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仓匪事》被世人遗忘的“南京大屠杀”

  • 作者:甘肃李剑鸣 日期:2011-12-23 14:57:00 做记号
    兰仓匪事



       李剑鸣 著

      

      这是一段不为人知的历史,一次被世人所淡忘的“南京大屠杀”。一座8000多人的县城被土匪攻陷,短短几天,城中百分之九十的人口惨遭杀害。这一切,都发生在一九三○年……

      

      

      一九三○年农历闰六月初十,马廷贤军攻占礼县,造成了惨绝人寰的屠城血案。……据国民党官方统计,屠城中死难者达七千二百余人。

       ——《礼县志》

      

      谨此书祭奠在那次劫难中死去的,和未死的善良的人们……

      

      

      引子

      

      一九九五年春天的一个下午,兰仓县的一家私人工地上。

      一个外地民工突然从井桩里跳出来,惊叫着:有死人呀。旁边的人闻声而来,只见黑漆漆的地洞里,一只白色的人头骨暴露出来,张着空洞的大嘴巴,眼睛里塞满黄泥,面容扭曲神情痛苦,形态极为恐怖。

      包工头从一边走过来看了看,不屑地说,娘的,嚷什么嚷?不就一个死人骨头吗?

      民工委屈地撇撇嘴巴说,真骇人。

      包工头说,老子在这里搞建筑几年了,挖出来的骨头比你见过的活人都多,这有啥害怕的?不就一个死人脑袋嘛,能吃了你?别跟我耍滑头,赶紧下去干活去。

      民工硬着头皮慢慢下去,双手捧起人头骨,小心翼翼地放在外面,又拿起短锹继续挖掘。刚挖几下,又大叫起来。原来在距离刚才那个人头骨两尺的地方,又出现了有一个拳头大小的人头骨,暗黄的骨质细嫩而坚硬!

      包工头骂了句粗话,就亲自下去挖。没一会工夫,地洞里再次出现一个中等大小的头骨!接着是骨头,大的,小的,肋骨,腿骨,脊梁,手指,毛发应有尽有。而在那个最小的骨架缝隙里,插着半截生锈的铁片,细看时,却是一把断刀的刀尖。血红的刀尖锈在骨头上,跟长在上面一样,一个民工用铁锹敲了几下,骨架震碎了,刀子还紧紧卡在上头。骨头越挖越多,挖到后来包工头自己就胆寒了,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儿。他用袖子拭了拭,吃力地从下面爬上来,已是面色如土。他丢下短锹,虚弱地挥了挥手,说,今天先到这里,歇了吧。

      其实在兰仓县搞建筑的人都知道,兰仓县地下死人多,平时挖出骨头什么的都习以为常。这回的事情却与平常不同,一个大头骨,两个小头骨,小的那个胸腔里还插着半截断刀!显然,那个小头骨的主人是被人用刀砍死的。

      这事在兰仓县城里传开,一时引起极大轰动,人们茶余饭后讨论最多的就是这件事。有人大胆断言这三具尸骨是母子三人,理由是大的尸骨在最上面,身体弯曲,而两个孩子被母亲护在身下,显然是遇到某种危机情况,母亲做出了最伟大的牺牲——用身体保护孩子不受伤害。即便母亲这样不顾生命地殊死搏斗,孩子还是遇害了,他的体内的钢刀已经断裂,可以想象当时这里曾发生过怎样惊心动魄的一幕。但是让兰仓县人始终不明白的是,谁那么狠心,居然对一个孩子下这么重的毒手?

      最终,大家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九三○年。一九三○年夏天,土匪马德谋率部攻陷兰仓县城,在城内疯狂地连续砍杀三天三夜,屠刀所到之处,山河变色,死亡人数达七千多,占城人口的百分之九十以上!

      三天以后,已经在病床上瘫痪三年多的黄秋菊老人向儿孙们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

      一九三○年八月七日,也就是土匪进城后的第三天,十五岁的黄秋菊和继母,以及继母的两个儿子一起逃出城。她们一家五口在炕头的炭箱里藏了三天,才躲过了这场屠杀。

      (作者注:炭箱是早年兰仓县老人储存燃料的地方。一到冬天,兰仓县人就烧上热炕,炕上拢一火盆。兰仓的冬天奇冷,且多雪,当地人冬天一般不出门,在火盆边煨上洋芋和馍馍,一日三餐都基本都吃这个。吃完饭,伸个懒腰就开始睡觉,整整一个冬天,兰仓人就这样过。而炭箱,则是兰仓人冬天专门放的燃料的地方。炭箱在炕的侧面,一般是一个高低有半米大小,深两米的方洞。)

      黄秋菊老人说:我的亲生母亲,在生下我以后第二天就去世了。半年以后,父亲又娶了另一个女人,她就是我后来的继母。是继母把我拉扯大的,她对我很好,就像自己亲生的一样。后来继母又生了两个小孩,都是男孩。

      一九三○年,我的两个弟弟一个十岁,一个八岁。夏天的一个深夜,街上突然有人喊,土匪来啦,土匪来啦。父亲从床上惊起,慌忙拉着我们一家就往外跑。其时土匪已经把县城围困了一个多月,四处人心惶惶的,睡觉时都是睁半只眼。两个弟弟还来不及穿上衣服,就被父亲拉着跑了。

      我们往西边的永寿门跑去,那里聚集了很多惊慌失措的人,但是因为前些时候怕土匪攻破城门,黄县长下令把城门用沙袋和石头顶上。

      当时的兰仓县城内布局简单,只分东西南北四条街道,分别以永福,永禄,永寿,永喜命名。四条街各自通往所在的城门,并且在十字路口这地方交汇,从高处看,四条街正好组成一个大大的“十”字。

      从北边跑来的人说,土匪已经攻下了永福门,见人就杀,正在往这边赶来。城里的人立即乱成一团,那些人慌忙地扒拉沙石,想从城门里逃出去,但哪里管用?沙石垒得像小山一样,即使人再多,没有一两天时间是挖不开的。

