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3、
“梁珂!”
一声嘶哑的吼叫让我清醒过来。睁开眼睛,眼前悬浮了两颗人头。一人多边形的脸上架着厚厚的眼镜,另一个人样貌堂堂,鼻孔下拖着长长的鼻涕。
“梁珂……”
我缓缓坐了起来,魏大头和李大嘴胡乱的抱住我,肩膀抖动不停。在他们身后,是谭教授和严叔等人。他们都是一脸关切的望着我,带着欣慰的表情。
“你刚才心脏停跳了3分钟,我们差点……”
老魏摘下眼镜,假装抹汗,其实是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李大嘴用手戳着我的脑壳,恨恨道:“叫你乱跑,叫你乱跑,差点小命跑没了。”
“别戳了,”老魏赶紧制止他,“戳出毛病来就完了。”
我有气无力的指了指李大嘴,“你的鼻涕要蹭到我身上了。”李大嘴狠狠的拥抱了我一下,站起身来,“你平时身体那么好,怎么会跑了两步就晕倒,连心脏都出问题了?”
我心中知道那坨销魂的鼻涕必定是挂在了我的右肩,但老李的问题我却无法回答。从S大启程到乌鲁木齐前我们都做过体检,我的报告甚至可以成为身体健康的样本。
从老魏和老李混乱不堪、相互抢白的叙述中,我大概了解了过去3分钟里发生的情况。他们跟在我身后只有十几步之遥,当他们追上我后,我已经倒在地上人事不省。严叔和谭教授等人听见老魏的叫喊声后赶了过来,这时的我经检查发现已经没了心跳。老魏和老李给我做心肺复苏术,经过两位大神的妙手回春,我捡回了一条小命。
“多久?”我问道。
“啥?”老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低声道:“从你们发现我,到我醒来,一共多久?”
老魏想了想回答道:“不超过4分钟……可是,很漫长啊。”
是很漫长。
我向老魏伸出手来,“拉我起来。”
老魏犹豫片刻,“你还是躺一会吧,我们都很担心你。”
我苦笑了一下,自己用手撑在地上站了起来。
我听见不远处高宏的抱怨,“我就说这次考古队不该带女同志来,麻烦真多。”
站在高宏身边的是向志远,他没有回应高宏的话,目光一直跟随着手电光在我们身后不远处的岩壁扫来扫去。片刻后,他扭头向人群喊道,“谭教授,秦所,你们看这片岩壁!”
174、
谭教授站在我身边揽住肩膀。她的手温暖有力,让我混乱的心神逐渐宁静下来。另一侧的严叔已经打开应急灯,瞬间刺眼的光打破黑暗,映照在巨大无边的岩壁上。
“天哪……”
几乎是不约而同,从凝视岩壁之人的口中叹出这两个字。我和谭教授向岩壁望去,眼睛便再也离不开眼前的景象。与其说这是一幅原始壁画,毋宁说这是来自黑暗世界里的一个狰狞象征。从古墨山国遗址发掘开始,延伸到小河墓地和古墓沟墓地,我对罗布荒原上曾经生活的这批来自遥远的黑海岸的人类的认知一直抱有足够的敬意。我一直以为从专业来说,考古者的使命是还原历史事实,还原我们发掘的每个遗存的文化、社会生活面貌。但随着自觉或被迫的深入,这个荒弃的国度,干涸的土地,诡异的宗教仪式,呈现出的谜团已经超出我的认知范围,远远超越了考古的意义而成为一次用生命作赌注的探险。
在岩壁上是一张巨大的人脸。
人脸的面积目测估算为10X15M左右,是以工具凿击在岩壁上刻画出的。如果仅仅是从观察的角度说,这个雕刻与我们所见的卐型叠加图案相比成熟很多。尽管巨大令人惊骇,但手法细腻。它具有夸张突兀的眼睛,凌厉的表情,张开的巨口中甚至可见利齿。正是这种神形逼真的描绘,让人直视时不得不被深深震动。
“谭教授,秦所,这是什么?”严叔打破了沉默。
秦所看了一眼谭教授,沉吟道:“不好说。它的构图比较精确,跟以往所见的类比或象征意义的图像不同,应该是早期文化中靠中后期的作品。”
谭教授道:“我同意秦所的观点。在小河墓地和古墓沟墓地早期的刻画中,没有这样精准的笔法。但是北疆的早期人类为何会在这里,花费如此巨大的精力雕刻这样一张人脸?等等……这里有文字。”
谭教授走上前去,用手指了指人脸右侧下方,那里果然有几个吐火罗文字。严叔示意了一下埂子,埂子赶紧调整了一下光源。
从应急灯的光中可以看到这行文字。然而这不是让我们最激动的地方。
真正让我们发自内心沸腾的,在这将近千米的地下,是我们看到了在文字下方,有一个封闭的石门。
今天更新到此。
帖子里看到很多对我的关心和问候,深表感谢。或许很多同学把我当成了林带鱼,其实我真实的身份是贾府门前的石狮子。生活中的经历无论生老病死,得意飞扬或垂头丧气,何尝不是一种遭遇的表象?我远未到超脱的境界,但也不至于随便就能被撼动内心。真诚的对所有的担忧和问候再次表达我的感谢和感激,同时告诉大家,石狮子的护甲值超高,皮厚血多,大家不必担心。我个人的心境对小说没有任何影响,这是最起码的敬业精神,我的个人是游离于小说之外的。
看到很多对帖子的评价和走向的预测。有质量的批评和建议总是使我受益良多,我会在后期的创作中进行微调,感谢这些热心的朋友。小说大框架已定,我要表达的主题从创作之初就已确定,所以这不会有根本的变化。相比而言,读者的阅读心理会和作者的创作有差别,同时在时间上也是滞后的。我希望自己在后期的解谜过程中不至于让大家失望。大家有自己各自的预期,我自己也有预期,这都是向好的方向在发展。
