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我在苏州上学》(作者自绘插图)

  • 作者:旨慧 日期:2012-01-07 18:35:00 做记号
    我在苏州上学
      
      
      一.
      
      周遭笼罩着一团浓重的雾气,温热潮湿的气息犹如绚丽的海浪前赴后继地向我袭来,在我裸露的皮肤上烙出浅红的印记。不断升腾的气体迷住了我的双眼,我努力睁大眼睛,却什么也看不清,纵然想拨开层层迷雾,一切也只是徒劳,甚至不敢确定被我踩在脚下的是什么,我怕我稍一挪步,就会发现前方是万丈悬崖。
      这个时候,汗珠们开始倾巢而出,它们变成了一只只丑陋又可恶的毛毛虫,在我的脸上和身上不安分地蠕动着,沿着我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直至落到地面——如果那是地面。然后,我居然听到了它们说话的声音,尽管这声音虚无缥缈,忽近忽远。
      ——嘿,看着点,你踩到我的脚了。
      ——胡说,是你踩的我。
      ——是你。
      ……
      它们兴致盎然地你一言我一语争论不休,似乎永远不会停歇下来。就像有无数手执尖刀的小怪兽,它们叫嚣着,面目狰狞地冲向我,锋利的刀尖刺进我的身体,也刺痛了我大脑的每一根神经。
      童话故事里,一般在这种时候,都会有一位英俊潇洒的王子从天而降,然后挥舞着宝剑打败怪兽,救出心爱的公主——虽然我不是公主,但我还是希望能有个保护我的王子。
      金鱼对渔夫说,只要你放了我,我就给你贵重的报酬。而我对那个尚且活在虚幻中的王子说,只要你把我从这片苦海中拯救出去,我就……就什么呢?想想看,我也没什么可给的,难不成还要以身相许?不行不行,这代价未免太大了点……不过我转念一想,如果对方真的长相俊美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正当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苦恼万分的时候,一个低沉且富有磁性的声音飘了过来,犹如天籁——是王子!我激动不已。“请问,现在几点了?”听到这句我险些站不稳脚跟,真没想到,原来王子的搭讪方式也是这么的俗套。
      “别问了,你先把我救出去吧。”我迫不及待地想看看他的脸,我们之间却始终隔着一道白色的屏障。说话间,我觉得自己的脑袋越来越烫,我甚至觉得它在冒烟。
      “什么?”王子显然很意外。
      “快点啊。”我有些透不过气,说话也不再淑女,“你没听见吗?难道还要我重复一遍?!”
      不知是被我震撼到了还是怎么回事,对方顿时就沉默了。四周安静的可怕。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几秒钟之后,我听到有人“扑哧”一声笑出来,是压抑了太久爆发出来的笑声,显得很是无所顾忌——等等!这不对劲,这非常的不对劲!我的脊背开始发凉。
      我努力想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无奈脑袋总是昏沉沉的,就像生锈坏掉了的机器,始终运转不起来。然后,我突然眼前一黑,接着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在倒地的那个瞬间,我捕捉到了一张抽象的轮廓模糊的脸,以及他像是来自远方的声音,“喂——同学你怎么了?你快醒醒啊!”
      唉,我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 作者:旨慧 日期:2012-01-07 18:37:06 做记号
      
      作者自己所绘插图
      
      
      作者自己所绘插图
  • 作者:旨慧 日期:2012-01-07 18:38:27 做记号
      好了,我还是介绍一下自己吧,我叫云旨慧,四天前刚刚满十九岁。生日一过完,我就带着我的全部家当独自踏上了开往苏州的火车。——你问我是不是离家出走?不,我是要去上大学。和每一个远离家乡踏上新的旅程的人一样,我的心情是复杂的——我不知道该怎样准确地描述这种心情,大概就像飘在云端,心里惶恐,却又怡然自得。
      到达苏州站的时候,已是明晃晃的中午,这是一天之中日头最耀眼的时段。这个时候,太阳仿佛成了整个世界的主宰,它威严,不可一世地俯视着脚下——它以自身巨大的能量不费吹灰之力就让我们臣服。对它来说,我们都是渺小又卑微的可怜虫,毫无权利反抗。
      苏州的夏天和我的家乡一样炎热,但这里的空气却更加粘稠,紧贴在皮肤上面,感觉油腻的可怕。烈日下,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红彤彤的。我半眯着眼睛,心无旁骛地打量着面前这座陌生的江南小城。长这么大,我见过的城市虽说不多,但也有几座,而苏州是唯一能让我心动的。
      火车站地处偏僻,和市中心比起来肯定略有几分萧条,但是没关系,对我来说,这也是一种美。远处郁郁葱葱的树木背后,隐约有一座凉亭显现出娇媚的棱角,映衬着更远处错落有致的灰色的屋顶。雁群飞过,瞬间了无踪迹,却还有余音未了的叫声。
      站在车站外滚烫的台阶上,我像是完成了一场盛大的庆典。
      我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然后拨通家里的电话,刚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喂——”妈妈的声音透着无法掩饰的激动和不安,“是小慧吗?”
      “妈,是我,我到苏州了。”想到我们现在相隔了好几百公里,我差点掉泪。但是妈妈根本不给我抒发情感的时间,她瞬间就换了语调,口气冰冷,“你还打回来干什么?应该瞒着我和你爸爸才对!”
      “妈,瞧您说的……”我撒娇着,“我干嘛要瞒着你们呀?随时随地向你们报告行踪是我的职责。”
      “奇怪。”妈妈说,“这才离开家几个小时啊,我女儿就变得这么乖巧懂事了?”
      “我一向很懂事的嘛。”我嘿嘿笑着。
      妈妈生气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撒娇装糊涂——这是我这么多年总结下来的经验,每每都能博妈妈一笑,然后化干戈为玉帛。但是这次,似乎要困难的多。
      这次妈妈是真的生我气了,我知道她在气什么——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但在妈妈看来却是很严重:一开始,妈妈是打算亲自送我去学校的,但是我坚决没同意。“我可以自己去苏州。”我跟她说。“不行,你一个人我不放心。”她摇头。“没关系,我可以照顾好自己。再说了,你陪我去我才真的不放心,到时候你怎么回家呢?”“怎么去就怎么回呗。”妈妈哑然失笑,“你倒担心起我来了,别忘了我是你妈妈,是大人。”“我也是大人!”我满脸写上了强烈的不满。
      但是显然,妈妈没把我当成大人,她开始着手安排去苏州的行程。爸爸劝妈妈,“你就放心让她一个人去吧,十八岁,已经成年啦……”“什么十八岁?她离真正的十八岁还有几天呢。”妈妈打断爸爸,瞪着他,“再说了,成年怎么啦?成年就不是我女儿了吗?我关心女儿有什么不对?你以为谁都像你这么没心没肺的呢!”妈妈说话连珠带炮,爸爸自知说不过她,他摆摆手,“好,好,我不说话,我走开。你怎么做都好,我不发表任何意见。”“最好是这样。”妈妈心满意足地点点头。经过我旁边的时候,爸爸轻拍了几下我的肩膀,以示他的无可奈何和对我深深的同情。
      
