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荒诞的时代,好吧,写一个荒诞的故事----------
今夜无鸟入眠
第一章 糊里糊涂的人
初秋的傍晚,南华市凉风习习,华灯初上,呈现出一派迷人的南国小城景象。太阳刚刚落下山去。在西边的山峰上,晚霞还挂在空中,那一块块暗红色的云团交织着,扭动着,既像是翻滚的海浪,又像是硝烟弥漫的战场,仿佛正有千军万马在往来厮杀。虽然暮色渐浓,但在那晚霞的下方,还依稀可以看到起伏的山峰、片片的森林和延绵的梯田。山的底端,从山脚一直到城市这边,田野上一片金黄,那是已经成熟、正待收割的晚稻。村落散布在田野间,此时正飘着袅袅的炊烟。
田野与城市之间隔着一条江。这条古老的江名叫“鹳江”。就像它的名字一样,这条江曾经是鹳的乐园,不过今天的人们只能去想象江面上那白鹳点点、帆船远去的美丽景象了——鹳江在最近二十年忽然流量锐减,而且被采沙船挖得坑坑洼洼,遍体鳞伤,早就没有了鹳的踪影。直到两年前,政府为了重振此地的旅游业,重新整治和疏浚了河道,在靠近城市这一段,筑了堤坝,形成一个狭长的人工湖,城市才重新有了江的气息。沿着河堤,有一条新修建的大道,这就是南华市有名的“滨江大道”。这条道路里侧行车,外侧,紧临江面,则是一条步行街。每年除了冬天最冷的时节,这条步行街都是市民最乐意的去处之一。
在步行街上熙熙攘攘的人丛中,外科医生李扼下了班,正拎着一只公文包,由北向南,走在回家的路上。他上半年刚从市立人民医院调到疾病预防中心上班。那地方在江的上游,师范学院的旁边,林檎公园后面的小山坡下,一个刚修整出来的小院。从前那儿是个小化工厂,两年前,工厂迁到城外,留下一幢办公楼,被政府征用。李扼以前在医院上班的时候,是习惯骑车的,刚开始是自行车,结婚后改成了摩托车。现在他早晨是坐公交车过去,而下班后,他习惯走回家。这条步行街像一个狭长的花园,成带状沿着河堤延伸下去,约有两公里,一直到堤坝的下游,玉佛山的山脚。走在这条街上,李扼总是心情舒畅。穿行在一丛丛葱绿的麻竹之间,从一棵棵苍翠的小叶榕下走过,闻着黄桂的芬芳,与其说是赶路,还不如说是散步。虽然天气有些凉了(电视里的天气预报说,祖国的北方有些地方已经开始下雪),而且正是准备晚饭的时候,可是这条街上的人并不少。有散步的老人,有嬉戏追逐的孩子,还有坐在童车里好奇地打量着这一切的婴儿。有人坐在长木椅上看报纸,也有人随便在树木花丛间遛达。还不时可以看到外地来的游客。他们徜徉着,拍摄花草树木和江对面的风景,站在江边的护墙前留影。这护墙初建于明朝,全部用烧成暗红色的火砖砌成,后来虽经多次修葺,但始终保持了原来的样式。护墙每隔两百米便开有一个豁口,有一排石阶通向水面,形成一个小码头。每天都有人坐在码头边钓鱼。有几个码头边还停泊着小木船。只要花上五块钱,船工就可以带你划船到江面上转一圈。
来到“浩月楼”的时候,这条步行街随同整条道路在江面一侧绕了一个半圆,为的是给这座古楼让道。这是一座三层木楼,同样建于明朝,是当初与大堤护墙一起修建的。相传从前江水浩荡的时候,每到月明星稀之夜,城里的文人雅士、乡绅官宦常常聚于楼上,观星赏月,诗酒唱和。底楼两侧的厢房里,现在还保留着几十块石碑,上面镌刻着历朝名士的墨迹。古楼的北边,有一片高大茂盛的香樟树,下面是一个露天的茶馆,常常有外地游人从那楼上下来,坐在这儿品着本地特有的“柳叶青”,临风吊古。
李扼就在这儿离开了步行街。他从那茶馆中的一条小径穿过去,踏上一个钢质的螺旋状台阶,上到一个圆形平台上。这实际上是一个桥墩──因为道路的里侧是一个斜坡,有一座天桥驾在山坡里侧的道路与平台之间。李扼在平台上歇了口气。从这儿可俯瞰整条滨江大道。灯光亮起来了。整条路都被印照在江水中,波光潋滟,璀璨夺目,一派繁华。
李扼过了天桥,踏上了一条小街。这是一条顺着地势往上的小街。他穿过这条小街,来到一条大街上,从靠南边的路口穿过这大街,继续往北。这儿又是一条不宽的街。从这儿走出去,他就到了“海棠公园”。这是一个小巧的街心公园,没有围栏和院墙,被几条路分成了几半。海棠开始掉叶子了,不过它那小小的果实大都还挂在树上,一串串的,青中泛白,紧贴着枝干。李扼从树枝下走过,从另一边穿了出来。然后他走过马路,进入了又一条小街。这实际上只算得上是条巷子,有些狭窄,两旁都是小商店。这是一条古老的巷子。它的名字叫“楠竹巷”。巷子两旁一溜的小店,卖的都是本地的特产,除了几种有名的食品,还有毛笔、油纸伞、丝绸和手工艺品。一些外地的游客正在这儿买东西。
李扼总算走出了小巷。现在他来到了另一条大街。他的家就在街的对面。他还得过一座天桥。他不紧不慢地上了天桥。到了另一边,就在他准备下桥的时候,忽然有个什么东西在他头上抓了一下。李扼一惊,本能地低了一下头。他以为是身后来了熟人在跟他开玩笑,可他回头一看,身后并没有人。他愣了一下神,继续往前走着。他刚走了几步,忽然又有个东西从他头顶掠过,并抓了他的头发。他再次本能地一低头,并马上抬头张望。这次他看清楚了,一只鸟从后面袭击了他,往前飞去。
“奇怪了!”李扼说着,整理了一下头发,看着远去的鸟儿。
李扼正准备继续前行,却忽然看到两只鸟,一左一右,从前方朝他疾飞过来。它们的翅膀先是远远地扇了两下,然后突然一收,直直地俯冲过来。李扼一惊,连忙弯下身子,随手举起公文包。只听见“噗哧”一声,一只鸟的爪子抓住公文包,力量很大,差点把包抓走,而另外一只鸟,则再次抓了他的头发。李扼迅速转过身,看清了那两只远去的鸟。这是两只黑色的大鸟。
李扼感到头上轻微地有一点痛。一定是鸟儿扯掉了他的几根头发。他紧走几步,到了桥北,从天桥左边的台阶小跑下去。他站在路边,打量着桥上。这两只鸟儿要干什么呢?李扼以医生的直觉并结合他不多的动物学知识快速地思考起来。他很快得出了结论:鸟儿一定是在这附近筑了巢,它们攻击行人,要么是因为刚孵了小鸟,担心人影响到小鸟的安全,要么就是出于饥饿,想要抢夺食物。果然,就在他刚才下来的那儿,紧贴着桥头,有几棵石楠树,他想鸟儿准是在里面筑了巢。他正想走到树下去看个究竟,忽然听到从桥上传来一声惊呼。
李扼抬眼一看,只见一个女子正急急地朝这边小跑过来。两只大鸟正鼓动着翅膀,在她头顶忽上忽下,用爪子抓她的头发。那女子一边挥着手里的小包抵挡、击打着,一边慌忙不迭跑着。李扼大感意外,不知道鸟儿何以会如此熟练地攻击人类。这当口那女子跑下来了,李扼连忙迎过去问她:“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那女子应着,一边继续往前小跑着,一边惊慌地返身看着空中。她还说了一句:“真是讨厌。”那语气似乎遇到的不是鸟儿,而是两个地痞无赖。李扼转回身,睁大眼睛打量着空中。奇怪的是,就这么一小会儿功夫,那两只鸟竟然踪影无全,不知道飞到了哪里。这时从另一侧的台阶上走上去一对老年夫妇,往桥的另一边走去。他们手里拎着装有东西的塑料袋,慢慢悠悠地走过去。李扼紧盯着他们,还有他们头顶已经有些昏暗的天空。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一直到他们从另一边走下桥,那两只鸟也没有出现。
李扼走回桥头,站到那几棵高大的石楠树前,想看看里面是否有鸟的巢穴。这几棵石楠枝繁叶茂,它的枝丫与主干紧紧抱在一起,像一个硕大的热气球。此时已是黄昏,借着不远处昏黄的路灯光,无法看清树冠内的情况。李扼翻过铁栅栏,走到草地中,来到树下,仔细地向上打量着。可是树枝树叶结成厚厚的一团,里面什么也看不见。要是有支手电就好了。里面也没有什么响动。李扼退回来,决定明天过路的时候再看个究竟。几个路人不解地看着他。
五分钟后,李扼回到了家里。他妻子已经把菜端上桌了,只等他一进门就开饭。她几乎是算定李扼会在这个时候进门。他们从小学起就是同学,坐在一张桌子上,后来上了同一所中学,再后来又一起到省城上大学。李扼上的是医学院,她则是外语学院。毕业的时候,李扼本来是准备接着上研究生,她却因为父亲身体不好,回来当了一名中学老师,李扼于是也跟着回来当了医生。然后他们很快结了婚,几年后又有了孩子。因为自小就要好,又成了夫妻,所以两人的生活十分默契。这种默契常常胜过了语言上的交流,有时比时间还有准确。因为时间是固定不变的,是机械的,而这种变动中的默契却可以凭着心心相印而伸缩自如。她是一个美丽的女子,生性恬静安详,虽然三十多岁了,却还保持着少女般洁白的面容。有时候,她坐在那里看书或者批改学生的作业,李扼会久久地看着她。上天把这么一个女子赐与他,让他们相爱、厮守,李扼觉得自己十分地幸福。
儿子正在沙发上看动画片,手里捏着几瓣剥开的桔子,应该拿了好一会儿了。他刚上一年级,是个调皮的孩子,不过看动画片的时候,他是很安静的。李扼洗完手,儿子的动画片也看完了,于是一家人坐下来吃饭。儿子像每次吃饭那样,一边吃着,一边向李扼问这问那。李扼一边吃着,应付着他,一边却还在想着刚才路上遇见的那两只鸟。他把这事告诉了妻子,妻子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并未表示出特别的兴趣。她显然对这事没有足够的敏感。
晚饭很快就吃完了。妻子重新回到厨房,去行使洗刷之类的事务。这些事李扼是很少伸手的,所以他仍旧坐着。倒不是他懒,而是因为妻子井井有条地安排好了这一切,从早上带着孩子上学,下午带着他回来,然后准备晚饭。李扼看了会儿电视,然后翻了翻本城的晚报。这是家中唯一坚持订阅的一份报纸。李扼相信,对一个市民来说,随时了解一下这座城市的动向是很有必要的,甚至是一种义务。当然这报纸每次三、五分钟就看完了,因为它是一份小报,而且内容大都局限于政府的工作动态和当地领导人的行踪之类。今天的报纸上,只有第四版一则不起眼的新闻让李扼从头到尾把它看完,这新闻说的是,鹳江上游的山中有一个村庄,近几年一直饮用被污染了的井水,政府帮助他们,在最近喝上了从镇上引过来的自来水。报道着眼的是当地政府如何为这些村民做了好事,李扼在思考的却是:井水为什么会被污染。中小学的时候,李扼差不多每年的暑假都会到舅舅家度过,跟表哥们到树林中玩。那地方在鹳江的上游,与报道中说的地方相距不远。那时候没有饮料什么的,渴了就喝井水,在李扼的印象中,那井水十分地甘洌清甜。
儿子呆在阳台上有一会儿了,李扼起身,想看看他在干什么。儿子正站在一个盆景面前,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在里面中捅着什么。这盆景是不久前老父亲专门为孙子买来的,里面有山石树木,楼台亭阁,做得相当精致,底部的水池中,有几条小鱼和一只小乌龟。李扼明白,儿子是在捅那只乌龟,想让它出来进食,而乌龟却不见踪影,显然是钻进了石缝里。
“你别老捅它,它可经不起你这么折腾。”李扼说。
这时妻子在里面叫了一声,儿子扔掉木棍,跑到客厅里去了。李扼把那小木棍捡起来放在墙角。他顺手推开了窗户,看着窗外。一阵微风袭来,让他感到了几丝凉意,然而在小区的对面,马路的另一边,却有一些人站在饭馆门前,正在排队等吃饭。这是一家新开的饭馆,彩灯闪烁,新装上的广告牌发着艳丽的光芒,上面写着四个大字“鸦肉火锅”。这四个字牢牢地吸引了李扼的视线,他盯着它们,心中涌起莫名的不快。他回想起前不久的一天,他路过一条街,那儿一字排开了十多家饭馆,家家都打着“鸦”字招牌,鸦肉火锅、老鸦汤、暴炒鸦丁、清炖鸦肉,而这个“鸦”竟然是乌鸦。人为什么会吃乌鸦呢?难道这是一个缺乏肉食的时代?李扼疑惑不解。他曾就此问过一个同事,同事告诉他,饭馆里卖的乌鸦并不是野生的乌鸦,而是人工养殖的二代鸦。他还得知,这股吃鸦风是从沿海的几个大城市传过来的,正在本市风靡。
明天继续---------
“真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想的。”想到这里,李扼自言自语地说。
他妻子正在客厅里,隔着门问他:“怎么了?”
“那里,”李扼指指对面路上那个饭馆的招牌,“怎么会吃乌鸦呢?”
“你还不知道吧?”妻子说,“现在吃乌鸦成风气了,许多人都在吃。你看看这个——”她说着,返身从客厅里拿出几页花花绿绿的宣传品,“这是今天在信箱里收到的。”
李扼接过来,看到了几页十六开的印刷广告。不过这几张广告单既不是推销商品的,也不是推销楼盘的,而是在推销一种名为“神鸦补脑精”的保健品。它图文并茂地介绍乌鸦身体中——确切地说——是乌鸦肉的种种神奇之处,声称其中含有人体所必需的60多种氨基酸,70多种高蛋白和80多种不饱和脂肪酸,长期食用,不但能美容养颜,延缓衰老,还对100多种疾病有显著疗效。它每一页都有一个显目的标题,叫做:神鸦补脑精,新世纪的能量之王,下面还附有几句顺口溜:儿童长智慧,老人还青春,男人生精血,女人获芳颜。
“纯粹胡说八道。”李扼自言自语地道。他原来以为,饭馆里吃乌鸦肉的风气只不过源于一些人的猎奇和盲从,没想到居然还有人会把它加工成保健品。
“乌鸦有滋补作用?鬼才信呢,”他对妻子说,“明天我就把它拿到单位去,让人转交给工商局,让他们查一查,这肯定是违法产品。”
“你还以为这玩意就咱们家信箱里有啊?”妻子说,“到处都是。现在没人管这样的事儿。”
“就这么睁眼说瞎话,有人信吗?”