略感遗憾的是,小说的168-172节是非常重要的4节,却没有看到真正读懂的分析回复。请大家原谅我这种有些冒昧的说法。这4节不是简单的抒情,它甚至不是抒情,是承前启后戏眼。这4节我考虑了很久该怎样去写,一个表象的主角梁珂,和一个暗线的主角黑衣女郎,她们的第一次重合,在这里绝非是世俗的泪水、畏惧或惶惑。简单的热闹或恐惧,一时的阅读快感和感动,都不是我想要的作品。北疆探索史超过百年,近现代中国的考古和探险屈指可数,这片土地和曾经在上的人们,我既有探索他们的好奇心同时也是借助这个载体,表达一些思考。从时间到空间,从生到死,从光明到黑暗的边际,从幻觉到现实的迷茫,这些思考和追问固然可笑,但从未停止。人的伟大之处就在于,人固然是卑微的,但总会拥有一些高贵的东西。
最近到了春游的高峰期,我不得不参加几个批次的春游。想到我要和朋友去吃喝玩乐,把大家丢在库鲁克塔格山脉下千米深处,心中愧疚不已。为了减轻我的愧疚,大家都去春游吧。人生虽短暂,但欢乐常在。
晚安。
今天更新到此。
从周五开始到下周一,这几天都无法预计更新时间。周五除了上课,晚上还要和一个多年未见的老友会面。周六和周日学校有活动必须参加,下周还有一个学术研讨会需要做准备,故时间上可能无法安排更新。我尽量处理好个人事务,尽早写出新章。感谢大家的支持,更新速度减慢虽非我所愿,但仍深感抱歉。大家早点休息吧。
晚安,YY。
晚安,荒原。
晚安,挚爱。
166、
“过去的时间和未来的时间
过去可能存在的和已经存在的
都指向一个始终存在终点
……
再往下去,只是往下进入
永远与外世隔绝的世界
是世界又非世界,非世界的世界
内部黑暗,剥夺了一切”
——艾略特,《四个四重奏》
我以为她已经忘却了我。
已经是几年的时间,从S市到北疆,从409到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她若隐若现,若即若离,如影相随。我一直猜不透这场迷局的终点,我们在追寻什么,在索问什么,是尽一个考古工作者的天职,还是在她的迷局里越陷越深?
周谦试图拯救的是什么?严叔的寻觅是什么?我们的存在和理由又是什么?这些问题像石头一样压在我的胸口,让我喘不过气来。那些可以辨别的语言或民族迁徙的蛛丝马迹,在这偌大的谜题里似乎不值一提。
我再次看到了她。她的黑发在风中飞舞,黑色的衣衫猎猎作响,仿佛身处另一个世界却能被我看见。寂静无声里,她明亮哀婉的双眸凝视着我,近在咫尺而又远在天涯,只是无语的凝视。
她的双臂交叉在胸前,似在祈祷,又似安然的沉静着。
我想我也许是呻吟了出来,倒退了几步。魏大头一把扶住我,却没有问我怎么了,目光与我望向同一个地方。
“李仁熙!”
李大嘴和高宏几乎是同时叫了出来。
我的心头一颤,望过去时,黑衣女人的身影骤然消散。
李仁熙的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脸上挂着笑嘻嘻的表情。他身上挎了三个水壶,脖子上挂了一个包,拉链是打开的,依稀可以看到里面的压缩饼干。
谭教授快步走向他,凝视了他片刻后,伸出双臂拥抱了他。
“孩子,你去哪里了?”
她轻声问道。
尽管这是万人嫌李仁熙,尽管我们在内心深处已经对找到他不再抱有希望,默认了他的死亡,但此刻见到他却让人不由自主的激动。
李仁熙的头发乱蓬蓬,风尘仆仆的样子。他笑嘻嘻的看着谭教授,又环顾看了看周围的我们。他指着埂子笑出了声,埂子脸上有些尴尬神情,严叔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李仁熙叽里咕噜的说了一堆韩语,我们听不懂。李大嘴急道:“兄弟,这是在中国,你得讲中国话。”
我的目光迫切的望向李仁熙的背后。
没有。那里除了黑暗,一无所有。
李仁熙叽里咕噜的说着韩语,手舞足蹈,很是激动的样子。我们面面相觑,猜不透这个这个人的想法。
李大嘴苦笑着转向我们道:“看到没,才回来5分钟,又开始招人烦了。”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站在一旁的高宏忽然开了口,他看到我们惊讶的目光,连忙解释道:“我妈妈是鲜族人,我能听懂一些韩语。”
魏大头匆忙道:“说什么赶紧翻译一下啊。”
高宏皱眉又倾听了一会李仁熙的嘟囔,沉吟片刻,有些迟疑道:“他说他去了很远的地方,看到了很多奇特的……景象。他在这里……等了我们很久……他去过黑暗世界。”
167、
李仁熙的脸上是一种狂喜而混乱的表情,他用母语断续的表达着一种复杂的情感。高宏翻译的很费劲,众人围着他们,焦急专注的辨别着李仁熙要传达的信息。严叔和埂子在不远处交谈,看不出严叔表情,但埂子却是陪着小心,似乎犯错了的样子。
我心中空荡而无所依托,失神的眼睛望向李仁熙的来处。那里依然是一片黑暗,曾经的幻象荡然无存。老魏注意到我的神情,拉过李大嘴,悄声问我:“梁珂,你怎么了?”