  • 作者:旨慧 日期:2012-01-07 18:40:20 做记号
      但是我没有因此退缩,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还是比妈妈快了一步——我悄悄去火车站买了提前一天的车票,并且等到走前的那个晚上才正式向爸爸妈妈宣布——我居然用这种可笑而幼稚行为来证明自己长大了。后知后觉的我等做完这件事之后才发现很是不妥,但这是我能想到的可行性高的唯一办法。这件事最终的后果就是:我惹恼了妈妈,她赌气一个晚上没有理我,连一向和我站在同一阵营的爸爸也对我颇有微词。
      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床,妈妈面对我还是一张冷若冰霜的脸,没有任何笑容。但在我坚持不懈的撒娇和软磨硬泡之下,她终于缓和了些许脸色。不知道为什么,妈妈看上去特别憔悴,尽管涂抹了很厚的面霜,但脸上还是没有一点光泽,眼袋也变深了许多。经过爸爸提点我才知道,原来昨晚妈妈失眠了,中间起夜了好几次,还总是不放心地去检查我的行李,生怕我漏带了什么东西。
      心酸之余,我越来越觉得自己选择独自出行是对的,无论是爸爸还是妈妈,他们已不再年轻,我不能让他们为我操劳一辈子。
      等挂掉电话我才想起来,从始自终,我的左手一直紧紧地抓着我旁边皮箱的把手,以致整个手心连同把手都是汗津津的。我松开已变得僵硬的手,顿时一阵温热的风穿过手掌。然后,我发现我衣服的下摆有些异样,同时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阿姨,你让一让呀——”
      阿姨?!我心头一颤,立即转过身,低头。然后,我看见了一双肉呼呼的小手,它们在不停地拉扯我的衣摆。小肉手的主人是一个戴着浅黄色小礼帽的男孩,大约三四岁的样子。他紧贴在我的身后,仰着他可爱的小脑袋勇敢而坚定地望着我,礼帽下的一张胖圆脸肉嘟嘟水嫩嫩的,直让我有捏一把的冲动。
      “你让一让呀。”他歪着脑袋,奶声奶气地又重复了一遍。小男孩固执的不得了,旁边明明有更宽敞的路,他却偏偏不走,只一个劲儿往我这里钻,好像只要通过我脚下的石板,就能到达一个精彩纷呈的童话世界。
      “你刚才叫我什么?”我没有动,假装虎起脸。
      被我这么一问,小男孩倒愣住了,他用手抓了抓帽檐,似乎在努力思考着什么。短暂的迟疑过后,他老实回答:“我不知道。”说完,他还像个大人一样很羞涩地咬了一下嘴唇。
      我蹲下身子,扶住小男孩的肩膀,“好,我告诉你,你应该叫我姐姐。姐——姐,知道吗?”
      小男孩忽闪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乖巧地点点头。
      “小朋友,怎么是你一个人,你妈妈呢?”我柔声问他。这个问题一问出口我就后悔了——前一秒还天真烂漫可爱单纯的小男孩下一秒就变了脸,他好像受到了极大的委屈一般,突然嚎啕大哭起来,眼泪鼻涕一齐流进他张大的嘴巴里,只看见一口没长全的牙齿。现在看来,他一点都不可爱了。
      不怕丢脸地说,我平生有很多害怕的事情——不是那种鬼神之类的东西,我从来不信这个,所以类似恐怖片恐怖小说的从来吓不到我。我的恐惧来自于内心,是那种对某种事情无能为力,癫狂崩溃的感觉。——现在,面对这个小孩子的哭闹,我想死。我甚至有种冲动,我觉得我应该找个东西把他的嘴巴堵起来。
      我手足无措地看着痛哭流涕的小男孩,一边偷瞄从旁边经过的注意到这场好戏的行人。虽然他们没有表现出来,但我知道他们心里一定在嘀咕:太过分了,这个人竟然欺负小孩子!
      正当我焦头烂额之际,一个挎着大包的女人急匆匆地奔了过来。还没等我回过神来,她就一把将小男孩抱进了怀里,同时,泪眼婆娑的小男孩也认出了她,于是小男孩破涕为笑,眨眼间就又变回了之前的那个自己。“妈妈——妈妈——”他叫那个女人,声音甜甜的。
      女人毫不留情地在小男孩的屁股上甩了一巴掌,力道恰到好处,既能起到震慑小孩的目的,又不会把他打疼。然后,女人热情万分地拉住我的手,神情激动地说着什么。她操着一口浓重的方言,我听不懂,但从她的表情和语气看得出来,她应该是在向我道谢。我也就装作很懂的样子,笑着摆摆手。
      临走的时候,小男孩乐呵呵地朝我摆摆手,“姐姐再见。”
      因为明天才是正式报到的日子,接送新生的校车不会出现在车站,所以我需要自己坐车去学校。不过没关系,我事先已经摸透了去学校的线路,也知道应该坐几路公交车。
      我一路拖拽着我的那只体态臃肿的皮箱往马路边走去,举步维艰——这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差事,两只可怜的颤颤巍巍的小轮子快要支撑不住它庞大的躯体了,就算是在这块能称得上平整的水泥地上,要想拖动它还是得费一番脑筋。
      说起来,这只皮箱还算有些来头,它出生自妈妈工作的箱包厂,准确地说,它是厂里结算给妈妈两个月的工资——当然,其他和妈妈一样的女工也得到了相同的待遇。谁都知道,这些皮箱是被人家退回来的劣质产品。
      “我们要这么个破箱子干嘛?难道它能抵得了我们两个月没日没夜的辛劳?还真当我们是廉价的劳动力了!不行,这我们万万不能答应,该我们的工资你得一分不少地发给我们。”初接到通知的时候,妈妈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她带领着一众姐妹第一时间就去找负责人理论。没想到负责人比她们还要无辜,他皱着眉,两手一摊,“你们也是知道的,最近厂里资金困难,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况且,这个决定是厂领导一致通过的,我没有权利改变。你们这不是让我为难么?”“那好,我们不为难你。”妈妈说,“我们找厂长,我不相信他也没有这个权利。”“对,我们去找厂长。”大家一呼百应。负责人不慌不忙地拦住情绪激动的众人,“别去了,厂长现在不在。”“他去哪了?”“出差。”
      出差,这两个字永远是逃避责任最好的托词。厂长的算盘打的很精明,不管底下这群员工怎么闹腾,有他的几个心腹顶着呢,他们陪着自己征战商场多年,他们总能把此类的事情处理的滴水不透,他可以安心地置身事外。等到这件事平息下来,他自可以回来,然后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那些天,妈妈他们闹得很凶,甚至以罢工相威胁。在这期间,厂长始终没有露面。最终负责人承诺大家,拿出一部分钱作为补偿,于是大家不得不接受了这个令人作呕的事实。事后,妈妈对我说:“小慧,你记着,永远不要和当权者讲道理,他们根本没有道理可讲。”
      从外观上看,这只皮箱和那些放在名牌店里的箱子没有任何区别,一样的美观大气,看起来也似乎很结实。但是经过这一路奔波,我算看出来了.
      但是还没等到“让别人说”呢,皮箱自己就赖着不肯走了——其实也怪我,我本不该在它风烛残年的身体里塞进那么多东西的,现在它的肚子被撑的就像怀孕八个月的孕妇,两只可怜的小轮子快要支撑不住它庞大的躯体了,使得它每走一步都战战兢兢的,就算碰上个米粒般大小的石子,也能轻易被牵绊住脚步,甚至弄得人仰马翻。
      皮箱的轮子和地面摩擦发出闷闷的声音,一路上有不少人向我行注目礼,几乎每个人最后都会把目光放在不堪重负的轮子上。我一边极力躲避众人异样的眼神,一边纠结着是否去坐公交车,望着遥远的好像永远走不过去的站台,我有些崩溃了,两只脚也变得越来越无力。
      
  • 作者:旨慧 日期:2012-01-07 18:44:28 做记号
      延伸阅读——
      如果您有兴趣,请关注我的以下文图:
      
      http://www.tianya.cn/new/TechForum/Content.asp?idArticle=536760&idItem=19&idWriter=24946066&Key=938820700&flag=1#Bottom
  • 作者:旨慧 日期:2012-01-07 18:49:41 做记号
      
      
      呵呵,还有一个我的文图链接,敬请关注:
      
      http://www.tianya.cn/techforum/content/19/537180.shtml
      
      
  • 作者:旨慧 日期:2012-01-07 18:53:53 做记号
      @焚香叹 2012-01-07 18:41:36
        顶一下先
      -----------------------------
      谢谢!
  • 作者:旨慧 日期:2012-01-07 20:32:39 做记号
      “美女美女——”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圆脸女生欢天喜地朝我跑了过来。
      我停下来,心怀戒备地望着她。一般像这种在火车站或者商场附近逮着个女的就喊“美女”的人,十有八九不怀好意,说不定是附近哪个美容店的小妹。我等着她开口说:“哎哟,美女你的皮肤好差哦,来我们店里坐坐吧,我们帮你做全套护理。”
      女生走近我,抹了一把额头上亮晶晶的汗珠,笑着问,“美女,你这是要去什么地方呀?是不是去大学城?”
      “是啊,你怎么知道的?”
      “我注意你很久了,看你的样子就是学生。”她心无城府地笑着,“其实我也是,我是卫校的,今天去学校报到。你呢?”
      “真巧,我和你一样。”我说。
      她诧异地瞪大眼睛,“你也是我们学校的?”
      “不是。我是说,我也是新生。”
      “这样啊……”她有些失望,却很快明朗起来,她问我,“你是哪个学校的?”没等我回答,她俏皮地转了一下眼珠,“不,你不要说,让我猜猜看——”她像是在演独幕剧。
      我把皮箱立起来,一边活动酸痛的臂膀,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这么一看,她和美容店里精明老成的小妹一点都不像,她更像是一名不谙世事的初中生。
      “你是苏大的?”她试探性地问。
      我摇头。
      “那你是职大的?”
      我又摇头。
      她快把她知道的苏州学校说遍了,我还是继续摇头。最后她终于败下阵来,很不好意思地看着我,“好吧,我认输,你快告诉我吧。”
      “提示你一下。”我说,“我是学美术的。”
      “呀——”她忽然怪叫起来,“原来你是艺术生,怪不得看着这么特别。我怎么早没想起来呢?你是苏X美的对不对?”
      “聪明。”我夸赞道,“你觉得我哪里特别?”
      “我也不知道,就是一种感觉。”她说,“其实我真羡慕你。”
      “羡慕我?”
      “对呀,我羡慕所有会画画的人。我从小就有一个梦想,梦想长大成为一名画家,就像你一样。可是我不会画画,所以我只能当护士。”
      我笑了,“我可不会成为什么画家,我学的是服装设计,我会成为一名服装设计师。”
      “真的吗?”她更加兴奋了,“服装设计我也喜欢的,小时候我还经常给布娃娃做衣服呢。”
      我叹气,“有什么你不喜欢的东西吗?”
      “有啊,我讨厌吃韭菜。”她不假思索地说。
      “哈哈。”我真的被她逗笑了,“你跑过来不会就是想说这个吧?”
      她一拍脑门,“对呀,我差点忘了正事。”她亲热地拉住我的手,生怕我跑掉一样,“你看我们这么有缘,不如一起拼车吧?”
      我心中大喜,但略一思忖,随即又黯淡下来——对我来说,打的是一种极其奢侈的行为,况且火车站到学校的距离不算近。于是我坚定地摇摇头,“不了,我看我还是去坐公交车吧。”
      “别呀——”她摇晃我的手臂,“你看你箱子这么重,坐公交车多麻烦呀,再说了,现在正是高峰时段,人多的要命,你不怕被夹成压缩饼干呀?”见我没有开口,她好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她想了想,“这样吧,车费我们三七开,你三,我七。怎么样,够划算吧?”
      “那怎么行?”我惊呼。
      “有什么不行的?我觉得这个主意好,非常的好。车我都已经找好了,就停在马路对面。”说着,她不容许我拒绝,抢先一步把手搭在我皮箱的拉杆上,“好啦,就这么说定了,我们出发——”她拉了一下,大概因为施力太小,皮箱纹丝未动,她诧异地低头查看皮箱的底部,一边喃喃自语,“咦——怎么回事,是不是轮子坏了?”
      我对自己说,去吧,去吧,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就放心大胆地奢侈一回吧。“还是我来吧。”我笑着,“我这只皮箱,脾气大着呢。”
      “再大的脾气我也不怕。”她再次握住皮箱拉杆的把手,“来,我们一起驯服它。”
      
  • 作者:旨慧 日期:2012-01-07 20:33:44 做记号
      
      大皮箱在我们两个人的不懈努力下终于肯乖乖听话了,虽然步伐依然缓慢,但好歹行进途中变得平稳了许多。虽然我改变主意了,但有件事我必须跟她说清楚,我说:“待会的车费我们还是对半分吧,我不喜欢占别人的便宜。”想不到她古灵精怪地眨眨眼睛,“真的吗?那你可别后悔呦。”
      等到了目的地,我才终于知道她说的“后悔”是什么意思了——同盟者原来不止我和她两个,锃光瓦亮的出租车旁还候着一个白白净净的男生,他安静地看着我身边的女生微笑,眼睛里爱意浓浓。
      “介绍一下,这是我男朋友。”女生很自然地挽住男生的胳膊。
      “你好。”我说。
      男生点点头,满脸狐疑地看了看我,然后问她,“你不是去上厕所吗?怎么回来的时候还带了个人?”
      “我是去上厕所的没错,但是——”她转了一下眼珠,笑了,“出来的时候我遇到这位美女了呀,你说巧不巧,她竟然和我们同路,反正一辆车我们也嫌空嘛,不如一起咯。”
      “别叫我美女……”当着男生的面听到这个字眼,我突然有些不好意思,“我叫云旨慧,你叫我小慧好了。”
      “小慧?”女生笑了,“我有个小学同学就叫小慧,不过她没你长的好看。我真觉得你长得很好看嘛——至少比我好看,我一直不喜欢我的这张圆嘟嘟的脸……”
      男生轻轻地拍了一下她的头,似乎表达对她的这句话的不满。我偷偷笑了——情人眼里出西施嘛,我了解。
      这时,司机不耐烦地按了两声喇叭。
      “好啦好啦,别耽误时间了,你快帮忙把小慧美女的皮箱搬到后备箱里去。”她说。——看来我这顶“美女”的高帽一时半会是摘不掉了。
      “哦。”男生很听话地答应。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来。”我赶紧说。
      女生拉住我,“干嘛这么客气?这么一个大男生放在这里不用白不用,你就放心大胆地让他搬吧,磕坏了我负责赔你。”话毕,她不由分说地把我推进车里,然后自己也爬了上来。
      司机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大叔,和我爸爸差不多的年纪,他操着一口极其不标准的普通话,“姑娘,你啊是和他们一样去学校报道的?”
      “是啊。”我说。
      
