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化地图:天人之际与海上风华:泉州猜想

  • 作者:平子1954 日期:2012-01-04 15:48:00 做记号
    上篇——

      

      

      

      1

      

      这是我第二次来泉州。

      

      第一次来泉州已是8年前了,入住在泉州酒店,印象甚为豪华。在酒店有朋友宴请,头一天发现是在“洛阳厅”,第二天是在“开封厅”。可以说在当时,我的内心里很震惊。我不知道接待我们的朋友,是否专为我们这些河南来的客人,做了这样特别具有乡情意味的安排,但可以肯定这餐厅的名字,不会是因为我们的到来而临时做了更名的吧。我这说的有些玩笑话了。其实陪同我们的泉州文化学人、作家陈日升先生已向我们做了解释,说泉州人大多都是历史上迁徙而来的中原人,还用手指了我,说,我们,陈姓,就都是你们信阳——光州固始人啊。

      

      陈日升说的,在当时,对于我还大致是隐隐约约的文化概念,以致在泉州一番走马观花东张西望看了看景点,回了。压根儿就不会想着日后我会对中原人南迁这个题材发生历史的寻思和写作的冲动。后来我发现,陈日升这个人,其实早在1986年,他就沉潜其间,探赜索隐,含英咀华,写作了《河南·泉州·台湾》一系列有关“寻根”的文章,非常清晰地描述了河南人三次最大规模进入闽南和泉州的历史:晋人南渡;唐初固始人陈政、陈元光入闽开漳;唐末固始人王氏兄弟——王潮、王审邽、王审知入闽,先治泉州,后为闽王。同时又描述了泉州人也是三次最大规模地进入台湾的历史,以至在台湾,祖籍福建的占80%,而祖籍泉州的占台湾人口的将近一半。它的另外意义是,台湾人如果寻根问祖再向上追溯,他们可能都是河南人,或者说,可能都是光州固始人了。

      

      一定就是这个地脉血缘的根结纠缠和纠集,让陈日升对固始,越发充满焦虑地,究竟想要去到那里,想要去到那里看看叫固始的这个地方,是怎样的天色、云朵、阡陌、庄稼、面容、眉眼、花树、姿影,一方面是为着历史的探访,一方面也是为着文人的情怀,当然最为重要的,固始被久远书写在家谱的首页,存放在人心千年,固始是祖先,是源头,是老家,是根,是氏族血脉最初的搏动和流淌,是香火传承,是文化滥觞,是自己生命的由来。久了,这个遥远的地名在默想与默念中,渐日生成精神的寄望和心灵的渴慕。于是在1992年的那个一定躁动不安的暮春,陈日升动身,从泉州到达了中原,然后前往固始。

      

      至今没弄清陈日升究竟坐了哪列火车,什么时候从哪里出发,又经过了什么地方,中途是否停留或者签转,等等,只知道那天他到达了信阳,是在凌晨两点。出了站,暗夜朦胧的灯影里,见火车站正在拆建,到处凌乱无章,而天又飘着细雨,肚子便有一点点饥饿了,——陈日升后来向我描述时,虽然没有怨尤,但话语里我感到了他在那天凌晨,举目无亲,寂寞无助,到了自己祖先的故乡,却满是异乡的孤单。——这时,他发现了在车站广场的边上,有去固始的大客车停在那里,等候出站的客人。女服务员看陈日升似有坐车的意向,便上前来主动和他接腔,互相打问了一番后,他就被领着上了那辆大轿车。车子暂时还不开,啥时开,没准点,说是人上满了就开。后来,陈日升大为感叹,说人在特殊境遇下,有超常的韧性和耐力。他说他那天在那辆车里坐着,竟是足足等了3个小时。车里的灯不开,人在黑暗里,囹圄,陷落,连思想都没有了。

      

      陈日升说,他为了到——就是我们所说的——陈元光老家、王审知老家、闽南人的老家、泉州人的老家、他自己的老家——固始,就这样从下午至夜间,竟是连续12个小时未曾合眼。因此,天亮五点多的样子,车子终于开了,机器一响,左右一晃,他就睡了。

      

      他的那一趟于我老家的固始之行,固然周转颠簸,旅途艰辛,但后来一一记述下来,就有了他的那篇文字真切实在的散文《固始:闽南先民的故土》;而我就和他不同了,我漫无目的地和人家在泉州到处乱跑,后来只记得了一样:泉州被称为“刺桐城”。进而知道刺桐是亚洲热带的一种乔木,高大挺拔,花红如火,是泉州的“市花”。刺桐开花在三月,其时如干枝梅的梢头,花序硕长成团锦簇,红艳如霞如火伞炫目。可惜我那次去泉州,是在岁尾,早过了季节,没见到已烂漫于想像中的那种艳丽祥瑞的刺桐花朵,似乎由此,竟是也没用心认清刺桐树的样子。说来也怪的吧,恰是因了这缺憾,反倒是泉州的其他风光景点、物理人文、历史传奇我都给忘掉了,而没有见到的刺桐花,却给深刻记住了。

      

      算来,陈日升去固始,于今18年了,我二次来泉州,也是一晃8年过去了,时间既让人感慨,也让人成长和见识。因此这一次来,你知道的,泉州已是我写作计划的部分,更由于我初步知晓了闽南、泉州与光州、固始的史缘、地缘、脉缘、血缘关系,便觉着我是否也怀有了和陈日升当年去固始一样的心情、目的和意义了,只是不知我在泉州于文字的阅读与实地的行走,呼吸和倾听,感受和体悟,追溯和探访,会获得多少关于海上泉州千年的历史际会与人文风华的猜想。