“放心吧,有的是人信,”他妻子说,“这个神鸦补脑精的广告,南华电视台都播了好久了,一到晚上,就有两个人在那里唾沫横飞地吹嘘。不少人买它拿去送礼呢!前几天咱们楼上那个老太太还买了两袋,她告诉我,这玩意儿黑发,正好可以给他儿子用一下。”
“谁说乌鸦肉能黑发?”李扼问。
“你没仔细看那单子吗?那上面说,乌鸦的羽毛之所以是黑色的,是因为它体内有一种黑发素,这黑发素对人也有作用。”
李扼随手打开阳台上的灯,认真把那广告单看了看,果然找到了这样的文字。他很是气愤,说:“如此明目张胆地行骗,怎么就没有人管呢?”可是妻子没有回答。他再一看,原来妻子已经进去了,把儿子带到客厅的一角写字去了。
李扼看看远处那排队等着吃鸦肉火锅的人,摇摇头,叹了口气,关上窗户,只留一个半尺宽的小缝,准备回到客厅。这时他无意朝天空中瞥了一眼,却发现了异样。只见昏黄的天空中有无数黑点,移动着,遮住了天上的月亮和星星。李扼疑心自己花了眼。他把头凑近窗户,睁大双眼看着空中,只见天幕上密布着黑点,它们组合在一起,就像一张筛子被一双巨手举着,正在急速地移动。
李扼一惊,立刻拿起儿子放在阳台上的望远镜——这是他用来观测天空和远处的风景的。他很快看清楚了,天空中正有无数的鸟儿在结伴飞过,它们扇动着翅膀,朝着同一个方向,队形之整齐似乎是经过专门的训练一样,而它们的队伍之庞大,更是令李扼感到震惊——鸟群无边无际,从东边的天空插进来,从西边的天空穿出去,几乎是铺天盖地。
“难道是大雁南迁?”李扼放下望远镜,凝视思索了一小会儿,但他马上否定了这种猜测,因为这既不是大雁南迁的时节,也不是它们迁徙的路线。这当然也不可能是燕子。燕子虽然也有很大一群在空中出现的时候,但那是盛夏的傍晚,而且燕子群飞大都是盘旋往复,很少直行。蝙蝠?同样不可能,蝙蝠怕光,很少光临城市的上空,而且它们的飞翔往往是无序的,为了吃到空中的虫子,它们还都飞得很低。再说空中那些鸟比燕子和蝙蝠大多了。李扼忽然想了一种鸟——乌鸦,对了,只有乌鸦才有那样的体形和飞翔姿态。他再次举起望远镜。此时正好从江边的某座建筑物顶上射过来一束强大的激光,在空中划出一道椎形的光柱,借助这道光,李扼总算看清楚了,果然是乌鸦。
“天啦!”李扼忽然把空中的乌鸦与城市里流行的乌鸦肉、乌鸦汤,以及刚才那广告单上的神鸦补脑精联系到了一起。他放下望远镜,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他站在窗户边,看着天空那移动着的云团般的黑色,似乎还能隐隐地听见无数对翅膀发出的“卟呼卟呼”的声音。
本能驱使李扼走进客厅,拨通了卫生局长肖云台的电话。过了好一会儿,总算传出了局长的声音,同时还有人唱歌的声音。李扼知道,局长此时正在歌厅里,所以他只得以半开玩笑的口吻先进行了问候。局长之所以不在意李扼听到歌厅这样的伴音,显然是没把他当外人。他不但是李扼的顶头上司,还与李扼他们家有亲戚关系,仔细论起来,李扼还得叫他表叔。李扼就任这个疾病预防中心的主任,也完全得力于他的半拉半劝。那是去年底,中心以前的主任因为一桩基建项目落了马,并顺水拖下了卫生局长。在讨论新的中心主任人选时,刚刚接任局长的肖云台竭力推荐李扼,李扼却不干,表示自己只想当一个医生,而且他的专业是胸外科,疾病预防中心主任这样的职位,理应由流行病和传染病方面的人去上任。“什么专业不专业?在咱们市里,你就是最专业的几个人材之一。”肖云台对他说。他告诉李扼和李扼的父母、妻子,他之所以推荐李扼,绝不是出于私心和交情,而是因为他实在找不出一个懂医学、有才能又值得信任的人。这时李扼才知道,以前的预防中心主任竟然连医生都不是,只是以前一个市领导的亲戚。李扼最后得到一个允诺:疾病预防中心走上正轨、有了合适的专业人士接任后,他仍然回医院当医生。肖云台同意了,于是,李扼在三月初就任了预防中心的主任。
得知肖云台正在歌厅里,李扼并没有感到惊讶。肖云台交游广阔,认识的人很多,下班后很少有准点回家的。李扼也知道,肖云台上班的时候是很敬业的。他是南华市局一级的干部中不多的几个正牌本科生,而且领导、协调能力颇强。最近这一年,他被前任局长留下的烂摊子搞得焦头烂额,最近又忙着推行新医改方案,晚上出去饮酒唱歌的时候应该不会很多。李扼自己,除了几次医院工会搞活动,几乎再没有去过这类地方,他通常一下班就回到家里了。
“怎么了?”肖云台在电话里问,口吻也是半开玩笑似的,“不该是发生了什么传染病吧?”
“我刚刚看到无数的乌鸦往西边飞去。”李扼说。
“什么?乌鸦?”肖云台反问道。
“是的,天空中密密麻麻,”李扼说,“我觉得极不正常,从未见过。”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肖云台笑道,“你想得太多了,没什么不正常的,现在时兴吃乌鸦,你不知道吗?可能是哪个养殖场记了关门,乌鸦们飞了出来。”
肖云台说完,挂断了电话。
肖云台如此轻描淡写,李扼觉得自己可能真是小题大做了。他返回阳台,探头一看,天空中却一只鸟也没有了。他重新举起望远镜,仍然没看到一只鸟,只有冷艳的繁星和如盘的新月。
南华市有名的“美食风情街”坐落在新城区的中间,沿胭脂河北面一字排开。这条街上的三十余家饭馆既集中了本地风味,也有外来的流行菜馆,每天晚上都是食客盈门,生意兴隆。今天因为是星期一,客人比前两日略少些,但仍是灯火辉煌,相当热闹。九点的时候,普通食客大都离去,只留下一些能谈善饮的人。街口近来生意最为红火、以经营乌鸦汤、鸦肉炖锅闻名的“南国鸦补王”里,同样是高峰已过,尤其是在它的二楼,空出了不少桌子。整个大厅里只有四、五桌客人还在用餐。服务员们从傍晚起就忙得要命,一刻不停地应付客人,此时总算可以稍微放松一下了。领班们也不再紧盯着他们,任由他们站在大厅两旁几根圆形的廊柱边,或者在收银台那儿。他们虽然还不能坐下来,却可以小声地交谈几句,或者小小地开个玩笑。
本店最常见的客人、绰号“老虎”的那个男人坐在大厅靠北的一张餐桌边,正眯着眼睛,听饭馆老板讲着什么。他五十四、五岁年纪,身材魁梧,大方脸,留着寸头。他的称谓很多。店里普通的店员,通常都称他“刘总”、“刘处长”、“刘主任”,级别较高、跟他较为熟悉的领班们,则称他“刘哥”或者“虎哥”。饭馆老板,一个年近五十,经常西装革履的男人则直称他为“老虎”。 老虎既是一个公务员,身居处级,手握权力,但是他又不像一般的公务员那么繁忙,经常是别人还没有下班的时候,他已经坐到饭馆里了。饭馆的员工们不知道他拥有的是一种什么样的权力,但他们知道,经常有些企业和单位会求到老虎的名下。
老虎不但是这儿的常客,而且给这儿带来了许多买卖。尤其店里推出了号称补品之王的乌鸦汤以来,他更是把他各条道上的朋友都带来了。他是老板的朋友,而且为人爽快,说话风趣幽默,所以店员们大都很喜欢他。坐在老虎旁边的那个女人,约莫三十五、六岁的样子,很多店员都知道,她并不是老虎的妻子。不过大家都给她以老虎妻子般的礼遇。在老虎和饭馆老板之间的是一个身材偏矮的白脸男人,四十左右岁的样子。此人眼睛不大,看谁都带着些许审视的意味。他因此很像一个账目审计员。他还有一个较为明显的标志,那就是他有两颗较为显目的上门牙,而他的下嘴唇似乎比上嘴唇要略长,略微往前突出,这样,当他笑的时候,那两颗上门牙总像要掉下来似的。他抽着烟,不知道讲了一个什么事,桌上的几人哈哈大笑起来。
“吗呀,笑死我了!”老虎大声叫着,站了起来。他擤了一下鼻涕,然后把用来擦拭的纸揉成一团,放到旁边一张无人的餐桌上。他们笑的时候,四围的一些食客便朝他们看去。老虎显然是很喜欢这些人的注目,因此他响亮地打了两个喷嚏。这喷嚏声显然有刻意夸张增大的成份,再次引来食客的目光。正巧老虎又想打喷嚏了,所以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张了几下嘴,发出雷鸣般的两声“啊——嚏”。
这下子果然引起了轰动。连刚才那些没有被惊动的客人也都循声看去。当他们知道这不过是一次搞笑或者噱头时,发出了各式各样的微笑。老虎挤了挤眼睛,很满意这样的效果。对此,那位账目审计员模样的人无可奈何地看了看他,那女人则推了他一巴掌,而饭馆老板则骂他有病。
大厅里重新回到慢吃慢喝的状态。再过一会儿,有两桌客人先后结了账离去。员工们开始就餐了。服务员、厨师、几位保安,还有两位保洁员,在大厅的里侧坐了三桌。他们的晚饭与卖给客人的有所不同,是一盆米饭和同样一大盆热气腾的青菜头炒肉片。
老虎没有像往常那样过去查看他们的饭菜。他一直认为,饭馆员工们自己吃的饭菜比卖给客人的要好,而且吃得要香。有胃口的时候,他还会过去盛一碗过来,美美地吃下去。他这观点之前已经得到老板的证实。老板说,员工们的晚餐通常只有一、两个菜,但却是最地道的家常菜,因而也很可口。他们饿了大半天,用不着对付油腻的七盘八碟,用不着对付酒,也用不着说那些完全多余的话语,因此吃得很香。
忽然,老虎发出了一声大叫,倒在地上。饭馆老板等人开始还以为他又在装怪,只拿眼盯着他,谁也没有伸手。
“妈呀,痒死我了!”老虎喊叫着,几把就扯掉了自己的鸡心领毛衣,然后扯下了贴身的衬衣,伸出双手在胸膛上刨起来,几下就刨出道道血印。如此激烈的举动显然不像搞笑,所以在场的人全都面面相觑。老虎猛地站起来,抓过一只茶杯喝了一大口茶水,然后,他身子往后一仰,像是事先准备好似的,“哇”的一下喷出一大口鲜血来。
旁边的人为防被血溅到身上,纷纷起身。拉动椅子的声音响响成一片。不远处,正在吃晚饭的饭馆员工一阵惊呼,起身往这边观看。老板是这儿见世面最广的人,只有他还保持着镇定,他一手扯住老虎的胳膊,一手托着他的后腰,问:“你喝醉了?你喝醉了?”其实他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弄懵了,忘了老虎今晚只喝了几杯红酒。这样的两杯酒对老虎来说,等于跟没喝一样。不过也许他中午就在别处喝了酒呢?
老虎挣脱了老板的搀扶,再次伸出双手在自己上半身刨起来,同时痛苦地说:“妈呀,痒死我了!痒死我了!”他的指甲相当尖锐有力,很快使自己从胸膛到两个肋部都血迹斑斑。同时他捶胸顿足,似乎是痛苦难耐。这时一个饭馆里的伙计正好端着一大盆清水从旁走过,被这一幕惊呆了,站在原地。饭馆里该有水的地方都是有水的,因此很难解释他此举是何用意。不过老虎却瞅得真切,他爬起来,两步抢过去,夺过那盆水,高高举起,“哗”的一声从头浇下,将自己淋成了落汤鸡。
这时老虎那个女人总算回过神了,掩面尖叫,并三两步蹦到了稍远处。老板却不顾满地的水,还在高声喝问:“你怎么了?怎么了?”
老虎却扔下盆,猛地一下掀翻了桌子,然后他迅速捡起一个盘子,“啪”的一声在地上拍碎,手拿半块瓷片,用那瓷片的尖刃在自己胸膛上划起来,同时一边发出“噢噢”的嚎叫。
这一来所有的人都彻底傻了眼,不知所措。老虎很快就在自己胸膛上划出一道道血红的口子,就像外科医生做手术时在病人身上拉开的创口一样。转眼间他就鲜血淋漓,成了一个血人。幸亏他肚皮上的脂肪很厚,否则完全有开膛破肚之虞。因为那瓷片实际上是件凶器,所以尽管目睹他近乎自残的行为,却没有人敢扑过去解救。老虎这么折磨自己,完全没有感到痛苦,相反,用那尖锐的瓷片在自己身上划了那么一阵后,他似乎好受了许多,因此他扔掉瓷片,踩着满地的水和菜,舞着双手,身体前倾,在地上扑腾起来。一开始谁也没有看出他这是要干什么,只见他扑腾几下,摔倒在地,重新站起来继续扑腾。如此反复几次之后,才有一个后厨的杂工——最近半年他主要负责宰杀各种野味,尤其以鸟禽居多,他看出了老虎姿式的真正含意,大声说:“他这是在学鸟飞!”
老板明白自己摊上麻烦事了。上月曾有一个生意上的朋友给他介绍来一个大师,那大师说他最近有凶灾之兆,让他出五千块钱给他消灾。他看那大师并不像有道行的样子,只给了八百,现在看来是给少了。想到这里,老板明白凶灾已经到来,而且是给他带来客源和财源的朋友带来的,他责无旁贷,唯有面对,于是他转身对那几个还端着饭碗、目瞪口呆的男性伙计说:“还愣着干什么?快把他拉住,他疯了!”
伙计们——厨师、杂工和保安,一共七、八人,立刻围了过来,准备动手。然而还没有等他们走近,老虎却停止了飞翔,捡起地上的盘子和碗来攻击他们。他甚至抓起菜和汤朝他们撒去。有人躲闪不及,身上立刻留下一滩滩乌渍。伙计们在老板的提醒下,马上拿来了武器——当然都是扫把和墩布之类——从四面逼进老虎。老虎很快找不到顺手的东西了,抓起两根啃过的乌鸦腿扔出去,但厨师长眼疾手快,一把扯下自己的厨师帽,顺势一兜,将那骨头接住。在这场对付“老虎大哥”的战斗中,厨师长表现不俗。他身高体胖,是店中力气最大的,平常掰手腕的时候,连那几个血气方刚的保安都敌不过他。见老虎找不到可以扔的东西了,再次平伸双臂,像鸟一样扑腾的时候,他瞅准一个空子,从斜刺里扑过去,死死地抱住了老虎,然后,另外几个厨师和保安们一齐抢过去,将老虎摁在满是水和菜汤的地上。
老虎几乎没有挣扎,因为他很快又吐了两口鲜血。好在他是匍匐在地上,嘴巴触地,并没有弄脏别人。但是他仍在恶狠狠地咒骂着,所以众人仍是不敢松手。人们找来绳子,将他捆起来,又担心他冷,顺手扯了几张大号的桌布,将他上半身裹得紧紧的。这桌布原本都是雪白的,在地上滚了那么几圈之后,沾了不少汤渍,看起来很像一件穿过了的、类似袍子一样的东西了。也有人觉得,老虎围着这桌布,很像一个非洲酋长。早就有人打了120。根据估计,120的救护车应该很快就到楼下。
老板指挥众人,将老虎连拖带抬往楼下弄。老虎不再挣扎,只是不时发出“哇哇”的叫声。这声音是那么怪诞,谁也说不清它怎么能从人的嗓子眼里发出。他们从电梯里出来,出了大门,往前面的停车场走去。120的急救车已经闪着灯,在场边等着,两个先跑下来的伙计在跟他们接洽。老虎一边被人推着往前走,一边仍旧发出“哇——哇——”的怪叫。人们将他塞上车,由老板、老虎的女人和饭馆里最聪明伶俐的一个领班陪他去医院。“哇哇”的叫声非常响亮清晰,颇有节奏,甚至盖过了救护车呻吟似的警示声。
救护车往前一蹿,一个急拐弯,从停车场猛地并入车道,往前驶去。
停车场的看门人,一个老头儿,站在他工作的亭子边,看着远去的救护车,一脸的茫然。他从头到尾看着这一幕,尤其仔细倾听着老虎的怪叫声。一个自称他徒弟的年轻人请他进入亭子坐下,他却不肯,兀自站着。突然,他很激动地对那年轻人说:
“知道他发出的是什么声音吗?这是老哇,也就是乌鸦的叫声!”
第二章 第一次动物代表大会
在如水银般澄澈的月光下,一个马鞍型的山岰里,树上密密麻麻,停满了鸟儿。这地方离城里大约三十公里,在一片绵延的山峦的深处,长满了灌木和乔木。因为山势崎岖,除了采药的人,这儿少有人迹。从前倒是有猎人会在这一带出没,但最近十多年来,因为不再允许打猎,这儿完全成了动物们的地盘。
鸟中最主要的是乌鸦,此外,还有一些世代居住在此的本地鸟儿。乌鸦们的数量之多,是这儿所有的土生鸟们有生以来从未见过的。这儿以前倒有不少乌鸦的老巢,每到晚上,都有数百只乌鸦在山岰里过夜,因为这儿食物丰富,大树甚多,还有山峰可以抵御北面吹过来的风。但是最近这几年,这儿只有稀稀落落,总共不到五十只乌鸦了,而且邻居们都发现,这都是些体弱的老鸦。不过今晚这山岰将注定属于乌鸦。还在太阳刚刚下山,月亮浮在山顶的时候,鸟们就得到消息,这儿今晚将有一个史无前例的大会,于是他们从下午起就开始往这儿赶。稍后,天色暗下去之后,一拨接一拨的乌鸦从山外飞来,铺天盖地,挡住了星星和月亮。乌鸦们降落时翅膀的“扑呼”声响成一片。它们落脚之处,树叶蔌蔌而落。一丛丛树枝因为乌鸦们的降落而上下摇曳,满山晃动。
这动静传达出的征兆不言自明,所以鸟儿们纷纷停止了休憩。麻雀、黄鹂、翠鸟、毛脚燕、百灵、杜鹃、朱雀和灰喜鹊伫立在枝头,鹧鸪和鹌鹑趴在自己的巢里,石鸡、竹鸡、锦腹野鸡、雉鸡和松鸡守在草丛和小灌木中的窝里,斑鸠蹲在树杈间,旋木雀和啄木鸟站在树洞口,林鸳鸯和灰雁躲在巴茅草的枯叶下面——它们都喜欢风小的地方。在沟底的水潭和溪流边,是水雉、秧鸡、鸬鹚的歇脚处,而在水边的石头上,则是互相依偎着的琵鹭、夜鹭和苍鹭。白头鹳、白鹳和白秋沙在水中的枯树和石块上。猫头鹰、黑鹰和红隼呆在悬崖上的家中,随时注视着下面的动静。本地另外一些不会飞的老居民,如野猪、旱獭、麂子、穿山甲、猴、獐子、兔子,也都呆在各自的家门口,等待着今晚的大会。獾──它们被当地人称为“獾狗”,正在野柿子树上,一边用它的尖爪在熟透的柿子上抓个小洞,吮吸着柿子里的糖稀,一边留意着会场。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山谷中一颗高大、突出的麻栎树上。当月亮越过山顶,山岰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洒满它的清辉的时候,大会的主角们全都到场了。它们聚集在那棵麻栎树上,主要是本地的白颈乌鸦、山鸦,还有从北边赶过来的秃鼻乌鸦、寒鸦,从西北方赶过来的大嘴乌鸦,从高原上的赶来的大个儿渡鸦,甚至还有从国外赶过来的黄嘴山鸦和短嘴鸦。它们都是各个部落的头儿,见多识广、德高望重。在乌鸦的历史上,像今晚这样的聚会还是头一次,真可谓是群贤毕至。
就在刚才,乌鸦们已经开过了一个临时的会议,决定推选一只外号叫做“亮翅”的雄鸦来主持今晚的大会。这个决定是十分英明的,因为这只雄鸦不但才智出众,体格健壮,而且经过战斗的考验,具有领袖的气质。早在还是一只雏鸦的时候,这只乌鸦就显现出它的不同凡俗,经常站在巢边的树技上煽动它的翅膀,想要展翅高飞,而与它同时出壳的那一批小鸦,全部还安卧巢中,等待父母喂食虫子。几只老乌鸦见它的翅膀生得异常宽大结实,通体油亮,于是便将它取名“亮翅”。亮翅一岁多的时候,有天外出觅食回来,得到一个不幸的消息:它的族鸦多半被人虏走了,其中包括它的母亲。好一个亮翅,立即组织剩余的乌鸦下山寻找。经过多方打听,他们得知,虏走的乌鸦被关在一个饭馆的后面,几颗马褂木树下面的铁笼子里,等待成为人的盘中餐。亮翅一看强攻不可能奏效,就带着一些乌鸦,还有别的一些鸟儿,每天飞去停在那树上,聒噪叫骂。终于,一个年老的饭馆杂工,看出了端倪,打开笼子,将那些鸦鸦雀雀放了出来。亮翅从此名声大震,深孚众望。今晚,当时代需要一只乌鸦挺身而出的时候,乌鸦们认为再也没有比亮翅更适合的了。
在麻栎树上最显眼的一根枝桠上,亮翅环视山谷,见所有的动物都怀着期待的目光看着它,就“哇哇”地试了两下嗓子,然后开了口。
“各位鸦兄雀弟,各位芳邻,大家晚上好!”它说,“我们在这里生活了上万年,一直是幸福的!”