  • 作者:旨慧 日期:2012-01-08 10:59:45 做记号
      
      “噢哟,这两天像你们这样的大学生很多的挖。”他伸出五根粗粗的布满老茧的手指头,“今天,就半天的时间,我跑了五趟教育园,不骗你们,我最喜欢载的就是你们这样的学生,素质高。你们上的啊是同一所学校?”
      “不是不是。”女生抢先回答,“我是职大,我男朋友是苏大——”然后,她若有所思地把脸转向我,“对了,我还不知道你是哪个学校的呢。”
      我笑笑,刚想说话,就被司机大叔爽朗的笑声打断了,“哈哈,大学好挖,大学生多荣耀,我家儿子明年高考,到时候他要能像你们这么出息我就心满意足了。”
      “其实……”我咬着嘴唇,难为情地低下头,“大学生这个称呼我受之有愧,说起来确实有些丢人——我考上的不过是个专科。”
      “专科怎么啦?专科也是大学呀。”女生像被绞了尾巴的兔子,立刻面红耳赤地叫嚷起来,“干嘛自己看不起自己呢?我也是专科,但我不像你,我是专科我自豪!”
      “对的嘛,这个小姑娘说的没错。”司机笑着附和,“实在不行还可以专升本的挖,只要肯努力,这些都不是难事。”
      听了这话,女生黯然地低下头,悄悄跟我说:“唉,也不知道专升本难不难,我男朋友一直叫我以这个为目标来着……对了,他人呢?”
      男生趴在窗外,哭丧着脸,脸上莫名飞起一抹羞涩的红晕,“那个……那个皮箱我一个人搬不上去……”
      “啊?”女生怪叫,“那你怎么不早说?笨死了。”
      看男生这个样子,我愈加坐立不安起来,我打开车门,“我还是下车吧。”结果,我根本没插得上手,是司机大叔和男生合力帮我把恼人的皮箱塞了进去。
      车窗外滑过苏州的大街小巷,以及每棵树,每条河。我打开车窗,一阵清爽的带着温热的气息迎面而来。我想,我爱上了这座城市。司机大叔打开车里的广播,交通台的一男一女两个主持人正聊得热火朝天。
      望着车屁股后排出的那串长长的污浊的尾气,我舒心地笑了。在下车之前,我趁女生不注意的时候,将自己的车费悄悄塞进了她的口袋。
      
      
  • 作者:旨慧 日期:2012-01-08 11:00:38 做记号
      
      
      二.
      
      司机大叔问我:“你为什么喜欢苏州?”
      我说:“因为这座城市很美。”这句是大实话,完全不是讨好或是欺骗苏州人民。不是有句话么: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能和天堂并驾齐驱,她的美不言而喻。虽然这么说了,但有句话我没有告诉他——实际上这只是很小的一个原因,甚至是最微不足道的。
      然后,我就开始回忆。时间的轮盘跟随我的思绪慢慢往回倒转,一圈又一圈,最终停留在了我第一次听说苏州的那年。那是十年前的冬天,我八岁。
      我的家乡冬天一直都是凛冽的,特别是在一月初,冰冷的空气席卷着呼啸而至的寒风,肆无忌惮地挑拨着每个人的神经。即便屋外艳阳高照,你依旧可以冷到发抖。寒冬里的小镇,好像被敷上了一层薄薄的冰,清透可人却又冒着欲迎还拒的寒意。——是的,我忘了说,我的家乡是一座苏北小镇——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她叫水湾镇。很多人都说,这是个好听的名字。
      水湾镇真的是座“小”镇,小到只要花上半天的时间,就可以走完全镇。俗话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水湾也是一样。当然比不了那些大城市,或是一些发展不错的小县城,但她有自己别具一格的美。如若你喜欢那种安逸舒适的生活方式,水湾一定可以如你所愿。假如有一天,你发现自己爱上了这座小镇,我一定不会感到吃惊的。
      实际上,水湾镇还有一个别称,叫做“红镇”,因为一到秋天,便是漫山遍野的火红色。位于镇东边的那片枫树林,是水湾最大的特色,虽然算不上什么旅游胜地,但每年仍旧有很多外地人慕名而来,只为一睹胜景。枫树林离我家不是很远,走路去只要七八分钟,所以小时候我常常做的事情,就是约上一帮和我差不多大的小屁孩去林子里嬉笑打闹,整片树林充斥着我们不顾一切的欢笑声。
      那个冬天,尽管空气清冷,路边不知名的树木也落败的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杈,但水湾镇还是洋溢着一派欢乐祥和的气氛,因为再过几天便是新年。小镇的居民无一例外都在为这一盛大的节日忙碌着,每家每户都挂起了红灯笼。小时候我最爱的就是过年,因为可以穿好看的新衣服,还可以从长辈那里得到许多红包或是礼物,最重要的是,可以不必整天面对枯燥无味的黑板,更不必担心出去玩的时候碰见老师——现在想想,那时候真是无忧无虑。
      记得那天,我再次谋划着出门——之所以谋划,是因为爸爸妈妈临出门的时候反复交代过我,要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完成寒假作业。天生就没有自制力的我,父母一不在,就开始为所欲为了。出门之前,我没有忘记换上那件妈妈为我买的新棉袄——这其实是不被允许的,妈妈说,新衣服只有新年头一天穿才有味道。其实谁不知道呢?她是怕我事先把衣服弄脏了。我穿着新棉袄,偷偷摸摸地溜了出去,说起来着实可笑,我做这一切,只为了向小伙伴们炫耀一番——原谅我无可救药的幼稚的虚荣心吧!
      但是,谁能想得到,很快我便闯了祸——
      
      
  • 作者:旨慧 日期:2012-01-08 11:01:57 做记号
      
      小伙伴当中不知道谁带来了一盒擦炮,乍一见到如此新奇的玩意儿,我们这群小孩子马上就沸腾了,大家争相抢夺,还互相比拼谁点燃的擦炮更响。正当我玩得忘乎所以的时候,一个闪着红光的擦炮冲我飞了过来,还没等我回过神来,它就在我的袖口爆炸了,一声巨响。最终导致的结果就是,我的袖口出现了一个洞,洞虽不是很大,但还是有丝丝缕缕的棉絮跑出来,看起来特别渗人。
      我吓坏了,根本来不及揪出罪魁祸首,只是丢下目瞪口呆的众人惊惶不定地往家跑——现在我只有一个念头,赶快趁爸爸妈妈回家之前把棉袄藏起来,并暗自祈祷这个秘密永远别被发现。可就在我准备掏钥匙,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家门的时候,我被一个人叫住了。那个人站在我的背后,大喊了一声,“云旨慧!”
      糟糕!我发现在这种时候,无论谁说了句什么,在我听来都无异于是“你被逮住了”。我踌躇了一秒钟,终于惴惴不安地转过头,接着,我就看见了江黑皮。
      江黑皮其实不叫“江黑皮”,他叫江杨,是我们家的邻居。对于这个只比我大两岁的邻居男孩,我完全没有好感,所以我从来不叫他的名字,我只叫他“江黑皮”,因为他长得又黑又瘦,而且更重要的是——他惹到我了。
      从我们家走出来,需要经过一条幽深而又弯曲的小巷,小巷的名字很有趣,叫蜗牛巷。谁也不知道它为什么叫蜗牛巷。听妈妈说,在她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它就叫这个名字了。我喜欢蜗牛巷,仅仅因为它的名字。在我更小一点的时候,我常常喜欢跑到巷子里蹲着,一蹲便是一下午,我傻傻地试图找到蜗牛的踪迹,可惜从来未能如愿。在蜗牛巷寻找蜗牛的那段日子,单纯而又美好,可惜这种美好转瞬即逝——因为不久之后,我遇到了一个小魔王——也就是那个讨人厌的江黑皮。那段时间,江黑皮天天早上守候在小巷的那头。
      正是上学的时间,但是江黑皮并不急着去学校,他单肩挎着一只破旧的松松垮垮的书包,半蹲在地上望进巷子里,眼神如炬——实际上,他在等我。但是他的目的并不是和一起去学校,而是为了实现他自创的无聊透顶的恶作剧——不知道为什么,江黑皮总能先我一步到达那里。
      看到我出现,江黑皮立刻就兴奋起来,他手里攥着的,是事先准备好的从地上捡来的小石子。他像个白痴,嬉笑着,把小石子一个一个地砸在我的身上,一边还幸灾乐祸地手舞足蹈。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和他厮打起来——和那么瘦小的他相比,我还是有一定的优势的。往往打到最后,我和他双双都挂了彩。记得有一次,我的鼻子被他的胳膊撞出了血,而我也成功地打落了他一颗门牙,好笑的是,他连门牙都没来得及捡就跑了。我捂着鼻子,愤愤然地朝他的背影大喊:“江黑皮,赶紧叫你爸带你去看心理医生!”我可以肯定他听到了,但是他根本没当回事,隔天仍旧继续这种恶俗的游戏——所以那段时间,我们俩的“战争”几乎每天都在上演着。
      
      
  • 作者:旨慧 日期:2012-01-08 11:03:34 做记号
      
      直到有一天,我终于没出息地哭倒在妈妈的怀里,向她诉说我的不幸以及江黑皮的恶劣行径。
      “唉,其实江黑皮这孩子也挺可怜的。”听完我泣不成声的叙述,妈妈一边叹气一边帮我抹眼泪,“怎么说呢,怪只怪他运气不好,生在那样一个家庭。他爸呢,是脾气暴躁,动不动就为一点小事对他拳脚相加,根本不讲理。他妈性格倒是不错,但是你看吧,她从来就对自己的儿子不管不顾的,整天就知道泡在麻将桌上。我看呐,江黑皮这种怪异又有些孤僻的性格多半是受家庭影响——他应该没有朋友吧?我从来没见过有同学来他家找他玩,看他总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有时候连我看着都心寒。”
      “妈——”我不满地拖长了声音,“我不是想听你说这个。”本来,我是希望妈妈和我一起谴责江黑皮,当然最好能去帮我讨回公道,教训一下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但是我没想到妈妈竟帮着这个“恶棍”说话——关键的一点,她这么做就更显得我眼泪流的太愚蠢。
      我恶狠狠地吸了一下鼻子,说:“他活该!”
      “别生气了,”妈妈笑了,“小孩子之间打架吵嘴的很正常,没必要这么耿耿于怀。难道你看不出来吗?他只是想跟你做朋友——只不过用了错误的方式。”
      “做朋友?”我顿时有些诧异,但还是不屑地扭过脸,“开玩笑,谁要跟他做朋友?这辈子都别想!”
      那天之后,江黑皮很快便偃旗息鼓了,蜗牛巷的早晨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至今我都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他突变,不过我注重的是结果,过程是什么,无所谓。往后的日子里,我和江黑皮再无过多的交集,他变得更加沉默,每每遇见,我们只是轻描淡写地相视一笑——我和他没有成为仇人,但同样也不是朋友。
      此刻,江黑皮就站在离我几米远的地方,瘦削孱弱的身形好像一片摇摇欲坠的枯黄的枫叶,随时可能被风挂跑。这么冷的天,他竟将那件单薄的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那件领口很低的看上去有些旧的毛线衣,衬得他的脖颈更加细长,可怜地连着他的脑袋。他好像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神色淡然,从容,并且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江黑皮!”我戒备地看着他,“你要干嘛?”我怕稍有不慎,他背在身后的双手就摸出什么秘密武器来。
      真奇怪,江黑皮竟然对我腼腆地笑了一下,尽管这笑容略显生硬。他走到我面前,说:“我有个东西给你。”并准备伸出手。条件反射地,我向后退让了一步。
      江黑皮愣了愣,他又上前,“是真的,你看看就知道了。”接着,我看到他右手上捏着一张长方形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什么。这时候我终于在他身上看到冬天的痕迹了——全在他的两只手上,不但红的发紫,而且还分布着大大小小的冻疮,有些地方甚至已经溃烂了,隐隐露出鲜红的肉。
      “这是什么?”我心不在焉地问,并没有伸手去接,“你直接告诉我吧,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呢。”
      