      父亲转身叫我们道:走,回家去。到了家里,他把继母白天烙的十来张饼子放进炭箱里,让我们一家五口钻进去。先在这里躲一阵,估计很快就过去的,父亲说。

      两个弟弟被放在最里面,接着是继母,接着是我,父亲在最前边,双手拉着炭箱的木头盖。我们在炭箱里屏着呼吸,大气都不敢出一个。到了后半夜,就听见大门被人砸开,几个人在屋里说话。继母连忙用手捂住两个弟弟的嘴巴。

      外面的人闯进院子,火把的红光从缝隙里窜进来,一闪一闪的。他们开始砸家具,哐啷哐啷,我们都吓坏了。其间有土匪走到炭箱跟前,踹了几脚,但盖子被父亲按着,没有踹开。后来土匪把刀从缝隙里戳进来,扫了几下,但没有发现我们。确定没有人以后,土匪才放心地走了。

      炭箱里很黑,我们谁也看不见谁,只听见父亲母亲紧张的呼吸和心跳。大概到了第二天,又有土匪来家里,四处翻寻了一阵,又拿刀在炭箱口戳了几下,就走了。我们自始至终不敢说话,但土匪走后大约一个时辰,父亲突然悄悄地对我们说,在饼还没有吃完之前你们就别出去,我先睡一会儿。

      我们在漆黑的炭箱里睡一会醒一会,一直挨到了第三天下午。外面已经好久没有土匪的动静了,继母就跟父亲说,咱出去吧,他们可能已经走了。但父亲没有说话。又过了好半天,继母试探性地问,当家的,你说,土匪走了吗?父亲还是不说话。继母就问我,菊娃子,你爹睡着了?我说我不知道。继母说,你叫叫他,咱们出去吧。我叫了声爹,他还是不应。我摸索着用手去摇他,却触到他身上粘粘的湿了很大一片。双手碰到他的那一刹那我惊呆了,我的父亲浑身冰冷,肢体僵硬……

      后来我跟继母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把父亲死死按在盖子上的手挪开。打开洞口,亮光照进来的那一刻,我看到有生以来最悲痛的一幕:父亲猫腰坐在洞口,双手向下,牙关咬得紧紧的,做出使劲的样子。但他的手臂上,袖子已经被刀划破,皮肉绽开,鲜血染红了他的下半身。父亲是身上的血流干了才死的,父亲面色苍白,额上暴突的青筋告诉我们,他在临死的那一刻,还在为守护我们而使出浑身最后一点力气。安静的父亲面色惨白,神情坚毅,他用生命守护了自己的妻儿,为了她们他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继母哇地哭出声来,我也哭了,两个弟弟也哭起来。父亲像石雕一样立在洞口,静静的一动不动。

      不知哭了多久,继母突然扯了扯我的衣袖,说,菊娃子……咱,咱走……我哆嗦着问娘,去哪?咱找你舅舅,外公他们去,继母说,咱们找到他们以后,再……再回来……安葬你爹……说到我爹,继母又哭开了。

      我们是在城外遭遇土匪的。当时天快黑了,娘拉着两个弟弟的手,我拽着娘的衣襟往外走。土匪是从城外回来的,可能是去乡下抢东西了,马车上驮着满满一车粮食。娘老远看见大队的人马过来,叫一声我娃快跑,就拽着我们拼命地奔跑起来。土匪已经发现了我们母女四个,他们像发现猎物一样兴奋地大喊大叫,并且打着尖利的口哨。我们还没跑过百步,土匪的马已经拦头截住我们。他们一跃下了马向我们走来,我们吓得直往娘怀里钻,而娘也弯腰将我们搂在怀里。

      一个土匪上来就扯娘的衣服,娘用手挡了一下,土匪就给了娘一个耳光,把娘额前的刘海打散了,凌乱地盖在脸上。土匪再次伸出手来,娘大叫了一声,土匪本能地后退两步。在这间隙娘敏捷地抓起地上的一疙瘩牛粪就往脸上和身上抹,抹得整个身子臭气刺鼻。

      土匪看到娘这副脏兮兮的样子,愤怒地大叫,但具体说什么,我听不懂。与此同时,一个土匪抓住我的胳膊一把就拉了过去,并且快速将我按倒在地上。我拼命地挣扎,那个庞大的躯体重重压在我身上,一只手用力地拧我的胸脯。我看到那张长满胡须的嘴巴因为大笑而变形,扭曲,空洞地张大,丑陋不堪,并且喷出让人反胃的气息……

      我的胸腔被压住,呼吸困难,我听到继母撕心裂肺的叫声,仅仅几秒钟的时间,压在我身体上的那个人惨叫了一声,双手捂住了脑袋。恍惚中我看到继母神情惊慌,手里有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块落在地上,继母搁在空中的手还在瑟瑟发抖。

      继母做出了她有生以来最血腥的事。记忆中的继母看到杀鸡都会手脚发抖嘴唇哆嗦,但现在他用石块砸在了土匪的脑袋上,那个人应声倒下,捂着流血的头颅在地上打滚并且痛苦地惨叫。

      继母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在这短暂的瞬间,身后传来两个弟弟放肆的哭喊。土匪抓着我的两个弟弟,土匪举起冰冷的刺刀,土匪脸色凶恶地把屠刀指向我的两个弟弟。我那可怜的弟弟,大的十岁,小的只有八岁。

      娘发疯似地冲过去,娘冲向弟弟,娘要保护他们,娘被巨大的母亲的能量驱使着以迅雷般的速度冲向弟弟,娘此时像一头发疯的母兽不畏一切。就在娘冲过去的瞬间,一道白晃晃的冷光已经射入最小的弟弟的胸膛。不知娘哪来那么大的力量,娘把土匪的刀掰断了,刀尖插在小弟弟的右肋上,再也拔不出来。娘的手上,鲜红的血液滴滴答答。