“噗哧噗哧──”,亮翅的开场白话音一落,山谷里立刻响起数万对翅膀扑腾所发出的声音,如海浪扑向大地,如疾风拂过森林。所有的鸟儿都满怀期待,注视着高高的麻栎树。作为对众鸟热情的回忆,亮翅也鼓捣了两下翅膀,然后继续说:
“此地一向是我们鸟类的天堂。想想从前,这个地方上有崇山峻岭,下有茂林修竹,又有几条清澈的河流像玉带一样从山谷、大地上穿过,树丛间布满了昆虫,原野上到处都有遗洒的粮食,溪流中鱼虾穿梭,山峦上野果丰盈,风调雨顺,四季分明,我们原本是乐天知命,一向都很知足的。过去的一百多年来,虽然这儿人的数量猛增,不断抢山占水,可是我们的日子也还能过得去。但是最近几年来,我们却再也没法过下去了,原因是,我们正在成为人的盘中餐!他们煎炒我们的肉,熬炖我们的骨头,还把我们集体屠杀,送上流水线,制成一袋袋的鸦干、扒鸦、烧鸦、麻辣鸦;他们提取我们身体中的精华,制成丸子、药片和口服液。一股恶毒的风气正在山下的人中漫延,它的中心思想就是乌鸦对于人的种种神奇之处,而随着这股歪风,每天都有人在发明吃我们乌鸦的办法,这些办法的手段之广、规模之大,用不了五年,我们乌鸦将永远从地球上消失!这就是今天晚上,我们从四面八方汇集到此地的原因。一句话,再不拿出应对的办法,我们乌鸦即将绝种,而在场的各位芳邻,你们一定也很清楚,我们乌鸦绝种的那一天,也就是你们的末日!”
亮翅此言一出,黑夜的山谷再次喧闹起来,在场的鸟和动物们用它们的爪子和嘴、翅膀发出响亮的义愤填膺,不过,它们都被这严峻的形势震慑住了,马上恢复安静,倾听亮翅的下文:
“其实,在人类成长的过程中,我们鸟待他们不薄。我们中的野鸡被驯化为家鸡,为他们打鸣报时,提供食物,我们中的鸽子为他们传递信息,而金丝雀曾被他们用来试探有毒的气体;人通过观看我们鸟儿的飞翔发明了飞机,从鸟蛋的形状中得到启发示发明了拱桥,根据啄木鸟的头部结构发明了安全帽;我们鸟儿帮人类消灭害虫,为植物传播种子,为花授粉。我们鸟儿曾经是权力和财富的象征,被人印在他们的国徽和军章上,有地些方,人还宣称他们是某种鸟的后代。我们做这一切,原本是不求回报的,因为我们都是大地之子嘛!可是人这个聪明的动物,他们是如何对待我们的呢?他们一直在利用我们、压榨我们、迫害我们!今晚在座的诸位,你们谁的家人没有遭受过人的祸害?谁?谁?谁?”
亮翅一连问了三声,没有一只鸟和一个动物回答。大家面面相觑,显然谁也不能做出肯定的回答。亮翅于是继续讲道:
“麻雀兄弟,你们家族曾经以数量庞大著称,与人的关系也最近,甚至被叫做家麻雀,如今呢?在稻田和村庄里还能见到你们的影子吗?你们难道不是差点被人赶尽杀绝,跑到这种你们并不习惯的深山老林才得以苟延残喘吗?锦鸡兄弟,从前森林里到处可以看到你们那一身漂亮的羽毛,现在呢,难道你们的许多前辈不是年纪轻轻就被人捕杀,拿去装饰他们那些傻乎乎的居室和军帽了吗?还有你们,斑鸠表弟,你们常常栖身在竹林里,而且成双成对的,可是人为了一盘下酒菜,几把火枪追得你们满山乱窜,还有幸福可言吗?黄鹂和画眉,你们提供不了一两肉,按理是安全的,可是因为你们嗓音好听,不是常常被人抓去关在笼子里等着老死吗?其它别的动物,你们的日子就好过吗?谁没有遭受过人的毒手?黄鳝表侄儿,你们世代居住在稻田里,帮人们松土除草,可落了什么好呢?还不是被他们的农药化肥弄得快要绝种了吗?獾表舅,你们因为被人看作是美味,难道不是天天被追杀,还剩下几只?咱们这儿以前的老居民,老虎、香獐之辈,不也是被人追杀得绝了种吗?咱们这山谷里的兰花兰草,不是被人认为很值钱,结果被掘地三尺,挖得一颗不剩了吗? ”
“咱们的日子没法过了!”
“咱们不能等死!”
“打倒人!”
动物们一阵高呼,群情激愤。亮翅见状,退到一旁,示意一只老乌鸦接着往下讲。这是乌鸦中最聪明的一只,因为额头上有一片白毛中,却有一小撮黑毛,被乌鸦们称作“黑额尔”。鸦族每次遇到大事的时候,它常常肩负着出主意的责任。它清了清嗓子,高声道:
“同胞们,朋友们,一个铁的现实摆在我们面前:人已经成为我们动物的头号天敌,其危害的程度甚至超过了洪水、山火和地震。他们对我们动植物的残杀和破坏算得上是源远流长。历史上,人类对我们乌鸦、鸟类乃至整个动物界的残害可谓是罄竹难书!在欧洲一个号称文化中心的古城,历史上曾经有一次声势浩大的屠猫运动,数以万计的猫兄弟遭到残忍的杀戮;在太平洋中的一个岛屿上,数以万计的信天翁被士兵们用机枪和大炮进行围剿,而且他们竟然把这当作一次战斗,由一位将军指挥,并为此制定了专门的作战计划和围剿目标;在咱们这个小地方,山外,离今天几十年前以也发生过对麻雀家族赶尽杀绝般的围剿。我们现在陷入了一个巨大而残酷的悖论:如果人类喜欢你,你将面临灭顶之灾,如果人类不喜欢你,你也将面临灭顶之灾,我们乌鸦的命运,就正在成为这一悖论的注解。
“在本地,我们乌鸦一直是不被人喜欢的。我们一身黑色的羽毛,原本十分漂亮,可是人出于对黑夜的恐惧,武断地认为我们这颜色不吉利,见到我们就谩骂或者以石块投射;他们仅仅根据自己的耳朵,就断定我们的声音不好听,给我们取了“老鸹”、“老哇”这样难听的外号,而从来不称我们的学名。其实我们乌鸦有着许多美好的品质,比方说,我们吃掉了无数蝗虫、蝼蛄和蛾类幼虫──按照人的观点,这些都是害虫;我们甚至吃掉了许多垃圾,清洁自然;我们终生一夫一妻,并且天生就懂得反哺——这种回报孝敬父母的习俗正是人类所一向标榜的;我们是集群性很强的鸟,常常是几百只、几千只生活在一起,因为我们天生具有团队精神。我们不招人的喜欢,这其实是好事,可是这几年,世道变了,人忽然觉得我们乌鸦有用了,于是我们的好日子也就结束了。正如前面亮翅头领所讲的那样,人们正在用各种方法熬我们、炖我们、炒我们。他们将我们这一支吹嘘为‘南国神鸦’,目的是为引起更多的人来吃我们。现在他们建立了工厂,用一种他们称为高技术的新鲜玩意儿把我们加工成各种各样的食品,如果了解这种技术,你们就知道,世上没有哪一个物种可以抵挡它异常强大的生产力和破坏!”
“各位,我们乌鸦一族危在旦夕!”亮翅接过话茬道,“我们乌鸦国的天空,正处于历史上最昏暗悲惨的时刻。为了逃避人的魔爪,大前年,当我们把族鸦从那个万恶的铁笼中解救出来之后,我们没有回山里,而是集合了本地所有的乌鸦,开始了长途迁徙。我们经过两天的飞翔,飘洋过海到了凉菜国,在那儿安顿下来,可是不出半年,吃乌鸦的风气传到了那儿,于是我们再次迁徙,到了烧饼国。在烧饼国我们刚过上几个月的消停日子,那儿的人也开始吃乌鸦,于是我们只好北上。我们越过了十几道纬度线,到了酸菜国。这个国家地大物博,森林密布,地上的人对鸟儿也相当友善,可是冬天一来,我们全都冻得瑟瑟发抖。那地方一到十月就冰天雪地,气温低得我们张不开翅膀。我带出去的鸦们,在那儿冻死了不少,加上在凉菜国和烧饼国被捕杀的,我们出去三万五千只鸦,到今天回来的,只有一万七千只。
“我们回来了,回到了我们的故土,再也不打算走了!各位鸦兄雀弟,各位芳邻,为了生存,我们只有撕破脸皮,跟人类干了,你们同意吗?”
“哇哇”、“呱呱”、“喳喳”、“喈喈”、“咀咀”,山谷中向成一片,数万只乌鸦,无数别的鸟儿和水禽、涉禽,还有别的动物,齐声发出愤怒和赞同的鸣叫。尽管亮翅使出很大的劲来高声尖叫,试图让大家安静下来,却没有奏效。喧嚣持续了约一顿饭的功夫。许多动物忘情地折腾,根本分不清自己是在响应、抗议呢,还是欢呼。终于,多数动物都安静下来了,准备继续倾听亮翅的演讲,几只年老、见多识广的乌鸦却凑到黑额尔身边,进行了一番简短的交流。他们很快提议说,应该立即选举亮翅为鸦王,统领大伙儿对付人的这场行动。
当这个决定由黑额尔站出来进行宣布后,山岰里再次陷入了空前的激动,乌鸦们──尤其那些跟随亮翅进行过远征的乌鸦,立刻欢呼雀跃,拥护这一提议。其它动物,无论飞的爬的还是走的,也没有谁有异议。庆祝的气氛立刻弥漫在整个山岰里,大家马上接受了亮翅这个首领。有些称它为“大王”,有些叫他“头儿”,有些叫它“大哥”。他们表示,从今以后,整个南华市的野生动物,将全都团结在鸦王亮翅的麾下。一些性急的动物,比如麻雀、黄嘴山鸦、野鸡,一些长期遭受人类欺压的动物,比如野猪、穿山甲和金獾,干脆主张现在就去找人类算账。
看到那么多的飞鸟盘旋在空中,那么多的走兽蠢蠢欲动,亮翅立刻行使起首领的使命来。它重新站到高处,大声说:
“别忙,各位!与人类斗,咱们得有组织有纪律,不然只会白白送死。首先我提议,这场反对人类的斗争将由我们乌鸦担当主力,其它动物兄弟完全以自愿的原则,担当后盾。”说着,它看了看会场,想观察这一提议是否得到大家的承认,但是动物们却等不及了,异口同声地说:“鸦王,您就不客气了!您就下命令吧!”
鸦王面对这样的热情,果然不再客气,高声叫到:“各位,我就不客气了。现在我就布置下一阶段的工作。秃鼻鸦家族听令!”
一只精悍的秃鼻乌鸦立刻飞了出来,停在鸦王下面的树枝上。鸦王道:“任命你们这一族为侦察鸦,在整个战斗期间,你们负责侦察、收集有关人的情报。”
“得令!”这只秃鼻鸦领命飞下。
鸦王又道:“山鸦家族听令!”
一只羽毛闪亮、气质不凡的山鸦立刻飞上前来。等它在技头停稳,鸦王说:“任命你们这一族为冲锋鸦,有战斗的时候,你要带领你们那一族的弟兄冲在前面!”
“得令!”这只山鸦领命飞下。
“寒鸦家族听令!”鸦王又说。
一只健壮的寒鸦飞上前来。鸦王说:“任命你们的部族为魔爪鸦,因为你们全都身高爪大,战斗的时候,请你们尽情地伸出你们的大爪子,朝人狠狠地抓下去。”
这只寒鸦领命而下。
“渡鸦家族听令!“
一只剽悍异常的渡鸦飞了过来。鸦王说:“渡鸦大哥,你们生长在高原,有一个利如钢钩的嘴,特任命你们为钢嘴鸦,战斗的时候,请你们用你们的钢嘴,狠狠地啄人,啄得越猛越好。”
“得令!”领命的渡鸦飞了下去。
“山鸦黑额尔听令!”
黑额尔慢腾腾飞了过来。鸦王对他说:“黑额尔大叔,您一向有博学和善思辨的美名,特任命你为思想鸦,负责在这场与人类的严峻斗争中统领我们的思想,为我们出谋策划。”
黑额尔漫不经心地说:“放心吧,我的光辉思想不是用来开玩笑的,我要让它放出光芒!”
“白颈鸦家族听命!”鸦王又说。
立刻飞过来一只身形俊俏的白颈鸦。鸦王说:“任命你们这一族为信息鸦。你们不必参战,只需每天收集信息,传递情报,为战斗服务。同时你们要广泛结交同道,凡是受过人类欺压的,想找人类出气的,都要团结在我们的旗帜下。”
“得令!”那白颈鸦说着,翩然飞下。
“剩余的乌鸦,以及愿意参战的鸟兄鸟弟,其它动物兄弟,你们则各尽所能,有什么狠招都尽管朝人类使出来。”
“好啊!这次非得让人瞧瞧我们的厉害!”动物们齐声说。
然后,动物们以各自的方式摩拳擦掌起来。这混杂而响亮的声音越过山谷,一直飘到山下,惊醒了一些人的睡梦。
鸦王的命令刚刚下达下去,乌鸦们就出发了。如果按照人类的行为习性来看,它们势必等那些负责侦察的乌鸦带回情报后再采取行动,可事实上,侦察的乌鸦刚刚飞离树梢,山鸦和寒鸦们就飞上了天空。渡鸦不甘落后,迅速集合人马,奔赴战场。因为山鸦是本地鸦,它们的队伍最为壮观,差不多有几千只,象一片乌云一样朝山下飞去。白颈鸦原本是负责联络其它鸟和动物的,本想明天再下山,此时看到其它乌鸦都争先恐后,也不甘落后,集合起一支人马,飞上夜空。
山鸦有最敏捷的身手,而且熟悉本地的地型,率先飞到了有灯光的地方。根据家族一代代的口传身教,它们知道,一到夜晚,越是灯光亮的地方,人就越多,反之,人就越少。它们通常都是根据对食物的需要程度和对人的警惕程度来决定与人类的距离的,但是今晚,人类就是目标,所以他们直扑人类。前段时间,亮翅他们还没有归来的时候,一些山鸦就经常在城里出没。现在,当它们重新飞到城里的时候,领头的山鸦发现,街上灯火阑珊,除了偶尔驶过的车,看不到人影。黄昏的时候,这儿的人还很多。这一趟兴师动众,可不能白来。很快,山鸦们发现,在街的尽头,有几个人挥着扫帚,正在扫街。领头山鸦一声长啸,直朝那几人飞了过去。
南华市长盛区欣荣街道办事处环卫科第二清洁队的李队长正带领几个工友在清扫街道。通常他们是五点才上街的,可是明天,省里要来人检察市容,他们接到指令,要连夜清扫街道,然后洒上水,再把路边所有的花草都喷淋一遍。李队长一边督促工友,一边拿着手机指挥另一条街上的几人。忽然,一群乌鸦朝他们冲过来,抓扯他们的头发,朝他们尖叫,在他们头顶拉屎。工友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纷纷都傻了眼。一个年老些的工友拖着扫帚,一边躲闪一边跑,同时说:“真怪啊!这城里的鸟怎么还抓人呢?”
