中国文化地图:先有潘葑,后有无锡
作者:孙旭诞
老家要拆了。
这一阵和几个自小玩弹皮弓长大的巷上小伙伴,通气频繁,电话里谈的多是关于拆迁的话题。工作以后,大多又不住在老家了,都难得碰面,彼此之间联络也有限,这次因了拆迁,居然又密切起来了。也许是人到中年,感旧之念皆存乎心吧。小时候一道在大热天的晌午粘道士桥边树上的响蟛(就是知了,响蟛是我俚乡下的土话);放学后去张姆泾偷桑椹子吃,仿佛不是三十年前的事情,在眼门前一闪就闪了开来。三囡(孙德行)有次在电话里,聊着聊着,忽然冒出一句话来:“我爷爷讲过,先有潘葑,后有无锡。”我应了一声,竟顿住了。这一句,我还真是头次听说,虽则晓得潘葑在历史上,还是有些名堂的,自己也一直在关注着。三囡的爷爷不是个简单的人,会日语,早年一直在外谋生。两个儿子都进过学,三囡的父亲是苏高中和尚班(全是男生)出身,我曾在其家看到,他当时上大学的教材是俄文版的,海军舰船方面的,翻了翻,那些机械图俄文字,看不懂也没兴趣。这在我们这个偏僻的村巷,也算是个人物了。
潘葑在哪里?也许你去问一百个现今的无锡人,九十九个会回答不知道。这是一个湮灭在历史长河中的地理名词,却是我每次写履历时,都犹豫着要不要写进去的语词。潘葑小学,一个座落于小桥流水边上的非完小,一所以旧祠堂或是庵庙改建的乡村小学,砖木结构,周边有回廊,中有一小花园,就是我人生的第一个学校。我们周边几条村巷的数代人,都是在这所学校蒙的学。我父亲,三囡,我,都曾在里面上过学。这座小学离我们巷子仅二三百米路,那里巷上人都称它为庵桥头。一九七七年我七岁起,在那里上了一年幼儿班,两年小学。记得一二年级上的是复式班,和高年级共用一个教室。三年级开始,才转到一公里外的社岗小学,似乎也是在那时,潘葑小学关闭了。没过几年,那里变身为大队的小化工厂,再后来,不知哪年就拆了,故址上成了金山北工业园区的道路。社岗小学的校舍主楼,是徐寿、徐建寅父子的故宅,与潘葑小学迥异,一幢气派的西式建筑,貌似现在已成文保单位了。
从潘葑小学往北,走西瓜大路,过一片田地,经杀人墩坟,大半里路后,就来到京杭大运河边,这个地方,我们管它叫潘葑。这里三水分流,运河南侧的小河道叫鲵青浜,浜对过有一个砖窑,颇有些荒寒。这里也是一个渡口,砖窑那边有摆渡船,大发一声喊:“摆渡!”那个老船夫会磨磨唧唧摇只小船过来,再载人摆渡过运河。对岸属于石塘湾,有个煤炭中转站,由铁路或水路北煤南运至无锡的煤碳,估计都堆在那儿了。小时候那边属无锡县管辖,现改为惠山区了。上了岸,沿沪宁铁路线约摸往西走半个小时,就到石塘湾火车站——一个沪宁铁路线上的小站。潘葑那一段运河较窄,一个猛子,可以扎到河中央。我们孙巷,离潘葑最近,一二百米路即到,濩冷浴学游泳,游到对岸煤站偷煤,就成了数代孙氏子弟从少年转至成年的传统保留项目。
三十年前,第一次跟奶奶去上海,就是在潘葑摆渡,到石塘湾火车站坐那趟小站站站停的绿皮火车,悠长而缓慢,一坐坐大半天才到底站。
三十年后的今天,无所事事的我,又来到了潘葑,来到了古运河前。只为了留存几张照片?保住一段记忆?写下这篇文章?在整个村巷拆迁之前?潘葑作为一个集镇,早已消亡。而曾经陪伴在其身边流淌了N年的古老的运河,却至今还在。周边村巷的这次拆迁,也不过是让它死得更彻底一些,让曾经记得它名字的后世子孙,无复再有实物的残痕凭籍追怀?