      土匪的刀再次举起,娘双手将两个弟弟揽在怀里,刀插在娘的背上。刀插进了娘的身体,从后背插入,娘的腰剧烈地闪动了一下,娘的神情在一瞬间凝固,眼睛呆呆地睁着,嘴角流出血。粘稠的血液从娘的嘴巴里流出,滴在地上,扯出一道道细细的丝线。

      另一个土匪从前面执刀刺去,刺向娘怀里的孩子。娘使尽最后的力气,娘艰难地挥动手臂去挡那锋利的刺刀,刺刀从娘的胳膊肘上漂过,刺中了大弟弟的脖子。娘悲痛地喊了一声,我娃啊……母子三人的身体一齐倒下,血泊中弟弟弱小的身体还在抽搐。娘将他们护在身下,他们死在娘的怀里。

      我没有死。当时我根本不知道,他们不杀我,原来是要……

      一个土匪双手抓住我的领子,往上一提,我就被扔进马背上驮着的一个大背篓里。在身体被抓起的一瞬间我看了看娘和弟弟,弟弟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身体就舒展了,像一朵花那样,缓缓舒展开来。天已经黑下来了,从背篓底下看上去,天上的星星很细小,像河边沙地上闪光的金末末。我的浑身还在发抖,四肢疲软。眼前反复出现继母凝固的表情,继母眼睛圆睁着,嘴角流血。我娃啊……继母的声音在我耳边回荡,一次一次地喊着。

      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马匹停下,有人把背篓从马背上接下去,倒提起来,往下一扣,我就被倒在地上。四周点着火把,隐约认出,是到了县衙里。县衙如今成了土匪的总部,原本县老爷办公的屋子里现在灯火通明,一群土匪坐在八仙桌上大声嚷嚷,好像在喝酒,划拳。

      那个被娘砸破了脑袋的土匪,他的头上缠着纱布,纱布上渗出一坨血迹。我刚从背篓里爬出来,他就一个耳光把我扇倒在地,我的嘴巴磕在卵石铺成的地面上,就擦破了皮,用手摸时就有黏黏的血液粘在手上。透过昏暗的灯光,我看到那血是深黑色的。我吃力地从地上爬起来,还没站稳,那人又在我腰上重重踢了一脚,我就趴在地上再也不敢站起来了。

      一个土匪推推搡搡地把我送进一间屋子里,我刚进去,门就在我身后哐当锁上。当时我以为他们抓了我,是要给他们做饭烧火,因为小时候如果在外玩的太晚,回家时娘总是会说,姑娘家在外面玩,可小心土匪把你抓去。我问娘,抓去干啥?娘说,抓去啊,抓去打你骂你,让你给他们洗衣做饭。娘说土匪全部是男的,男人不会做饭,就像我爹那样,所以他们抓了小姑娘,是要回去给他们做饭的。对娘的说法我深信不疑,所以,在小屋里时虽然有些害怕,但想想,饭我会做的,我十岁开始就做饭了。其实话说回来,到了那个时候,也就豁出去了,大不了就是个死,看到娘和弟弟的死以后,我突然也对死亡不那么害怕了。

      我靠在一张床边,起初只是想歇歇腿,但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睡梦中我看见娘和弟弟还在被人追赶,土匪眼看就要抓住娘了,我焦急地喊,娘快跑,但我的声音低低的,喉咙就像被人卡住了一样。娘带着两个弟弟,两个弟弟太小,根本跑不快。与此同时,另一个土匪发现了我,土匪阴阴地笑着像我逼近,我撒腿就跑,但还是跑不动,我的手脚像患了某种迟缓的病症一样,速度比平时缓慢了许多倍。土匪抓住我,我一转身,就看到还是白天那个被娘砸破了头的土匪,他的脑袋此时完好无损,裹着的纱布也不见了,看不出一点受伤的迹象。土匪半个脸埋阴暗里,另半个脸因大笑而扭曲,狰狞,异常恐怖。他狗熊一样摇摆着身体慢慢向我逼近,每往前走一步,我就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没有退路,身后突然变成深不见底的悬崖,我看了一眼就害怕了。但土匪还在向我逼近!他是要将我逼下悬崖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的心突突地狂跳着,我害怕死亡,在这个幽深的悬崖边上时我感到巨大的恐惧像大山一样压下来,重重压在我心里。

      我害怕……他像白天那样扑向了我,他的身体重重压在我身上,我的胸口憋闷,喘不过气。他的手在我身上揉捏,撕扯,不不不,我害怕。不不不,娘救我……

      娘救我……我喊了一声,迷迷糊糊睁开眼睛,黑夜里一个庞大的身影在我上面艰难地喘息,我的身体锥心地疼痛,但我没有一点力气反抗……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手足茫然不知所措,那个黑影在身上蠕动着像一条庞大的蛆虫。

      后来那个黑影僵硬的身体突然疲软下去,一股灼热的液体进入我的体内。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当时我才十五岁,十五岁啊。黑暗中那个人突然歪倒在我旁边,虚弱地喘着气。多天以后当我把这件事讲给我的舅妈时,舅妈哭着把我揽进怀里。我苦命的孩子……舅妈悲痛地喊。那时候我才知道,我被他们强暴了。我的身体不再干净,我已经不是姑娘,那一晚我从一个少女转变成一个女人。

      在这之前我什么都不懂。我不知道这种耻辱对一个女人意味着什么。第二天早上醒来时,那个男人温柔地摸了摸我的脸,手指轻轻地把我额前散乱的头发理在耳边。他跟我说话,但我听不懂。过了一会儿,有人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我想也没想就喝了。我很饿。

      我还在想逃跑的事。门外站着的两个看守寸步不离,好像他们已经知道了我逃跑的企图,所以来看住我的。天黑了以后,那个男人再次回来。他抓住我的手,将一个玛瑙的手镯戴在我手腕上,我的手腕太细,手刚垂下,镯子就掉在地上,摔碎了。我吓坏了,赶紧把地上的碎片捡起来还给他。他笑了笑,说了句什么,我听不懂。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我突然扑通跪在地上,我哭着求他,长官,放了我吧,我想回家……他惊愕地看着我,好半天,然后扶我起来,就转身出去了。