李队长因为站在一个公交候车亭下,没有遭到袭击。看到工友们纷纷逃窜,他不解地跳到街上,大声喝道:“咋的,见鬼了?”
这时两只乌鸦一前一后,从侧面俯冲过来,双双扑向李队长挥舞着的双手。“啪”的一声,他手中的手机被乌鸦抓走,往前带了几米,落在坚硬的水泥地上。李队长还没有回过神来,另外五只乌鸦又朝他冲过来,他抱头鼠窜,一溜健步跑回候车亭下。
在空中,领头的山鸦发出道道指令。数百只山鸦把几位扫街人追得四散奔逃。
一大群寒鸦却寻到了一个还很热闹的地方。它们是被霓虹灯的光芒吸引过来的。只见彩灯闪烁的几幢楼前,街道上熙熙攘攘,排满了亮着灯的出租车。街道边有一些热气腾腾的小吃摊,生意很是兴隆。有些人不吃东西,就三五成群地站着聊天、抽烟。不时有人从那霓虹灯闪耀的门里走出来,上了出租车离去。两只公鸦去那楼的窗户前侦察了一番,结果发现里面灯红酒绿,挤满了的人,正声嘶力竭的又唱又跳。几只寒鸦想冲进去,却发现被大块的玻璃挡住了。
“那就拿外面的人出气!”领头的寒鸦一声令下。
于是,三百多只寒鸦迅速收拢翅膀,朝露天的出租车司机、食客、夜归人扑下去,一时间,街道上人仰马翻,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搞懵了,纷纷寻找躲避之策。司机们躲进车里,食客们逃往小巷,吃食摊的伙计们则迅速钻入那放着蔬菜和拷肉串的木板架子下面。
有个小吃摊的老板,完全被这景象搞慒了,以为乌鸦们饿了,来抢吃的,就扯了一张塑料布,想把自己摊上的东西盖起来,可是他刚展开那塑料布,一些乌鸦就朝他冲下来,有的抓他的头发,有的抓他的脸,把他赶回了案板下蹲着。乌鸦们转眼就把他那些摆放好的菜抓得到处都是。有几只乌鸦,还把他装钱的盒子也扑翻了,把里面的纸币叼了起来,飞向空中。有几只大个儿乌鸦,甚至把那张塑料布也叨了起来,拖到旁边一个报刊亭的顶上去了。
在场的人谁也不明白这些乌鸦要干什么。不错,它们中固然有的吃那些菜,可为什么会把钱也叼起来呢?难道它们拿那钱去筑窝?可是乌鸦们“呱呱”乱叫,那么凶猛,谁也不敢出来阻拦。混乱的人群中有个男人,怀中有把火药枪,本来是不轻易使用的,此时借着酒劲,掏了出来,对着空中的乌鸦,“啪”的开了一枪。
只见火星喷射之处,两只乌鸦落了下来。这一下乌鸦们纷纷冲他扑来,嘴啄爪抓,将他从墙角驱到街口,一直到一幢楼前。那人蹿进门去,仍有一些乌鸦追着飞了进去,只听见那人从楼里面传来声声惊叫。
此时一辆消防车出警后回来,正好路过这儿。看到这一街的人被无数乌鸦追得四散奔逃,里面的几个消防队员目瞪口呆。他们把车停住,坐在车里足足看了一分钟,仍然不能明白这是为什么。终于,一个战士说:“甭管三七二十一,救人要紧!”于是,消防车拐弯开了进来,上面的几名战士不顾危险,走下车来,拿起水笼头,对着空中一阵猛扫,这才将乌鸦们驱散。
但那些乌鸦并不离去,只是退到一棵高高的老槐树上,齐声“呱呱”的叫着,让下面的人听得毛骨悚然。
此时,渡鸦一伙也找到了一个人多的地方。这是一个蔬菜批发市场,一些人正在忙碌。一些小面包车和平板三轮车围着一排大货车进进出出,各种蔬菜被人们扛着从货车上转移下来。人们搬菜的搬菜,算账的算账,数钱的数钱。领头的渡鸦“嘎嘎”地叫了两声,群鸦蜂拥而上,向这些人发起了攻击,一时间,只见空中菜叶横飞,萝卜、辣椒、西红柿滚得满地都是。见人们如此不堪一击,一些渡鸦大摇大摆地啄食起那些蔬菜来。不一会儿,它们在蔬菜之外,发现了更好吃的,那是一些动物的内脏,其中有切成丝的牛胃,有鲜猪血和鸭血,有鸭肠,长短大小适中,新鲜可口,简直就像专门为他们乌鸦准备的,所以它们更是大快朵颐,全然不顾人的惊讶。
有人从最初的恐慌中回过神来,以为乌鸦是饿了飞来找食的,于是在一个男人的带领下,他们捡着一些棍棒和树枝围了过来,准备驱散乌鸦。领头渡鸦见状,“嗖”地一下平地飞了起来,张开它的钢嘴朝冲在前面的人扑去。那人扭头就跑,其余的人随即也跟着逃命。但是乌鸦们并不罢休,他们三、五只一伙,从不同的方向攻击人。一时间,菜市场里人仰马翻,乱作一团。人们开始以为,躲在那些摊位的下面,或者菜堆的角落里可以免除攻击,但很快就发现这完全是徒劳,乌鸦们像是成了精一样,哪个角落都能飞到。有的乌鸦,甚至在地上一步一步跳着,看到藏着的人,才忽然飞啄过去。
后来管理菜市场的人打开了办公室,人们冲进屋去,才将乌鸦挡在外面。虽然暂时安全了,可所有的人都惊魂未定,百思不得其解。
南华市的应急指挥中心,通常下半夜的时候只有两位值班人员。这两位中的一位,这时候还常常在打盹,只有一位是绝对不会睡着的,时刻保持着清醒,准备接听电话。对于一个中等城市,这样的应对状态并不显得松懈,因为多数夜晚,都不会有什么突发的情况,只要电话畅通,就可确保城市的安全。不过这天晚上却有些特别,零点一过,两位值班人员开始不断接到一些电话,有时候,几部电话同时响起,几乎让他们应接不暇。
令两位值班人员纳闷的是,这些打进来的电话全部是关于动物的,它们是:十八个关于乌鸦攻击行人的电话——不排除有些电话是同一起事件的不同见证人打来的,五个关于动物异常的电话——对方报告说,某一片地区忽然有无数的狗和猫在同一时间发出狂吠和怪叫、想要破门而出,因此怀疑是否有地震或者星外来物。还有一个市民打电话来问他们:鸟类最近是否害了鸟瘟,因为他看到,一些鸟半夜三更地在空中乱飞乱蹿,发出阵阵怪叫。
这天晚上在应急指挥中心值班的两个年轻人都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十分尽职,而且具备相当的职业素养,他们立刻与公安局值班室取得了联系,了解到一些类似的情况:有两起治安事件,在巡警出警后,却发现引发事件的并不是人,而是鸟;至于三起交通事故,当事人全都说是因为受到鸟的攻击。两人觉得这一连串的事件很是反常,于是他们一人继续值守,盯着电话,另一人开始撰写情况报告,准备一上班就报上去。
这时候已经是下半夜,电话却再也没有响起。城市进入了它最安详宁静的时候,连偶尔传来的汽车马达声都消失了,两个年轻人都感到这种宁静与刚才的忙乱比起来,很是有些诡异。可是他们打开窗户,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只见城市悄无声息,只有路灯还有闪烁。
此时在山中,动物们的地盘上,却是十分地热闹。派下山的队伍,陆陆续续回来了,山鸦、秃鼻鸦、寒鸦和渡鸦都取得了胜利——这些胜利不但在乌鸦的历史上是罕见的,就是那些旁观的鸟儿中比乌鸦凶猛的,也都对它们的成就啧啧称赞。除此之外,负责联络的白颈鸦还从山下带回了许多朋友,它们全都生活在人的地盘上。这其中也有一些乌鸦,它们报告说,自己这一支一直生活在城市的边缘,在一大片树林中,那里有一些高大的臭椿、桤木和黄葛兰,十分适合筑巢,但前几年被人砍伐了,盖成了一栋栋的楼房,它们无家可归,晚上只能栖身在一个高压电线的塔吊上。听说山上起了义,它们连夜就赶了上来。
面对这样的战果,鸦王亮翅喜不自禁,它借机进行了一番演说,号召乌鸦以外的那些动物,不论飞鸟还是走兽,尽快参加它们的行动,把这场反抗人类的活动推向高潮,推向持久和深入。大伙儿群情振奋,鼓噪欢呼了一回。
“凭着我们的爪子和利嘴,凭着其它动物兄弟的力量和速度,要是再找到几位猛兽,这一次,咱们得好好给人一点颜色!”亮翅兴奋地说。
“鸦王,靠体力战斗,非上策矣!”老鸦黑额尔说,“硬来只会白白地损失我们的队伍。”
“不硬来行吗,咱们只有拼嘛!”有动物叫道。
“咱们动物从来不缺乏拼死的勇气,”黑额尔说,“不要说我们这些生涯在陆地上、与人近距离接触的鸟鸟兽兽,就是那些远离人类,生活在水中和海洋中的动物,也都与人有过光辉的战斗史。距今一百年前,在南太平洋,有一头蓝鲸,因为不堪忍受人类对它们种群的捕杀,就曾英勇地向人发起过攻击。它摧毁过十多条捕鲸船,吃了五十多个人,可是最后,它仍然没有逃脱人的魔爪,英勇地牺牲了!因为人们开来了更大的船,用蒸汽机向它射出了巨型鱼叉。”
“连鲸鱼都打不过人,我们怎么办呢?”有动物问。
“论手段,我们是无论如何也赶不上人的,”另一个动物说,“实力太悬殊了!”
“我有一个更为歹毒的办法,保管事半功倍。”黑额尔说。
“什么办法,黑额尔大叔?”鸦王连忙问。
“各位,咱们动物和人最大的区别是什么?”黑额尔问。
“人有手,可以劳动,咱们动物却没有。”有动物回答说。
“人会使用工具,咱们动物却不会。”另外一个动物回答说。
“不对,”黑额尔说,“咱们动物与人的最大区别在于:人比我们动物怕死。要让他们长记性,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威胁他们的生命。刚才我听几位负责侦察的秃鼻鸦兄弟回来说,最近咱们乌鸦中,又开始流行起‘顺死病’来,据说其它鸟儿,也有得这病的,咱们为什么不派那些得病的兄弟,飞到人的地盘上,让人捉去吃了,传染这病呢?”
“噫哎,这个办法好!”动物们异口同声地说。
“大家想想看,”黑额尔说,“既然山下的人们现在什么东西都吃,而且吃得越稀奇越时髦,那么咱们派一些害了‘顺死病’的病鸦老鸦,飞到离人近的地方,那些馋嘴之人,难道不动心思吗?就算自己不吃,他们为了几个钱,也肯定会捉了卖到饭馆,这不就容易染病了吗?”
“对对对,”亮翅连忙说,“还是黑额尔大叔高明,这法子不但是乌鸦,也适合别的鸟儿和动物喂!”
“尤其被认为美味的那些鸟雀和动物,比如斑鸠和獾狗之辈,凡是最近患了病的,都向人靠拢。”黑额尔说。
“大伙同意吗?”亮翅高声问。
“同意!”动物们齐声说。
“那就不要犹豫了,呆会儿会议一结束,各族各家,但凡有害了病的,都派下山去,想方设法接近人。”亮翅道。
“还有个办法,咱们可以利用一些较为低等的动物,比如螺丝、蜗牛、蝉蛹、蝎子之类,现在这些东西在人那里也很时髦,咱们把病毒传染给他们,人将它们捉去吃,自然也就难逃厄运。尤其螺丝,现在本来就生活在臭水沟里,要让它们得病是很容易的。”黑额尔说。
“这个办法更损,但是更有效,我同意。”亮翅说。
“要是那些心肠好的人也染上病,怎么办呢?”一只老麻雀怯声声地问。“现在也有些人,很懂得善待我们动物呢。”
“那他们只好为自己同胞的过失付出代价了,”黑额尔说,“用不着发慈悲,现在,两条腿的都是我们的敌人。”
“各位鸦兄雀弟,闲话少说,战斗刚刚开始,让我们各逞所能,行动!”亮翅高声叫着,同时站在树梢上兴奋地扬了几下它那漂亮的、黑亮亮的翅膀。
“行动!”动物们齐声回应着,又是一阵鼓噪。
天空刚刚露出鱼肚白的时候,大地上的人们大多还在梦乡,村村寨寨的雄鸡,一阵紧似一阵的啼叫着,山上的这些野生动物,却在鸦王亮翅的指挥下,正酝酿对人类发动更大、更致命的攻击。
第二章结束
第三章 人们的麻烦来了
接连几天,南华市的几大医院都收治了一些奇怪的病人。他们的共同特征是:高烧、咳嗽、寒战、少痰难咯、心悸、出冷汗、恶心、呕吐、腹泻,有些病人还燥扰不安,甚至神昏谵语。令人奇怪的是,还有些病人表现出浑身奇痒,脸上和身上出现绿豆般的斑点、哈出的气都有一股恶臭。更为蹊跷的是,一些病人在神志谵妄方面表现得很不寻常,他们心神狂暴,具备攻击性,对医生和护士又抓又打。但是就像这座城市其它的漏洞和隐忧一样,这些信息所传达出的征兆没有被及时而敏锐地捕捉到。面对送来的病人,多数医生都诊断为普通流感,有的虽然怀疑这是一种新的疾病或者多种疾病的并发症,但并没有上报。
李扼自从那天晚上看到满天的乌鸦之后,心中一直有一种不详之兆。白天,他在疾病预防中心被一些完全与疾病无关的琐事缠住,下班后回家后,他一边翻阅几本有关流行病、传染病的书籍,一边回想城市的那些卫生死角、人们时髦古怪的餐饮时尚以及他所见过的饭馆的后厨,禁不住忧心忡忡。每天一上班,他都叮嘱中心专门负责联络医院的两个女工作人员,让她们了解医院的状况,看是否有值得关注的病人,但每天得到的回答都是:一切正常。直到有一天,他在人民医院的朋友、原来的同事鲁岱给他打电话,说他们那儿有几个不同寻常的病人,李扼才发现祸害的端倪。他丢下手里的工作,打了车就赶往人民医院,看到了几个有些异样的流感状病人。
从病房出来,到了鲁岱的办公室,李扼要来那几个病人的病历,仔细翻看了一番,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鲁岱是个十分敦实健壮的人,如果不是穿着一件白大褂,人们很难把他与医生联系在一起。他与李扼是同一年到人民医院当医生的。他一直把李扼当作自己的知已。从学校毕业十多年了,大伙儿都难免有些世俗之气,李扼却还保持着少年般的单纯。当医生的时候,李扼是少数几个绝对不收受病人好处的医生之一,有时候,病人家属送的一些烟酒土产之类,实在推不掉,他也是让送到办公室里,让同事们去处理。至于钱,鲁岱相信李扼绝对没有沾过。鲁岱自己,虽然不能像李扼那么坚守,但他很欣赏李扼这份单纯,并为自己有这样一个朋友而自豪。他甚至认为,正是人群中还隐藏着像李扼这类不为流俗所动的人,生活并未完全让人失望。
“对这些病人,你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呢?”李扼问。
“从表面上来看,”鲁岱说着,关上了房门,“他们的确就是普通的流感病人,可我怀疑,他们的症状很像禽流感。”
“禽流感?”李扼一惊。他明白了,为什么刚才在病房,他几次向鲁岱询问病情,鲁岱都是顾左右而言他。“这病可不是开玩笑的,得赶快上报啊!”
“但是病人腹泻的程度又不像。从呕吐物分析看,像是食物中毒。可更奇怪的是,病人的狂躁、攻击性,又很像是精神类疾病,似乎他们的脑神经受到了创伤。”
李扼也听糊涂了。“那到底是什么病呢?”
“难就难在这儿啊,”鲁岱说,“目前我们只能根据不同的病症,分别下药,有的病人,同时要数病齐治。”
“要不要报省中心?”