      

      那么,现在就从我打开的这一页,这最黑暗的一页开始。

      
  • 作者:平子1954 日期:2012-01-04 15:55:06 做记号
      2
      
      晋永嘉年间血红的历史天幕背景上,映照着凄厉刺目的火光、刀光,乱世中原的帝都洛阳,再次遭遇史上最为野蛮的践踏和屠城。来自遥远北方雄浑苍穹下的胡马和军队,复仇之心实现在摧毁一座他们蓄谋已久的城市之后,人性在放纵中已经扭曲,在举刀砍杀那些哀怜、绝望的青年、老人、妇女及至婴孩的头颅时,释放出恶魔的快意和笑声。那些被称为匈奴、鲜卑、羯、氐、羌族的胡人,其中竟是还保有最为原始的食人兽性,对虏去的少女——他们称作“双脚羊”——大肆奸淫,然后作为军粮,像羔羊一样,每日成批宰杀烹食。伊水、洛水、瀍水、涧水,血流成河,御园、宫殿、绿瓦、红墙,皆成废墟。山河破碎,生灵涂炭,大地悲绝,长空号哭,黑暗笼罩的城际四野,向南的历史逃亡开始了。及至不可想象,那仿如决堤的奔命,那仿如溃崩的逃亡,如何从一座坍塌的帝都城池、从河洛两岸,澎湃着,倾泻而出。
      
      之后,人群在向南的大地与山川间,潮水一样四散开来,那怵目惊心震荡灵魂的恐怖、惊惧与战栗,成为一页生命凌辱与羸弱的历史血渍洇而不干的苍黄。而当万千奔逃的家族与人群,在一个子夜或凌晨感觉上似乎与流血和杀戮的地带拉开一些距离之后,他们停下打了血泡痛不能忍的脚步,稍稍缓和一下刚刚逃离死亡现场的紧张情绪和激烈,他们现在要做的,必须理智而清醒,最快进行局势的判断,做出家族逃亡与迁徙的可行计划。事实上在作出计划之前,当还有一个与家人的征询和商讨,而彼一时刻,进退立决,生死攸关,无论长辈、晚辈,家长、族员,都深切知道,除了逃亡,还能有什么选择!
      
      哦,没有选择!那么茫茫四海,亡命天涯,从此走上不归路,真个就这样,说离开就离开了?真个就这样,说逃去就逃去了?诗经、楚辞、论语、周易、孔子、孟子、祠堂、宗庙、祖坟、神龛、故土、老宅、旧居、亲邻,都曾与生活息息相关,与岁月恰如其分,与精神生死维系,而此一时刻,都灰飞烟灭在不远处的火光、刀光、血光之中,天昏地暗,天荆地棘,山重水复,天涯海角,发现,一系列更为实际的问题,竟是迫在眉睫逼近眼前亟待定夺。譬如往哪里去?从哪里走?陆路?水路?以及乘船与徒步,露营和借宿,凶险与安全,费用和盘缠,饥饿和疾病,等等,一系列更为实际的问题,于此,接踵而来。
      老天爷,老天爷啊——那些家族的伤者、残者、老人、孕妇、孩童、婴儿,都该怎么办啊,那些路途的追兵、劫匪、蛇蝎、凶兽、瘟疫、瘴气、狂风、雷暴,都该怎么办啊……逃亡的人群开始分化、整合和重组,那些老弱病残、妇幼弱小,那些贫民百姓、小户人家,在历史的风口浪尖上,我们真的没有办法给他们一点点帮助和保护,一些人即使被混杂携卷出流血的洛阳,但渺无边际的跋涉让他们终究半途而废,然后散之远野,沦落他乡,茫茫不知所终了。
      
      无需解释和陈述其中那些可猜想的最为惨烈和惨痛的原因,仅只看看迁徙途中的那些原是足不出户、纤弱娇俏的女人们吧,她们在行走的途中依持一支竹杖,那其中的竹节是被打通的,因此那支竹杖除了支撑艰难的行走,同时让妇女可以像男人一样站着小便。礼仪早已不存,羞耻已不重要,因为她们一旦蹲下,可能就再也站不起来了。而没有人会留下照料她们,迁徙的队伍也不会因此停下奔腾的脚步。对不起,我们没有办法。最后的结果,就是那个倒下的女人就那样无助地望着自己的家人走远,在巨大袭来的恐惧和绝望里,闭上自己的眼睛……
      
      事实证明,真正能够逃离并最后走出的,是少数的特别阶层的人,即那些皇亲贵戚、朝臣大员、衣冠士族、商家富豪、文化精英及其庞大家族的联合集体,他们以众多的人群意志鼓舞和充足经济实力为支撑,同时在逃难的途中表现了非人性的果敢决绝和铁石心肠。毋庸置疑,保全性命是第一原则,也是唯一原则,因此开始携带而来的那些家私物品,一旦影响了逃亡,无论多么贵重,一律扔弃;那些凄惶病弱的妻妾老小,如果拖累了大家,无论多么哀怜,一概抛下。这样,他们才终于有可能,从恐惧的链锁中挣脱,从屠戮的刀刃上划过,从死亡的缝隙中逃出,再从洛河、黄河、淮河、九江、长江、赣江,长达三年、五年、八年的艰辛漂流和行走,到达南方,到达,更南的南方。
      