      那个夜晚我一直很害怕,我以为我得罪了那个土匪,他肯定要杀我了。真的。

      第二天天刚亮,就进来两个人,对我叽里呱啦说了些什么,然后拉着我往外走。

      我被抱在一头毛驴的脊背上,那两个人一前一后,赶着驴出了城门。即使这个时候我都认定他们是要杀我,我想他们会把我带到城外的荒地,然后一刀砍下我的头转身就走。因为我得罪了昨晚的那个土匪,还摔碎了他给我的镯子。

      他们并没有杀我。出了城以后他们说了几句话,然后把一袋子大饼和一个水葫芦扔给我,就转身回城里了。他们放了我!我惊喜着,用手拍了拍驴子,径自往冯家窑走去。我的舅舅,就住在那里,离城三十多里。

      在舅舅家里,舅母听了我的讲述,连连抹着眼泪。天呐……她说。当天晚上她把我叫到堂屋里,悄悄告诉我,女子如果在婚前跟男人睡觉,就成了肮脏的女人。她说很多女子因为这个上吊而死。她说这是一个女人最大的耻辱。不仅这样,整个家庭都会被人唾弃,羞辱。她把半截草绳给我,抹抹眼角就走了,临走时关上了房门。

      我知道,她是要我上吊死去。不,我不想死,真的。我害怕死。对死亡的畏惧远远比身体上的耻辱更让我绝望。即使我是一个不洁的女子,但我想活着。在亲眼目睹娘和弟弟惨死的那一刻我确实不怕死,那时我想即使土匪当场杀死我我也不会有一点点害怕的,但是到了后来,在我被那个凶恶的土匪踢倒在地以后,我的身体开始发抖,我突然对死亡充满恐惧。不,我不想死,真的。

      舅舅……我叫了一声。我听到舅舅在院子里打着火镰点烟袋的声音,并且重重地叹气。外公……我大叫,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哐当一声,门被撞开了,是我的外公,他虎着脸威严地站在我面前。我娃……外公动情地叫了一声。我娃活着,好好活着,死也要活下去!外公说完,老泪横流。

      舅母说,这……外公扇了她一个耳光,说,土匪是畜生,但我们不是!菊娃子是我亲孙子!我娃没被土匪杀死,砍死,我娃要好好的!舅舅走进来,我看到他的眼里噙着淡淡的泪花,他摸了摸我的头,喃喃地说,我娃,要好好的……

      后来,我嫁给了你们的父亲。那时候我肚子已经有了些许反应,我们的亲事匆匆忙忙,很是潦草。再后来,我生下你们的大哥,这个土匪种从小就一身匪气,文化大革命那年,因为偷了生产队一只羊,就被吊在树上活活打死了。

      我欺骗了你们的父亲。多年以来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这段经历。我对不起你们的父亲,他已经去世了,现在我也将死。我对不起他,到了阴曹地府,我会给他下跪……

      黄秋菊老人讲完,在场的儿孙都已泪流满面。三天以后的一个深夜,黄秋菊老人逝世。在那个安静的夜晚,我们看到黄秋菊额头的皱纹终于舒展了,老人灵魂轻盈地缓缓升上天堂。

      安葬黄秋菊老人时,他的儿子们提出,把在李家建筑工地上挖出来的三具尸骨也一起安葬。在外流落七十多年的母子四人,终于团聚。在墓地里,黄秋菊老人的儿孙庄严地跪在坟前三叩首,烧纸焚香,祈祷几位惨死的亡魂和老人一起,安息……

      
  • 作者:甘肃李剑鸣 日期:2011-12-23 15:00:45 做记号
      国际惯例,自己坐沙发。
      
      
      
      作者QQ 280007750
      邮箱ljmybl@sina.com
  • 作者:甘肃李剑鸣 日期:2011-12-23 15:05:39 做记号
      第一章 千刀万剐
      