“这个,”鲁岱沉吟片刻,“先不报吧,再观察一、两天,反正,目前也没有出现生命危险的症状。”
“那你得盯紧点,毕竟,传染病方面,你是南华不多的行家啊!”李扼说。
下班的时候,李扼再次打了出租车,赶往华佗医院和铁路医院。在这两家医院他看到了同样的几个病人,于是,他一刻不停,将情况汇报给了卫生局长肖云台。局长这次没有在唱歌,但还在酒桌上,不过他倾听李扼的汇报是很认真的。良好的智商和多年的宦海经验使他意识到:李扼的谨慎和担忧也许是有道理的,最起码不能漠然视之。同时他再次庆幸自己在疾病预防中心主任这个位置上选对了人——李扼虽然专业上不是很在行,但他的敬业精神和人品却可以弥补这一不足。肖云台当即决定,明天举行一次会诊,并让李扼现在就通知专家们。
第二天,五位被通知的专家来了四位,加上人民医院的传染病科主任鲁岱,还有几大医院的负责人,一行人由李扼带领,先在卫生局会议室召开了一个简短的碰头会,然后,他们从上午九时到下午三时,共巡诊了华佗医院、铁路医院、中医院和人民医院的十七位病人。下班前,大家集中在人民医院会议室。这时肖云台也赶来了。鲁岱认为,这是一种类似禽流感的新型传染病,但另外两位专家们却一致认为:这是犬流感,或者是一种接近于狂犬病毒的扩散症,原因是:铁路医院在上星期收治了两位狂犬病人,其中一位已经死亡。这两位都是狗贩子,长期向那些经营狗肉的餐馆提供狗肉,其中一位,在三个月前被狗咬过一次。另外一个确凿的情况是:据一位防疫站的工作人员介绍,最近几日,他们多次看到从街头跑过的流浪狗,双眼血红,鼻子流涎,低头乱蹿,呈现标准的流感状。专家继而论证说,不论犬流感,还是狂犬病毒扩散症,都可以传染给人,然后病毒在人与人之间交叉传播。现在的问题是,到底传染给人的是流感病毒还是扩散症病毒。
华佗医院的张院长──他本来是泌尿外科大夫,但因为他们医院没有人愿意参与卫生局的巡诊,被肖云台点了将前来,此时提出了疑义:狂犬病毒只能通过伤口传播,怎么可能大面积传播呢?一位专家立即更正说,新型的扩散病毒不仅能通过伤口和血液传播,也可以通过细菌和空气进行传播。张院长听后,哑了火,跑出去抽烟去了。
会议于是出现了辩论:鲁岱坚持这是禽流感,而且与去年南边发现的禽流感类型相比,有明显的变异,而两位专家,坚持认为这是犬流感或狂犬病毒扩散症。李扼专心记录着,基本上不插话。请来的几位专家,也大都不太在意他,只顾侃侃而谈。他们大都是第一次见这位疾病预防中心主任,而且听说他的专业是外科。在他们眼中,这个位置一直是市里或者局里的头头们安置自己亲信的一个理想场所:每年都有钱花,需要做的事却不多。
会议形成了一份内容相当暧昧的文件,在会后上报给了市里。文件只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一种新型传染病正在市里漫延,介于南华市在秋天常常会有类似的传染病,市卫生局和疾病预防中心提请市政府,关注这个病情,并拨款补齐南华市在相关设备方面的缺漏。在肖云台看来,借此申请款项购买设备才是最重要的,对此,李扼部份表示理解,因为像血液透析机、血液分析仪、全自动生化分析仪、多功能监护仪、肺功能测定仪、远红外热像仪、呼吸机等设备,各医院普遍缺乏。有些医院甚至连不锈钢储罐都不够用,一旦疫情扩散,有疫苗需要存放,只能放在普通消毒柜里。
文件送走之后,肖云台告别了李扼,把文件送到市政府,去找市里主管卫生和文化教育的副市长赵鸿图。他让李扼回家,有什么情况明天再说,李扼却感到莫名的忐忑。他给鲁岱打了电话,问他在什么地方,鲁岱说,自己还在医院里,今天轮到他值夜班。李扼于是马上动身赶到了人民医院。
“刚分手一会儿,你又跑过来干什么?”鲁岱问。
“我心中很不踏实,”李扼说,“我想确诊的方法就是进行更多的检测,所以得辛苦你了。”
“还检测什么?”鲁岱很不以为然,“我亲自做的检测,对患者呼吸道标本做的关联免疫法检测几乎全部为阳性,这不是禽流感是什么?至少是疑似。”
“可是别的哪几家医院呢?老实说,对他们的检测,我不是很放心。”
“你是没法放心。”鲁岱说。
李扼觉得鲁岱这句话怪怪的,不像他平素说话的风格。可是鲁岱的话嘎然而止,不再继续。
“你这话什么意思?”李扼问。
“因为他们那些设备大都不靠谱。”
“你说什么?”李扼很是惊讶,“哪些设备?哪家医院?”
鲁岱看看李扼,有些激动地说:“你太天真了,李扼!……不过算了吧,你也别知道那么多了,总之,我告诉你,设备采购中一直有猫腻,有人就靠这个发财。”
鲁岱再也不往下说了。李扼还想追问,鲁岱做了打住的手势,说:“谈正事吧。专家,专家,肖局长居然很信那么几个专家。他们居然会扯出狂犬病毒扩散症,真是令我开了眼界!”
“那你在会上为什么不据理力争?”
“这会得罪人的,朋友,”鲁岱说,“今天巡诊、开会这帮人,没有哪个像你那么认真。这也不能全怪他们,因为说不定,这个病慢慢消失了,更不会扩散。”
“有这种可能吗?”
“怎么没有?隐性的传染病,一直存在,人们记住和重视、研究的,只是造成大面积死亡的那些。”
李扼思忖片刻。“还有没有别的检测方法?”
鲁岱看看李扼,见他十分认真,而且散会后,他与肖云台一同去起草文件,肯定还没有吃饭,于是说:“有啊,比如对呼吸物、鼻涕、痰或者肺组织进行流感病毒分离。当然最好是用禽流感病毒特异血凝基因反转录来检测标本,可我们这儿没有这样的条件。”
“鲁岱,”李扼正色道,“你一定要再组织人手进行检测。其它医院,你不方便去,由我们中心把标本采集过来。”
鲁岱犹豫片刻,说:“好吧。咱们再检测一次,进行病毒分离,先从病毒中分离出酶,然后进行链式反应实验。不过你不要催得太急,要拿到准确的链式反应数据,至少得等两天,因为酶的分离和培养就需要三十六小时。”
与此同时,在市政府里,赵鸿图副市长听完了肖云台的汇报,看完了他们送上去的书面材料。正巧市里今晚临时有一个会议,为省里的“文明卫生城市大检查”作最后准备,赵鸿图决定,会后再增加一个会。反正都是同一个会议室,不用动窝,人员也差不多,大不了多讲一会儿。他马上安排人通知几位局长,让他们赶来参加第二个会。自从去年因为一次水污染事故使一名副市长和环保局长等人遭受处分以来,凡是涉及公共卫生事故一类问题,市里的反应是相当迅速的。
十点,专门针对肖云台那份报告而召开的会议也结束了。会议当场便拿出了两大举措:进行一次全市范围内的环境卫生大检查,清理、整治流浪的狗和猫。赵副市长作出这项决策的理由是:不管是禽流感,还是狂犬病毒扩散症,病毒都可能来自动物,清理可以有备无患,而且为了迎接“文明卫生城市大检查”,这项清理原本也是应该进行的。
这次和以前不同,说干就干。次日早饭后,由赵副市长亲自指挥的行动就展开了。介于卫生检查算是常规性的活动,市长紧随对付猫和狗的队伍。他们的主要目标实际是狗,因为本市随意养的狗、流浪狗、野狗到处可见。本地的人食狗肉的历史很悠久,但是最近这几年,时新吃鸟和乌鸦以来,狗的消费税减,所以街上无主的狗很多。
收罗狗的主要任务由城管队员和治安大队共同进行,也配了一些警察。不过警察不是对付狗的,那是为了防止有人干扰对付狗的行动。行动立刻奏效。捕狗队采取中心开花、四面出击的策略,见狗就抓,抓不到的就打,战果显著。黄昏的时候,一个建筑工地的大土坑里就堆满了狗和猫的尸体,像小山一样。有的狗居然从最初的闷棍中清醒过来,这就不得不派人上去补几棍。好在捕狗队有几位狠角色,下手很重,通常他们拎着棍子走过去,就不会再留下活物。一只显然是外来名犬与本地土狗的杂交狗,醒来后冲出了人丛,沿着围墙乱跑,想要跳出去,狠角色中的一位不慌不忙,捡了半截砖头,瞄准了脑袋砸过去,那狗一个前翻,倒在地上再也没有爬起来。由于距离相当远,此人这一手飞石掷物的功夫顿时就博得了一片喝彩。
血腥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一些侥幸逃出收罗的猫狗逃出城外,向人烟稀少的地方进发。有的,一直跑进了山里。

已经过了下班的时候,李扼还在办公室里。整整这一下午,他都在督促中心的几位工作人员,让他们仔细了解各医院的相关情况——从几家市立大医院一直到区、县和镇一级的小医院。令李扼担心的是,靠中心目前这一干人员,他是很难掌握到真实而准确的情况的,因为他在上任后才发现,中心的工作人员大多都是靠关系进来的,几乎都不具备起码的专业素养。由于大家不能准确的理解怪病的症状,统计上来的数据也相当模糊,比如同样是发烧,却出于好几种病因。六点,李扼忽然接到了肖云台的电话,让他赶到“顺悦食府”去吃饭。李扼推辞不去,肖云台却让他务必去,说赵副市长想见他。
李扼只好骑了摩托车,赶往本市很有名的顺悦食府。在二楼的一个大包间,他找到了肖云台他们。原来副市长赵鸿图兴之所至,在结束大半天的搜捕猫狗行动之后,决定把相关的下属召集在一起吃饭,同时随便商量一下工作。一张十六座的大圆桌边,除了大半圈局长处长,还有一位姓陈的老板。李扼正巧坐在这位老板旁边。他接过了对方递来的名片,又听了肖云台的介绍,大致猜出,此人准备在南华市的西北郊建一个温泉度假中心,而在座的这些局长,少不得要给他提供一些方便。
李扼在餐桌边坐了下来,但是一直没有找到机会说话。他根本没有心思吃饭。尤其看到满桌的山珍野味,他更是不想动一下筷子。席上不但有目前正在本市流行的乌鸦肉──一大锅老鸦竹荪汤,还有清炖鳄鱼肉和野生山龟,更令他惊奇的是,他还看到了传说中的红烧孔雀。他不明白人为什么会吃孔雀,尽管这被介绍是养殖的孔雀。在李扼看来,孔雀这样的东西,只能用来观赏。造物主赋予万物不同的形态,实际也赋予了它们不同的用途。
那位陈老板显然是这顿晚餐的出资人。他不停地劝酒,频频举杯,局长们也是谈笑风生,仿佛这大半天的捉猫捕狗,他们战果斐然,很值得庆贺一番。但是李扼听他们的谈话,跟猫狗和眼下的怪病毫无关系,全是笑话和关于一个明星的传闻。这是一个从本地出去的女子,眼下十分红火,主演了好几部电视剧。局长们在赵鸿图的带领下,正在分析她走红的原因。其中比较有代表性的一种说法,竟然认为她是靠“脱裤子”走红的。李扼对他们的谈话既不能无动于衷,又不能跟着傻笑,很是别扭。肖云台看看李扼,知道他心中在想什么。他一直十分欣赏李扼,但是在他看来,李扼身上那股子书卷气却会成为他事业上的阻碍,今晚他把李扼叫到这里,就是想让他尽快熟悉官场上的氛围,更何况,以工作的名义接触主管副市长,李扼没有理由拒绝。
肖云台终于找到一个机会,让李扼给赵鸿图敬一杯酒。李扼端了酒杯,站了起来。这是他第三次见到赵副市长。他五十岁左右,长着一张大圆脸,留着分头,戴着眼镜,一双小眼睛躲在镜片后面,发出微弱的光来。他是以标准的上级的姿势和神情来接受李扼的敬意的。可以肯定地是,李扼凭直觉和第一眼的印象就发现自己很难喜欢这个人,不过他不动声色,谦恭有加。副市长只对李扼说了一句话:“听说你是咱们市里胸外科的第一刀,过几天有个手术,恐怕还得麻烦你回去一趟。”
这倒不奇怪。李扼到预防中心上班后,还回医院做过好几台手术,都是肖云台把他叫回去的。其实常规的手术,人民医院的几个主刀医生早已经轻车熟路,但是人们还是迷信名声,但凡有点关系的人,总要想方设法去找到所谓最好的主刀医生。
李扼想找个机会告辞。他想自己既然已经来了,而且已经给赵副市长敬了酒,告退应该是被允许的。再说从副市长的神态来看,他似乎也并不在乎餐桌上最小的官员提前溜掉。至于理由,当然也是现成的,因为怪病病因未明,疾病预防中心的主任回到岗位上,理所当然。
不料赵鸿图忽然问李扼:“李主任,打流感疫苗,到底好还是不好?我这几年,每年都要感冒几次,正在考虑要不要注射一下疫苗。”
“据我所知,目前推广使用的这款疫苗,是安全的,不过我以为除了特殊的人群,比如因为体弱或其它疾病容易引发流感并发症的患者,最好不要注射疫苗。”
“为什么?”
“因为药物防治是最后的办法,健康的体质和良好的生活习惯才是远离疾病的最好办法。”
“对了,”赵鸿图回到了主题上,“听说有专家怀疑,目前这十几例怪病可能源自禽流感的并发症,你以后如何?”
“我们正在进行重新的病毒检测,暂时还不好说。”
“要真是禽流感引发的,还好办一点。”
李扼对副市长这句话很是感到意外,连忙问:“为什么?”
“你想想啊,”赵鸿图说,“禽流感,那一定来自飞鸟,而飞鸟满世界乱窜,在哪里发病,完全是偶然,而犬流感,却很容易确定病源地,所以我们大规模地清理这些猫狗,也算是先行扫清门前雪。”
李扼对副市长这番话更是感到惊讶,同时也才意识到,原来迅猛有力的捉猫捕狗还有这样的因素在里面。
“赵市长,”他说,“就算出现了犬流感,但这种大规模捕杀猫狗的做法却未必可取,也未必管用。”
“防患于未然,”赵鸿图说,“再说这些猫狗大都没人养了,留在街上影响市容,正好集中捕杀算了。”
“但是目前专家们的意见只是推测,万一要是捕错了怎么办?”李扼说。
“病因搞错了,那就是你们的责任,”赵鸿图说,“你们预防中心和医院负责确定传染源,我们负责配合清除传染源。”
李扼不知道如何回答,沉默着。肖云台见状,连忙插话道:“这次清理活动由赵市长亲自挂帅指挥,效果显著,再坚持几日,绝对可以干净利落地除掉那些病猫野狗。”
在本地官员中,肖云台是不多的经常操着一口普通话的人。不论是当年在工厂里,还是后来上大学,他当过播音员。他的嗓音抑扬顿挫,深厚有力。但是此时,这优美动听的男中音并没能够转移人们的注意力。赵鸿图看看李扼,继续道:“其实就是禽流感,咱们也一直没有放松,自从前几年南面大规模暴发禽流感以来,咱们哪年不对鸡鸭进行检测?几大农贸市场的观察和检验也一直没有断过,并没有发现禽流感的迹象嘛!”
“从国内外现有一些病例来看,禽流感并非只存在于家禽之中,而且病毒的演变十分活跃,我们现在的检测手段和防护措施,实际是相当脆弱的。”李扼说。
这时候那位坐在赵副市长身边的陈老板却开了口,说:“李主任,不要草木皆兵,一有风吹草动就六神无主。就说这个禽流感吧,前几年搅得满世界不安宁,但它并不是什么是新鲜玩意儿,在咱们这里面的山里,从前常闹的鸡瘟,我估磨就是禽流感。还有那些猪瘟牛瘟什么的,说不定就是口蹄疫,可是这些病,通常一换季,自动就消失了。只是以前没有仪器,查不出个所以然来,现在呢,虽说查出来了,可事儿还是那些事儿。”
李扼微笑着哼了一声,未作回答。肖云台却听出,李扼对这位外行对疾病的解释表示出了轻蔑,于是把话岔开,说:“的确有一些病,很早以前就有,那时科学尚不发达,人类没有认识到,不过我们还是要相信科学。”
“科学咱们不懂,”那位陈老板说,“但是吃饭这样的事,如果也要扯上科学,日子就没法过了。俗话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嘛!”
这次李扼再也不客气了,他说:“您这可真是高见!”
赵鸿图也察觉到了什么,他对李扼说:“小李子,过几天,由卫生局和你们预防中心、城管联合,还得对市内的小吃摊进行一次清理整顿,我听说,现在中小学外面大都有不少小吃摊,这些家伙都是游商,卫生大都是没有保障的,再吃坏学生,又是咱们的麻烦。去年那次事故已经把我们折腾坏了。”
“好。”李扼应了一声。
“对市长不能这么说话,应付差使似的。”肖云台凑在李扼耳边,悄声说。
但是李扼心中却不是这么想的。他想既然今天遇到了这位管卫生的副市长,而且市长刚才又提到了小吃摊的问题,提到了去年被严密封锁了消息的小学生食物中毒事件,他一定得趁此好好给他提个醒。他说:
“赵市长,游商和小吃摊的问题,比我们想象的要严重的多。最近我在利用上班前和下班后的间隙,在街头做了一些了解,我发现:几乎所有的小吃摊,其器具都不具备起码的清洗条件,更不要说消毒。与此同时,几乎所有从业人员的卫生状况也都没有保障,而且他们常常直接用手抓食物。另一方面,而为了追求低成本,许多商贩使用来路不明的原料。”
赵鸿图闻言,看着李扼。其它人也都看着他。李扼却还没有说完。他接着道:“还有就是,地沟油和潲水油的使用在我市一些小餐馆、小吃摊、早点摊,使用十分猖獗。”
赵鸿图放下筷子,抓起一张纸擦了擦嘴,想说什么却又停住没说。一个局长说:“妈的,这个地沟油,中央台曾经报道过,我们这里也有吗?”
赵鸿图这才若有所思地说:“这么大一个城市,穷人又多,难啊!”