      
  • 作者:旨慧 日期:2012-01-08 11:04:46 做记号
      
      “拿着,”江黑皮不由分说地把纸塞进我的手里,又似乎很无意地朝我的袖口看了一眼,“这个东西很重要,是你的,是别人寄给你的汇款单。”见我面露不解的神色,他补充道,“这是李叔叔一个小时之前送来的,刚巧你家没人,我爸爸就帮你代收了。”他口中的李叔叔就是负责我们这片区的邮递员,和这里的住户都很熟识。
      “汇款单?”我还是不理解。
      “就是说,有人寄钱给你。”江黑皮耐心解释。
      “不可能的,你在开玩笑吧?”我笑了。
      “是真的。”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是我和江黑皮之间最诚恳的一次对话。
      我犹疑地展开手里这张已经变得有些发皱的纸,果然,我看到眉头最醒目的地方有“汇款单”三个字。再往下就是收款人一栏,写的正是我的名字,白底黑字,十分清晰。接着,只需将目光稍转一下,就可以看见一串数字,那是一串对于我这个八岁的孩子来说很庞大的数字。
      “我不会上当的。”我再次笑了,以往的经历让我不敢轻信他,“说吧,你又想玩什么把戏?”
      江黑皮憋红了脸,将脖子一梗,“不信你就拿给别人看看,反正我没有骗你。”仔细想想,虽然这个江黑皮在我眼里一无是处,但是他还不至于编这么无聊的谎话。就那么一瞬间,我相信他了。
      这张汇款单,成为了我新年的第一份礼物,它是我自出生以来收到的所有礼物中最不可思议的一份。第一次接触到新奇的事物,每个人都会兴奋,刚开始我是有这样的心情,但是很快,我就变得惴惴不安起来——因为我发现这居然是从苏州寄来的。苏州?
      对于这个城市,我在大脑里搜索不出任何信息,对我来说,它只是两个毫无关联的字组合成的一个陌生的名词。或许真的有些孤陋寡闻,但老实说,在这之前我的确从未听说过它。如果说这张汇款单是亲戚寄给我的,那一定不可能来自苏州,甚至不会是外市——我家的亲戚大部分住在水湾,只有一个舅舅在市区安了家。但如果说是因为同名同姓搞错了,那么我家的地址总没错吧?
      要不是江黑皮依旧信誓旦旦的表情,我简直又要认定这是一桩拙劣的恶作剧了——不但地点可疑,甚至连汇款人姓名也让人一头雾水,那一栏居然字正腔圆地写着:Y先生。什么Y先生?难道是代号?——拜托,这又不是谍战剧当中的情节!
      除了这莫名其妙的落款,还有邮戳上隐隐约约的“苏州”两个字,我再也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既没有汇款地址,也没有联系电话。——这个人,他是摆明了不让别人找到他了。他知道我的信息,可是我却不知道他的,这不公平,这一点都不公平。
      这位Y先生是谁?他为什么要寄钱给我?我感觉自己走进了一座巨大而艰险的迷宫,谁也不知道,在高高的围墙背后,到底是出现通关密码还是会窜出围追堵截的恶狗。而“Y先生”三个字,变成了一部紧张刺激的侦探小说,看到它,就让人不停地想要探究字里行间的秘密,却往往不到最后一刻,你就永远猜不透结局。
      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不管我愿不愿意,我的生命都已和苏州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 作者:旨慧 日期:2012-01-08 13:10:24 做记号
      @shanzi66 2012-01-08 12:28:21
        越看越有感觉了,期待更加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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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我也觉得后面会越来越精彩!
  • 作者:旨慧 日期:2012-01-08 13:12:05 做记号
      
      @shanzi66 2012-01-08 12:28:21
        越看越有感觉了,期待更加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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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请多批评!
      
      
  • 作者:旨慧 日期:2012-01-08 16:14:25 做记号
      @都市小虫2010 2012-01-08 13:59:36
        看过作者写过的长篇童话,没相到校园青春写得也挺不错,欣赏!
        插图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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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
  • 作者:旨慧 日期:2012-01-08 16:19:03 做记号
      
      “我走了。”江黑皮闷闷地说。
      “等一下,”我一把拉住他,看着他有些不自在的眼睛,“希望你别告诉我爸妈——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江黑皮很快反应过来,他再次瞟了瞟我破损的衣袖,然后严肃地点点头。
      
      
      从这一年开始,往后每年快过年的时候,我都会收到一张来自苏州的汇款单,同样署名为“Y先生”,同样没有地址。我越来越相信,这位Y先生就是一个献爱心不愿意留名的好心人,或许他是一位生活在苏州的古稀老人,一生在商场上拼搏,积累了大量的财富,老了走不动的时候就想要做做善事——我暂时不去想他从哪儿知道有我这个人的存在,也不去想他为什么连我家的地址都知晓的一清二楚,这些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我想对他说声谢谢。但就这么个简单的愿望,始终无法实现。
      
      八岁之前,我和苏州没有任何交集,它是完全陌生的。八岁之后,苏州依旧陌生,但它在我心里却渐渐变得重要起来。这个城市变得美好而又神秘。也许是因为Y先生,也许是因为那一张张照片,无论如何,我想要了解苏州的欲望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我养成了一个习惯,不管在什么地方,我都会特别留意“苏州”这两个字。我还去书店买了很多关于苏州的书籍和画册。于是,这些文字和图片让那个模模糊糊的苏州在我心里一天天变得生动起来。
      
      妈妈经常数落我,她说:“看你整天魂不守舍的样子,想这想那的,要是你把一半的心思放在学习上就好了。”——相比这一切,她更关心我的学习。后来爸爸专门给我带回了一张中国地图,被她数落了好久。
      我把地图贴在我房间的墙壁上,然后举着放大镜趴在上面,沿着那些或粗或细的纵横交错的线仔细地寻找。地图上没有水湾镇,但是我找到了苏州,虽然它只是一个小小的红点。“水湾大概在这个地方。”爸爸拿了一支黑色的碳素笔,在红点附近的某个地方点了一个点。——这让我有些兴奋,原来苏州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遥远,你看,只要伸一伸手指,就可以够到它。
      
      我知道,从那个时候开始,苏州已然成为了我的梦想。时常在睡梦中,我会看到苏州幻化成一位纯洁而又妩媚的女子,她以一种诱人的姿态不停地向我招手……
      
      梦想这种东西,大概在“想”的过程中更显得可贵,那种坚持和信念,等待和努力,还有心中燃起的那点小小的甜蜜,才是亘古不变的美好,值得一辈子回味。所以那些年,我的内心一直是充实的。
      
      终于高考来临的某一天,我郑重地向爸爸妈妈宣布,我要去苏州上学。
      
      
  • 作者:旨慧 日期:2012-01-08 16:20:06 做记号
      
      妈妈说,我要你安安稳稳地待在我身边。——这一回,我注定要让她失望,就算没有苏州,我也会离开家乡,离开水湾镇。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外面有更广阔的天空——在我平静的外表之下,始终埋藏着一颗不安分的心。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妈妈红着眼睛,“你是想去找那个Y先生,对不对?”
      
      “我是想找到他,但这不是主要原因。”我说。
      
      “别说假话,我看的出来。我只想告诉你,你不能因为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就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每当提到Y先生的时候,妈妈总会变得情绪激动,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后来的某天,我忽然记起一个曾经被我忽略的细节:当我妈第一眼看到那张汇款单的时候,她的手就止不住颤抖,她一遍遍地问我爸,“这……是寄错了吧?你看看是不是寄错了。告诉我,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寄错了?”至今我都没明白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又或许,她只是有些惊讶?
      
      
      因为明天才能办理报到手续,到了学校之后,我直接找到宿管部,和宿管阿姨说明了情况,然后顺利拿到了宿舍的钥匙。接待我的是一个瘦高个的学长,我只知道他叫卢竞杭。卢竞杭看起来特别腼腆,在去宿舍楼的路上,他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只顾拖着我的皮箱在前面带路。
      
      女生宿舍楼位于学校的最南端,大概有两三栋的样子,清一色灰灰的墙体。我的那间在第三层。
      
      之前我妈还担心过,不知道学校的住宿条件怎么样,我知道,她最怕我又遇到高中时那样的宿舍。其实高中的宿舍不能被称作真正意义上的宿舍,它是由一个老旧的大食堂改造的,中间用木板隔起来,分成好几间,每个房间里面放了八张上下铺的床。也就是说,在这间木板隔成的小小的屋子里,住了十六个学生,拥挤不堪,里面的物品摆放得杂乱无序。每天晚上下了晚自习,是宿舍最热闹的时段,我们大家很有默契地每人打一盆水坐在床沿洗脚,边洗边聊白天发生的趣事,要么就聊聊班里的帅哥。十六张嘴七嘴八舌的,像是开茶话会。洗完脚,我们就把洗脚水往地上这么随便一泼,谁都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以至于第二天早上起床,我们时常会看到地上漂浮着拖鞋。
      
  • 作者:旨慧 日期:2012-01-08 16:21:04 做记号
      
      其实按照我的想法,我倒还是蛮喜欢这种集体生活的,感觉特别自在。不过,我的这种自在到我妈那里就变成了懒惰和不思进取,总之,她非常厌恶——我想,大概世界上所有的妈妈都是这样的吧,就像我妈,讨厌脏和乱,永远把家里收拾的仅仅有条,最受不了的就是灰尘,哪怕只有一丁点,都要把它们赶尽杀绝。好在新学校的宿舍不是我妈担心的那样。
      
      刚走进宿舍的时候,我不免有些恍惚——里面干净整洁的不像话。宿舍是四人间,进门就是洗澡间和卫生间,还有两个大大的水池。里面靠墙的两边分别放置着两张床,床在上面,底下是书桌。特别是,它还有个大大的阳台。卢竞杭帮我把行李拿进宿舍,还好奇地朝宿舍里张望了一下。我不禁哑然失笑,看他那个表情,好像几百年没见过女生宿舍似的。
      
      卢竞杭走后我才发现,原来宿舍里还有一个女生,她正在床上睡觉。看样子她早就到了,我看到她的东西已经摆放的整整齐齐。我把床位选在了她对面,靠阳台的那边。
      
      “几点了?”大概是我收拾行李的声音吵到了她,她一边伸懒腰一边打着哈欠问道。
      
      “啊——两点半了。”我慌乱地看了看手机,“对不起,我吵醒你了吧?”
      