      “兰仓县的老少爷们!你们听着!你们上有老下有小,你们跟着马鸣卖的什么命?!为了他一个县长的位子,你们惹怒了老子,你们知道,我这一打进去,现在这个后生娃就是你们的下场!你们一个也别想活命!”站在兰仓城对面山坡上的大胡子大声朝着城头上喊话,“连条狗都别想活命!”
      “啊呀呀!”大胡子话音刚落,一记皮鞭就抽在苏小毛身上,苏小毛惨叫了一声。这一声尖锐而凄厉的惨叫在苏武义耳朵里,就像末日来临。苏武义站在城头背着双手,面无表情。有人在身后带着哭腔哀求他,苏爸,别看了……苏武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青铜雕像。
      热乎乎的空气里弥漫着尘土的气息,城头上一大群蚊子在嗡嗡飞舞。土夯的城墙上站着兰仓县几百男女老少,他们也和苏武义一样,面色凝重,沉默不语。只有一个女人躺在地上抽搐,就在苏武义十米开外的地方。女人头发蓬乱,脸上的泪痕已经和泥土交织在一起,像刚刚打过花脸的戏子。女人衣衫蹙成一堆,露出枯树皮一般粗糙而结满污垢的肚皮和半只塌陷的奶子。
      娘啊!苏小毛又惨叫了一声。女人也随之浑身一个剧烈的抽搐。她已经有气无力,连呼吸都显得很吃力。她嘴巴里发出微弱的类似喘息的哭声,是,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啊!又是一声。所有人的浑身一个激灵。虽是农历六月的天气,可是这一刻,站在城头上的几百个兰仓县老少爷们都浑身发冷,牙齿打颤。他们目不转睛地望着对面的山坡上的苏小毛。
      对面山上,十五岁的少年苏小毛双手双腿分开,像一个大字一样绑在核桃树上。几个人站在他的四周,其中一个黑衣服大胡子的人大声朝对面喊话:“马鸣,你再不开城门,今天,这憨娃就要给活剐在这儿喽!”大胡子说着手一挥,旁边一个瘦老头就割掉了苏小毛的一只耳朵,那只青紫色的耳朵在瘦老头鹰爪一样的手上突突跳着。瘦老头举起耳朵挥挥手,好让对面城头上的人看个清楚。
      “马鸣!”大胡子吼道,“呸!你个孬种!再不吱声,这娃就被剐得只剩下一堆骨头架子啦!”
      城头上还是一片死一般的静默。几个小娃娃骑在城墙头,早已忘了相互推搡,个个目瞪口呆。也有胆小的早已经尿了裤子,自己却浑然不知,只顾着长大嘴巴看着眼前骇人的景象。
      地上的女人动了动脑袋,绝望的眼睛里流出半滴眼泪,微弱地说,“他爹、爹,救、救娃……”经过刚才这一场撕心裂肺的嚎哭,她已经虚脱得几近昏死过去。“救救我的娃……”女人歇斯底里地叫道。因为极度的悲伤,她的声调已经完全走样了,不像哭,而更像是在唱。唱戏或者唱歌的唱。
      可是这声音在所有在场的人听来,却比任何哭声更肝肠寸断。
      太阳已经西斜,落日的余晖把每个人浑身染成了金黄色,仿佛几百尊岿然不动的青铜雕像。静极了。几百人,可是甚至都听不到半点细微的呼吸声。任何响动都没有,连空气也像死了一样。
      “妈了个逼!”大胡子把烟屁股扔在地上,说,“老子没心思跟他狗日的耗着了,老猴,动手!”
      老猴抖开背上的一个褡裢,十八把尖刀就一字铺开,由大到小。最小的像耳勺,尖细的刀身,约莫三寸长。最大的,宽有一寸,长约一尺半。老猴换上一把拇指宽的小刀,手起刀落,苏小毛的另一只耳朵就掉在地上。
      “这千刀万剐,有很多种。”老猴不紧不慢地对周围几个人说,“这手艺好的,最多能剐个六六三千六百刀,三天三夜,人还不断气。要是剐不到一千下人就没气了,这行刑的人,可是要遭人耻笑的。”
      老猴说着,手如闪电一般甩出,旁边人只听到耳边“嗖”的一声,苏小毛的一条眉毛就连着皮肉掉在地上。“为什么叫千刀万剐呢?这自然有它的道理。”老猴接着说,“剐不到至少一千零八刀,那就不叫千刀万剐。”老猴说完,苏小毛的另一只眉毛连着皮肉就掉在地上。
      “我爹当年伺候一个前朝太监上路,割了三千五百九十九刀,就差一刀,没够数,遭人耻笑,这事最后就成了一块心病,到死都念念不忘。”
      “为啥差了一刀?”旁边的一个人问。
      “为啥差一刀?”老猴抬起头看着发问的人,苏小毛的鼻子在老猴抬头的间隙,扑哧掉在地上。“人肉都被削成饺子馅了,可是数来数去就是差一刀,要知道我爹当年,那是京城第一名刀,没有失手过,要不是清朝倒了,我这会就在京城跟着我爹吃皇粮呀,跟着你们瞎折腾啥?我爹说,行刑前,他忘了,就是因为那狗日的太监,自己提前给自己切了一刀,少个鸡巴啊!”
      “这个事让我爹声名毁于一旦啊。”苏小毛稚嫩的奶头飞起来,落在一丈开外的地方,地上吧嗒吧嗒滴下几滴血。老猴说,“我这学艺不精啊,这也是赶鸭子上架,要是对面城头有懂行的,那要被笑掉大牙了。不过,今天我怎么着也要给你们露上一手,让兄弟几个和韩团长都开开眼。”
      大胡子坐在地上,撩起衣襟扇着凉,说,“谁他娘的还管你什么行规里矩的,今天,只要能把兰仓县这群老少爷们镇住,咱的任务就完成了,谁管你他娘的多少刀。要学手艺,城开了机会多的是。还有,待会回营,我先给你弄块猪肉你练练,晚上包饺子吃!”
      
  • 作者:甘肃李剑鸣 日期:2011-12-23 16:10:41 做记号
      自提一把。
      略作说明:由于我杂事颇多,又是个懒人,加上写作进度慢,不可能做到每天都及时更新。所以,以后我每2天更新一次,每次两千字以上。
      争取把精品呈现给大家。
      感谢楼上两位顶贴。祝好~!
  • 作者:甘肃李剑鸣 日期:2011-12-23 17:15:33 做记号
      感谢楼上。祝好~!
  • 作者:甘肃李剑鸣 日期:2011-12-23 20:01:27 做记号
      一并感谢楼上各位朋友。祝各位好~!
      
      
      作者:沧海凤舞 回复日期:2011-12-23 19:24:31  回复
      
        我第一次在网上读到这么令人震惊的故事,也很少看到这么干净利落的文笔,支持楼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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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夸奖,文笔稚嫩,还请多批评。
      
      
      作者:陈儒才 回复日期:2011-12-23 18:19:05  回复
      
        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就是耍流氓,不以出版为目的的写作也是耍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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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以为你小子不混天涯了。
  • 作者:甘肃李剑鸣 日期:2011-12-23 22:14:24 做记号
      谢谢楼上两位,多批评~!
  • 作者:甘肃李剑鸣 日期:2011-12-24 02:26:53 做记号
      谢谢老乡支持。
      