这里,现在早已成了金山北工业园的物流仓库。还有多少人记得,唐朝末年后之五代十国时期,这里曾是吴国与吴越国的战场?还有多少人记得,这里曾经宋朝诗人杨万里两次赋诗过?还有多少人记得,在宋朝的时候,潘葑这个语词,即是酒的代名词,比天下第二泉的泉水,更惑人心神?还有多少人记得,这里曾是一个古驿站,古驿道上无锡十四处铺递之一?千多年来,多少士子商贾,或乘船,或走运河两边的驿道,经停此处?还有多少人会去探赜索隐,这样一个屹立数百年的古镇,是如何在历史长河里消失的?
八百三十三年前,宋朝诗人杨万里(一一二七~一二O六),从常州坐船一路往东回上饶,逢景必吟,用其一个圈子中的晚辈词人姜夔的马屁赞语即是:“处处山川怕见君。”至潘葑,赋《晓经潘葑》一首:
油窗着雨光不湿,东风忽转西风急,
篷声萧萧河水涩,牵船不行人却立;
雨中篙师风堕笠,潘葑未到眼先入,
岸柳垂头向人揖,一时唤入诚斋集。
这首收于《西归集》里的诗还是很有味道的,风格间乎江西与晚唐体,自有一种“活法”在。钱锺书《谈艺录》补订论及陆游诗《山行》“眼边处处皆新句,尘务经心苦自迷;今日偶然亲拾得,乱松深处石桥西”时,以为杨万里“言得句,几如自献不待招、随手即可拈者,视放翁事更便易”,文下引述的第一首诚斋诗,即是这首。从这首诗,也可以读出一些关于潘葑的历史细节。南宋淳熙六年(一一七九),潘葑还是运河边上的一个重镇,故有“潘葑未到眼先入”一句,倘没有人群熙攘的集镇存在,河两边皆是田野,一片荒芜,难成坐标,杨万里就没有必要写这首诗了。该诗描述的两岸垂柳的景况,早没了,运河两边仅剩两溜光光的石驳岸。
绍熙元年(一一九O),杨万里送金使返北,从临安(杭州)出发,沿运河过无锡,赋诗《回望惠山》,又提及了潘葑:
潘葑回望,惠泉山真如龙形,其鼻为寺,寺前起一小峰,极圆如珠,山尾缴回,丰本锐末,极有力云。
惠山分明龙样活,玉脊琼腰百千折,
锡泉泉上吐一珠,簸弄太湖波底月;
苍石为角松为须,须里黄金古佛庐,
请君更向潘葑看,龙尾缴到珠南畔。
这首诗常见有人提及,大约是因为这诗将惠山的神话传说写活了,境界也开阔。潘葑的地理位置,南向正对惠山山尾,此处回望惠山,确为佳处。记得往时从南京坐火车回无锡,一经过石塘湾火车站,看到车窗外显出九峰长龙般的惠山,第一个感想即是:回家啦,回家啦。
除杨万里外,宋朝诗人的诗作中,也多有提及潘葑的。如刘宰(一一六六~一二三九)的《送张端袤赴潘葑》:
汲取人间第二泉,酿成天上酌神仙,
渠侬得此良佳矣,我辈为之或未然;
职守近来成漫浪,湖山佳处且回旋,
向阳花木逢春易,会取声名动日边。
此诗前半首,倘解成类如苏轼的“独携天上小团月,来试人间第二泉”的品茶诗,就是在强作解人了,因为无法诠释这个“酿”作何解。再看两位宋朝诗人提及潘葑的两首诗:
刘过(一一五四~一二O六)的《呈辛稼轩五首》其三:
书来赐以兰溪酒,
下视潘葑奴仆之;
吾老尚能三百盏,
一杯水不值吾诗。
李曾伯(一一九八~一二六五至一二七五间)的《和褚肥丞韵二首》:
世味宁如道味浓,谁令小屋卧元龙,
何当谈笑与双璧,乃假吟哦对二松;
倾盖正欣留槜李,归樯底事取潘葑,