我摇摇头,蹑手蹑脚的向曾经看到黑衣女郎的方向走去。
我不甘心,不甘心她就这样出现而又消失。她已经迷惑了我们太久的时间,她究竟是谁,这个问题已经比考古本身更让我痴迷。即便是黑暗和畏惧,也阻挡不了这种探求的欲望。
老魏和老李对视一眼,默默的跟在我身后。我知道他们是怕我走失,在这危机四伏的地下,谁也不知道隐藏在黑暗里的究竟是什么。
李仁熙的来处是一条幽深的小路。
李大嘴小心翼翼道:“梁珂,你这样子吓到我了。听哥的话,咱回去吧。”
老魏有些急,“师妹,你到底怎么了?”
“我——”我停顿了片刻,眼前骤然又看到了一片黑色的衣角,在岩壁的拐角处一闪即逝,“我看到了她,看到了黑衣墓主。”
“梁珂,你那是幻觉!懂吗,幻觉!”老魏有些气急败坏,“你是在地下呆的时间长了。人在黑暗中不仅容易失去方向和时间感,也会产生幻觉和幻听。”
我摇摇头,不再言语,飞奔起来,向黑衣女人的方向跑去。我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老魏和老李似乎追了上来。
转过前面小小的拐角,眼前豁然开朗起来。一片巨大的空地出现在眼前。我甚至不用借助手电光就能看到这片巨大无边的广场。
它太过明亮。我在黑暗中骤然看到这亮光,眼前一阵眩晕。
黑衣女人,就站在光的中央,向我转过身来。
168、
我清楚的记得这一切。我清楚的记得,自己站在黑暗和光明的交界处,眼睁睁的看着黑衣女人静静站在我的面前。这短暂的对峙让我不知所措,她双手交叉成十字,保持着她入棺时的样子。她的脸却生动明媚,安宁美丽,仿佛脱离时间的桎梏。
我想张口说些什么,却嘶哑了喉咙。那个干瘪的声音似乎不是来自于我,惊惶到甚至已经没有表达完整意识的可能。我只是战栗颤抖在黑暗明灭之际,看着她。
她交叉的双手缓缓打开,举向天空的方向。在异常明亮的光芒中,她的黑发飘扬起来,黑色的衣衫犹如狂舞的黑蛇,让她的身形显露出一种曼妙而诡异的美。她在空中缓缓浮起,停留了片刻。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刺痛掌心的肉,提醒我这不是幻觉。
可是这远远超出了我所受的教育和认知范围。我抬起头仰视着她,心中告诫着自己,这是幻象,梁珂,你要冷静,这是你的潜意识造就的景象。即便如此,我的眼中还是无法自抑的充满了泪水。如果说读《佛国记》的落泪是为了命运,石室外的落泪是为了黑暗中的恶,此刻落泪,我想我是看到了奇迹。
我看到了一个我无法解释、无法想象、无法相信的奇迹。
这光,像是童年里仰望太阳时那种温暖而刺眼的安详,像是我曾经走过和即将走过的那些时间里的烟尘,像是凌晨时分听见风落梧桐叶时的低语。它恣意而自由的散发着光芒,对时空、生死、人世间的一切法则毫不在意。这种瑰丽而绚烂,仿佛是灵魂燃烧时的激情勃发,让人肃然起敬却又心神不宁。
片刻以后,我所仰视的黑衣女人闭上了眼睛。她的脸颊上缓缓流下了两行血迹。她的身躯慢慢躬了起来,像是婴儿在子宫里的形状,光芒逐渐暗淡下来。
169、
我不由自主的向她伸出手来,向前走了几步。
我没有触碰到她。这个距离像是隔着生死,隔着一条时间的河流,我无法逾越。
她的四肢再次伸展开来,犹如一棵将死的树,挣扎着伸展枝蔓根须。仅仅是电光石火间,她的四肢僵硬起来,头颅向天高高昂起,痛苦而狰狞的表情像是一场苦难的结束语。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身上的黑衣和血肉已经瞬间消散,我看到一具白色的枯骨悬浮在晦涩的半空中。片刻后这具白骨化成灰烬,那些飘散的颗粒在空中徘徊数秒,旋即隐匿在骤然而至的黑暗中。
一切好像从未发生过,一如这亘古不变的黑暗。
我跌跌撞撞的摸向黑衣女人消失的地方,手电筒被我遗失在地上。一息尚存的微光照耀着这里,仿佛将死的呼吸。我满脸泪痕的摸索在黑暗的虚无中,像个疯子般挥舞着双臂,企图抓到哪怕一星半点时间的遗迹。
我徒劳的追索着,在幻象、悲伤、狂喜的折磨中无法停止。这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旅行,在这个瞬间生命留下的刻度让我疯狂而羞于启齿。
终于觉得疲惫到无法承受,我慢慢在原地蹲了下来。
我缓缓闭上眼睛,脑海里和周围一样,都是黑暗。我以为我可以休息片刻,回过头去找师兄,回到大部队。一切都可以像没有发生一样,我的幻觉和泪水,都可以被擦拭得一干二净。
我想错了。
TEST 169贴上没有
3月27日清晨,偷菜大叔过世了。