      女生披头散发睡眼惺忪地坐起来,脸上还有清晰的枕印,她摆摆手:“没事没事,这个时间我也该起床了,不然再睡下去我就要变成猪了。”“麻烦你一件事,帮我把饮水机打开。”她说。“好的。”我看到饮水机就在水池旁边。女生顺着两张床中间的梯子爬下来。“饿死我了。”她说着,拉开柜子旁的那个抽屉,里面有好几包方便面,她拿出其中一包。
      
      “难道你还没吃午饭?”我诧异地问她。
      
      “我这不是刚起床嘛,怎么会吃午饭,而且,不但午饭没吃,我连早饭都还没吃呢。”她边说边撕开方便面的袋子,拿一个小碗,把面饼放进去,“没看见我储存了那么多方便面吗?每次懒得出去吃饭的时候,我一般都会吃泡面,方便。”
      
      “这也太没营养了吧,我妈从来就不让我吃这些东西。”我试探性地问她,“不然,我帮你出去买点吃的?”
      
      “不用啦,这个时间你去哪买吃的,食堂的饭早就卖完了。”她笑,“其实说实话,我还蛮喜欢吃泡面的,虽然我知道没营养。”
      
      “你真高。”我突然说,女生比我高,也比我壮,目测下来,她至少比我高出半个头,“你应该有一米七几吧?”
      
      女生顿时得意起来:“那是当然,我最满意的就是我的身高,你可不要太羡慕哦。”这时,饮水机的开始翻滚起来,然后红灯亮了。“耶,水终于开了。”她像是庆祝胜利一般,欢呼着端着碗去接开水。“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她问我。
      
  • 作者:旨慧 日期:2012-01-08 16:22:09 做记号
      
      “你看,我都忘记说了——”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叫云旨慧,你呢?”
      
      “我叫苗薇微。”她眨眨眼睛,随意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把它压在热气腾腾的面碗上。
      
      “既然我们住在一个宿舍,是不是也在一个班?”
      
      “我们?”她瞪大眼睛,“我们当然不在一个班,连一个系都不是——没有人告诉你吗?我是你们的学姐,视觉系大二。”
      
      “怎么会——我还以为你也是新生——”
      
      “难道我长得很像新生?”苗薇微笑了,“不过我还是很高兴,至少证明我依然年轻。”
      
  • 作者:旨慧 日期:2012-01-08 16:45:48 做记号
      
      三.
      
      
      第二天早上,是苗薇微叫醒的我,我知道该去办理报到手续了。
      
      校园里人声鼎沸,到处是一片喜气洋洋的气氛,只要略微抬头,就可以看到半空中漂浮着的两只硕大的气球,每只气球下都悬挂着红色的条幅,上面写的就是欢迎新生之类的话语。大喇叭里一遍一遍地播着宋祖英的《好日子》。我站在食堂门前的小广场上,内心很是安然。
      
      早就听说艺术院校美女如云,这么一看果不其然,才一会儿工夫,就有好几个花蝴蝶一般的女生从我面前走过,她们穿着超短裙吊带衫,踩着又细又长的高跟皮鞋,在地上发出复杂交错的“啪嗒啪嗒”清脆的声响,好像在争相宣告自己才是这里的主人。我低头看看自己脚上白色的帆布鞋,顿时变得面红耳赤起来。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遇见了我的噩梦——陆曼夕。
      
      随着身后响起的一阵刺耳的刹车声,我惊异地发现身后的一辆轿车,车身是扎眼的艳红色。我从我仅存的那点对车的认识上认出了宝马的标志。
      
      车窗上的玻璃缓缓下落,驾驶座上,一张年轻的脸孔探了出来。这是一张正宗的江南美女的脸,嫩白的皮肤吹弹可破,又长又翘的睫毛下一双漆黑的大眼睛顾盼生辉,鼻子小巧且挺拔,朱唇轻启。毫不夸张地说,她和我之前遇到的所有美女相比都毫不逊色,甚至更加姣美。——直到她开口之前,我对她的印象都非常好,但是她一开口,所有美好的幻象都覆灭了。
      
  • 作者:旨慧 日期:2012-01-08 16:46:35 做记号
      
      “猪头三,你长没长眼睛呀?”她叫道,“本来路就不好走的挖,人又这么多,你横在路中间算怎么回事?”
      
      我四下看了看,这里原本就不是什么车道,路边醒目地竖着车辆限行的牌子,但她却置若罔闻。很多学生和家乡都和我一样驻足,偏偏我是不幸运的那一个。但毕竟我确实如她所说站在了不该在的位置,于是我心平气和地向她道歉,“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有车过来。”说着,我小心翼翼地往旁边移了两步。
      
      “晦气!”宝马女嫌恶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发动了车子。
      
      按照以往的脾气,这个时候我就该按捺不住了,就算不把她拽下来打一顿也要把这两个侮辱性的字眼还回去,但无奈大庭广众之下,又是在陌生的环境,多少我也得给自己和她留点颜面。于是我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艳红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我以为我们相互只不过是对方生命里不值一提的过客,但没想到,在接下来办手续的过程中,我再次遇到了她。
      
      这个时间办手续的人很多,排了很长的队伍。排队很无聊,再加上阳光的烘烤,我不免有些烦躁。食堂门口搭了两个卖手机卡的小亭子,分别打着移动和联通的大幅广告,什么买卡送话费啦,冲一百送五百啦,看起来还蛮诱人的。我盘算着等会去买张手机卡。
      
      “来,就排这里。”宝马女这么说着,然后站在了我身后,声音娇滴滴的。我转过头,一张惨白的脸紧贴着我,吓了我一跳。她旁边还站着一个男生,应该是她男朋友。
      
      我没看错,刚才排在我后面的明明是个皮肤黑黑的男生,现在却站到了后面。他们这不是明显的插队吗?!我脑袋充血,于是脱口而出:“干什么呀你们,这么没素质,还插队!”有时候,我真怪自己太直接,麻烦就是这么出来的。现在想想看,既然那个黑黑的男生没有意见,我瞎掺和个什么呢,反正又不会影响到我,我可以装作没看见不是吗?
      
      
  • 作者:旨慧 日期:2012-01-08 16:49:16 做记号
      
      宝马女斜斜地瞥了我一眼,满脸嫌恶的神色:“要死快哉——哪里来的猪头三,乱叫唤个什么呀。要叫也麻烦你先把舌头捋直了。”她满口的苏州普通话,言语中有抹不掉的吴侬软语式的腔调。以前就听说过,苏州人连骂人都很动听。我不否认这一点,但是——我非常气愤。
      
      我听见周围有人笑出了声。这……这让我的颜面何存?顿时,我的怒火急升。不管怎么样,我云旨慧还从来没有受到过这种待遇呢,我坚决不能退缩,不能让她把我的一世英名给毁了。再说了,我普通话不标准怎么了,谁也没资格说谁,我们俩彼此彼此。
      
      我高高地昂起脖子,摆出一副不服输的架势:“真是笑话,某人自己插队还有理了。你才是猪头三,你才要捋直舌头,你全家都要捋直舌头。”说实话,连我自己都认为这句话说的一点力道都没有,倒有种小孩过家家的感觉。别人都说我嘴巴厉害,可那也仅限于平常的逗乐,一到关键时候就不行了。我承认,我不会吵架,更不会骂人。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一吵架我就会头晕,而且特别容易胡言乱语。我觉得我现在就是这种状态,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最要命的是,我竟然还嫌那几句不过瘾,又接着说:“你说你舌头直,有本事你拿把尺子验验,不然我不服。”
      
      事后我才意识到,这是多么蠢到极致的一句话。这句话引起的后果可想而知——我的那些个可爱的校友们笑得前仰后合,就连宝马女的男朋友也跟着笑起来。
      
      “吹子!”宝马女盯着我,恶狠狠地吐出两个字。虽然听不懂,但我从她脸上的表情看出这不是什么好话。
      
      “行了行了。”男朋友打圆场,他拍拍宝马女的肩膀,“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看我们排到后面去也很好。”
      
      “杨司繁!”宝马女瞪圆了眼睛,她蛮横地推开男朋友,“我说你还是个男人吗?我看连个女人都不如。要排你去排,老娘我今天就在这了,哪儿也不去。”
      
      这个叫杨司繁的男生愣住了,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他的手臂无力地从宝马女的肩上滑下去。宝马女不以为然,抱着双臂不理他。看这架势,似乎在等待男朋友来哄。谁都没想到,两秒钟之后,杨司繁转身走掉了,连头都没回。宝马女的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但是她并没有上前去追,也没有改变抱臂的姿势,就这么固执地站着。不过,我感觉她刚才的嚣张气焰消失了大半。
      
      好吧,对于宝马女这种无可救药的人,我根本没有必要和她争论。我鄙夷地看了她一眼,坚定地扭过头。我在心里暗暗祈祷:神啊,就让我永远不再见到这个女人!
      