先生且办弦歌计,莫虑瓶无斗粟舂。
在这两首诗里,“潘葑”直接成了酒的代称。据劳志鹏著的《武林街巷志》:“小桥北出宝极观巷,南至孩儿巷,跨小河。一九三五年填塞小河,小桥湮圮。小桥即宋之潘葑库桥。《咸淳志》:潘葑库桥,在潘葑酒库前。碧香诸库,有潘葑栈库,在礼部贡院对河下,外有潘葑酒库在常州无锡县。按宋时酒库有正库、有栈库。其曰潘葑栈库者,盖潘葑之酒栈于此库也。《资治通鉴》:后梁乾化三年(九一三),吴越王钱镠遣其子传瓘、传璙及大同节度使传瑛攻吴国常州,营于潘葑。胡三省注:今常州无锡县有潘葑酒库。葑音封。《读史方舆纪要》:潘葑镇,无锡县西十八里。”由此可见,潘葑在宋朝时候,还存在一个国家酒库,是酿酒之地。潘葑酒库在无锡,潘葑栈库在临安(杭州)小桥。“潘葑”这个语词,在宋朝人心目中,尤其是嗜酒的文人,第一个想到的,也许并非是地名,而是酒。
关于潘葑这一地名的注释,上面的《咸淳志》小有所涉。中华书局版《杨万里集笺校》十册本《晓经潘葑》一诗下,辛更儒笺证云:“潘葑,《无锡志》卷一:‘铺,五里亭、潘葑、石塘湾、洛社、五牧。已上在州城外,北去通本郡驿道上。’《读史方舆纪要》卷二五江南常州无锡县:‘潘葑镇,县西北十八里。——为往来通道。”辛更儒的笺证较简略,引用的《无锡志》是元代所修,《读史方舆纪要》是清朝人顾祖禹所撰,辛引述得并不周全。
按元代佚名纂修的《无锡县志》有:“铺一十四处:州前( 在城内)、南门、九里、东葑、新安、马墓(已上在州城外南去通平江驿道上)、五里亭、潘葑、石塘湾、洛社、五牧(已上在州城外北去通本郡驿道上)、塘北、张塘、长堽(已上在州城外东北通江阴路)。”五里亭当在现三里桥与高桥(亦称皋桥,传说宋朝抗金名将、岳家军副统帅牛皋,曾在此留下脚印,现有一条公路名字即叫钱皋路,从皋桥直通钱桥镇)之间。高桥沿运河往西北一二公里左右,即是潘葑,再往西北二三公里,就是石塘湾。铺即是驿站,古代传递邮件,换马歇脚的地方。
又按清代顾祖禹(一六三一~一六九二)的《读史方舆纪要.南直方舆纪要序.卷二十五.南直七.常州府》:“潘葑镇县西北十八里。朱梁乾化三年,吴越钱传瓘攻常州,营于潘葑,淮南将徐温击却之。今为往来通道。又北十二里曰洛社市。”
在北宋立朝前四十七年,也就是杨万里写下《晓经潘葑》一诗的二百六十六年前,潘葑一地经历了一场大战。那个时候,历史上属五代十国,唐帝国垮台后不久,晚唐藩镇割据的最大遗产就是从N多拥兵自重的藩镇,变成了N多国家。标准的乱世。据《资治通鉴.后梁纪三》:“吴越王镠遣其子传瓘、传璙及大同节度使传瑛攻吴常州,营于潘葑。徐温曰:‘浙人轻而怯。’帅诸将倍道赴之。至无锡,黑云都将陈佑言于温曰:‘彼谓吾远来罢倦,未能战,请以所部乘其无备击之。’乃自他道出敌后,温以大军当其前,夹攻之,吴越大败,斩获甚众。”立都于杭州的吴越国皇帝钱镠,和建都广陵扬州的吴国皇帝杨行密,因了争夺势力范围,两国水陆大军,在潘葑干了起来。结果南吴国皇帝杨行密手下的大将徐温、这个南唐李后主李煜的干曾祖父,赢了据传是钱锺书祖上的钱镠的几位公子爷。吴越国的军队死了好多,有说人数过万。