      许多年之后,历史记载了这一场劫难,叫“永嘉之乱”。
      
  • 作者:平子1954 日期:2012-01-05 11:31:54 做记号
      作者:项丽敏 回复日期:2012-01-04 15:59:40  回复
      
        沙发:)
      
      作者:朴素 回复日期:2012-01-05 08:19:13  回复
      
        支持。
      
      作者:梅妃雪子 回复日期:2012-01-05 09:05:42  回复
      
        大手笔:)学习。
      
      作者:李兆庆 回复日期:2012-01-05 09:11:29  回复
      
        问候平子兄:)
      ————————————————————
      谢谢各位,祝福各位,春天快乐!
  • 作者:平子1954 日期:2012-01-05 11:33:40 做记号
      3
      
      在逃亡的千百万混乱庞杂的人流中,其中称得中原士族大族的,即“衣冠如闽者八族”:林姓、黄姓、陈姓、郑姓、詹姓、邱姓、何姓、胡姓。他们南迁逃亡的路线可能有多种选择,但其中有一条最为重要也相对适宜的选择,就是从洛阳先到达固始,进行一次短暂的喘歇、补充和休整,然后从泉河、史河、史灌河进入淮河,在这几条河流交汇处的乌龙集或三河尖上船。那里是淮河上游最大的两个港运码头,从那里上船后,可一路远航径直到达安徽,到达江苏,间接到达江西,到达浙江;进入福建,或辗转广东;也在许多意想不到的情况下到达许多意想不到的地方,随之,或潜进城镇,或藏身远山,或客居他乡,或反客为主,或者就压根儿不走了;不走了,滞留在了固始,开始了天长地久的岁月和生活。他们以姓氏和家族为单位聚居的地方,据说就是现在固始那些以姓称之的集镇,譬如固始的方集、段集、黎集、蒋集、杨集、徐集、张老埠、胡族铺、洪埠、李店、赵岗、汪棚、陈集、王集、郑堂子等等。
      
      未知这说法是哪里的依据,也不知上述这些以姓称之的乡关集镇,哪些是在历史动荡迁徙中渐日集居形成的,哪些原本就是当地世代祖居的老门老户,无论属于哪种情形,开始想必也只是零散的三五户,七八家,再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千差万别的原因,经数百年或上千年聚散分合往来去留,在大别山之北、淮河以南的数百里区域内,便形成了一定范围内诸多以一个姓氏为主的庄户和集镇,并一度呈现出这个姓氏于族望和地望的繁盛与荣耀的人文景观。当然这假设只能是在太平年代,而处于乱世,——譬如,眼下最为黑暗的晋永嘉之乱,之后的唐安史之乱,以至靖康之耻、宋室南渡,等等,这一切就很难保全得住了。那么在固始,现在我们所说的这些以姓称之的乡街集镇,还有多少历史学、考古学、地名学意义,都不过一个行政区划的狭义地理名称了。固然那其中的一些乡镇,譬如陈元光老家的陈集,至今仍然以陈姓居多,但他们没有多少人能说得清自己与陈姓,陈姓与陈集,陈集、陈姓与陈元光的渊源和关系。
      因此,当地人会操着浓重的“中原古音”固始话,在你的打探和问询中理直气壮地回答,陈集?俺这(读借)儿就(是)陈集啊;姓陈的?俺家里就姓陈啊,你找谁?陈元光?俺不认得。哦,你可是说(读雪)南头乡政府那儿的(山西)会馆(陈氏将军祠)啊?大山奶奶(陈元光奶奶魏妈)庙?哦,王集?咋又冒出个王集?泉河王集?啥咋?说(读雪)啥咋?分水(亭)王堂子(村)?王审知?啥王审知?那你得往大山(安山)南里找,还好远呢;瞧你这人,裤裆放屁两岔里,你找王集,俺这陈集,你咋找王集找陈集来了……
      
      但逃亡他乡的人,深刻铭刻了这一切!深刻铭记了陈集、王集、分水、王堂子,铭记了那里的地理、方位、风物、标识以及氏族、家人、亲戚、乡邻间的人际关联,铭记了门口的长满莲藕的水塘,塘埂上的那棵乌桕树,树叶子在秋天里着火了一样照彻天空,天空中祥和瑞丽白云白亮耀眼,眼睛里飞掠过体态好看姿态优美的鸟群,鸟群自由地飞上落下翩跹起舞梦幻一样,铭记了宗祖、昭穆、房门、支系、堂派、名号、灵位、序列、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节气、香火、石狮、门神、耒耜、耧犁、锄头、大锹、耙子、水车、秧马、梿枷、簸箕、筛子、风扇车、木扬锨、织机、纺车、汗巾、布褂、围脖、肚兜、灰包、片子、米糟、酒曲、糍粑、元宵、馄饨、饺子、挂面、煎饼、鱼丸……在流亡、迁徙、赴命、征伐的漫漫路途,及至流落、客属、占领、盘踞异地他乡,我们如此熟稔的这些事物、食品、器具、景象和名字,千百年间,我们很难分清是文字的记述,是口头的传承,是祖辈的记忆,还是日常过往的生活了。
      