      
  • 作者:旨慧 日期:2012-01-09 11:13:35 做记号
      
      宿舍门口安静地站着一个矮矮的女生,她的旁边立着一只迷你型的行李箱——刚才我没有听见一丝响动,她就这样悄声无息的出现在那里,像幽灵一般。我第一眼就注意到她的穿着,大概是因为专业,我现在有种条件反射。女生上身穿着一件朴素的红黄格子短袖衬衫,下身穿一条黑色长裤,长裤下是一双略显破旧但刷的很干净的白色球鞋。她的衬衫下摆塞在裤腰里,看上去认真又显得过于呆板。然后,我才注意到她的脸,她的脸不大,但是很圆,小巧的鼻子上架着一副近视眼镜,因为反光,我看不清她的眼睛。女生剪了乖巧的齐刘海学生头,配上娇小的个子,这她看上去就像是一名初中生。我看到,她身后还背着一个大大的浅绿色画夹,这样就更像是一名赶考的学生。恍惚中,我仿佛又回到了我的高中时代,那段背着画夹辛苦地奔赴一个又一个考场的日子——其实也就是几个月前发生的事情,但我感觉已经过去了好久,就像上辈子那么遥远。
      
      “你们好。”女生把行李箱提进来,然后把散落下来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塞到耳后,“我叫严然。”
      
      “你是新室友吧?”苗薇微无比热情地说到,“欢迎,欢迎入住。”——我估计她把自己想象成了房东,而这个叫严然的女生是来租房的房客。
      
      “你好。”我微笑着打了个招呼,我确信我表现出来的热情和苗薇微比起来毫不逊色。
      
      “你真厉害,上大学了还把老古董随身带着。”苗薇微朝严然的画夹努努嘴巴。
      
      严然放下画夹,略显羞涩地笑笑:“恩,我习惯了。”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乳白色连衣裙的女人走了进来,她皱着眉头,嫌恶地用手在鼻子前扇风:“哎呦,这什么味道啊,难闻死了。”
      
      “舅妈——”严然叫她。
      
      “赶快把窗户打开,这么大的味道,简直要熏死人了。”舅妈站着并没有动,她是在命令严然。
      
      “哦。”严然老老实实回答,并准备到阳台上去。
      
      “然然,你这什么学校啊,难道学校里没有打扫的人么,环境这么糟糕也不搞搞。”舅妈环顾四周,一边还在喋喋不休,“你看看,你看看,这满地的灰尘呦,还有这蜘蛛网,这哪是人住的地方。”
      
  • 作者:旨慧 日期:2012-01-09 11:14:45 做记号
      
      “严然。”苗薇微拉住严然,“你干什么去?窗户开着呢。刚刚开学,这两天人来人往的,灰尘大点很正常。宿舍味道很难闻吗?我怎么不觉得。”
      
      我看了一眼严然的舅妈,然后附和苗薇微:“是啊,只不过是泡面而已,味道很香的。”
      
      “哼,真不知好歹。”严然的舅妈朝我和苗薇微翻了一个丑陋的大白眼,然后抬起手腕看看表,对严然说,“好了,我也把你送学校来了,我的任务完成,这下你舅舅该满意了。那就这样吧,我走了,你看我上班都迟到了。”
      
      “舅妈,那我送送你吧。”严然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感情。
      
      “不用。”严然的舅妈已经走到门口,她摆摆手,“有时间你把你的那堆东西收拾收拾,乱糟糟的。”说着,她就消失在门口,严然想了想,还是追了出去。
      
      我深深地舒出一口气:“天哪,这真的是严然的亲舅妈么,怎么比巫婆还要恐怖。”
      
      “我最看不惯这种人,我看她蛮适合演继母这种角色。”苗薇微嗤之以鼻,“幸亏严然脾气好,要是我的话,早就对她不客气了,拽什么拽嘛,我可练过跆拳道的——哎呀,我的泡面!”苗薇微尖叫着奔向她的泡面,一把掀开盖在碗上的书,书背面出现一个圆圆的印子,上面还冒着一些若有若无的蒸汽。苗薇微用力吸了一口面:“都怪那个破舅妈,害得我把面泡这么久,罪过啊罪过。”
      
      严然进门的时候是低着头的,她垂下眼帘,隐约有种落寞的感觉。
      
      “你舅妈走了?”我问她。
      
      “恩。”严然轻声回答,然后她像是想到什么一样抬起头,“不好意思,让你们见笑了。我舅妈就是这样的人,其实她也没什么恶意。”
      
      “都这样了还没有恶意?”苗薇微不满地敲着碗边,“那你说怎么样才叫有恶意,是不是她狠狠地把你打一顿才行?你没看到她看你时的眼神吗?又不屑又恶毒,好像欠她什么似的。”
      
      
  • 作者:旨慧 日期:2012-01-09 11:15:56 做记号
      
      严然没有说话,她蹲下身子,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然后埋头不停地拨弄着行李箱上的密码,可是拨来拨去总是不对。苗薇微的话太直白了,听得我都有些胆战心惊——这些话可能伤害到严然了吧?静默了三秒钟,严然缓缓开口:“你说的没错,我是欠她的,准确的说,我欠我舅舅一家。舅舅家很多年前搬到苏州,后来我来这里上学,在他家寄宿了三年。所以,对他们来说,我就是一个累赘,舅妈这样对我,我不怪她。”
      
      “那你为什么不住校?”苗薇微好奇地问她。
      
      “是舅舅提出来的,他怕我在学校受苦,坚持让我住在他家——舅舅对我很好的。”密码箱终于打开了,最上面平铺着几本书,下面是严然的衣服,她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个一个拿出来,她继续说,但声音明显欢快起来:“现在好啦,我不用再寄人篱下,舅舅一家也可以变得轻松了。”
      
      我想问问她的爸爸妈妈,问她为什么要到苏州来上学,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既然她不说,说明不想,那我又何必问呢?
      
      
      这两天,宿舍的第四个床位一直空着,就在我以为会一直空下去的时候,它的主人出现了——竟然是那个名叫陆曼夕的宝马女!她真是阴魂不散的讨厌鬼,从看到她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以后的日子注定不得安宁。哀叹之余,我真想问问老天爷,是不是他见惯了学生们之间相亲相爱其乐融融的场面,失去了新鲜感,所以偶尔也要来点调味剂,见识一下什么叫剑拔弩张,什么叫鸡飞狗跳。于是,这个“光荣”且艰巨的任务落在了我和陆曼夕这两个天生就气场不合的人身上,也许上天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把这样的两个人牵扯到一起,不愁没有故事。
      
      “没搞错吧?”看见我,陆曼夕明显一愣,她把随身带来的黑色小皮箱安置在椅子上,“倒霉的来,怎么又遇见了你这个瘟神?早上起床我的右眼皮就一直跳,现在我总算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彼此彼此,我也是这种感觉。”我说,“可是怎么办呢?这里我已经住下了,不然你直接离开吧。”
      
      
  • 作者:旨慧 日期:2012-01-09 11:17:40 做记号
      
      陆曼夕冷哼一声,斜着眼睛看我,“凭什么要我走?麻烦你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就你这副惨不忍睹的穷酸样,有什么资格来命令我?”
      
      “我不是命令你,我在和你协商。”我假装忽略她略带有攻击性的语言,尽量让自己显得心平气和。
      
      “哟,你说笑的吧?协商?!有没有人告诉过你?我从来不吃这套。”她依然趾高气扬。
      
      “好吧。”我深吸一口气,丝毫不作犹豫直接走向门外,却还没走几步,就被陆曼夕叫住了。
      
      “你干什么去?”她对着我的背影问道。我想,这时候如果她是我的话,一定会回过头面带微笑却又无比恶毒地回一句,“要你管!”事实上,我也打算这么做,这是对她最好的反击,但是我沉吟片刻,最终还是一字一句地说:“既然我们两个意见这么统一,都不愿意住在一起,那我就去找宿管阿姨帮我们调宿舍。”
      
      我以为她会露出得逞一般的笑容,却没想到她快步奔到我面前,气势汹汹地一把推开我,“听好了,是我不想和你这种人共处一室,是我不喜欢你,所以,无论怎么样最有发言权的应该是我,不是你。”说着,她丢下目瞪口呆的我,风情万种地扭着她的小腰肢绝尘而去。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我去和她去,这到底有多大的差别呢?我决定去宿管室一探究竟。远远地在走廊上,我就听到陆曼夕义正言辞地和宿管阿姨说着什么,我没有进去,偷偷躲在门口。
      
      “不行不行不行——”阿姨连声说道,“这是违反规定的嘛。”
      
      “我怎么不知道学校有什么规定?再说了,就这么简单的一件事,谁会在意呢?”陆曼夕不依不饶。
      
      “不管有没有人在意,但这确实不是我该做的事情。”阿姨表现的实在很敬业。
      
      见阿姨依旧没有松口,陆曼夕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娇滴滴的让我不寒而栗,“阿姨,求求你啦,就帮我这一个忙好不好?就这么一个小忙,我会一辈子都感激你的。”
      
      
  • 作者:旨慧 日期:2012-01-09 11:18:43 做记号
      
      “你这孩子!”阿姨有些哭笑不得,“不是阿姨说你,你这就有些过了,同学之间磕磕碰碰是难免的,不能因为一点小摩擦就要逃避,就要否定一个人吧?”
      
      “阿姨你根本不了解。”陆曼夕说,“哎呦,你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吗?跟她住,我怕要折寿的。”
      
      “哪有这么夸张?自己吓自己。回去吧,你看阿姨还有一堆事要做呢。”
      
      “阿姨——”陆曼夕继续撒娇,但阿姨始终不为所动。
      
      于是,属于我俩的灰暗生活就此拉开了帷幕——我所说的灰暗就是指看见陆曼夕,一看见她,我的整个天空都变灰了,想必她也是这种感觉。好吧,如果就这样一直相安无事下去也很好,可惜陆曼夕似乎并不这样想?——就是因为她,军训那天我被罚站了。
      
      那天早上,当我准备穿上我摆放在阳台上那双唯一的球鞋时,却发现它们不翼而飞。最后,我奇迹般地在水池里找到了它们,它们正静静地躺在水里洗着泡泡浴,一副逍遥自在的模样。球鞋倒是舒服了,可是我呢?一想到我们班教官那张脸,我的心就在颤抖。
      
      教官姓包,是个皮肤黝黑不苟言笑的小伙子,明明只有二十八岁却看出三十八岁的模样。我们都亲切地称呼他“黑脸包公”——当然是在背地里。听说,黑脸包公有一招秘密武器,就是传说中的“超级无敌剪刀脚”,如果你看过周星驰《逃学威龙》这部电影就一定知道,甚至更厉害。不过,传言终归是传言,我们谁也没有亲眼见识过,但无论如何我也不想去探知真假。
      
      我无力地拎起一只沾满白色泡沫的鞋,然后慢慢倒掉里面的水,愤恨塞满我的大脑。根本不需要动手指,我都能猜到这是谁干的。
      
      陆曼夕正坐在桌前旁若无人地在她又细又长的指甲上涂抹着指甲油。指甲油的颜色和昨天前天的都不一样,换成了可怕的深蓝色,蓝的发紫。你绝对想象不到她是一个多么偏爱指甲油的人,简直可以称为指甲油疯子。她的书架上没有一本书,你能看到的,只有一瓶瓶五颜六色的指甲油。红的、绿的、高瓶的、矮瓶的、有牌子的、没牌子的……就像一间小小的指甲油铺。涂指甲油是陆曼夕每天的必修课。每当这时候,整个宿舍都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但她却不以为然。就在这刺鼻的味道里,我拎着手中的球鞋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陆曼夕面前。
      
      
  • 作者:旨慧 日期:2012-01-09 19:20:02 做记号
      @金石自开 2012-01-09 14:38:09
        
        
        苏州也是我所向往的一座城市,曾经也梦想着能到苏州读书,但是未能如愿。
        期望从楼主的文字中找到慰藉。
        ......
      -----------------------------
      谢谢
  • 作者:旨慧 日期:2012-01-10 17:07:39 做记号
      