肖云台再次轻轻用脚碰了碰李扼的腿,示意让他别往下讲了,同时,他转身招呼服务员过来倒酒。但是李扼显得很不知趣,继续说:
“赵市长,还有一股风气,也十分令人不安,就是这股吃乌鸦肉的风气。”说着,他用嘴努了一下桌上那盆“老鸦竹荪汤”。
“可是很多群众,人家就好这一口,有需求才有供给嘛!”赵鸿图略略显出一点不快。
“乌鸦有食腐肉的习惯,这您应该知道,因此乌鸦肉实际很难让人放心。”
“李主任你放心,”一个坐在副市长左侧的人开口道。李扼认得,他是市工商局的马局长。“咱们这里出售的,都是经过养殖的二代鸦。”
“即使是三代鸦,我也想不出一丝吃它的理由,”李扼说,“就算有人好这一口,咱们在舆论上也要引导群众不吃这样的东西。这是陋习。”
“陋习?那也不见得,”马局长说,“南边沿海那几个大城市,你去过吗?哪里的人什么都吃,天上飞的,地里钻的,水里游的,没有他们不吃的。可以说除了人肉,没有他们不吃的。在人家那里,只吃粮食、蔬菜和家畜,那是土包子!”
“笑话,明明是歪风邪气,却成了时髦,我觉得这些人才是土包子。”李扼说。他完全没有想到,一个负责市场监管的局长,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眼见马局长面露不悦,准备反击,肖云台连忙端起杯子,在酒桌上敲了敲,说:“喝酒,喝酒!”
其它人也都去端酒杯,准备响应,赵鸿图却说:
“小李子,关于乌鸦这两个字,在咱们这儿要慎重,因为乌鸦已经成为我们南华市第五大支柱产业。我们的‘神鸦补脑精’畅销大半个中国。发展以乌鸦为龙头的产业链,是我们经济工作的重点,这是前不久,我们在成立‘振兴乌鸦产业办公室’时所答成的共识。”
“赵市长,还有个情况我得跟您汇报一下,”李扼似乎完全没有在意副市长的提醒,我行我素,“我可听说,有人打在那些猫和狗的主意。”
“哪些猫和狗?”赵鸿图连忙问。
“就是今天捕捉的那些猫和狗。据说有人已经在暗地收购。他们是专门做这类生意的。”
“你听谁说的?”
“我们中心的一个工作人员,”李扼说,“她母亲是个保护动物的热心人士,她告诉我:老太太和几个同伴亲眼看到,有人把搜捕的猫狗装了车,准备卖往南边。”
肖云台伸脚踢了一下李扼,但是来不及了,他已经把话说出来了。酒桌上的人,大都是赵鸿图的部属和追随者,他们纷纷向李扼投以斜视,似乎是在告诉他:你这个人太不识时务、太认死理了。
赵鸿图脸色有点难看。他放下酒杯,直视着坐在他右侧的一个人,厉声道:“老董,什么人胆子这么大,敢来插这么一杠子?”
这个叫老董的人是南华市城市管理局的董局长。他是个大块头,像尊菩萨,在南华官场以喝酒实在著称,此时已经喝得满脸通红,冒着热汗。待明白赵副市长的问话后,他果断地说:“不可能!我们都是按规定处理的。”
“你要管不好你的人,可别怪市政府对你不客气。”赵鸿图冷冷地说。他并没有看这位董局长,但那话语的力量已经传到了董局长身上。董局长讪讪地说:“我马上打电话过问一下。”然后,他掏出电话,起身离开了。
席间谁也不再说话了。一位李扼似曾相识的局长或者处长,见董局长出门去了,说:
“老董手下那帮人,素质的确较低,典型的癞蛤蟆型,捅一下动一下,但要求还不低,就搜罗猫狗这点事,还专门成立了打狗队,配了统一的服装,……”
这时候正好服务员把桌上的酒杯都倒满了,那位陈老板连忙端起酒杯,说:“来来来,喝洒喝酒,工作暂时放一下好啦!”
恰巧这时,李扼的电话响了。他一看是中心打来的,立刻起身,站到一旁去接电话。中心值班的人告诉他,在西山沟医院出现了一个情况异样的病人,病情几起几伏,有些奇特,医院方拿捏不准,所以报告了疾病预防中心。
李扼问了一下患者的症状,与眼下正在流行的怪病完全吻合,于是他决定马上赶过去。他回到房间,说出现了一点情况,向赵鸿图和肖云台告辞。他们客套了几句,放走了他。事实上,现在连肖云台都希望他快点离开。
李扼一边下楼,一边在想,为什么会漏掉这样一个病人。他很快明白了。原来这个西山沟医院靠近著名的风景区桃源洞,原本是一家干休所的内部保健医院,通常只负责所内老干部的理疗、休养,前不久才对外,接收附近居民看病,但只限于平常小病。正因为如此,李扼自己,包括中心的人,在统计病人的时候,都把它漏了。
李扼跨上他的摩托车,沿着新修的时代大道,只用了十分钟,就来到了西山沟医院,进了医院大楼。
由于已经是晚间,又是一家小医院,住院楼里静悄悄的。不过值班护士倒是老老实实的坐在工作台前。李扼一边取下头上的头盔,一边朝护士问道:“值班医生呢?”
护士打量着他,正在辨别他的身份,李扼已经伸手掏出工作证,递过去,说:“疾病预防中心李扼。”
“啊,”护士明白了,“您是来看那个‘老虎’的吧?”
“什么老虎?”
“病人啊,”护士说,“刚才就是冯大夫给你们那儿打的电话,说的就是他。”
“在哪儿?”
“我带您去,”护士说着,匆匆走出了工作台,带着李扼上了后面的楼梯。这是一幢四层的老式楼房,没有电梯。他们很快来到了二楼南侧。这儿所有的病房都悄无声息,关着门,只有左边尽头的一间,半开着门,而且门口的椅子边,有几人或坐或站,居然都叼着烟在抽。李扼扫了一眼这几人,立刻明白他们并不是一般的老百姓。这类人通常身份都比较复杂。每个城市都有这样的人,他们干不了什么正事,但却以城市的主人自居,喜欢拉帮结派。通过他们,李扼大概也就判别出了病人的身份。
那几个人看到李扼,都盯着他。从护士的表情来看,他们也都看出来者非等闲之辈。李扼礼节性地朝他们示意了一上,推门进了病房。这是一间只有一个床位的病房。两个医生,一站一坐,正低声说着什么,病床上,一个五十四、五岁的男人正哼哼着,喘着气。他脸色苍白,面颊和额头上有些细小的汗珠,仿佛刚穿着厚衣服喝过一大盆热汤。他的嘴唇半张着,每呼吸一口似乎都很困难,一双手,放在被子上一动不动。那是一双肥大的手,原本应该是很有力量的。从病人的气色来看,他体内生命的力量正在挣扎。
护士做介绍的时候,李扼已经把工作证亮给两位医生看了看。因为刚到预防中心不久,他相信,医疗系统有许多人都不认得他。不料那位坐着的姓冯的医生一听介绍,立刻站起来,朝李扼伸出手,说:“李主任,您这么快就来了?”
李扼一直看着病人。他转头对护士说:“请给我一个口罩。”然后他问那位冯大夫:“病人来这儿几天了?”
“今天是第四天了。”冯大夫说。
“一开始就是你在主治?”
“不是,”冯大夫说,“刚送来的那天晚上,他们以为是食物中毒加胃出血,于是并症进行治疗。可是第二天做了胃镜,病人的胃部并没有出血症状。此外他一直在发烧,今天还出现了咽喉痛。令人奇怪的是,他又不时喊冷。今天下午,病人突然呼吸困难,并出现昏迷,我们给他上了呼吸机,并做了物理降温,暂时是缓过来了,但我总感到他这个病很怪,所以报告给了你们中心,希望你们能够提供帮助。”
李扼听完,试了一下病人的额头。病人被他这么一摸,睁开眼,困难了喘了几下。
“来,张嘴,伸出你的舌头。”李扼说。
病人伸出了舌头。李扼接过冯大夫递过来的手电,照在病人的舌苔上,仔细地查看了一会儿。
“有没有出现干咳?”他问病人。
“什么?”病人有些吃力地反问。
“干咳,就是想咳嗽却咳不出痰来。”李扼说。
“我烟瘾大,一直咳的,尤其早晨起床时。”病人说。
“有没有肺部炎症似的那种干咳?”李扼转头问冯大夫。
“有的,”另外那位年轻些的大夫肯定地说,“昨天下午他猛咳了一阵,应该是您说的那种干咳。”
李扼心中一沉,问冯大夫:“病历呢?”
“在办公室。”冯大夫说。
“走,给我看看。”李扼说着,出了病房。
看到他们走出来,外面的几人立刻围上来,问:“怎么样,大夫们?”
冯大夫看了看李扼,对那几人说:“我们正在会诊,病人目前是稳定的。”
进了值班医生办公室,李扼拿过病历,快速翻阅完毕,然后他对冯大夫说:“冯大夫,情况相当严重。我刚才试了一下,病人烧得很不正常。”
“这几天都这样,时高时低。”冯大夫说。
“关键是,”李扼说,“这不是个案。目前几大医院都有类似的病人,已经快二十例了。”
“啊?”冯大夫显得很惊讶。
“这样的症状,绝对应该往大医院送,至少是区一级的医院,你们这里原是干休所的诊室,现在也就是个社区医院,看些小病,怎么能收治这样的病人呢?”
“这个,”冯大夫凑近李扼,小声说,“肯定是有关系才住进来的。这儿病人少,比别的医院安静,收费便宜,伙食也比别的医院好。”
“是他自己来就诊的,还是救护车送来的?”
“救护车送来的。”
“既然是救护车送来的,就说明他一进来的时候,就不是普通的病症。当时应该去大医院。”
“他是私人救护车送来的。”冯大夫说。
李扼这才想起,市里的确有几台私人的救护车在运营。那些车主通常只管挣钱,病人或家属让他们送到哪里,他们就会送到哪里。
“疾病预防中心前不久刚发过通知,凡是发烧的病例,或者有不能确诊的疑似传染病,都要及时上报,并转送三甲医院,你们不知道吗?”李扼继续问。
“我不知道,领导也没有传达过。”冯大夫说。
李扼再次翻了翻病历,“他叫什么?刘老虎?”
“这是病人的外号。据说他在社会上关系很广,这不,外面这些人,全是他的朋友。他的家人倒没怎么见着。”
“你们接诊的医生太不负责,这么能把外号当名字写在病历上呢?简直是荒唐。”李扼说。
“我也问过,据说当时病人的朋友就让这么写。也许他不愿意留真名。”
“病人必须留真名。他是干什么的?”
“据说是土规房建局的干部,不过他不让写,说不想跟单位请假。”
“土规房建局?”
“您不知道吗?咱们市里机构改革,把原来的土地、规划、房屋、建设等部门合成了一个局,叫土规房建局,权利很大的,天天吃香喝辣。”
“明白了,冯大夫,”李扼正色说,“病人必须转院,马上转。”
“转院?转到哪儿?”
李扼想了想,说:“市人民医院。你去给你们院长打个电话说一下。”
冯大夫看李扼神色凝重,连忙打电话去了。李扼问另外那个瘦瘦的年轻医生:“贵姓?”
“我姓余,去年刚从中医学院分来的。”那人说。
“小余,你现在去把病房外面那几个人叫来,一个都不漏下。”
“好的。”姓余的年医生出去了。不一会儿,他带来了那几人。
李扼再次掏出工作证,亮给他们看了看,说:“几位,你们这位朋友必须马上转院,他的情况相当严重。还有一点,你们不要紧张──”他停下来,看着他们。
其中的一位说:“没关系,有什么你就直接说吧!”
“好,”李扼说,“一会儿,你们必须如实地填写下各自的姓名、地址、联系方式,因为这位病人的病情很可能传染。随后你们就接受体检,有发烧的,立刻留下来,并转移到人民医院。如果确信没有问题,可以回家,但要尽量减少与家人的接触。一旦身体有不舒服,马上到人民医院的发烧门诊。记住:是人民医院。从明天开始,疾病预防中心会有工作人员与你们电话联系,希望你们如实回答他们的询问。”
“情况有这么严重吗?”有人问道。
“相当严重,所以我才这么晚赶过来。请你们相信我。”
几人互相看着,神色多少有些慌张。但他们显然都准备配合。李扼说:“余大夫,你一会先对他们几人作一番体检,如果没有发烧和异常,就让他们回家,但要登记好他们几人的相关信息。”
这时冯大夫回来了,说请示了管事的院长,同意转院。
“好,”李扼说,“你赶快联系车和人员,我来联系人民医院。你们几位──”他对那几位正准备与余姓年青大夫出门的病人的朋友说,“你们就不要再去送你们的朋友了,医院会派专人护送。你们也不要乱走,马上跟余大夫去体检。”
不一会儿,一辆闪着指示灯的救护车来到住院楼前。
李扼亲自护送病人到了人民医院。他以从医以来前所未有的谨慎和细致将病人安置在一间单独的病房里。鲁岱被他从家里叫了过来。他们重新检查了病情,进行了会诊。鲁岱针对病人高烧、冷汗、神志恍惚、肺部斑状阴影开列了不同的药物,末了他对李扼说:
“要是从稳妥的角度考虑,此人应该隔离治疗。”
“隔离,”李扼自言自语地嘀咕道,“那一批病人呢?我是指分散在其它几家医院的那一批病人,怎么办?”
鲁岱思忖了一小会儿,说:“那一批病人目前看来还不算太坏。虽然病因不很明朗,但暂时是稳定的。”
李扼想起了鲁岱正在进行的病毒检测。问他:“你对检测的结果有什么估计呢?”
“这个还真说不准。”鲁岱说,“为了稳妥,应该请省疾病控制中心派专家前来。”
“这样吧,你马上安排对这个病人的隔离。我明天一上班就与省里联系。”
李扼亲自协助鲁岱,完成了对“老虎”的隔离措施。凌晨四点的时候,他离开了人民医院,回到了家里。他在家中打了个盹,七点一过,便急冲冲地赶到了疾病预防中心。
八点一到,李扼把刚刚写就的一分传真发给了省疾病控制中心。虽然都跟疾病打交道,都叫“中心”,可是省市两级的中心却略有区别,市里的中心通常侧重于监控、以预防为主,所以叫预防中心,而省中心侧重控制和治疗,叫控制中心。传真发过去之后,李扼又打了电话,向省中心的一位副主任进行了详细的汇报,请他们抽调两名专家过来。省中心非常重视他报过去的情况,让他密切关注病情。
然后李扼给肖云台打了一个电话,就昨晚的病人向他进行了汇报。令他意外的是,肖云台并未觉得这是多大的一件事,他说:“行了,你把他送到鲁岱那里就妥了。鲁岱医两天,这病人总能好转的。”听他那意思,似乎鲁岱也医不好,就只好听之任之了。李扼仔细一想,倒也不奇怪,因为自他工作以来,还从来没有听说哪一个病人,因为不明的传染病被送到省里的。肖云台说完,还抛开病情,向李扼指出他头天晚上在餐桌上的失礼和不懂行规。李扼不知说什么,只能敷衍了事。
接下来李扼召集中心的员工开一个简短的会,会议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今天一定把全市所有设有门诊的医院全部调查一遍,看是否有相关的病人。他总结了这类病人的特点:发烧、咳嗽、流涕、腹泻或者呕吐、乏力、倦怠、昏睡或者短暂的昏迷、皮肤出现搔痒或者异常、气味异常,等。他给他们分了工,严厉地告诉他们,不准错过一家医院,收集到的情况将在下班前汇总,然后上报。
十点多的时候,市新闻办公室打来一个电话,说有两个省电视台的记者,想采访李扼,李扼心中一紧,马上猜想到是否有人往外透露了这次怪病的线索,可是对方告诉他,记者只不过想找他这样的专业人士谈一下有关食品健康与安全方面的问题。李扼思忖片刻,想到了本市正在漫延的吃鸟和乌鸦的风气,应允了对方。
李扼还从来没有接受过记者的采访,不论是本地的还是外地的。他看看自己的办公室,拥挤而且有些零乱,就决定到会议室里接受采访。他刚刚把会议室收拾停当,电视台的人就到了。他们是两男一女。一个三十多岁的清瘦的男子,显然是他们的头儿,一见李扼就热情地打招呼,另外一个二十多岁的胖胖的小伙子,扛着机子,是个摄像师,另外还有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手里拎着些采访用的小物件,很像是个刚校门的学生,怀着憧憬和梦想。那个领头的男子递给李扼一张名片,李扼仔细瞅了瞅那名片,称他为王记者。王记者递给李扼一张纸,上面写着可能提问的问题,李扼一看,这些问题针对的正是他最近在想的───关于活跃在本市及其周边地区的非法捕鸟行为、猖獗的地下鸟市、在饭馆里作为野味的鸟以及正在兴起的吃乌鸦的风气、乌鸦肉是否真的有特别的营养,等等。凭着这些问题,李扼对王记者产生了几份好感,感到这是一个在思考问题和观察社会的记者。
李扼正在思索着如何回答,王记者在会议室转了两圈,说这儿光线不够。他把李扼拉出了屋子,来到楼前。他们在花园中架起了机子,让李扼站在离镜头五米多远的地方。在李扼的后面,是疾病预防中心的牌子。原来他们是想给观众一个暗示,那就是说这番话的是专业人士。李扼面对镜头,侃侃而谈,因为这些问题他思索许久,早就有了明确的答案。
采访顺利结束了。王记者告诉李扼,他们这次过来,本来是进行常规的新闻采访,但意外发现本地吃乌鸦成风,于是临时决定做这样一条新闻,相关的素材,他们已经在街上拍好。他们收拾器具,准备告辞。
李扼按照传说中的接待记者的惯例,邀请王记者一行吃午饭,王记者竟然答应了。这多少有些出乎李扼的预料,因为他事先得到通知,王记者一行将由市里负责接待,安排在“道台府”吃私房菜。李扼决定,就带他们到中心的食堂用餐。他带着他们,直奔食堂。这食堂原来是化工厂的职工食堂,现在,食客都是附近几个单位的人。这儿通常只供应几个大锅菜,还有就是米饭馒头。他们进去的时候,前来吃饭的人还不多,饭菜都是刚端出来,还冒着热气。
“只好委屈一下各位了,”李扼说,“我们这儿条件比较简陋。”
不料王记者却很是高兴,道:“李主任,这才是真正的饭菜!瞧这馒头,香喷喷的,多地道啊!”