      在福建,在闽南,在泉州,无论文字、口头、古籍、今文、记忆、日常生活,都无处不在向人做着指认和强调,这一切,来自河南,来自中原,来自光州固始,来自陈元光和王审知。那样子就像丢失在外的孩子,生怕离散之后父母不认他了,极力对自己进行强调,对人家进行强调。强调什么呢?身份。就这样极其日常化的、家常化的,我的内心有了悠远而持续的沉痛和震颤,是的,巨大灾难中,我们什么都丢掉了,官位、名声、家产、财货、金银、细软、威赫、温情、纲常、尊卑,乃至年迈的父母,幼小的子女,如花的美眷,乃至祖坟、祖灵、家谱、遗训,我们仅只剩下包含了血缘、宗籍、氏族、故乡表征的一个所谓的身份了。
      
      如果连所谓的这份“身份”也丢了,那我们就真的成了沦落他乡的孤魂野鬼,成了没有精神收容和归属的弃儿。因此永嘉年间第一批入闽的本来很多是河洛人甚或家乡在更远的北方人、胡人,到了后来,他们全都说自己是河南光州固始人了。他们不需要必须据实考证一个自己遥远祖先的籍贯,而是需要一个迁徙途中承载和寄托精神的大地和故乡。因此在福州,在莆田、在厦门、在漳州,在泉州,是不是“固始人”,都携了家人和子孙去威惠庙、闽王祠、闽王陵、崇妙保圣坚牢塔、报恩定光塔、鼓山涌泉寺、广武王(王潮)陵、武肃王(王审邽)陵、招贤院、仁寿塔、清福寺、承天寺、三王祠,虔诚祭祀陈元光,祭祀王审知,从那里,具象而又具体地,我认得了我是谁,认得了生命的由来和活着的依凭。
      
       在异乡、他乡,遥远天际的异乡、他乡,千年以降,我们因此,而安心。
      
  • 作者:平子1954 日期:2012-01-05 11:36:08 做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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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晨起来,习惯性地先过去把如帷幕的落地窗帘用力拉开,只在瞬间,涌来天光和晨光,照彻了我的这个在9楼的宾馆客房。空间明亮,四壁普照,突然映射在视觉里,是昨夜记忆尚存的暗色增加了对比的强度。而现在不过是泉州的初夏,晨光的明亮,其实是一种明朗,也或是一种明媚。我想用“明媚”来形容一下这个普照在晨光里的城市,因为我闻到了香味,香味的城市,香味的晨光,香味的刺桐、木槿、棕榈、红桑、芒果、紫荆、茉莉、王莲、芙蓉、三角梅、凤凰木、西美丽、黄花槐、月季、凌霄、紫藤、蒲草……
      
      我站在窗子边上,朝下面的大街看去,一切都还是一早的惺忪和清寂,因为南方城市的“夜生活”,常常于子夜和凌晨持续在暧昧中的半明半寐半醉半醒,仿佛公共制度的部分,并养成他们“一些人”生活的方式和习性,因此一天的结束和启始便在时间上向后顺延了。但从一些商户和居民已经打开了的房门及至悄然传来的市声里,预感着泉州新的一天,已在做着揭幕的筹备了,稍许,别急,它可能就要,盛大开始了。
      
      宾馆提供免费的早餐,极其丰盛,凉菜、炒菜、煮菜、蒸菜,大可用“花样”这个词语来形容吧;各种主食尤其面点的精致,区分不出是“手艺”还是“工艺”,及其几种粥——米粥、绿豆粥、地瓜粥、皮蛋粥,都是经过了精心的熬制,让你体会“煲”这个字的深入含义,并由此感慨南方人生活的这份细致和耐心,天长地久的,既韧性,又诗性。
      
      按头一天约定出发的时间到了。头一天是邱章平陪着我,看泉州的承天寺、三王祠、府文庙,并约定了今日的行程,说早上8点钟会有人来,带我去看泉州其它历史遗存景点。现在就是早上8点,来的人,来了,是潇琴。她站在酒店的大厅里,一身女人的矜持、优雅、贤淑和文气,衣着、姿势和神态极具教养与素质之美,知性,略有些自傲,但深藏魅力。还是头一天为我们开车的司机介绍了我们认识,相互交换了名片,才知她是诗人潇琴,散文家潇琴,小说家潇琴,竟是写作出版了《袈裟情缘》、《大欲之魂》、《闽南秀》等多部长篇小说、多部散文集、散文诗集的潇琴,除此,她便还是《泉州文学》执行主编潇琴了,一下让我,从内心忙不迭地对她顿生敬意,也顿生歉意。本来那天是周末,想她原是可以在家里幸福地读书或享受着写作,只是因了我一个中原不速之客,仿如如闯入者,就这样唐突而意外地,借了公共事务关系就绑架了人家的私人自由和时间。真的是,对不起了。
      
      固然我们称得起写作的同行,终归陌生,必然有一些短暂的打量和尴尬。这时,潇琴就递过一本书来给我,是他们去年主持编选出版的一本泉州作家笔下的泉州暨庆祝新中国成立60周年的散文集《穿过历史烟云》,正度16开本,印制得很大气。然后我们就说到今日的行程,她说她是被单位通知来,陪同我看泉州,不知道看泉州哪里。我说洛阳桥?涂门街?或者晋江?——其实在泉州,还有开元寺、安平桥、清净寺、清源山、崇武古城、草庵、天后宫、德济门遗址、蔡氏古民居、南少林等等大文化景观,自然都是从书本上得知,仅只概念,全无详细,如果选择,我不知道我最应该去看哪里,只好对潇琴举例着说,已是商量的口吻。便在心里埋怨邱章平,如何就给我安排了一位女作家来,而且不夸张地说是准美女作家。问题是潇琴绝非一般意义的那种“美女作家”,她氤氲在知识素养中的略显自傲的气质,让你一眼看去,可能并不光彩夺目,却会让你暗暗吃惊,自然不小心也会让你黯然失色。这么说吧,如果是一位男作家,再恰是那种性情中人,就像昨天也是初次见面的邱章平,我们恐怕早就云天雾地哥儿们弟兄了。然后,去哪都行;去哪都行,最后的结果是还不定去哪里了呢。
      