他做了手术,术后恢复速度惊人,甚至能看报纸了。邻居阿姨告诉我,他在看世青会新闻的时候还能和家人聊天,片刻后他再次颅内出血。仅仅抢救了一会,他就不行了。
偷菜大叔生前是医科大的老师,一位脾气很好,很和蔼的先生。他喜欢散步,我喂猫的时候经常能看到他。每次他都会向我微微一笑,说些关于天气,关于猫的闲话。阿姨和莹MM喜欢十字绣,他闲来无事,也经常看她们刺绣。他们每完成一幅刺绣作品,总是会敲门叫我过去看,哪怕我正写小说到关键处,也会停笔过去和他们聊天。每当展示十字绣的时候,偷菜大叔总是很自豪的样子,介绍这幅刺绣的难点,他的太太和女儿花了多大功夫完成的。我甚至能想象到那幅情景,母亲和女儿坐在一起绣一幅大作,父亲带着眼镜安详的看着她们,手中拿着报纸。
偷菜大叔是个热爱生活的人。他养过鱼,虽然都死了,鱼缸却留了下来。他甚至计划养鲫鱼,后来不了了之,鱼缸成了一件装饰品。他经常和女儿去花卉市场,买些清雅的植物回家。有段时间他家的吊兰长疯了,阿姨一直说要给我栽两株,大叔就笑眯眯的站在一旁频频点头。
偷菜大叔在我们小区里最出名的一次,大概是主持了一次业主大会。他很敬业的拿着话筒,颇有主持人风范。后来有次业主小会,另一位大叔打翻了一杯热茶,烫伤了他的脚,偷菜大叔不得不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到他过世时,烫伤的痕迹在脚上还依稀可见。
邻居阿姨做了什么好吃的,买了什么奇异的水果,总会喊我过去一同品尝。偷菜大叔其实很羞赧的,他不善于交际,总是温润的,稳稳的坐在一旁笑着。不知为何,即便他脸上已经皱纹纵横,我却总能看到一个青涩男孩,从那些青涩的岁月里一路走来,即便容颜改变,内心却总是清亮如斯。
今晨,偷菜大叔已经火化。他在人间的肉体消失了,莹MM给我送来一包小物品,说是习俗。这几天,邻居家的大门都是通宵不关的。我想也许是在等偷菜大叔回家最后看看。我过去看望的时候,阿姨静静坐在沙发上,我拉着她的手,我们什么话都没有,偶尔擦拭一下泪水。其实我想对于大叔来说,也许死亡并不那么悲伤。这一生他来过,爱过,经历过,而我坚信终究有一天,相爱的人能相见,无论生前或死后。死亡不过是一段旅程的终结而已。
梨花已经正式和奶牛同居了。因为天气转暖,阳光房太热,我又将梨花放回了地下室,在一个极其隐蔽的地方。每天去喂食的时候,一定是两口子一起跳出来欢欢的叫着。奶牛总是让梨花先吃,她吃过后奶牛才会接近食盆。梨花经常会和奶牛亲嘴,他们的小脑袋碰在一起的时候,梨花是温柔而深情的。
二虎和二马越来越大了,两个小家伙已经初具猫型,叫声也终于从老鼠变成了奶毛毛猫。
每次我离开地下室的时候,梨花总是会跟着我一路叫着奔向单元门口。无论我怎样跟她说再见,她都会依依不舍的跟着,有时候甚至跟到一楼台阶上。我硬着心肠关上单元门的时候,她依然会把小脑袋贴在门口,喵喵叫着望向我。我爱她,她知道。她只是不理解为什么每天只能见我一个小时而已。她漫长而短暂的一生里,大部分时间都是用来等待的。
生和死是人生永恒的主题,爱和离别也是。仅仅这样一篇小说连载的时间里,就经历了梨花生子和小老虎出生的喜悦,也经历了偷菜大叔过世的悲伤。人生就是这样轮转不息,人和四季都是这样行走在大地上。我所爱的和所失去的,在时间流逝过后,没有消散,依然刻骨铭心。纵然终有一天死亡和遗忘会抹去时间里的一切,执着和愿望都成为虚无。
今天更新到此。明天应该有更新。万一没有不要失望,一切看开会到什么时间。
170、
周围是死一样的沉寂。我深呼吸了几口气,擦干脸上的痕迹站起身来。回头望去,并没有看到老魏和老李的身影。我担心与队伍失去联系,连忙拾起手电筒,准备回身走向来时路的方向。
手电的微光掠过岩壁的时候我心中一动,岩壁上似乎有人工刻画的痕迹。在急于归队和察看岩壁之间我斗争了几秒钟,最终好奇心还是占了上峰。我就是这样的人,老魏说过迟早有一天我要殉职,那是在一次打猎冒险时他实在受不了我无穷尽的探索欲的有感而发。我想他确实看到了问题的实质。
岩壁距离我有一段距离,当时我正站在黑衣女人消失的地方。手电光的漫反射到达岩壁时已经是模糊一片,我刚要抬脚向岩壁走去,忽然脊背上的寒毛竖了起来。
我抬起的脚又放下,用手电四处扫射了一下,并没有看到什么。我心中一阵冰凉,本能的感觉到黑暗中仿佛有人在窥视我。这种感觉并没有随着手电扫过那些黑暗空荡的地方而减轻,相反却让我的呼吸愈发沉重起来。我管不了许多,大声吼了起来:“魏大头!李大嘴!你们俩快出来!我在这里!”