  • 作者:甘肃李剑鸣 日期:2011-12-24 19:25:37 做记号
      谢谢楼上各位好友支持~!
      一一拜谢。
      明日更新~!
  • 作者:甘肃李剑鸣 日期:2011-12-25 15:17:15 做记号
      一个土匪放开手里牵着的大狗,这大黑狗由于跟着土匪常年在战场上茹毛饮血,不知道吃了多少死人肉。它扑地窜出来,呲牙咧嘴地瞪了苏小毛一眼,苏小毛模糊中看到它眼珠子血红,跳跃着嗜血的火苗。它一个箭步,三两口就把苏小毛掉在地上的耳朵,眉毛和鼻子吞进嘴里。
      老猴又一刀,白光一闪,苏小毛另一只稚嫩的奶头落飞起来,连着几根细细的奶毛。这时大黑狗也用力一条,苏小毛的奶头恰好落进它的嘴里。
      对面城头上,有那胆小的妇女孩子突然低声哭起来,这眼前惨不忍睹的一幕,彻底击溃了所有兰仓县人的心理防线,他们几乎已在崩溃的边缘。这哭声起初畏畏缩缩带着些压抑,像断断续续的水珠滚落在地上,继而慢慢大起来,再接着,兰仓县几百人不论男女老少都跟着哭起来。
      只有两个人没有哭。这两个人就是苏小毛的爹苏武义,和苏小毛的娘苏李氏。苏李氏早已白天没有声息,不知道是死是活,可是奇怪的是,兰仓县几百男女老少,这时候竟然没一个人去扶她一把。也许,那一刻,兰仓县人确实给吓傻了!
      大狗嗅着浓重的血腥气,就站起身子,前脚搭在苏小毛的双肩上。狗伸出沾满口水的舌头去舔苏小毛胸口流出来的血。狗滋滋地认真舔着。城头上,兰仓县人的心在颤抖,在滴血……
      二
      苏小毛迷迷糊糊地觉得自己的浑身发冷,他身体上被刀剐开的口子就像在他身体上开了几扇窗户,他周身发冷,牙齿也在打颤。恍惚中他想起三天前他离开兰仓县的那个晚上,那时已是后半夜,苏小毛喝了一碗糊糊汤,说,娘你再给我盛一碗,我走远路,肚子里有要有干货。苏小毛把汤喝的稀里哗啦地响。老婆苏李氏甩下碗,说,为二十块大洋,为一个寡妇,你命都不要了!苏小毛憨憨地笑,说娘你咋这么说话哩,我这事办成了,我爹脸上才有光,到时候他就耀武扬威吧。苏李氏说,那要是办不成呢?苏小毛说,办不成……哥哥苏大毛打断他,说,别说了,快走吧。
      这时他清晰地知道了,原来办不成是要被千刀万剐活活杀死的啊。苏小毛迟钝地想着。
      苏小毛是这之前三天天下午接的县里的悬赏令。那时候这伙土匪的队伍正往兰仓县方向移动,兰仓县县长马鸣接到消息,立即筹划对策。其时兰仓县已经人心惶惶,纷纷传说土匪要来洗劫,一城人都开始紧张起来。苏小毛跟在张寡妇屁股后头,像个尾巴似的。张寡妇说,你娘个腿,小泥鳅,土匪都快打进来了,你不去逃命,跟着你老娘我干啥?苏小毛说,我要娶你当媳妇。张寡妇说,娶你娘的腿!苏小毛说,我就要娶你。
      张寡妇从永福街拐进永寿街,腰身扭动的像条蛇一样。张寡妇说,小泥鳅,我跟你说多少回了,好好收了这份心,回去让你爹找个黄花闺女,我就不明白看上我啥?
      苏小毛挠着剃得溜青的头皮,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就是要娶你。
      张寡妇走近李家杂货店,要了半斤豆腐,说,记账!
      伙计说,掌柜说了,从今儿开始,概不赊账,哪,这写着呢。
      张寡妇说,我跟李掌柜什么关系?我还能白吃他半斤豆腐?
      伙计就朝里间喊掌柜的,掌柜的出来,说,姑奶奶,土匪都到城外了,兵荒马乱的,谁敢给你赊账啊。再说你赊的都还没给呢,我说,这土匪一进来,还不知道怎么着呢。
      张寡妇说,怎么着也不会欠你的钱,怕你娘个腿啊。说完腰肢一扭,从店里闪出去。李掌柜摇摇头,叹了口气,说,记上。抬头又看见正要离开的苏小毛,就叫,小毛子。
      苏小毛说,咋。
      李掌柜说,你爹还好?
      好。
      他最近忙啥?咋没见过。土匪要来了,你爹有没啥内部消息?
      苏小毛说,不知道。说完就疾步去追张寡妇。
      在关庙门口,就听到咚咚咚一串急促的锣声,一路从政府门外敲过来。苏小毛迎上去看热闹,就见大哥苏大毛背着大刀站在队伍里,为首的是县委公孙秘书。这公孙秘书五十多岁,全名公孙瓒,革命前是县里的师爷,现在是中华民国兰仓县县委第一秘书。他识文断字,戴着眼镜,边走边喊话,意思是,土匪要来了,全县人民务必做好战斗准备,兰仓县城大墙高,马鸣县长有信心和大家一起度过难关!现重金招募勇士,完成一项特殊任务,被招者可得二十现大洋!
      走两步,敲下锣,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苏小毛挤进队伍里,拉住哥哥苏大毛,就问,这招募勇士,是要干啥的。
      苏大毛说不知道,反正没好事,你别逞能。
      苏小毛说,哥,二十大洋咧。
      苏大毛说,你一条命就值二十大洋?
      苏小毛撇撇嘴,想,爹娘之所以到现在管着他,不让他娶张寡妇,就是因为自己没钱。这次要是挣到二十大洋,即使以后跟爹娘闹不到一块,这二十块现大洋也够她娶张寡妇了。想到张寡妇,苏小毛就铁定了心,叫一声公孙秘书,我去!
      看热闹的兰仓县人就哄笑,说你一个小毛头,毛毛都没长齐,你能干啥?
      公孙秘书捋了捋下巴上那一撮山羊胡子,说,这任务,说难也难,说简单呢,也简单,无非就是跑跑腿的事,好,去县里报道,直接找马县长!
      苏小毛兴奋的满面红光,他拔腿就往县政府跑。苏大毛在后面追上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说,小毛,你疯了!你也不跟爹商量商量。
      苏小毛说,商量?他们管我死活才怪哩。
      苏大毛说,可你知道这是啥任务你就去?
      苏小毛说,就是跑跑腿,有啥好怕的。
      苏小毛不由分说,挣脱哥哥苏大毛的手,径自往县政府里走去。县政府如今戒备森严,光门口岗哨就有三道。好不容易见了县长马鸣,县长办公室里,已经有四个壮实的大汉站在那里,看样子也是来挣这二十现大洋的。马鸣坐在写字台后面,上下打量了苏小毛一番,笑道,你一个碎娃娃,能干啥?
      苏小毛第一回见县长,有些胆怯,说,我,我啥都能干。
      县长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递过来,苏小毛慌忙摆手,说我不吃烟,我不吃烟。
      县长把桌子上的糖果盘推过来,说,不吃烟那你吃糖。
      苏小毛就抓了一把揣进兜里。
      马鸣想了想,说,那,这样,你再给你找一个搭档来,如果我觉得合适,这二十现大洋我就给你们。事成之后,你们每人还有三十块大洋,咋样?
      苏小毛连连点头,却忘了问是什么任务,从县政府大院一路小跑,出来后看到苏大毛还在县政府门口晃荡,就走上去,说,哥,我有个好事给你说。
      苏大毛说,啥事?
      苏小毛说,哥,这是你的好事,也是帮我的忙,现在我接了县政府一个跑腿的任务,可是马县长说,要两个人去,我就想,这好事,咱兄弟俩一块去,每人五十大洋呢。
      苏大毛有些动心,可是心里还是吃不准,就问,到底跑什么腿?
      苏小毛一拍脑袋,说,我都忘了问了。
      两个就一起相跟着又进了县长办公室。
      