      但不论怎样,美丽潇琴的到来,总是让我美丽地感觉到,泉州新的一天,在一种生动中,在香味里,真的就这样开始了。我这样说,其实还有一个类似的想法和比喻,就像我清早过去把厚厚的如帷幕的落地窗帘拉开,这个动作是否代表了苍茫历史的一页,就那样被翻过去了。
      
      
      车子载我们,先去洛阳桥,我并不知道去洛阳桥还有一个蔡襄祠,而且正好经过那里,可能就是潇琴的安排,司机直接把车子开到了蔡襄祠门口。大门却是锁着的,潇琴惶惑,甚或不解,以为那门就应该是敞开着的,便自个儿沿着一侧的围墙朝里头去了,猜想她的企图是去找找看有否侧门可以联系进去。回来时,她显然有些失望,说不好意思,蔡襄正忙于公务,无暇接见访者。我对蔡襄没有概念,或者说非常无知,只知道他是宋代大书法家,不知他两任泉州知事,造福一方,政绩卓著,因此心上说,不见就不见吧,就上车,奔洛阳桥了。
      
      很近,车子只绕了一下,就到洛阳桥了,才知蔡襄祠的位置就在桥的南端。洛阳桥——这座与北京卢沟桥、河北赵州桥、广东广济桥并称为我国古代四大名桥之一,也是我国现存年代最早的跨海梁式大石桥,即为蔡襄主持修建。“泉人称太守之贤者,必以公为首”(《晋江志书》),即是说蔡襄的,无疑蔡襄是历史上名声很好的好官,那么蔡襄祠,便无需过多求证和猜想了,定是后世为这位好官而设立的纪念场所。固然遗憾他刚才辞绝了我们的访问和拜谒,无以一睹他威赫、刚毅抑或宽仁的容貌,以及祠内存放的由他亲自撰写的据称“碑文洗炼,书法遒劲,刻工精美”之“三绝”的《万安桥记》,但眼前铺展向前长达1公里的惊人壮观的古老大桥,即是他赫赫功名和功绩跨江接海的历史丰碑,那其中的44座船形桥墩、645个石雕扶栏、104尊石狮、l座石亭、7座石塔,以及700棵柏树,为一个人和许多人的艰辛、劳苦、智慧、坚毅、创造和奇迹,在千年的日月轮回里为之固守,为之见证。
      
      于此,想到北宋一个与蔡襄有关联的有趣的文化故事。
      
      说是一次皇上叫来米芾,饶有兴味地问其本朝以书法名世者凡数人,怎个概貌和情况?米芾“各以其人”一一作出了他独特而另类的评价,说蔡京不得笔,蔡卞(京弟)得笔而乏逸韵,蔡襄勒字,沈辽排字,黄庭坚描字,苏轼画字,皇上问,你呢?米芾笑曰:“臣书刷字。”米芾这里提到的——包括他自己,无一不是中国书法史上空前绝后的大家,而其中最为称著的,就是我们经常所说的“宋四家”——苏、黄、米、蔡。这四位的前三位当十分明确,没有异议,而这最后一位“蔡”字,现在自然被普遍公认为蔡襄。就书法风格而言,苏轼丰腴跌宕,即米芾说的“画字”;黄庭坚纵横拗崛,即米芾说的“描字”;米芾俊迈豪放,即他自己说的“刷字”,三人书法绝世艺术,其时都正符合了宋代提倡的“尚意”书风,皆追求创新与个性变化,再就是,都以行草、行楷见长。而蔡襄,却是恪守晋唐法度,喜欢写规矩的楷书,古意浑朴,沉着端庄,这可能就是米芾说他是“勒字”了。但明清以来对这“蔡”字顿生多种质疑,说这“蔡”字,不是蔡襄,应该是蔡京。质疑者从“宋四家”的年龄结构、名次排序、书法成就、时代风格等,多方论证,认定这“蔡”,乃蔡京无疑。只是蔡京为宋之“六贼”之首,声名狼藉,后人恶其为人,才以品行高拔,极具口碑,且书艺精湛,自成一家的蔡襄取而代之。
      