声音浮荡在黑暗中,隐隐能听到回声。除了我有些颤抖的嘶吼,周围寂静如死。
手电筒的光虚弱的晃了晃,越来越黯淡,像是油枯灯尽时的垂死挣扎,终于熄灭了。我急忙摇动手电,反复推着开关,却是徒劳无功。
我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伴随着心跳在黑暗中起伏,当不安和恐惧到达我承受的峰值时,我反而冷静了下来,在心中迅速做了一个判断:我没有夜盲症,眼睛适应黑暗后,完全可以通过摸索向我清楚记得的右手边走过去。老魏和老李肯定就在那边的某个岔路上找我,一旦会合后,找到大部队不是问题。
我坚信老魏和老李绝不会放弃我在黑暗中迷路直至孤独死去。来营盘途中老魏的话犹在耳畔:师妹,如果有一天你成了慧景,我绝不放开你的尸体。
这句话虽然听起来并不吉祥,但此刻对我来说,它是黑暗中的篝火,是我可以性命相托付的基石。无论是光明还是黑暗中,人总要有些可以相信可以依靠的信念才有力量走下去。我再次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伸出手在黑暗中划了一下,避免自己碰到那些突兀的石壁。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终于明白自己的不安和颤抖源于什么了。我快速而微弱的喘息着,心中隐隐觉得自己大限将至。
171、
我看到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凝视着我。
我本能的倒退几步,和那双眼睛对视了片刻。那双眼睛浮游在虚无中,像是暗夜里悄然怒放的鲜花。它的盛开和枯萎都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静静度过不为人知的命运。
黑暗中的眼睛渐渐多了起来。我向周围望去,在我身边,近处和远处,甚至抬头望去在我的头顶,到处漂浮着这些眼睛。
它们安然注视着我,似乎穿越了很久的时光来到我身边,静默而悲悯的看着我在黑暗中转身,惊慌失措。
电光石火间我忽然想起一个寓言。
一位王子对他的父王说:“巫师告诉我今夜死神会来找我,我必须骑上最快的骏马逃到巴格达去。”黄昏时,心神不宁的父王在花园里见到死神,死神惊讶道:“你怎么在这里?王子呢?我已经和他约好今晚在巴格达碰面。”
我对自己在这生死未卜之际依然能想起这个故事报以苦笑,甚至寓言中人物的对白和表情都如此清晰的浮现在眼前。我并不畏惧死亡,在我有限的生命里,虽然未能将无限的热情献给考古事业,但此刻若在这地下几百米不明不白的死去,未免人生有憾。想到人生的终点可能设在这里,我还是胆怯了。
“放过我吧,”我对空中哀求道,“和你们相比,我还是个孩子。”
我心惊肉跳的看着那些眼睛,心中祈祷自己可以晕过去。
我未能如愿。用晕倒来逃避现实,或许是只有电影里才有的桥段。片刻后,我闻到一股异香贴近身体。
有人在背后靠近我,伸出双臂笼罩了我。那股异香让人心魂迷乱,我却反而安宁了下来。像是一双手抚摸过我的灵魂,我彻底放弃了抵抗,听天由命。
我仿佛飞翔了起来。
172、
“营盘位于汉晋时期的塔里木河下游,孔雀河中游一带,距离著名的古楼兰160公里左右。营盘原本是墨山国的都城,曾经是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公元五世纪,由于孔雀河和罗布泊的枯竭,墨山国消失,成为隔壁荒漠中的废墟。距今年代么……大概一千五百年以上。营盘遗址发现于19世纪末20世纪初,最初是俄国探险家科兹洛夫由吐鲁番穿越天山,沿库鲁克塔格山脉前往罗布泊的途中,在孔雀河古道北侧发现了营盘古城……”
“好了,别说了。你们知道就好。记住,无论以后有任何人要求你们——包括我在内——去古墨山国做考古发掘工作,一定要拒绝。切切,绝对不能去。”
“为什么?”
我站在409的门口,望着这四个年轻男女。那个女孩一脸的不解,她不相信自己有一天会成为古墨山国考古队的一员。
周谦苍白瘦长的脸上是一种无法解读的悲哀。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撑多久……是她选中了我们,还是只选中了我?”
我望着他们,望着那些在S大校园里曾经朝气蓬勃的身影。魏大头拉着李大嘴嘀嘀咕咕,让他把周谦的话形成文献,回去慢慢研究。李大嘴则提议去吃火锅,忘掉从金坛回来后的不安。
那个女孩无意中望向门口,她怔住了。我看见她年轻而惶惑的脸孔,听见她口是心非的回答:“没有,我没看到什么。”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向后退了一步,周围黑暗起来。一支小小的烛光在我面前摇曳片刻后,悄悄熄灭了。
我听见李大嘴急促的声音,“老魏,手电,快开手电。”
黑暗里那个女孩无辜的瞪大眼睛,她并不是不害怕,她只是不想让身边的师妹惊慌。我的眼睛有些湿润,我知道在壁橱里悬挂着Y男的尸体。那个男孩选择了一种痛苦的死亡方式,死在他的宿舍,死在这诡谲的世界里。
我向那个故作镇定的女孩伸出手去,她的手指微微有些颤抖,她并不知道自己即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一如我的现在。
我随即松开了她的手,在黑暗里奔跑。我不知道方向,不知道终点,我只是想离开这里。那些纷乱的脚步声萦绕在耳畔,悲哀的叹息和幸福的喘息交替在我身边。光和黑暗像是骤开骤合的天际,吞噬我又释放我。
我看到时光如海,干涸后丰盈,我看到那些一闪即逝的身影,从一片土地到另一片土地。
我在沙漠上看到两个渺小如蚁的人从小河墓地走到生命的边缘时刻。那个女子失神的眼睛望向我,苍白的嘴唇急切的想表达什么。她身畔的男子抱着她,将她移在雅丹的阴影下,用自己的血肉维持爱情的最后尊严。我听见那个女子梦呓般的声音问我:“为什么?”