  • 作者:甘肃李剑鸣 日期:2011-12-25 15:21:01 做记号
      谢谢楼上朋友顶贴,各位圣诞快乐~!
      尤其感谢老贱和地瓜鼓励。你俩也剩蛋快乐~!
      回地瓜,这两年老娘没有沉寂,一直在写短篇,只是没写长的而已。
  • 作者:甘肃李剑鸣 日期:2011-12-25 21:04:20 做记号
      感谢楼上几位~!
  • 作者:甘肃李剑鸣 日期:2011-12-25 21:43:04 做记号
      
      作者:sdh13814021912 回复日期:2011-12-25 21:26:47  回复
      
        阅读,精彩,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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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兄弟,那个旧帖子,还多亏兄弟经常记挂。如今开了新帖,就让它沉了吧。
      兄弟的一直,我一直记在心里。对你表示最大的敬意~!
  • 作者:甘肃李剑鸣 日期:2011-12-25 21:43:58 做记号
      上面打错俩字,应该是,兄弟的支持,我一直记在心里。祝好~!
  • 作者:甘肃李剑鸣 日期:2011-12-26 15:05:23 做记号
      
      作者:yuefeng111222 回复日期:2011-12-26 14:58:27  回复
      
        很震惊,可以说是震惊,作者的笔力深刻,很不错的作品,想与你谈谈这部作品,QQ号:13723710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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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楼上,QQ加了。多批评,祝好~!
  • 作者:甘肃李剑鸣 日期:2011-12-27 14:41:36 做记号
      三
      啥?送信?
      对,就是送信。
      这么简单的事?
      当然没这么简单,这件事十分危险,弄不好,会死人!
      在中华民国兰仓县县委办公室里,兰仓县县长马鸣在每封信上盖了大印。又从抽屉里拿出拿出一叠印有“兰仓县政府办公专用”字样的公文纸,刷刷刷,龙飞凤舞地给每人开了一个便条,即通行证,再三叮嘱他们,这信,务必送到每个县长手里,务必亲自给县长本人,切记!
      这是一封秘密求援信。十多天前,马鸣派人送出过一封封类似的信。那时候,这伙土匪已经占领兰仓县东北边的好几个县市。他们一路南下,攻城拔寨,所到之处鸡犬不宁。
      从所有的传闻分析,这伙人下一个目标就是兰仓县了。
      这兰仓县虽然地处偏僻,县城总人口不到一万,却颇为富庶。从秦岭山脉一路往西过来,这里山势逐渐平缓,气候也适宜,有大片大片的良田。再者,兰仓县地处陕甘川交界,历来都是兵家争夺的要塞。当年诸葛亮北伐曹操,曾在此地展开过激战。可惜诸葛孔明人算不如天算,出师未捷身先死,留恨千古!眼下这一伙土匪野心勃勃,趁着国内局势混乱,自然拉起大旗,打出一片地盘来。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兰仓县都是不可不取的。当然,土匪们也很明白这个道理。
      其时马鸣手下没有什么兵力,如果跟这支土匪硬碰硬地干,胜算微乎其微。就在这年初,蒋介石和阎锡山,冯玉祥发起中原大战。冯玉祥一纸军令调走了全省十几万军队。兰仓县驻地守军一个团六百余人被抽走。现在,马鸣掰着指头算了算,整个兰仓县最有战斗力的兰仓县民团总共有三百余人。可是这些人平日里大都种田,没经过什么正规训练,战斗力可想而知。如果把所有壮丁着急起来,勉强有一千人。而这伙土号称五万之众,事实上据可靠消息,实际人数不到五千。这一路下来,占了几个县市,兵力分散,前来攻打兰仓县的主力,最多不过三千人。可是即便这样,敌我力量依然悬殊,而且战斗力相比,他的一千人都是种田出生的庄稼人,就好比是一群羊。对方是土匪出身,况且这一路打下来,杀人饮血,个个都像红了眼的饿狼一般!
      让一群绵羊去和一群恶狼抗衡,况且饿狼的数量是绵羊的三倍,结果可想而知。可是,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兰仓县城是乾隆年间新建的,当时动用了大量的人力和财力,这城墙也修得极为高大坚固。如果有足够的补给,坚守不出,料想他土匪就是再厉害,也攻不下这固若金汤的兰仓县来。况且这伙土匪长途跋涉,远道而来,军需补给必定有限,十天半月还不说,如果一月两月,他们肯定招架不住,鸣金收兵,走人。
      可是,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如果土匪回去休整个十天半月,到时势必再杀个回马枪,而那时,守城可以,可是胜算就小了很多。到时兰仓县人困马乏,万一守不住呢?古语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如果,公孙瓒道,如果在兰仓县被围困时,有一股神兵从敌后杀出来,断其后路,前后夹击,里应外合,趁机一举消灭了这伙乌合之众,这岂不是更好?!到时候,马县长在省里乃至全国都是响当当的剿匪英雄!