      历史以史实为据,也强烈表达感情倾向关照民间诉求。
      
  • 作者:平子1954 日期:2012-01-06 16:07:52 做记号
      
      作者:朱千华 回复日期:2012-01-05 15:23:35  回复
      
        
        泉州之名,就让我心动。
        
      作者:我是奔哥 回复日期:2012-01-05 22:58:10  回复
      
        好字。
      作者:陈没落 回复日期:2012-01-06 01:55:55  回复
      
        洋洋大观,,,提,,,
      作者:yelhweal 回复日期:2012-01-06 13:20:13  回复
      
        jie ge!!
      作者:saytwo 回复日期:2012-01-06 13:23:27  回复
      
        泉州,大家闺秀,深居闺中,认识她的人不多。
      作者:云何定慧师搜 回复日期:2012-01-06 15:41:05  回复
      
        
      作者:181350577 回复日期:2012-01-06 16:01:29  回复
      
        嘿嘿 泉州来了复制给朋友 分享到外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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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大家哈:)
  • 作者:平子1954 日期:2012-01-06 16:09:55 做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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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论是蔡襄还是洛阳桥,在潇琴那里,她肯定以为都不过是些常识,大可不必要在我的面前一番夸夸其谈,对于一个写作者,在一座古老的桥上,领受那一日格外灿烂的阳光和温润的海风,可能更为感性,也可能更为知性。于是我们就一直沿着桥朝北走,谈论最近各自的阅读,而桥上来往的人们一看我们,就知是那种不是打从这里来“过桥”而是来“看桥”的人,他们很多人不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来这桥上看桥,无所事事招招摇摇来桥上看桥,看桥的什么呢。其实比照我和潇琴,我们来看桥,就明白看桥、看桥的什么吗?看桥的石墩、石栏、石板?看桥中间“中洲”小岛?以及那上面的石亭、石碑、石刻?还是看打磨、雕刻、凝固、风化、斑驳、残缺、渗透、滞留在那些石头表面和内部、近处和远方、静止和喧动、记载和想像的历史际会和人文风华?
      
      是的,我们看什么、能看到什么呢?最初的那个闪电的灵感?构想?计划?方案?奏章及其之前写在竹纸或皮纸上的草稿?毛笔圈点勾画的手札?朱笔?文书?文本?预算?列支?草图及无数修改草案?会议记录?论证?决议?不断搭建在岸上的工棚?锅灶?粮食?柴草?案板?蔬菜?鸡鸭?猪肉?鱼虾?牡蛎?无数搬运石料的民工以及那些铁钎?大锤?二锤?砂戳?錾子?木杠?撬杆?绳索?拖车?令旗?界桩?四面八方不断涌入的民间的能工巧匠?不凡的身手?娴熟的技艺?绝活?骨骼?肌肉?青筋?血管?浑圆的肩背和脊梁?精准的敲打?迸射的火星?飞溅的石屑?调度?指挥?焦虑?思谋?巡查?问责?呵斥?咒骂?暴突的眼珠?凝重的眉头?豪迈?笑容?叹息?无奈?绝望?伤心?憔悴?焦虑?恐惧?死难者?伤残者?石板砸断的腿?石片扎瞎的眼睛?锤子敲烂的指头?连阴的雨水?潮湿?闷热?流感?腹泻?疔疮?湿疹?酷暑?烈日?炸雷和闪电?飓风?山洪?咆哮的江水?冲决的石墩?暗夜?倒映在江流漂荡着的初月?寂寞的人群?空了的酒杯?沉睡?疲惫?烟灰?灯火?绰绰人影?土台?帷幕?歌仔?南曲?梨园戏?傀儡?琵琶?阮咸?二弦?三弦?竹笛?尺八?拍板?身段?媚眼?水袖?红绫?碎步?悲?欢?离?合?春?夏?秋?冬?又一个复又一个春?夏?秋?冬……当这一切终是在历史的一个地方结束的时候,千秋大业,万古安澜,只呈现为一座桥的结果;当我随着潇琴来看桥的时候,天光明朗,晨光明媚,已是九百年后的这个万种风情的泉州初夏。
      
      一座桥,就在眼前,在脚下,延伸,在我们九百年的身前和身后。而就一座桥的质材结构、物理形态和文化隐喻而言,想起雨果的话:历史是过去传到将来的回声,是将来对过去的反映。——雨果说的过去和将来,回声和反映,就是一若洛阳桥的两端,我,和潇琴,于现实桥上的位置,就在二者的中间;又想起毛泽东主席的语录:人类的历史,就是一个不断地从必然王国向自由王国发展的历史。——他老人家说的,更加可以联系到一座桥的借喻,及至无论是实用的交通功能还是行而的理想迈进,我们都需要有一座桥,使文明人类从必然王国通往自由王国。
      
      如果说我们于今能够温情地理解毛主席说的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历史的真正动力。那么这“桥”,就是人,涵盖于马克思主义的“人是实践自觉解放自我的主体人”之哲学概念,但在泉州,自宋皇祐五年四月庚寅开基至嘉祐四年十二月辛未乞工——长达六年零八个月、靡金钱一千四百万的浩大洛阳桥工程建设,或可直接的释义,就是那些民众、工匠、艺人,那些政府官员、桥梁专家、民间智者,自然更加包括留名青史的李宠(一说陈宠)、卢锡、王实、许忠、浮图义波、宗善、蔡锡和蔡襄了。
      
      是的,这一切,作为“通识”,潇琴似乎不屑告诉我,我也只好暂且掩饰我于一般常识的贫乏无知和草莽内心。待我来写作我的这篇文章时,只好来重读著名桥梁专家茅以升先生写作于二十多年前的那篇缜密而大气的文化散文《洛阳桥》。临渴掘井,发现科学家的茅以升先生文字内涵了得,竟是为我们营造了一眼深井,一眼涌动丰美学术、学识、历史与科学知识营养的深井、大井、甜井。随便掬来一捧,满手都是不尽思想与知识的甘泉。及至让我不知该给你奉上其中先生的哪些段落和文字。不想落下一字一句一点一滴,那只好烦请读者诸君搜来原文一读了。茅以升之后,固然有无数关于洛阳桥的文字,都没有茅以升的好。
      