那位摄像师也说:“现在许多地方的馒头,都追求好看,加了漂白剂,真正馒头的颜色,其实正是这种带一点点暗和灰色的。”
那位女记者更是不客气,拿了餐盘就去打菜。王记者笑着对李扼说:“每次过来,你们宣传部的杨部长都安排这个大餐,那个名菜,搞得我们都把吃饭当成了一个负担了。”
他们这么一说,李扼就放了心,自己也拿了餐盘,去窗口打来了饭菜。他要了一份白菜炖肉,还有了一个馒头。今天就三个菜,除了白菜炖肉,还有一个紫姜肉片,一个青菜豆腐,主食是米饭和馒头。此外还有免费的萝卜汤。加上王记者他们三人的,四个人一共花了三十三元,统一由李扼刷了卡。
“要每次都这么请客,我也成富翁了。”李扼说着,坐在了王记者的身边,吃起饭来。
“李主任,这吃得好坏,其实跟花钱多少没有必然联系,”王记者说,“我们当记者的,有时跑了一天,就希望吃到这样的可口饭菜,可现在的饭馆,还有几家是真正吃饭的呢?很多饭馆根本就没有饭,更不会有馒头。所以您请我们到食堂,可比带我们下馆子强多了。”
“现在生活好了,是好事,可是把过多的时间和金钱都耗在吃上,的确是个问题。”李扼说。
“这样的饭菜,可口又不浪费,吃完了,我们也好工作。”王记者说。
“你们下午还有采访任务吗?”李扼随口问道。
“不,吃完饭我们就回省城了。出来几天了,急着回去编片子。”
李扼心理忽然一动,问:“你们怎么回去?”
“以前我们都是坐火车或者飞机,现在高速公路通了,我们走公路的时候多。这次我们是自己开车来的。”王记者说。
“麻烦您帮我带点东西到省城,可以吗?不沉的。”李扼说。
“可以啊,”王记者说,“举手之劳嘛!”
“太好了!”李扼说着,立刻掏出电话,给中心办公室打了电话。他们还没有来吃饭。只听李扼说:“小曹,你赶快下楼去给我买点东西,一份‘南国烧鸦’,五只烤鸦翅。你骑摩托车,到林檎公园的大门外,那里有个旅游商店,里面有南国烧鸦卖,至于烤鸦翅,现在很多路边的小吃摊上都有,记住:一定要现在流行的烤乌鸦翅。然后你在中心门口等着,我们一会儿就回去”
王记者以来李扼是要给他们送礼,但又明明听李扼说是请他带往省城。他有点纳闷,但又不好问。李扼却对他说:“请你回去后,以最快的速度送到省疾病控制中心去,交给病毒检测室的许研究员。我会先通知他,他会派人接这东西。”
“这南国烧鸦,现在在你们这里很热啊,街上经常可以看到这样的广告牌,难道有什么问题吗?”王记者问。
“我们正在怀疑它有问题。”李扼说。
“食品的常规检测,难道南华市还做不出来吗?”
“当然是可以的,但是我不放心,因为乌鸦在我们这儿是支柱产业,只能说好,不能说坏。”李扼说。
“真要检测出什么问题,那可是条大新闻。”王记者说。“现在吃乌鸦这股风气,已经吹出南华以外了。”
“所以我们更得谨慎。”李扼说。
饭很快吃完了,几人起身,出了食堂,边走边聊,沿着来路回到中心。这时候李扼才看到,一辆外地牌照的汽车停在院外的路边,正是王记者他们开来的。买东西的人还没有回来,李扼请王记者进楼去喝茶,王记者却不愿意,趁机站在那里吸起烟来。那个摄像师,从车上拿下两个旅行茶杯,到中心里去加开水。
不一会儿,中心那个叫小曹的女孩骑着摩托车回来,带着一只“南国烧鸦”和几只还热乎的烤鸦翅,用塑料袋包着。李扼接过来,将它交给了王记者。
王记者却捧着那盒子,看了看,道:“瞧瞧,这烧鸦的功能着实不小呢!补气、养颜、乌发、壮阳、富含几十种氨基酸,吹得可够玄的!”然后他递给那个女记者,说:“放到后备箱中去。”
那个摄像师也凑过来看了看,说:“瞧这包装,不明白的人还以为是北京烤鸭呢!”
一行人向汽车走去。忽然,空中传来两声“哇哇”的鸦叫,李扼一惊,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就见两只健壮的乌鸦一前一后冲了下来,向着那只装着它们同伴的袋子扑去。那位女记者,此前几乎一直没有出声,只是在安静地听王记者与李扼说话。“南国烧鸦”就拎在她的手中,受到这样的突然袭击,她立刻花容失色,惊叫着,原地跳了起来。手里的袋子“哗”地落到了地上。
李扼眼疾手快,一把将那女记者拉到一旁,然后他一个健步,挡在客人的前面。那两只乌鸦飞回前面一棵高大的花楸树上,仍旧哇哇地叫着,却没有飞下来的意思。女记者惊魂未定,仍在发抖,李扼转身弯下腰,查看她是否被抓伤。王记者显然见多识广,稍一定下神来,吩咐摄像师赶快打开机子拍摄,却被李扼制止。
“最近怪事连连,乌鸦频繁袭击路人,别再招惹它们。”李扼说。
再看那位摄像师,他刚刚反应过来,扛着机子,迟缓地看着树上。这时树上又飞过来好几乌鸦,在枝间跳跃着,朝下面的人哇哇乱叫。摄像师放下机子,准备捡路边的石块去砸,被李扼一把拉住。几个人站在原地,不敢再朝树下的车走过去。
李扼看到中心的门卫正朝这边看着,朝他喊了一声,让他拿把雨伞过来。那是个年轻的保安,果然拿了把雨伞走了过来。王记者打开伞,挡住身子,走到树下,把车开了过来。那几只乌鸦仍在“呱呱”地叫着,倒不再冲下来了,但那声音令人听了很不自在。
摄像师一边往车上放着他的东西,一边说:“难怪,纸盒里装着的是它们的兄弟嘛!”
李扼没有明白他意思,问道:“您说什么?”
“我怀疑它们闻到了同类的味道,”摄像师说,“这南国烧鸦,不就是用乌鸦做成的么?”
“胡说。”王记者道。同时他把捡起来的烧鸦和烤鸦翅放到后备箱里去。
“也许,这还真是一种解释呢。”李扼若有所思,自言自语地道。
送走了王记者一行,李扼回到办公室。虽然还没有到下午上班的时候,但手下的人已经把上午的统计情况打成表格放在了他的桌上了。李扼仔细查看了报告,看到“病情稳定”、“正在好转”这些字眼,他稍微松了口气。为了更加稳妥,他依次给几大医院相关的负责人打电话,向他们询问那些患了怪病的病人的情况。总的来看,情况还算正常。他尤其关心昨晚从西山沟医院转到人民医院的那个叫刘老虎的患者,专门与鲁岱通了电话。鲁岱告诉他,他们重新制定了治疗方案,病人的体温降下来了,也不太喘了,中午还吃了一碗稀饭。现在病人正在睡觉,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通完话,李扼直直地坐在椅子上,双手合着放在小腹前,低垂双眼,想要像往常那样,静静地打坐一会儿。这习惯他保持好多年了,常常可以让他从纷扰的尘世和琐事中解脱出来,去接近本真和正见,但是此时,他却总感觉眼前有无数幻影有晃动,让他心浮气乱。如此几次,欲罢不能,于是他睁开眼。
这时一个人忽然闯入李扼的脑海中。这是一个道人,飘飘欲仙,李扼感到,他正看着自己。这是遇真观的胡道长。李扼明白了,他内心有一种莫名的疑惑在敦促他去找胡道长。他看了看表,决定现在就动身。他出了门,跟办公室的人吩咐了几句,骑上他的摩托车就上路了。
李扼穿过老城,过了金家坝大桥,往西北一路疾驰。从大桥到遇真观所在的龙头山有七、八公里,他很快就到了山脚下。遇真观建在山腰上,离公路有几百米,从前只有一条石阶路与山下相连,这两年,道观被市里辟为旅游点,新辟了一条“之”字型的公路与下面相连。李扼一直把车骑到道观前,那儿有一个停车场。由于是下午,游客大都返回,停车场一辆车也没有。那几个卖旅游工艺品的小摊还在,因为没有客人,摊主们正挥舞着拍子在打羽毛球。
李扼停下车,进了道观的大门。里面静悄悄的。通常大门右侧的耳房里都有一两个看门的道士,但此时里面一个人也没有。李扼穿过大门,走进第一个院子,看到了两个道人,正举着竹竿在打枣。和别处不同的是,枣树下横扯着几块遮阳布,两端用绳子拉着,系在不远处的房屋和树木上,这样打下的枣子全都掉在布中,不会破碎,也不会沾染尘土。台阶上两个大簸箕里,已经装了一些红红的枣子。李扼知道,这些枣子有的会被卖掉,有的会留给道人们吃,还有的,会被胡道长用来制药。道观里有十几棵上百年的高大枣树。李扼对它们很熟悉,第一次跟父亲来到观里的时候,胡道长就笑眯眯地抓了一把枣子递给他。那时候李扼五岁,那场景他始终记得。从那时起一直到现在,他每年都会到观里来几次。
两位道人年纪都在六十开外。他们看到李扼,像老朋友一样跟他打招呼,李扼则谦逊地跟他们回礼。他继续往前走着,穿过这个院子,上了台阶,进入道观的第二个院子。在这儿他看到了一个老道人,正在用竹蔑编一个什么东西。如果他不是穿着道袍,留着长长的花白胡子,他看起来更像一个农民。他是遇真观最年长的道人,差不多有九十了,身体倒还很硬朗。紧接着,李扼看到了胡道长的徒儿春生。他正从台阶上下来,往右边的侧门走去。春生是个哑巴,他一看到李扼,就“咦咦哇哇”地叫起来,并且用手指指后面第三个院子里的厢房。李扼明白,他说是胡道长正在那儿。
李扼径直走向那厢房。厢房外临一堵三、四米高的青石墙,被墙外一片高大的楠竹挡住了从西山边投过来的阳光,靠近院子那一面,有一排雕花木窗。李扼沿着筠竹环绕的小径,上了台阶,走到门前,敲响了房门。
“是李扼吗?进来吧!”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李扼一伸手,一扇老木门“吱嘎”一声被推开了,于是,李扼看到了胡道长。
道长一个人端坐在一张书案前,正在看书。李扼站在门口,叫了声“道长”,同时像往常那样恭恭敬敬地弯腰低头,向道长行礼。
“坐吧!”胡道长说。他仍旧坐在那书案边,只是把书扣了过来,放在案板上,看着李扼。李扼当然不会介意,因为他一把道长视作长辈。李扼在书案的另一侧坐了下来。这张椅子他坐过很多次了,每次,要是一个人来,他准会坐在这儿。眼前这张书案他也十分熟悉。这并不是一张标准的书案,而是一张老旧的门板,比寻常的书案长而宽大。他曾听道长说,这是一张黄檀木做成的大门门板,是山后一个大户人家不多的几件残留物,那户人家的后人见道长喜欢,送给了他。案子上不但有书,还有纸、笔架和几盆小花。
胡道长看起来五十多岁的样子,不过李扼知道,他今年七十二岁了。他没有戴帽子,头发挽着,像个倒扣的碗,用一根横穿的玉箸固定着。因为长期吃素,他的脸色不像寻常人那么红润,但他的双眼精光闪现,让人觉得,他体内蕴藏着深厚的力量,元神充足。自从父亲第一次带着自己来到观里,一晃三十年了,可是李扼觉得,道长似乎没什么变化。有时候,当你几月不见,再次见到他的时候,他似乎还是昨天那个样子。李扼还记得小时候,道观里很是破败,道人也只有二十余位,每次来到观中,都有种遁入深山的感觉。直到十多年前,观中忽然大兴土木,修葺一新,从山下公路上过路的人才知道这儿有地座漂亮的道观。有关道观重生的故事在山下广为流传,它说的是,外地一位发了横财的生意人,偶然来到道观里,他疾病缠身,对生活极度厌倦,而胡道长妙手回春,只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把那人从一个一百九十斤、气弱体虚的胖子变成了一个步履轻盈、脸色红润的人,并开示点化了他,让那人重新找到了生活的意义,于是,那人给了道长一笔重金,重修了遇真观。那时候李扼正在省里上大学。
胡道长仰靠在椅子上,脑袋一上一下地晃着,微笑着看着李扼,李扼也微笑着,像面对父亲一样。不过也不完全一样,因为父亲在他面前一向比较严肃,话也不多,更不会这么微笑地看着他,而道长,既像父亲般慈祥,又像个朋友。
这时春生推开房门,端了茶进来,一杯递给李扼,一杯递给道长。春生是个孤儿,不到两岁的时候被人遗弃在一辆长途汽车上,当时道长正好从武当山云游归来,见无人肯收留这个孩子,便将他带回了遇真观。现在,春生已经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了。他虽然不会说话,但却是个非常聪明的小伙儿。道长不但教他读书写字,而且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教他打坐、习武。李扼知道,春生有一手很俊的功夫,只是平时不太示人。他是观里最年轻的道人,平时除了修课看经,还要照料道长的生活,帮观中干一些体力活儿。李扼一直把春生当作自己的兄弟一样对待。他想跟春生聊几句,但春生看了道长一眼,返身出门去了。
“您最近还好吗?”李扼问道长。
“好,一切如常。”道长说。“你呢?当了官儿,是否还能适应?”
“勉强还能适应。”李扼说。
“你父亲怎么样?这家伙,好久也不来我这儿了。”
“他最近有几个病人,可能有点忙。”李扼说。“我也有两、三个星期没有回去了。”
道长与李扼的父亲是许多年的朋友,他们都深谙中医,不过道长是专攻内科,而李扼他父亲,则精于骨科,一辈子都靠祖传的正骨、接骨术谋生。
道长看看李扼,慢慢地喝了一口茶,道:“遇到困难了?”
“最近我们遇到了十多起怪病,”李扼说,“病人发烧、咳嗽、胸闷,还有的腹泻或者呕吐、乏力、倦怠、昏睡或者短暂的昏迷。”
“暑去秋来,阳衰阴盛,邪气浸体,正是容易患病的时候嘛,不奇怪。”道长说。
“您以为这是什么病症呢?”
“这不就是感冒嘛!”道长说,“或者体质虚弱之人,因饮食不当,又受风寒之袭,同时伴有腹泻呕吐,也属正常。”
“可是还有病人皮肤搔痒、气味异常,又同时伴有前面这些常见流感的症状,很是令我们困惑。”
“数病相杂,也未可知。”道长说。“现在有些新玩意儿,如化学品之类,遇到有不适之人,可能就会引起皮肤过敏,搔痒哮喘都不稀奇。至于异味,如果持续数日,又不是出自口腔,就要看内脏是否有问题了。”
“我们组织了最好的几位专家进行了会诊,又多次化验检测,却始终没有找到病因。”
“难道连方向都没有吗?”
“方向倒是有,”李扼说,“有的认为是禽流感,有的认为是犬流感,还有的认为是狂犬病毒扩散症”
“狂犬病毒?流感怎么还会扯上狂犬病毒?”道长问道。
“是这样,有几个病人,曾经一度很狂燥,且富有攻击性,被怀疑是狂犬病毒的扩散症。”李扼道。
“这不难区分,狂犬病毒一旦病发,病毒多走神经系统,会导致神经系统损坏和血液病变,而禽流感一类,最容易损坏的是人的肺部、心脏和肾脏。”道长说。
“是否由于体质不同,神经系统再引发精神狂燥呢?犬流感的原因,目前虽然不是十分明朗,可难保它与禽流感有类似之处呢?”李扼又道。
道长听李扼说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些新型疾病,诡异难辩,传统的诊法,往往很难抓到要害,你们要多利用先进的设备,尽早查明病因。病因明了,就好下药。”
道长这短短的几句话,让李扼的思路一下子清晰起来。他更加认识到,检测和病毒实验这一步是走对了。如果鲁岱的检测结果出来后,仍然没有新的发现,而病情又得不到控制,就应该立即将病源体标本送到省里,请省中心和医学院帮助检测分析。
“我听老的大夫说,有些传染性疾病,有时也一度猖獗,病因也查不出来,但后来慢慢消失了。您听说过这样的情况吗?”