      马鸣说,啊呀,你尽说大话,我这兰仓县撑死了也就一千多人,守城都够受了,还哪有多余的人马来个里外夹击呢?
      公孙瓒笑笑,道,县长如若真想全力抗敌,老叟倒有个办法。我兰仓县西有西渠县,南有南台县,而北,有北水县。如若攻克这三县,必取兰仓,兰仓失手,其他三县也必拱手于人。所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三县县长不会不懂这个道理。他们如若援助,每县只需派出五百人,形成前后夹击之势,就有了九成的胜算。即便做最坏的打算,其他两县按兵不动,但北水县离此最近,而县长鲁兹义又和县长您是世交,此时求援,料想他不会拒绝!只要鲁兹义出动千余人马,这伙乌合之众,势必溃不成军!据我所知,县长大人,鲁兹义手里,少说也有超过一千的人马。这个您心里也一定有数!
      马鸣说,先生这话有理,但是我们先要探探三县口气再说。不过,马鸣呵呵笑道,其他两县不可知,这鲁兹义,我还是有把握的,我这就给三县写信,商议此事。
      马鸣写信给三县,几天后三县就陆续回信,大义是说,在这危难之际,大家理应携手互助,共御强敌。除了南台县县长黄大和言辞比较含糊以外,其他两县都明确表示愿意联手抗匪。尤其鲁兹义,说只等马县长一声令下,他即刻赶来解围!
      马鸣接到信,长长出了一口气,欣喜之情溢于言表,一个劲地拍着公孙瓒的肩膀连连道,这算是给我吃了一颗定心丸啊!
      马鸣心里有了底,就派人秘密刺探土匪的动静。昨日,马鸣得到消息,土匪军队已经朝兰仓县方向开拔。如果不出意外,最迟明天一早就能到达兰仓县城下。此时传送密令已经刻不容缓!如果土匪围了城,到时候即便插上翅膀也难送出密令去。
      可是,派什么人去最合适呢?马鸣犯难了。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全县上下都在积极备战,县里的人根本一个也离不开。且当兵的经过这几年国内战乱,个个都被历练得老奸巨猾。这次送信事关重大,所以,绝对不要当过兵的——兵油子肯定靠不住,误了大事谁也担待不起。那就只有找几个普通百姓。这种人有以下几个好处,第一,能吃苦,经得起长途跋涉,体力也跟得上。现在时间就是生命!第二,这些人放在人堆里不起眼,这走州过县的,不致引起别人怀疑。而送密令这等重要的事情,容不得一点马虎。第三,这些人忠厚老实,有家有室,且做事认真,有责任感,不会出大的差错。
      俗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深思熟虑,县长马鸣决定出个悬赏令,招募几个胆大强壮的普通百姓。
      在兰仓县县长室里,马鸣亲手封好三封密令,分别交给他们。
      回去让你们的媳妇给缝在裤衩里头,确保万无一失;马鸣说,这信,远比你们的命重要几万倍,无论什么时候,命可以丢,但这信,你们不能丢!
      马鸣想了想,又改口道,不对,命也不能丢,你们要给我活着把信送到,再活着把援兵带回来,然后活着在兰仓县城里开庆功大会,胸前戴着红花,胯下骑着大马风风光光地游街!
      六个人分成三拨,抓阄决定各自前往周边三个县城中的哪一个。苏小毛抽到了写有“北”字的纸团。苏小毛暗暗高兴,水北县是三个县里最近的一个。此时他丝毫没有意识到后来的一切凶险,直到三天以后他被绑在山坡上,刽子手老猴削掉他一只耳朵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这一遭,算是真正走上鬼门关了。
      北水县距离兰仓县约莫一百多里地,路程不远,可是这条路也最危险。马鸣拍拍苏小毛兄弟的肩膀,叹了口气,说,兰仓县全县八千余老幼以及我马某的身家性命,就交给诸位了!拜托诸位!马鸣深深鞠躬。
      这是一次绝密行动,马鸣说,我对你们只有三个要求,第一,保密。第二,尽快。第三,必须送到。你们明白吗?
      六人同时点点头。
      马鸣突然变了脸色,声调里也带着前所未有的凶狠,道,既然是花钱交易,就有交易的规矩。你们几个人,家里的情况全部都已登记在册,如果有人不按约定办事,或者出现差池,我马某也就不留情面。土匪一到,我先拿他们的脑袋祭奠城隍爷!
      六人唯唯诺诺,诚惶诚恐。
      马鸣又笑起来,道,如果你们成功带援军回来,你们就是我兰仓县的功臣,我马鸣第一个给你们邀功求赏!好了,今夜寅时,你们在关帝庙门口集合,到时会有人送你们出城。
      去准备吧,马鸣大手一挥。
      从县政府出来的时候,苏小毛才有些后悔起自己的冒失来。可是这后悔仅仅只有短暂的一个瞬间,摸摸兜里揣着的二十块现大洋,他觉得,这一遭哪怕是刀山火海,他苏小毛也不怕。掉脑袋也不过碗大个疤,有甚好怕?
      兄弟俩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苏小毛步子轻快,哥哥苏大毛脚步迟滞。兄弟俩走到关帝庙门口,苏小毛站住脚,对苏大毛道,哥,你先回,赶紧让嫂子给你把信缝好,我还有事,待会自己就回了。
      苏大毛瞪了他一眼,说,又去找她?
      苏小毛笑而不答。
      苏大毛无可奈何地摇摇头,道,唉,我的傻弟弟!
      话没说完,苏小毛已经拐过弯,一阵小跑,没了影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