      事实上,说了这么多,一个最为直接的疑问都没有回答,就是洛阳在河南之西,何故成了遥远泉州的一条江的命名,进而成了一座大桥的命名。茅以升引《闽书》曰:宋《淳祐郡志》引沈存中《梦溪笔谈》云,水以漳洛名甚众,洛,落也,水落于下谓之洛,旧号洛洋。又引泉州《浯江郡志》云:晋南渡时,衣冠士群,避地于此,故又名晋江。晋江是泉州的另一条江。茅以升推论,说如果东晋时避地来泉的士族,已经多得能使江以“晋”名,那么,南宋以后,从开封、洛阳来的士族更多,岂不会将“洛洋江”改名为“洛阳江”的故事,更加渲染?又说,洛阳这个名字,因历史悠久,好像有魔力,不但国内重视,而且传闻海外,据说日本京都,仿洛阳规划,至今有“东洛”、“西洛”之称。我猜,茅以升老先生说的,日本那里怕也是移来泉州的中原人再越海迁移日本,用家乡的地名命名当地的自然景观和建筑地标,是和泉州一样用一种形式和载体,为之成为望乡情感痛楚浓烈得无以化解的忆念和纪念吧。
      这些话题,自然不在茅以升文章的叙事范围,文字间的少许一点透露,已让人隐约望见遥远时代中原人南迁而来的历史景象。有意思的是,那天随着潇琴在离开洛阳桥后,几乎没再做些相互的征询和商量,我们就直接去看晋江了。事后想来,就像一篇发于胸臆而有布局的文字,从一个章节过渡到另一个章节,那样自然而然,顺理成章。
      
      我不知道潇琴有时候是否,也相信天意,而这天意,原来就是日常不着意已在其中的生活。
      
  • 作者:平子1954 日期:2012-01-06 23:33:45 做记号
      作者:joefol 回复日期:2012-01-06 17:27:29  回复
      
        亲 怎么没有续尾了哦
      
      作者:迷茶小姐 回复日期:2012-01-06 20:18:09  回复
      
        泉州
      
      作者:黄叶斌 回复日期:2012-01-06 22:17:35  回复
      
        学习大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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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大家,文章很长,分了上、下篇,容我慢慢贴来,也请批评指正,毕竟我对泉州的阅读、认识、理解仅仅是感性的,肤浅的,抑或偏激的:)
  • 作者:平子1954 日期:2012-01-06 23:36:01 做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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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晋江,其实是沿着晋江去蟳埔;去蟳埔,其实是去看海、看蟳埔女。
      
      蟳埔女、惠安女、湄洲女,是名闻天下仿如如传说一般的福建“三大渔女”,加上畲族女和客家女,并称“福建五女”。把她们独立出女性的世界,是她们独有自己的特色,包括最为原生的容貌、身姿、肤色、服装、饰品、风土、习俗,具体如蟳埔女的簪花头饰,惠安女的神秘传奇(潇琴有写她们的一篇美文,标题就叫《传奇惠安女》),湄洲女的帆船发髻,畲族女的凤冠银饰,客家女的镶边手绣大襟褂子。等等。其中的“三渔女”,都是生活在泉州这一片蓝色海湾,蟳埔女和惠安女分别在泉州的晋江和惠安,湄洲女在莆田的湄洲岛,海上女神妈祖的故乡,也紧挨着泉州,从湄洲湾过来,就是。她们都是渔女,是海最美丽的女儿。
      
      之于我一个山区平原上的人来说,向来以为蟳埔女、惠安女、湄洲女是一种传说,而在那一天,就是这传说中的蟳埔女,一个、三五、一群、一街——盛装以扮、满头簪花的蟳埔女,真的变为你眼前的“现实”,当时——如我们经常形容的那样——怎么也不肯相信自己的眼睛;不肯相信自己的眼睛,是不肯相信蟳埔女怎么会是和我们一样,不过一个自然村子的村民,这么容易就被人看到了。因为你想,假如她们三三两两突然出现在我们那里,在车站、广场、超市、街巷,在纷杂的人群里,彷如我们平庸的城市开出的异样的花朵,我们长期“司空见惯”的眼睛,顿时会流光溢彩,神情焕发,以为她们是要去参加庆典演出的演员,幻想出一段舞台艺术表演里的音乐节奏和优美舞蹈来。而在这里,除了像我这样的外来者,其他人和她们自己不会有丝毫的惊羡和惊动,来来往往的,走路、说话、问询、交代、亲邻间的招呼、攀谈、耳语、叫唤小孩、咳嗽、喘息、捂着嘴笑、采买、挑选、讨价还价、计量、找零,都是生活自身,朴实而勤谨地将日子进行着。
      
      潇琴告诉我,蟳埔女几乎从孩提时,就开始把头发留起,到十一二岁,尤其十四五岁,蟳埔女便出落成迷人的少女,那头发已是满头乌黑的秀发,开始可以盘起在脑后了。木梳沾了茶油或芦荟汁,在祖母或者母亲的传授帮助下,将一头仿佛泛着海水光泽的发丝细密梳理后,从中系上红头绳,然后一圈圈地盘绕,绾成一个圆髻,再用一根白色的“骨髻”穿过,进行固定。那么接下来,就是簪花的工序了,即我们所说的“簪花围”。所谓“花围”,就是“花环”,有一围、二围,还有四围、五围的,也就是说,用鲜花的花蕾或花苞串成一圈又一圈的花环。那么一围,就是一环。串成多少“花围”或者“花环”,可能关乎家庭、身份、年龄、习惯等,我以为也关乎心情。譬如有重要的家务和活动,或者节庆、团圆和喜事,不用说,她们一定是要多做几环“花围”的罢。
      