为什么在这人间会有生死,会有爱和离别?为什么在这苍茫宇宙中人类从诞生起就饱受苦难,求生的步履走过几十年万年的艰难时光?为什么四季流转不息,星辰升起落下,在这冷酷安然的法则中人类却在不停的追索和追问?
“象传说中希伯来漂泊者的忧郁,
那是注定的命运,无法脱离。
他不愿窥探黑暗的地狱,
又不能希望在死以前得到安息。
命运要我去流浪的地方还不少,
去时还带着多少可叹的记忆?
但我唯一的慰藉是我知道:
最不幸的遭遇也不足为奇。”
我看见冷去的尸体和不肯松开的双手,我看见生死相依的决心和驼背上渐行渐远的身影。那些黄沙弥漫的画面模糊而真实,像是我哽咽中追随的脚步。
多年后,那个女子回答了自己的问题。
天何言。
今天更新到此。明天不一定更新。大家晚安。
165、
尽管我在石室中的见闻让我对秦所产生了重大怀疑和戒心,但秦所的谈吐、见识和学养仍无法避免的让我折服。难以想象,当年年轻英俊的秦所秦三玉先生,是何等的儒雅迷人。
严叔听到秦所的话,并没有如常人般首先问问题,比如“是什么人?”“你怎么知道”,而是直接命令全队原地坐下休息。他和埂子轻语了几声,埂子会意,立刻带着手下守住队伍前后,两人一组,拿着手电,向四个方向搜索。
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已经不同于初来时的一条长而空的通道。现在更像是在一个巨大的迷宫里,各种岔路四通八达。即便出在紧张而沉重的心境之下,人仍然会被这令人迷茫的黑暗世界所震惊。难以想象,从库鲁克塔格山向戈壁延伸的土地之下,竟然隐藏了这样一个浩瀚的世界。
大约四十分钟后,严叔的人重新会合,他们交谈了几句后,严叔走向秦所道:“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现。”
秦所扭头问谭教授,“您有没有感觉?有人在跟着我们。”
谭教授据实回答道:“我一路都在思考两段文字的奇特之处,并没有留意身边事物。”
秦所站起身,向我们问道:“那你们呢?难道你们都没有感觉到?”他的声音有些惶急,似乎生怕这是自己的一种幻觉:“不可能只有我自己有感觉。朱亮,你呢?”
朱亮犹豫了一下,摇摇头。
严叔的人都默不作声的看着,考古队的人却忍不住交头接耳的低语。
李大嘴拉了一下我的胳膊,悄声道:“喂,你说他们会不会和周谦一样,已经疯了,我们却不知道?”
老魏摇摇头,若有所思道:“不,我觉得他们和严叔一样,都各自留了一手。至于真相如何,还得等到最后看。”
我一直在寻找机会想告诉他们石室里的事情,无奈这里人多耳杂,一直没法开口。众人的议论声中,于燕燕的眼眸却亮晶晶的,一直盯着秦所。
可能是李大嘴看出我归队后,一直有点闷闷不乐的样子,他拍了拍老魏的肩膀道:“等我们回了S大,坚决不能提‘队里有鬼’那个典故。这对我们考古三剑客来说,是智商和判断力上的耻辱。”
窦淼在旁边幽幽的接了一句,“是啊,到现在你们都不知道内鬼是谁。”
老魏不屑道:“难道你知道?”
窦淼微微一笑,并不说话。
李大嘴愤愤道:“装神弄鬼,非君子所为。什么怪力乱神,这世界上压根就没鬼。鬼就是人心在作祟而已!”
这番话说的慷慨激昂,声音大到全队人都听到了。秦所脸色黯然,默默的坐下休息了。当年李大嘴在全校演讲比赛上拿过第十三名的佳绩,在全部参赛的十四人中相当突出。此刻在这地下几百米发表小型演讲,对他来说甚是轻松。
老魏一拍大腿赞道:“说的好!师妹,管他是神也好鬼也好,契誓也好诅咒也好,我们选了考古这个行当,就要有专业的精神。挺起腰板,咱不能堕了考古系的名声,让哲学系那帮孙子笑话。”
我知道这是两位师兄在给我打气,但随即悲哀的想到,即便是我们的宿敌哲学系,此刻人家正远在千里之外,吃着食堂里美味佳肴,躺在床上吹着萨特黑格尔,散步在梧桐缤纷的校园里,真是和我们眼下的处境有天壤之别。
“好了,准备上路。”
严叔催促着我们。他似乎有一个目的地,但并没有明说。
队里的人对秦所的疑神疑鬼颇不以为然,但都相当警惕的跟随大部队,生怕自己落单。严叔说的没错,在这里落单就意味着死亡。大家整理了一下行装,仔细查看有无遗漏的东西。
我深深的吸了口气,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沮丧。老魏把手伸向我,示意要拉我起来。这双手如今有点脏兮兮的了,但还是那么温暖有力。我回报以一个微笑。
就在这样一个平淡无奇的刹那,我忽然看到老魏身后的黑暗里,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若有若无,我却像被击中了心脏,连呼吸都忘却了。
163、
汪嘉宇不见了。
仅仅是当我们注意力全部被秦所和谭教授的对话吸引时,汪嘉宇就这样凭空消失了。我们怀着一线希望在附近小范围里找了一下,希望他是去小解,但一无所获。