      陆曼夕仍低垂着眼帘,专心致志地涂抹着最后一个小指。说实话,从这个角度看,她还是蛮漂亮的:白净的皮肤,红润的脸蛋,纤长浓密的睫毛,还有微微翘起的迷人的嘴角。这一切,连一个女生看了都要心动。陆曼夕看上去就是一个公主,又美丽又高贵——这么恶心的话不是我说的,这是我们班男生的原话。
      
      不是我嫉妒,我觉得这很大一部分是化妆品的功劳。只有住在一起的人才知道,陆大小姐每天早上花在化妆和涂指甲油上的时间是多少,这是男生们难以想象的。然后我想起好友方夕晓对我说过的话:“难怪你找不到男朋友,在这个时代,像你这种素颜女早就不流行了。只要你豁得出去,什么粉啊霜啊腮红啊,使劲儿往脸上拍,把自己打扮的美美的,就一定能抓住男生的眼球。”当时我极力反驳她,但现在我有点相信这句话是个真理了。
      
      慢着,我记得昨天“黑脸包公”好像批评过陆曼夕的,说军训就要有军训的样子,哪能像她那样好似公主巡游呢,特别是还留着那么长的指甲。现在看来,她根本就没把“黑脸包公”的话放在心上。也是,不管遇到什么状况,她总能有办法对付。在这方面,我不得不佩服她,因为她比我强大。最后一个小指涂好后,陆曼夕伸出魔鬼一样的双手。她把它们放在眼前,心满意足地欣赏起自己的杰作。
      
      “喂,姓陆的。”我忍无可忍,将球鞋用力甩在陆曼夕面前,泡沫溅了一地。
      
      陆曼夕花容失色,尖叫着跳起来:“要死快哉,吓死人你负责的挖?”我最受不了陆曼夕说话这嗲嗲的腔调,即使她正在向你翻着白眼,即使她骂出最难听的话,一样可以把你的骨头听得酥麻。
      
      “说吧,这是不是你干的好事?”她应该听得出来,我根本不是在询问,而是质问。
      陆曼夕瞬间恢复了神色,她镇定自若地理了理刘海,然后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啊对,我好像、似乎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回事。”
      
      “你——”我喘着粗气,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这和我想象的太不一样,我没料到陆曼夕这么轻易就承认了。
      
      
  • 作者:旨慧 日期:2012-01-10 17:08:27 做记号
      
      严然显然被吓到,赶紧过来拉我。我看到她左脚穿着袜子,而另一只正被她攥在手里,估计还没来得及穿。我固执地毫不理会她,双眼死死地盯住陆曼夕。陆曼夕倒是一副轻松自在的模样,她目不斜视,翘起兰花指,轻轻捏起书桌上NOKIA的最新款手机,然后动作无比优雅地把它装进上衣口袋里。要不是她穿的这一身军训服,大概很容易让人产生错觉,她完全不像是要去军训的样子,倒更像去参加舞会。
      
      陆曼夕绕过歪倒在地的球鞋,从容不迫地从我们面前走过。我迟疑了一下,最终没能拉住她。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她像是又想到了什么,于是转过头来:“你,啊知道我不喜欢碰水的?只是你的鞋子脏得来,让人看了特别反胃。于是呢,我就做做好事帮你泡进水池里。”她停顿了一下,“所以,你还得感谢我的挖。”
      
      我觉得我刚才把球鞋扔错了位置,我应该直接将它扣在陆曼夕的脑袋上。不,即使是这样也不解恨。
      
      “不过,我这么做也是应该的,助人为乐嘛。”伴随着一串恶毒的笑声,陆曼夕消失了。
      
      “瞧她那副恶心的嘴脸。”严然看着门口的空气满脸鄙夷,“我都要吐了。”
      这时,苗薇微终于蹲完厕所出来。她今天上午没课,所以一大早就在看小说,连上厕所都不放过。“虽然我已经受了整整一年的罪,但我还是要说——你们南方真不是人待的地儿,蹲个厕所都累得要死。你们看看我,这满身的汗哪——谁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她狐疑地来回看我和严然,似乎要把我们看穿,“气氛似乎有点不太对劲嘛。”
      
      “这你得去问问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陆大小姐了。”严然朝苗薇微眨眨眼睛,然后同情地拍拍我的肩膀。
      
      “哼,就知道她不是个好东西。”看到地上的那只球鞋,苗薇微就明白了个大概。她开始摩拳擦掌,还对我邪恶地挑挑眉毛:“说吧,要不要姐姐帮你教训教训她?”
      
      我被她逗的“扑哧”笑出声来。苗薇微就是这样一个性格耿直,敢做敢当的人,我知道她说的是真话,只要我答应,她真的可以帮我找陆曼夕算账。虽然我们不过才认识短短三天,但我还是坚信。如果,这句话不是苗薇微说的,而是从严然口中冒出来,我倒是会持怀疑态度。也许是我迟钝吧,我总觉得我看不透严然,她身上总是透着点神秘,但具体是什么,我又说不清。
      
      
  • 作者:旨慧 日期:2012-01-10 17:10:37 做记号
      
      苗薇微是典型的北方人,除了身型,还淋漓尽致地体现在性格上。据说,她的个头在他们班也是出类拔萃的。我觉得她完全可以称得上“高大”“壮实”。我知道用这样的字眼形容一个女生很不好,可是看着苗薇微那粗壮的胳膊和结实的小腿,我实在找不到别的形容词。看起来,她根本不像学美术的,倒更像是搞体育的,或者健美的也可以。听苗薇微说,她这个名字还是她奶奶帮起的,这么一个柔弱的名字,可见奶奶多么希望她亲爱的孙女长成一个温婉可人的女孩子啊,她当初一定想不到长大后的孙女会变得这么强悍。我认为苗薇微和严然的名字互换一下会比较好一些。说到严然,我突然意识到,对她我一无所知,甚至连她是哪儿人都不清楚。这或许就是她保持神秘的原因,谁知道呢。
      
      嘘,以上这些我自己在心里想想就行了,如果苗薇微知道我这样说她,一定会找我拼命的。用她的话说:“我一只手就能把你提起来。”她的这句话让我想起小学二年级,那时我们班有一个胖胖的留着小平头的留级生,他总爱欺负比他个头小的,有一次,他真的单只手把一个小小的男生提了起来。这个男生双脚离地两腿乱蹬的场景至今还印在我的脑海。
      
      “现在的问题是。”我有气无力,“我该怎么去军训?”
      
      严然和我一样穷,她唯一的一双球鞋正穿在脚上。而苗薇微的鞋子,我穿起来像只巨大的帆船。最后,我不得不穿着凉鞋去操场——这是我唯一的选择。其实,我还带着一丝侥幸心理,也许我运气好,没那么轻易被“黑脸包公”发现。一开始,我就知道自己做了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情,我也猜到“黑脸包公”看到会生气,但我没料到他居然发那么大的火——他直接把我发配到操场边,一个令人羞耻的角落。我忘不了同学们的哄笑声,更忘不了当时陆曼夕脸上得意的表情。如果早一点知道结局,就算苗薇微真的把我提起来,我也不会穿着凉鞋去军训。
      
      
  • 作者:旨慧 日期:2012-01-10 17:12:36 做记号
      
      四.
      
      距离军训的那段日子已经有好几个星期了,可我的“光辉”事迹依旧为全校师生所津津乐道,只要提到我的名字,对方立刻就会恍然大悟,“噢,我知道,就是那个穿着凉鞋军训,然后罚站,最后又晕倒了的笨蛋嘛。”——这……这让我情何以堪!
      
      纵使我有如松糕鞋底厚的脸皮,我也无法将自己毫无保留地奉献出去,晾在众目睽睽之下,再饱经大家的一番评头论足。所以,平常去教室上课的时候,我一般都会绕道从人烟稀少的小路走,而一旦没有课,我基本上就不再出门了。在属于我的那片小天地里,我可以与世隔绝,外面的一切纷纷扰扰都跟我没有关系。我无比安然地窝在宿舍,看书或者睡觉,再或者,在苗薇微的电脑上玩玩游戏。有时候,我甚至连吃饭都懒得出去,让苗薇微或者严然帮我从食堂打包回来。于是我觉得,这样的生活其实也挺好的。
      
      你完全就是一只缩头缩尾的老鼠!苗薇微这么评价我,她早就看我不顺眼。终于有一天,当她下课回来,看见我依旧很舒坦地蜷缩在被窝里的时候,她看不下去了,“你看你现在像什么?说实话,本来我还对你的遭遇感到忿忿不平,我愿意站在你这头,但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我不懂,你到底是在博人同情还是其实已经很享受了?——我觉得是第二种。你知不知道,就你现在这副样子,有多少人在背地里幸灾乐祸呢?”
      
      “我知道。”我满不在乎,“不就是陆大小姐嘛,她心理阴暗。”其实我早就醒了,但就是不愿意爬起来。
      
      “不光是她。”苗薇微说,“你大概还不知道吧?现在学校里很多人都在传你要退学,说你丢了人,没脸再待在这个学校里了。”
      
      “开什么玩笑!”犹如一颗手雷在我头顶炸开,我愤慨的不能自制。
      
  • 作者:旨慧 日期:2012-01-10 17:13:51 做记号
      
      “谁跟你开玩笑了?不信你自己出去看看。”
      
      要知道,我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忍受不了刺激。我一把踢开被子,“好,是谁说的你告诉我,我要去撕烂他们的嘴巴。”
      
      苗薇微早已将我的不知被谁踢到远处的拖鞋重新摆放在床梯前,笑了,“所以啊,听我的话准没错。从现在开始,你要大大方方地走出去,让所有爱八卦无中生有的家伙都闭上他们的臭嘴。”
      
      “还是撕嘴巴更带劲。”我的眼睛里喷射着火花,一只脚稳稳地踩在床梯上。——好吧,不管苗薇微说的话是真是假,她赢了。被她这么一激,我突然就有了面对一切的勇气。
      
      你们这些牛鬼蛇神,统统受死吧,我要让你们狠狠地掌自己一个大嘴巴!因为从今天开始,我要崛起了。
      
      “先别说这些。”苗薇微大咧咧地拍拍我的肩膀,“你快去刷牙洗脸,咱们马上去吃饭,去晚了可就没吃的了。”
      我和苗薇微一前一后出了宿舍。这个时间,很多人都已经吃饱喝足,他们三三两两地往宿舍楼走来。虽然有点小心虚,但我还是用坚定的眼神和稳健的步伐为自己筑起一道堡垒,对身边若有若无的议论声熟视无睹。我有种感觉,待会说不定会遇上陆曼夕。
      
      绕过一杆细细的灯柱,我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不是陆曼夕,是严然。勤奋好学的她一早就去了图书馆,现在怀里还抱着一本敦厚的书,看见我,她一愣,“今天下午的课提前了吗?你怎么出来了?”
      