另,网路上搜来的“宋代行政地名索引”一表,可以更直观地看到潘葑在宋代的存在:
笔数 朝代 路(行政区域) 州、道、军、监、氏、部 县、军监 乡、镇、里、保
1 南宋 两浙西路
嘉兴府
华亭 嘉兴 海盐 崇德 澉浦 上海 下砂盐场 青村盐场 袁部盐场 戚溹 金山 浦东盐场 卢沥场 石门 皂林 青龙镇
2 南宋 两浙西路
平江府
常熟 吴县 长洲 吴江 昆山 福山口 许浦 梅里 嘉定县 江湾 浒墅 木渎 胥口 平望镇 震泽
3 南宋 两浙西路
江阴军
江阴 夏港
4 南宋 两浙西路
常州
武进 晋陵 无锡 宜兴 魏村 五枚 虞桥 奔牛镇 潘葑 百合场 湖洑镇 望亭
5 南宋 两浙西路
湖州
长兴 乌程 归安 安吉 武康 德靖 乌墩镇 四安镇
6 南宋 两浙西路
临安府
盐官 仁和 钱塘 余杭 临安 于潜 昌化 新城 富阳 长安镇 临平镇 安溪 赤岸 桐岭 南新镇 庙山
7 南宋 两浙西路
严州
分水 桐庐 寿昌 淳安 遂安 建德 钓台 神泉监 大羊 白沙渡
在河运时代,潘葑的地理位置是很凸显的。往东一二里至高桥,运河北向有支脉(现名锡澄运河)直通江阴,出入长江;附近双河尖,往南有支脉流向武进,可通达宜兴。这里河道狭窄,是交通咽喉之处,故史上兵事犹多。明朝的张大复,这位钱锺书与周作人打笔仗时提及的“震川后一大家”,在其《梅花草堂笔谈》卷五中亦曾言及一六一三年的无锡潘葑:
“无锡恇。今岁三月廿六日,无锡人忽恇扰不知所定。守城卒捍之,蹂践益不可止。卒亦乘机相煽,暴劫民家。姜侯敕守者纵开城门,民乃息。然未午至酉,舟乱于河,尸横于道,弃子女,相枕藉死者不下二百余人,而北城门尤甚。或曰盖孟河盐徒相搏,讹传至此,江阴一带皆然。或曰盐贩杀人潘葑,自潘葑始已按之,绝无杀人之事,亦绝无被劫之家。此殆不可晓也。军中夜惊,于传有之,然是带梦惘惘,未有白昼,若狂,□粉二百人者。往岁辛卯七月某日,吾乡讹言寇至,惊扰逾时。民多弃子女而遁,然未尝相践死惨烈如此。不知尔时士大夫作何解乎?日月之食也,阴阳厄也。宋儒犹曰:圣人侧身修行,庶几可弭灾。戾士大夫作何弭乎?陈按察搒掠城,卒为倡乱者戒。虽不然,今日事势故应尔。金雅少言,严中翰雇舡无锡,舡上人指其舡言曰,是日曾渡一百五十余人。伏湖口,舡相接如箔,蚕汀凫顾。视天日一片函叆,阴风袭人,先先矣。”
这或许是则谣传。盐贩在潘葑斗殴?北门外舟乱于河,尸横于道,死了二百多人?潘葑在明代是盐贩聚集地吗?不管如何,至少在四百年前的明末,潘葑还是一个叫得响的存在。
到了清朝,据《清史稿.志三十三.地理五》:“常州府:冲,繁,疲,难。—— 无锡,冲,繁。府东南九十里。北:九龙山。西:舜山、锡山。其东惠山,有泉。太湖,西南。又东溢为五里湖,南出为长广溪,西迳吴塘门,仍入太湖。运河东南自长洲入,夹城流,东纳漕河,即白塘圩,支津出江阴,首受大江,北流,迳高桥,与之合。镇一:潘葑。一驿:锡山。清宁有汛。高桥巡司一。有铁路。”清史稿首刊于一九二七年,尚在称潘葑为镇,这是一个稀奇的事情。当然,该史稿因了刊行匆促,向有空疏之讥。但据我了解,二十世纪初这个镇早就不存在了,也许一八六O年代太平天国前,尚存在着?