我第一次见到严叔真正发怒的样子。这也许不是他带队过程中第一次失控了,从他和秦所的对话中可以推断,前面一次对地下的探索并不成功。但是这次失控是在他眼皮底下,一个大活人就这样不见了。
他走向老六和土豆,用枪托狠狠砸在两个人脸上。老六和土豆既不敢躲也不敢看严叔,老六还好,土豆很不幸的流了鼻血,血滴沿着人中流到下巴,又径自滴到地面。
微弱的手电光下,能看到严叔凌厉的目光透过面具,盯着老六和土豆。土豆也血也不敢抹,和老六僵硬的站在原地,低着头。
埂子走上前来冷冷道:“说过多少次了,你们下地后唯一的任务就是看好每个人。从现在开始,丢一个人,我枪毙你们一个人;丢两个,你们俩都可以死了。”
老六抬起头,战战兢兢哀求道:“埂哥……”
埂子向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安心,扭头对严叔道:“人已经丢了,要不要找,请指示。”
严叔粗重的呼吸声依稀可闻,他沉默片刻,没有回答。
秦所有些犹豫的开口道:“这里情况太复杂了。我们这一队就是从丢了第一个人开始,大家去找,结果一个接一个的失踪。我看我们……还是从实际出发吧。”
严叔鼻子里闷哼一声,沉声吩咐道:“全队整理。一分钟后出发。”
164、
从人数上看,我们这个队伍颇有浩荡之感。几经意外,不断减员之后,我们仍有15人之多。只是这15个人走在空荡巨大的地下里,渺小和卑微之感,并不比在荒漠里少。
我隐隐觉得汪嘉宇的失踪并不是偶然的,和于燕燕归队后,我一直有意无意的打量秦所三人。他们曾经在黑暗中蛰伏那么久,谁也不知道他们曾经遇到了什么。但我相信他们在黑暗中遇到的我们所无法想象的事情,将不仅改变他们的命运,可能也会改变我们的命运。想到这里,悲凉和压抑已久的绝望渐渐浮上心头。回头望去,连一向乐观的李大嘴都在蹙眉沉思。
15人的补给是个重大问题。尽管我们随身所带的物品大部分是补给,但这样消耗下去,我们在下面恐怕支撑不到返回地面之日。和我有同感的人不少,我注意到窦淼等人早就开始减少用水量了。
严叔像是知道我们的心思,他一边向前走着,一边闷声道:“再向前走一天的路程,就到了一号补给点。”
小飞是少年不识愁滋味,挺高兴的补充道:“我们有2个补给点,存放了大量的食物和水。”
向志远轻轻舒了口气,拿起水壶喝了一口,“早说嘛,害得我一直忍着口渴。”
这时秦所忽然停住脚步,声音有些嘶哑和奇特的味道:“老严,你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严叔也停下脚步,回头询问道:“怎么?”
秦所凑近严叔,声音低沉,让人不寒而栗。
“有人在跟着我们。”
162、
秦所的声音甚至是轻柔的,带着梦呓般的低语回荡在黑暗的虚无里。
“死亡一再发生
你们在此岸被遗弃
所有的灵魂和我
共同死寂
死亡之海淹没大地”
所有人的脸色都骤然而变,连严叔都下意识的挪动了一下脚步。正在做笔记的魏大头手一抖,圆珠笔啪的一声掉在地上。他有些慌乱的弯腰拾起笔,喃喃道:“这,这与谭教授见到的契誓完全不同。不可思议,这说不通啊……”
秦所抬起头,望向深思中的谭允旦,“谭教授,您觉得呢?”
谭教授似乎没有听到秦所的询问,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漂浮在很远的地方。秦所等待了片刻,又问了一次,谭教授终于回过神来,歉意道:“不好意思,刚才我在想……”
她的神色凝重起来,伸手从老魏手里拿过写着两篇译文的纸张,放在地上用手电光照在上面。她颀长的手指抚摸过那些沉睡几千年的文字,“你们看,这个内容与我曾经见过的覆尸契,这两段文字是相互呼应的。”
我们的目光齐齐看向地上的纸张。老魏沉吟的看着文字,呼吸急促,他终于忍不住惊呼出来,“谭教授,秦所,这两段文字确实是相互呼应,但它们结构倒置,内容相反!”
秦所的目光迅速从纸张上掠过,再次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原文,“是的,这段文字的开头就让我迷惑不解。因为如果直译的话,应当是‘重死’的意思。为什么同样形态的墓葬,同样装束的墓主,随葬文字会有天壤之别?”
“因为,”谭教授冷冷的,声音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味道:“前者或许是契誓,但后者却不是。我想,更准确的描述后者,它应当是一个诅咒。”
诅咒。
我骤然想起了周谦半是疯狂半是警告的话语——“墨山已是个死国……墨山已死,墨山已死!”
在那个月凉如水的夜晚,当我跟随谭教授第一次看到墨山遗址的圆城时,那种激动不能自抑的心情恍如昨日。在戈壁大漠的冷风中,荒寂的墨山城像是一个被遗弃者,苍凉的屹立着。现在回想起来,月光下的荒城阴森而不详。而当我们想去探索的时间遗迹里,隐藏的黑暗和秘密逐渐开始浮现时,这狰狞晦涩的真相却让人心生畏惧。
一片寂静中,朱亮颤巍巍的声音响了起来,“我……你们……汪嘉宇在哪里?”