      且慢,她们用构思的精巧和心思的灵巧编织完了自觉“完美”的“花围”之后,是要以发髻为圆心,将“花围”围戴在脑后,这便是真正意义上的“簪花围”了,但这还不能算作真正完成了“簪花围”。因为接下来她们还要把采来的鲜花,——玉兰、玫瑰、菊花、含笑、素馨花,一朵一朵同样有“构思”和“心思”的簪入“花围”其间,让整个用花围起来的发髻盛开一个“头上花园”, 视觉远处,艳丽缤纷,走进跟前,摇曳多姿,一派蟳埔女的妖娆在传统里的迷人风情了。
      
      自然,仅仅头上簪着的花围和鲜花是不够的,认真看去,还有闪闪发光的金簪、银针、梳子、发插类的首饰和饰品配合装点;同时,仅仅是一头的鲜花靓丽与金银灿烂也是不够的,还要有整洁鲜亮的衣裳,与之协调和搭配。因此你在蟳埔,满街都是蟳埔女头饰与衣饰的五颜六色了,那其中穿着最为艳丽的大红的奶奶,代表了她是四世同堂,潇琴说,只有四世同堂,才能穿这样的大红。
      
      蟳埔女簪花的习俗和鲜花的美丽,在各个年龄层次上都这样,一生都这样,每日都这样,是每一日早起的“穿戴”,必做的女人的装束功课,是传统,是生活积淀恒久之美的一个部分。于是想,我们是否可以拿她们和我们的女人比较和比喻一下,才知是本来的不妥,我们的女人早起哪里去浪漫地簪花,而是做面膜、打粉底、描眼影、涂口红,弄一脸的化学产品,果然焕然一新,却是一张假脸,就像那句广告词的自白,女人的皮肤可以说谎。而到了晚上,女人谢了妆去,还原真实面目,怕是她自己都不敢看瞬间自己的“天壤之别”。
      
      事实上,蟳埔女盘头簪花的启始,也并非那么浪漫,潇琴告诉我说,当初的缘由是蟳埔女要赶海挖蚝(海蛎),挖蚝是弯腰的劳动,不梳发髻,头发会垂下遮住了眼睑和视线,非常碍事。久而久之,她们不仅为方便生产盘起了好看的发髻,也在上面簪上好看的鲜花,渐成风俗,及至发展到现代,生产生活的方式都发生了根本的变化,但她们头上的鲜花仍然姹紫嫣红,盛开不谢,纯粹是一种地域的风情和生活的审美了。可以想象一下,村子的不远处就是奔流不息的晋江,连接浩瀚无际的大海,夜晚在月光潮汐里泊着渔村千古的宁静,翌日,清早的太阳彷如美人出浴,千朵万朵的霞光染得海水漂浮花瓣的潋滟,蟳埔女在清晨湿润的海风里,坐在晨光里,梳妆台上摆满了梳子、发插、簪子、骨髻、手镯、耳环、涂油、芦荟汁和新采摘的鲜花,多美啊,她们首先不是考虑一天辛勤劳苦的生活,而是用女人的构思和心思想着怎样把自己鲜花一样妆扮起来。
      
      一天,每一天,蟳埔女,都是一个花的开始。我便和潇琴说,你们女人都能有蟳埔女的妆扮,我甚或不止一次设想,你们能穿着戏剧里的服饰,也那样浓妆艳抹,不是很好么?——潇琴正在一个店铺前,挑选蟳埔的蔬菜,带了回家去做,不用说,蟳埔这么一个小村的蔬菜,不仅新鲜,而且泥土,较之城里的,要好吃得多。价钱是事先讲过了的,潇琴只简单挑了些,就过秤,付了钱,提了那一兜儿的青翠绿叶,美滋滋的,这才转过脸来,回答我的问话,说,那可能只是你们男人的想法。于是知道,什么问题你都不要轻易去和作家说去,不过一个簪花的美丽假设,这就要涉及到了女权主义的世界话题了。
      
      细细一想,我便有些羞愧了,在蟳埔的这个上午,潇琴怀着她的思想,悄然无声去了蟳埔深处的民居和村巷,看深藏在那里的古老的蚵壳厝(牡蛎壳建造的房屋);看穿着大红衣裳的奶奶们围在一起打牌;看蟳埔女如何把结在一起的海蛎子辛勤地一个一个撬开……而我,在蟳埔村子的街上,看见蟳埔阿姨,及其那头上的繁花似锦,完全是一种目光及至心态的猎艳和猎奇,因此我几乎是追着人家看,用相机拍照,譬如那一会儿,她们几个蟳埔阿姨正在街角说着家常,可能是在讲一个国家的事件,或者说村子里家电下乡补贴的事儿,听见了相机“咔嚓、咔嚓”的响声,向我转过脸来,善意地微笑着,然后仅只平常地看看,姐妹们打过一声招呼,各自走去了。
      
      女为悦己者容。蟳埔女每日鲜花的妆扮,悦己悦人,原本就是她的生活,不是演戏要给谁看,也不渲染,也不造作,也不走秀,也不卸妆,现在想来,我知道了,那一天,我惊扰了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