以前在学校上《无锡地方史》一课,顾德融师讲至太平军攻无锡,军民守城死战,突然就提到了潘葑,我当堂怔住,仿佛内心的一丝隐秘为人触及,又不能与他人共语。顾师言,太平军正面强攻不下,在潘葑南向行军,至钱桥绕行过惠山,经荣巷一路往东,强攻西门,无锡城遂破。《无锡地方史》的教材是打印的白皮薄书,应是非公开出版物,早已丢失,无法考证潘葑在当时是否有遭兵火灭顶。据南京大学出版社的《太平天国战争全史》,忠王李秀成攻破江南大营一路东下苏南,与退守无锡“安好营寨,四门稳扎”的清军将领张玉良、马得昭,以及由宜兴走太湖水路赶到无锡增援的另一清军将领总兵刘季三,在潘葑附近的高桥,决一死战,“一日激战未克。”“忠王见正面强攻不能,便于二十九日转攻惠山,打击清军侧翼。”与顾师所言有异的是,此书载了一个戏剧性的攻城手法:“当时,太平军一支小分队借雨后惠山林木为云烟遮蔽之际,由山间小径攀缘而上山顶,居高向下抛掷火罐。西门清军惊溃。”不去管此套书以文革史观描述太平天国运动之手法,只说此段叙述文字,就有些与地理常识不相符合之处。众所周知,无锡西门到惠山,隔着一条长约一公里左右的人民西路,太平军的士兵能将火罐抛掷得这么远吗?难道清军在城门外布防驻扎,或者当时西门有辅城?太平军三日后,攻破西门,清军守备杨廷耀殒命,无锡沦陷。无锡高桥一役,是两军水陆部队主力决战之地,可见战况之惨烈。经此一役,清军江南大营各部主力被击溃,太平军“东征苏南已无军事障碍”。
当然,依上述史料,并不能确切地表明潘葑镇毁于长毛之乱。
历史上的潘葑镇,不仅仅是指运河南岸我们这一侧,北侧那边也是。故老相传有“金桥上下塘,八瓫廿四缸”之说。这是一句有些神秘色彩的谚语,曾刻石于金桥边上。这座金桥,即位于上塘,河对岸的煤站附近。晚至上个世纪,据说还存在着。上塘这一地理指称,在我们孙巷看来,它包括了河对岸现属石塘湾的梅泾、秦巷、大孙巷等地。而在上塘这几处居民眼里,我们孙巷周边,即成了下塘。上、下塘N多年来,后代青年男女结亲联姻,此风至今未衰。至于说这“八瓫廿四缸”是否即是指埋有金银财宝,显出潘葑往时的富足,倘哪位盗墓迷信了,费尽心力要去挖掘一番,挖出的竟是八百多年前廿四缸顶级陈酿——潘葑酒库的潘葑酒,那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潘葑古镇建筑的残留痕迹,确有存在。就我们下塘来说,迄自庵桥头的潘葑小学,尾至运河边的潘葑渡口这大半里路,尤其以中途杀人墩坟为最,两侧田间残存着N多碎砖瓦粒,至我们父母一代下田干活时,还要拣拾一番。一九四九年鼎革之时,潘葑渡口砖窑身底下,尚存有一幢灵官殿,主事者名叫姚仲清(音),后来以“反动会道门”之名,遭镇压。