      “我怎么听你这话这么别扭呢?”我说,“什么叫出来了?我又不是犯人。”我顺便看了一眼书名,《服装史》——这年头,还真有人愿意啃这种艰涩难懂的书籍。我不由佩服起严然来,她这个专业第一可真是名不虚传。
      
      “我的意思是……”严然扶了扶眼镜,“感觉挺神奇的。”
      
      
  • 作者:旨慧 日期:2012-01-10 17:14:41 做记号
      
      “神奇吧?”苗薇微插嘴,“要不是我把她揪出来,等她哪天真的进化成一只老鼠或是猪,那就更神奇了。”她问严然,“我们去吃饭,你去不去?”
      
      严然犹豫了一下,“不了,你们去吧,我现在还不饿。”她这个样子,我和苗薇微已经习以为常了,她吃饭一直不怎么规律,问她,每次都是这句话。我不知道,她是故意想保持身材,还是如她所说真的不饿——无论是哪一种,都令我汗颜,我是那种一顿不吃就饿得慌的人,尽管身材不怎么乐观,还是没有勇气停下嘴。
      
      也许是有些变态,但我还是要说,现在我只有一个心愿——那就是碰到陆曼夕。我想看看她见到我时的表情,她越是失望,越是懊恼,我越开心。但是一天下来,我连她的影子都没瞅见,就连上课她也缺席了——看来她是瞅准了上大课的老师不会点名,不过也难说,我相信,就算是点名她也不会有所惧。
      
      晚上,我接到了妈妈的电话。
      
      “记得明天早点回家。”她说。
      
      “回家?”我很诧异,“谁说我要回家?”
      
      妈妈有些不快,“你忘记了吗,明天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我反问道。据我所知,明天既不是什么节日,又不是谁的生日。
      
      “你居然真的忘记了?!”妈妈愠怒。
      
      想起严然的桌子上有本台历,我捏着手机,跑过去翻看了一下。几个粗黑的大字告诉我,明天是11月7日,星期五。——可是,我还是不知道这个日子有什么特殊的。
      
      
  • 作者:旨慧 日期:2012-01-11 11:37:55 做记号
      
      “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记性不好。”我讨好似的笑了两声,“你快告诉我啦。”
      
      “你还笑得出来!”妈妈厉声说,她沉默了两秒钟,“你这样,不知道你小姨有多伤心。”
      
      “不会是……”我忽然晃过神来,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我记得还有几天呢呀,怎么会是明天呢?妈你是不是记错了?”
      
      “所有人记错,我都不会错。”妈妈坚定地说,“你就更不应该。”
      
      小姨是妈妈唯一的妹妹,每当说到她,妈妈总是极其严肃的样子。在我看来,她把小姨当成了另一个自己,有时候,甚至小姨要比她自己重要许多。关于小姨的一切,妈妈一直牢记于心——这大抵也就是姐妹情深了。不只是这样,妈妈希望我也爱她,同样不要忘记——就如小姨的祭日。是的,我的小姨早已化成了灰,和天地融为一体。
      
      实际上,我对小姨没有任何印象,她走的时候,我才一岁不到。听妈妈说,是一场惨烈的车祸要了她的命。年轻的小姨撒手人寰,所有人都感到惋惜,可以想象,妈妈当时是有多么的悲痛。而我,因为还小所以什么都不懂,安然地躺在摇篮里,沉溺于属于自己的那个小小的世界。懂事起,妈妈就经常跟我讲小姨,她说:“小姨生前最喜欢的就是你,每次我和你爸爸忙不过来的时候,都是她照顾你,算算看,她和你在一起的时间比我们都多。你一定不知道,小姨还是你的救命恩人——其实我怪我,那次,我出门买东西,就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睡觉——我想着很快就回家了,没怎么在意,但不知怎么的,家里突然就着了火——我怀疑是火盆惹的祸。说来也真是巧,那天你小姨恰好来家看你,看到这一幕,她二话不说就冲进了火海,用床单裹住把你抱了出来——如果再迟个几秒钟,你就危险了。回来我一看,你倒是没什么大碍,可你小姨就不怎么走运了,胳膊上烫了好大一个疤。”所以,我脑海中的小姨,就是那个奋不顾身把我从火海中救起的年轻女人——虽然我看不清她的脸。
      
      无论如何,小姨成为了我们家重要的一员,每年她的祭日,我们都会去祭拜她。听妈妈的语气,明天我是不能缺席了。好在明天是星期五,只有上午有课,我可以上完课直接去车站坐车。
      
  • 作者:旨慧 日期:2012-01-11 11:38:41 做记号
      
      “你要回家?”苗薇微看起来颇有些失望,“我还打算明天下午带你去一个地方呢。”
      
      “去哪?”我问。
      
      “算了。”她撇撇嘴巴,“反正你是要回家的,等你回来再说吧。”
      
      “好的,我尽量明天赶回来。”
      
      第二天,等到了火车站我才发现错过了班次,距离下一班还有两个小时。我一刻都不能等,随即上了一辆去汽车站的公车——每当心急如焚的时候,才更加体会什么叫做“煎熬”,坐在像个悠然自得地晃着膀子的款爷的公车上,我恨不得扒开窗户飞出去。——就这么一来二去,我浪费了不少时间,路上我不断接到妈妈的催命电话。
      
      终于到了水湾汽车站,已接近黄昏。橘黄色的阳光洒在屋顶深灰色的瓦片上,温暖却又有一丝悲凉——这大概和天气和某种程度的联系,十一月份的水湾,已有了冬天的样子。这样的气候和氛围,去看望逝去的亲人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从车站出来,我直接拦了一辆电动三轮车去墓园,临行前妈妈交代过,她会和爸爸在那里等我。尽管行色匆匆,但路过一间花店的时候,我没忘记带上一束盛开的白菊——这是小姨最爱的花。
      
      “小姑娘,你是去看望什么人呐?”可能是看我萎靡不振的样子,车夫主动和我搭话——老天作证,我只是坐车累了。
      
      “我小姨。”我说。
      
      “她应该和你很亲吧?”
      
      “不。”我将鼻子凑近那朵最大的白菊,顿时一阵沁人的清香,“实际上,小姨在我的脑海中从来没有停留过——我说的是真正的她,那个有血有肉的她。关于小姨的一切,我都是从我妈口中听来的,她去世的时候,我还不懂事。”我顿了顿,“不过,听我妈说,她对我倒是挺好的——不,我觉得是超乎寻常的好,这大概是因为她自己没有孩子——她连婚都没来得及结就……”想到这里,我不禁有些难受。
      
  • 作者:旨慧 日期:2012-01-11 11:39:42 做记号
      
      “真可惜。”车夫感叹,“不管怎么说,你小姨在你心中还是挺重要的——从你脸上看得出来。”
      
      “可能吧。”我惆怅地叹了口气。
      
      三轮车一直开到墓园门口,我一眼就看到了爸爸妈妈的身影。因为车夫没有零钱找,我把买花剩下的几个硬币悉数数给了他,这些我本来是想攒着以后坐公交车的。“节哀顺变。”下车的时候,车夫非常诚恳地对我说了一句。我还以他更加诚恳的恰到好处的笑容。
      
      “怎么这么晚?”走近了,爸爸为我掸掉身上的灰尘。他的右手还提着一个白色的袋子,不用说,里面肯定是水果和馒头之类的祭祀物品。
      
      “我已经很努力地赶路了。”我说,“坐上大巴倒还顺利,就是在苏州耽误了些时间。”
      
      “你再不来恐怕人家就不让进了。”妈妈埋怨地瞪了我一眼,但是看得出来,见到我她还是很开心的,“什么都别说了,快些办正事吧。”
      
      就是一道普普通通的大铁门,把墓园内外分隔成了两个世界。不知道为什么,一进入墓园这种地方,我就如同走进了冰窖,即使是在夏天,即使我浑身冒汗,我也能感觉到寒冷——是心里的冷,由内而外散发出来——这种冷远比生理上的冷可怕。我一直觉得,这里是离天堂最近的地方,是去到天堂的必经之路——我相信这里沉睡着的,大都是要去天堂的人们。——如果这么想的话,那么一切匪夷所思的事情都可以迎刃而解了,“天堂”这两个字本身就被赋予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墓园里冷冷清清的,冰冷的空气更为这里增添了几分凄凉。一眼望去,只看得见排列整齐的庄严肃穆的墓碑,还有在这当中站立或走动的寥寥不多的人影。
      
      小姨的墓碑上没有一丝灰尘,光洁透亮的甚至能照出人的影子——这并不奇怪,妈妈隔三差五的就会过来看看,她总是把属于小姨的地方打扫的一尘不染。她说:“我不这么做,你小姨就要怪我呢,她生前就爱干净,一定不能容忍自己的东西脏乱不堪的。”
      
      “小姨,我们来看你了。”我跪在墓前,将白菊轻轻地放下。——其实一直以来我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都要下跪,妈妈这么说,我也就这么做了。每次来这里,我都会看看墓碑上小姨的照片,就是这张小小的一寸照片,是小姨留下的唯一一张。看着照片中小姨笑靥如花的生动的脸,我总感觉她下一秒就会活过来。
      
  • 作者:旨慧 日期:2012-01-11 11:42:15 做记号
      
      “之菊,你还好吗?”妈妈柔声细语,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是的,小姨的名字叫之菊——当然和妈妈一个姓,叫张之菊,不过她的墓碑上的名字只有“之菊”两个字。妈妈说,小姨喜欢人家这么叫她。
      
      供奉上物品后,妈妈又燃起了几柱香——尽管爸爸觉得这完全没有必要,但妈妈仍固执地这么做,年年如此。“我知道这是迷信。”妈妈说,“但是不这么做,我总是感觉少了些什么。上个香,也只是表达我的一种哀思。”
      
      烟雾缭绕,小姨照片上的脸变得扑朔迷离起来,气氛刚刚好。我们就像多年未见的好友,和小姨谈心,谈起我们的家,谈起我的爸爸妈妈——当然,还有必不可少的我。我想,小姨此刻一定在天上看着我们,而且她一定是笑着的。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想问问她,问她还记不记得自己胳膊上的疤是怎么来的——这种刻骨铭心的痛,我猜她一定不会忘记的。
      
      离开墓园的时候,天色已经暗沉了下来,街边亭亭玉立的早已被点亮的路灯,朦胧的像蒙上了一层纱。沉浸在暮色中的水湾镇,就像一个熟睡的婴儿,让人不忍破坏她的安宁。
      
      “起雾了。”爸爸忽然说。
      
      “怎么办?”我皱眉头,“明天是不是要变冷了?我没带多余的衣服啊。”
      
      妈妈不以为然,她说:“这有什么关系?不行的话就穿我的衣服呗,虽然有点大,但还是挺保暖的。”
      
      “这怎么行!”我不假思索,“我总不能穿你的衣服去学校吧?那还不被人笑话死啊?”
      
      “你明天就走?”妈妈很意外的样子。
      
      “对呀,学校还有事,我要赶快回去才行……”
      
      “别找借口。”妈妈打断我,“明天是星期六,我知道你们没课。你好不容易回家一趟,就多陪陪你爸爸和我,别忘了,这里才是你的家,不要每次回来就跟度假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