“这是肯定有的,”道长说,“有些病来无影去无踪,只在局部地区传播,人并没有搞清它的来历。”
“我现在担心的,正是眼下这种怪病会不会继续扩散传播。以我们目前的检测和诊治手段,恐怕很难找到有效的控制办法。去年南边的禽流感,漫延几省,一度失控,闹得人心惶惶,疾病防治部门,更是被拖得筋疲力尽。”
“按照人类目前这个活法儿,疾病只会层出不穷。有多少贪欲和多少愚昧盲从,就会有多少疾病。”道长说。
李扼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道长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说:“是啊,怪病越来越多,而治病的药却总是慢半拍。”
“也不要太迷信于药物,其实,一些新型疾病的诞生与新的药物、治疗手段也颇有关系呢!”
“您的意思是?”李扼问。
“体内之毒,并非只有杀死一法,”道长说,“譬如流水,截堵固然可行,但并非唯一。目前对付新疾病,西医多以杀死病毒为主,诸不知肌体和细胞也是有生命的,一种活体被阻隔扼杀,势必会憋出另一种活体,如此此消彼长,疾病不但不会穷尽,反而可能更凶顽诡秘。”
“可是病毒既已生成,并且威胁到生命,也唯有将它杀死才能救人啊!”
“从人道的角度来看,的确如此,可是从种群进化的角度看,越是先进的药物和治疗手段,实际是越是保护了种群中的病体和弱体,久而久之,整个种群就会变得羸弱,抵抗力也就越来越弱。”
“那应该怎么办呢?”
“因势利导,化解才是上策。尤其病处萌芽、尚未扩展时,就应施以温药,去其芽根,等到形成气势,便只能以类似西医之猛药利刃除之。当然,最好连病毒的种子都不让它产生,那就得提倡健康的生活方式了,饮食起居,皆不可滋意任为。”
李扼回味着道长的话,沉默片刻,突然涌起一个想法,说:“道长,您认为中药在预防、治疗这类流行性疾病方面是否可以起到作用?”
“当然可以,”道长说,“中药治这些传染性疾病,历史悠久,但前提是要辩症精准,下药得当,而且在疾病刚一露头时就下药。”
“道长,您能否结合我说的病症开个方子?”
道长没有吭声。李扼知道他默许了,于是把一些病症再次复述了一番。道长听后,沉思片刻,取过纸笔来,开了两个方子递给李扼。李扼小心翼翼地接过来,一边等着墨迹风干,一边欣赏着道长那一手漂亮的书法。那些字指头般大小,十分地隽秀飘逸。
“这两张方子我是绝对不会留在药店的,捡完药我就把方子拿回去珍藏起来。”李扼说。
“字好不管用啊,能治病才重要。”道长说。“这两个方子,仅供你们参考,能否使用,多大范围内使用,全凭你们主治的人决定。”
“不管是否使用,我都在此先向您表示感谢!”李扼说。“现在我终于明白,我这外科医生去干这个疾病预防的工作,真的是张冠李戴。”
“世事变幻,并非人力所能完全把握,当初你干这差使,也是出于公心,既不能退,全力为之吧。”道长说。
李扼点头称是。这时春生又推门走了进来。他左手提着一壶开水,右手端着一个竹制的小果篮,里面装着红红的枣儿。他将果篮放在书案上,道长和李扼的中间,示意道长和李扼吃枣。李扼站起来,拍着春生的肩膀,与他交谈起来。他的手语就是在与春生的交谈中练就的。春生兴奋地与李扼交谈着,抓了一把枣子递给他。
“吃点枣吧。”道长对李扼说,然后他朝春生比划了几下。李扼明白了,道长他是让春生去准备一些枣子,一会儿让李扼带回去,给他父亲尝尝鲜。
春生拎起水壶,给两人的茶杯加完水,出去了。
李扼代表父亲谢过道长。他感到自己轻松了许多。
这时李扼的电话忽然响了。虽然一直跟道长说着话,他却一直留意着电话。它好半天没响了,最近这几天,它很少有这么安静的。铃声一响,李扼马上抓了起来,按下接听键。他听到了预防中心办公室主任那急促的声音。
“主任,不得了啦,出意外了!”电话中说。
“别慌,讲清楚!”李扼说。
对方喘了口气,告诉他,华佗医院刚刚死了一个病人,还有一个正在抢救,心率已经衰竭,而这两位病人,都是他们医院按预防中心的要求进行监护的那一批怪病患者。
“怎么会如此忽然?”李扼反问对方,“你们搞清楚了吗?”
“搞清楚了,他们是按传染病应急预案报过来的。”
“为什么不早报告?”
“院长说,病人是忽然病危的,他们抢救了两个小时,一看没救了才报告给我们的。”
“你们赶快了解其它几家医院的情况,我马上回去。”李扼说着,马上站了起来。他对道长说:“道长,我得回去了。”
胡道长听到了李扼的对话,也感到很诧异。他也站了起来,朝李扼做了个手势。李扼知道,道长是让他保持冷静和从容。然后,胡道长拉开房门,送李扼出门。
李扼来到房外,回身与道长道了别,然后,他一溜小跑,穿廊过殿,很快出了观门,来到自己的摩托车前,发动车子,戴上头盔,驶下山去。
虽然下山的这条路上空无一人,也没有车,可是他骑得并不是很快。他一边提醒自己保持安全的速度,一边开始思考如何面对这场变故。
他很快来到了山脚下的大路上。自从高速公路开通以来,这条刚刚维修不久的二级公路上车辆比以前少多了,于是他加大油门,疾驰起来。可他刚往前行驶了不到两公里,忽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只见空中有许多黑鸟,正在向两个骑车人发动进攻,两人竟然扔掉了自行车,躲到了路边的树丛里去。李扼降低车速,立刻看清,这些黑鸟绝大多数都是乌鸦。
联想到近几天一系列关于乌鸦的怪诞场景,一种不详之兆袭向李扼。他慢慢驶向路边,想向那两位骑车人问个究竟,可是忽然有几只乌鸦从后面向他袭来,在他肩头狠狠地抓了几爪。
李扼急着赶路,不敢停留,于是加大油门往前驶去。公路在这儿钻进一个隧洞。刚从隧洞的另一边穿出来,他就看到了更令人心惊肉跳的一幕:只见一群乌鸦,正在围攻一辆农用车。这农用车的驾驶室是敞开的,没有顶蓬,乌鸦们从空中俯冲下来,扑向司机的头顶。司机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伸起来抵挡,被乌鸦又啄又抓,已经出了血。司机显然想停下来躲避,可是他一降低速度,乌鸦的进攻就越凶猛,所以他一路狂奔,开得飞快。
眼看那车有翻倒的可能,李扼靠了上去,才看到它的拖斗里装的是一箱箱的鸭子。它们属于鲜活农产品,显然是往城里送的。这些鸭子装在竹筐里,被挤压得全部缩着脖子,此刻似乎因为惊吓,正发出混乱的“嘎嘎”声。李扼向司机做了个手势,让他停下来躲避,司机却指指头顶,没命地往前跑着。
眼看那车摇摇晃晃,随时有可能倾倒过来,而且自己也受到乌鸦们的攻击,李扼放慢速度,让它跑到了前面。就在他自己躲避从前方空中袭来的几只乌鸦时,前面那辆农用车,忽然在一个拐弯处一头裁下了公路。李扼惊呆了。他眼看着司机从驾驶座上跳起来,从机头的旁边落了下去。
李扼赶过去一看,农用车掉到了下面的一块菜地里,司机那敏捷的一跳使他免受伤害,此刻,他正站在绿油油的青菜地里,惊魂未定。看到空中追过来的乌鸦们,他一边咒骂着,一边捡起地里的土块投向它们。
李扼想一会儿自然有人来帮助司机,没有停留,继续往前驶去。拐过一个山头,前面又出现了几辆车和骑车人,奇怪的是,这儿的空中却没有乌鸦。不过他很快遇到了七八只拼命逃窜的狗,它们默不做声,伸着长长的舌头,从道路的另一侧逃向山里。这同样令李扼大惑不解,因为在他的印象中,只有狩猎的时候,狗儿才会如此整齐地狂奔,义无反顾。就在他愣神的这会儿功夫,从后面驶过来几辆摩托车,随着狗的方向往前追去,李扼看了一眼他们统一的制服,才明白,原来这是市里这几天临时组织的捕狗队在行动,这几只狗一定是他们从城里追出来的。
李扼进入了城北的转盘,回到了城里。在这儿,他才发现乌鸦们的攻击是大范围的,猛烈的,也是像人一样有预谋和组织的。只见这些黑乎乎的家伙正聚集在城市的街头,袭击行人,往地上拉屎,引出交通事故。望着天空中黑压压的乌鸦大军,李扼感到一场灾难正在降临。
---------第三章完
第四章 人的大麻烦
李扼直接赶到了华佗医院。他刚一进医院的大门,就听见后面的住院部传来阵阵喧哗和骚动。他停了车,小跑着直奔住院部,可是刚一来到楼前,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只见许多病人和病人家属拎着行李和药品,还有的甚至高高举着还没有输完的吊瓶,想要从住院部里冲出来,而医院的保安们,全部站在住院部的大门前,用身体排成人墙阻挡着想要冲出来的人们。很显然,去世的病人引发了恐慌,人们要想逃离这个危险地带。由于大门已经被铁锁紧锁,李扼一纵身,爬上栏杆,从铁篱笆上翻进了院里。
保安们得到的指令是,严防有未经批准的人从里面出去,所以他们全都背靠那铁篱笆站着。看到有人从外面翻进来,一个保安立刻转身喝问:“你干什么?”
李扼一伸手,掏出工作证,说:“我是疾病预防中心赶过来的,你们的头儿呢?”
保安叫过来一个满头大汗的中年男人,没穿保安服,原来是医院保卫部的。李扼与他简单地交流了几句,证实了自己的猜测,果然是有人传播了一种怪病致人死亡的消息,于是一些病情较轻的病人,就想离开医院。还有些正好赶上有亲人在陪护探视的,便由亲人护送着走了出来。李扼对那男子说:
“拦住他们,一个也不能放出去。”然后他几步迈上台阶的最高层,大声朝人群喊道:
“请大家安静!安静!你们这么做,不但对自己不负责,也是对他人的不负责!”
“那怪病传染给我们谁负责?已经死了人啦!”有人朝李扼喊道。
“你们想想,”李扼说,“如果真有这样的传染病,你们出去,只会传染给更多的人,包括你们的家人朋友,而如果这只是谣传,你们这么折腾,只能把轻病弄成重病。”
“那你说怎么办?”
“相信医院。医院马上会组织人进行检测,如果身体没有问题,家属和轻病人随时可以离开。”
“你是干什么的?”有人高声朝他问。
“我是疾病预防中心的。”李扼朝人群晃了晃工作证。“我认为你们是轻易了谣言。大家看见了,我是刚从外面进来的,口罩都没有带,如果真有那么厉害的传染病,我敢进来吗?”
听到此,多数人的神色缓解下来。李扼再次说:“请大家快把病人送回原病房,免得感冒了!”
说完,李扼穿过人丛,进了大楼。里面比外面好不了多少,也是乱哄哄的,一些医生和护士正在一间间病房门口劝说和安抚病人,让他们不要离开医院。不时有护士推着一辆辆装着药品和设备的推车从过道上驶过,她们急促的脚步声表明这儿的情况相当危急。李扼亮出工作证,让一名护士把他带到了二楼的值班室。这儿气氛紧张,七、八个医生正对着投影仪在分析一张刚刚冲出来的X光照片。
华佗医院的张院长一看见李扼,立刻起身迎接他。李扼走过去,紧紧地握住他的手,然后,他朝在场的其他医生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继续刚才的工作。张院长于是指着那张X光照片,对李扼说:“这是第一个重症患者的肺部影像,他出现突然的肺气肿和心脏衰竭令我们猝不及防,我们完全没有来得及采取措施,他就去了。随后就是第二个,情况也差不多。现在我们只能寄希望于随后采取的措施是得当的,因为类似的病人,目前还有好几个。”
张院长看看李扼,似乎是征求他对此的看法。
“我是外行,治疗方案完全由你们做主,”李扼说,“上报卫生局了吗?应该由他们组织专家组的成员来共同参与抢救。”
“啊,这个我们倒忘了,”张院长说,“我只负责组织抢救。据说报告了你们疾病预防中心。”
“请继续您的的分析,”李扼说,然后他马上来到外面,给肖云台打电话。电话立刻就通了,肖云台在电话中急冲冲地说:“李扼,你刚才跑到哪儿去了?我已经在去华佗医院的路上,马上就到。”
李扼站在楼道里。他给中心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是一个副主任,他的副手。李扼告诉他,从现在起,中心开始按照不久前刚刚制定的一级疫情预案开展工作──几个主要岗位,都要二十四小时不离人,同时要通知所有医院,由主管院长和科室主任牵头,对所有发烧和疑似病人一一进行核查;所有医生和护士下班后都不得外出,随时听候调遣;检查医药仓库的库存,随时准备从外面调运药品、器具和设备。
“到底是什么病呢?”李扼喃喃自语。他来到楼道的拐弯处,靠近窗户站着。肖云台要是从这儿上来的话,他首先就会看到。他感到楼中的空气有些混浊,随手将窗子的玻璃往旁边推了推,只留下一道纱窗。外面不远处有两株乌桕,正在一张张飘着树叶。忽然,从树上传来几声“呱呱”的叫声,李扼一惊,透过纱窗,看到了几只乌鸦站在树上,一动不动。李扼忽然想起那些可能还在路上追逐行人和车辆的乌鸦,感到内心一阵惊慌。
自己现在该干什么呢?回到值班室,看着张院长他们忙碌?还是回到楼下,去协助保安们劝说、疏散那些想要跑出去的病人?从外面传来的声音看,骚动的人群似乎是暂时平静下来了,而且从楼梯这儿斜看下去,有些病人在家属的陪同下,回到了一楼的病房。也有的从电梯或楼梯上走了上来。
这时李扼看见,从电梯里出来的几人中,有肖云台。他大步流星,直朝李扼走过来。李扼迎上前去,说:“张院长他们在值班室里,正在会诊。”
肖云台一边跟着李扼往值班室走,一边低声说:“我们的麻烦来了。”
两人一走进值班室,一个医生见状,连忙起身,把自己的椅子让给肖云台,张院长却仍旧拿着 X光片,说:“肖局长,咱们现在是六神无主啊!”
“大家辛苦了,”肖云台说,“为什么忽然就死了人呢?”
“我们也不明白,”张院长说,“这个病的症状,之前并没有生命危险的迹象。”
肖云台沉吟片刻,道:“会不会是其它疾病引起的死亡,比如说,死者是否有其它先天性的心脏病之类?”
“完全可以排除,”张院长十分肯定地说,“这两个病人我一直在亲自观察和治疗,没有发现有心脏方面的疾病。至于后来引起的心肌炎,应该是由严重的肺炎引起的并发症。”
肖云台接过张院长手中的X光片,仔细看了看,说:“是啊,这就是肺炎啊。”
“可是老肖,”张院长说,“流感类病毒引起的肺炎,肺部阴影通常是片状和斑状,而这张片子,显示的却是大块的毛玻璃样,这说明,病毒十分凶猛。”
“你的意思是?”肖云台问。
“可以肯定,这是一种比禽流感病毒、犬流感病毒更为可怕的病毒。”张院长说。
“他妈的!”肖云台低声咒骂了一句。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张院长接着说,“最让我们担心的是,其它的八个类似患者,全部在今天下午出现异常。”
“什么症状?”肖云台问。
“主要是急性呼吸窘迫、抽搐、胸腔有积液和全血细胞减少。”
“你们怎么处理的?”
“我们用了利巴韦林和日达仙,加大了剂量,但还看不出效果。”
肖云台又沉吟了一会儿,道:“这么说,咱们之前怀疑的狂犬病毒扩散症跟现在这个病没有太大的关系喽?”
“这个不敢肯定,”张院长说,“但是今天出事这两个病人,并没有表现出狂躁症状,至少发现他们病危的时候,他们已经没有挣扎的力气了。”
“这样,”肖云台说,“你们继续密切监视其它类似病人,已经去世的两个,遗体严格保护,消息不要外传。但愿这只是个案,因为以前,咱们这儿也有过不明病因去世的病例。”
李扼却想着刚才大门口那一幕,说:“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咱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这个病是重传染病,治疗的同时,还一定要控制传染源。”
“什么?其它病人也知道这两个死者的消息?”肖云台厉声问。
“肯定是,”李扼说,“刚才我进来时门口一阵混乱,一些轻病人想要逃出去,说里面有人患了可怕的传染病。”
“谁传出去的?”肖云台高声喝问,“瞎闹!”
“查出来了,是一个护士向病人递的话。她只告诉了一个她认识的病人,然后其它的病人也都知道了。”张院长说。“还好,通过我们的劝阻,没有病人逃出去。”
“谁告诉她的,这是传染病?”肖云台却仍不罢休。
“她自己估计出来的。”张院长说。
“这不是故意添乱吗?”肖云台说,“扰乱军心,回头一定要严肃处理!至少扣她一个月的奖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