写到这儿,忽然觉着有些不对劲。是不是我抱着一种“我们祖上也曾富过”这一先入为主的心态,在拣择考证呢?潘葑一地,是否真的存在过一个横跨运河两岸、和现在的洛社镇有些类似的古镇呢?还是真实的历史上的潘葑,也不过就是运河两边多了几个村落的存在而已呢?回过头来,我又细读一遍顾祖禹写的关于潘葑的词条。顾祖禹也是无锡人,不是死读书的书呆子,下笔有据,尽一切可能“览城廓,按山川,稽道里,问关律”,实地考核过古书上之记载与现状之异同。
“潘葑镇,县西北十八里。朱梁乾化三年,吴越钱传瓘攻常州,营于潘葑,淮南将徐温击却之。今为往来通道。又北十二里曰洛社市。”
将此词条细析之,顾祖禹生活的清初十七世纪,潘葑镇这个地方,位于县西北十八里,这点没有疑问。“今为往来通道”一句,颇费解,可解成这个潘葑镇还存在于往来通道之上?但是另一种读法是,这个历史上的潘葑镇,已不存在了,现在此地仅只是一条往来通道而已。我倾向于后者之解读法,因为最后一句很重要,“又北十二里曰洛社市”,强调称洛社为集市,而未称潘葑为集市,正是说明了潘葑在清朝初期,已没有集市存在的可能了,有的,也只是零星村落而已,它只是一条往来通道。
潘葑这个地方,到了近代,随着河运繁盛时代的终结,更趋衰落。我们村巷一九OO年前后的那几代人,包括我的曾祖父,N多人去上海打工谋生的,结果是现在貌似家家都有上海亲眷存在。这次拆迁,巷上有几户人家,上海的老亲眷回来要房子,弄得老兄弟或后代子孙扳面孔,直今争执未休。一九O五年途经对岸上塘的沪宁铁路通车,古驿道遭废用;公路运输自民国时兴起,从无锡去南京的公路,并未沿原来之古驿道建造,改走二三公里外的惠钱路再经钱桥、威华、南西漳、雅西至洛社一线。潘葑,终于成了一只交通和地理上的死角。直至一九八O代中后期,在其南侧一点五公里处,复开通了一条三一二国道,才还醒过来。
世事无常,如今的潘葑,竟又成了一块活地,周交通网络如蛛丝密布。除了南侧的三一二国道,西侧一公里处新建有宜兴至江阴的高速公路,再并行一条三四二省道;北侧有沪宁铁路老线,近年又建成沪宁城际高铁新线;河运照样繁忙,铁驳船只来往不断。这次我们村巷拆迁,原因之一即是要在这里建一条运河西路。此路沿运河而建,南至太湖新城的高浪路,经锡惠公园,直通洛社,简直就是古驿道的现代版本。潘葑此地,因其优越的交通优势,将会变成一个物流集散地。这点倒是与宋朝时这里曾做过国家酒库一般,功能定位相仿:都是做仓库。
回过头来看“先有潘葑,后有无锡”这句,它会有深切的意蕴吗?三囡的爷爷早归道山,无缘细询探究;我等不学后辈,怕是连强作解人之资历,都没有的。也许这句话可以这样理解:无锡在历史上属常州府,从常州一路过来,即如杨万里写下《晓经潘葑》一诗相仿,先到潘葑,后至无锡。这句话,只不过是直白的叙述了一个地理上的先后次序,别无它意。有一点很可惜,当时杨万里还能在潘葑回望看惠山,感怀一下他的无锡老友诗人尤袤,现在已然是奢望了。整个全龙山,早已遮蔽在厂房与高楼之间,无缘得见真面目。
二O一二年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