才到家。刚刚喂过梨花母子。我吃口饭,马上更新。谢谢所有观看的朋友,我会持续更新。无论何种意见,都是一种观点,我会认真对待。可能我无法满足所有人的要求,但我会尽力做。既然写作是欢乐而孤独的,那么我希望阅读至少是欢乐的。
恭喜老胡喜得贵子。这真是太让人高兴了。祝小老虎一生平安幸福。
130、
“我们死后,灵魂将怎样漂泊,
那时,黄昏的寂静笼罩住天空,
海水困倦的磷光反照着模糊的脚印。”
——叶芝
除了面相凶恶的埂子,劫匪中的其他人对我们算是和善,甚至客气。但他们的枪始终片刻不离手,长途跋涉时虽然看似漫不经心,却时刻在监视我们的对话和行动。
在戈壁中行走绝非一件容易的事情。在营盘营地时虽然生活艰苦,但因为有工作目标且生活有保障,因此大家并不觉得累。而现在沿着荒芜的孔雀河古河道而行,满眼的黄沙苍凉,想起死去的队友和未卜的前途,沉重的气氛弥漫在整个队伍中。
除了埂子和严叔偶尔有点对话外,其他人基本和严叔没有交流。所有指令都是埂子从严叔处获得而向众人下达。我判断出严叔应该是这队人的绝对权威首领,而埂子则是执行者和任务分配者。老六和土豆是执行任务的人,小飞地位最低,基本是负责后勤打杂的。
尽管已经是秋天,但戈壁的中午仍然是酷热的。偶尔能瞥见的胡杨木的枯枝遗骸不断的提醒我们这是干涸的死亡之地,如果说炎热和荒芜让人烦躁,那种无边无际的失落则让人近乎绝望了。
严叔他们没有动我们任何发掘的文物。那些我们呕心沥血挖出来的器物就被丢弃在营地的沙漠车上。这一点着实让我琢磨不透,我想谭教授也一定心生疑窦。一个短暂的休息时间里,老魏轻声问谭教授道:“谭教授,您觉得这伙人是什么来头?”
谭教授沉吟片刻,“你们导师范教授曾经在广西遇过盗墓贼,盗墓贼的目的是钱财,不会放过文物。而这批人似乎另有目的,从他们的言谈看,他们可能会对我们有所图谋。我们的生命并不是他们图谋的对象,文物、钱财、设备也不是,这就让我猜不透了。”
我和两位大神交换了下眼色,凭我们的阅历确实猜不透这伙人的来历。他们目的明确,不贪图小利,行动迅速有效,绝非一般的盗墓贼或劫匪能做到的。
很快休息时间到了。老六等人催我们启程,大家纷纷从地上爬起来,浑身酸痛,却又默默无语。
“职业军人。”
于燕燕背着一个简单背包经过我们身边时,声音冷冷的,轻轻的掠过我们身边。
一阵热风吹过,卷起小小的风沙,让我们呼吸困难。
131、
我们是将近傍晚时分到达的目的地。古河道南岸停了两辆大型沙漠越野车。我顿时明白这些人为什么没有随身携带补给,而这个认识让我心惊肉跳。
这些人为了不暴露目标而将车停在几十公里外,徒步走到我们营地劫持我们。他们有足够的毅力在沙漠中行走,也有绝对的自信可以一击得手、制服我们。事实也是如此,一切在按照他们预定的计划进行着。缜密的计划,过人的体力,敢于杀人的决绝,他们的目的一定是超乎我们预料的。更何况,我们已经越来越相信,前考古队和搜救队的失踪、甚至李仁熙的走失都可能与这伙人有关系。他们再次出现劫持我们,一定是他们在通往目的的道路上出了不可知的阻碍,而使他们放弃原来劫持的人,将希望放在了我们身上。
他们没有向我们透露只言片语,面对我们的疑问也不理不睬。走到沙漠车附近后,埂子命令我们全体上车。这时精神和体力到达极限的陈伟终于崩溃了,他哭着拉着埂子的衣角跪了下来:“我是有家室的人,我不能死……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队里的人沉默望着陈伟,眼光中有悲悯也有鄙夷。埂子没理他,只是催促我们快点上车。陈伟痛哭了出来,浑身发抖,跪在地上捂着脸。埂子终于按捺不住,把枪对准陈伟的脑门,“我给你三秒时间上车,三秒后你不在车上,就是在这里的一具尸体。”
陈伟这辈子都没经历过被枪指着脑门的经历,此刻浑身抖得像筛子一样。
“一。”
埂子打开了枪的保险,枪口深深印在陈伟脑门的皮肤上。
“二。”
陈伟像傻了一样,痴痴呆呆的看着埂子,连颤抖都变成了僵硬。
“三。”
埂子的手指刚要扣动扳机,谭教授的手按在了埂子手上,移开了枪管。她脸色平静,淡淡道:“杀人是懦夫的行径。”
严叔走了过来,严厉的看了埂子一眼。
谭教授扭头叫过魏大头和李大嘴:“把陈伟扶上车。”
老魏和老李赶紧手忙脚乱的将陈伟扔上了车。陈伟大概是被吓的失魂落魄,呆若木鸡的坐在车上。
师兄带着我和谭教授坐上了第二辆车。坐在车上可以看到,严叔似乎在训斥埂子,埂子显然不服气的样子,紧咬着下颚,眼睛凶狠的望向谭教授。于燕燕就站在他们不远的地方,冷冷看着一切。严叔说完话后,带着小飞上了我们这辆车。大概他注意于燕燕还在车下,拉了她一把,示意她跟自己一起上车。
两辆车发动起来,一前一后行驶起来。在这偌大的荒芜背景中,两辆车像两个小小的沙粒,瞬间就被荒漠吞噬了。
今天太累了,明天无事,可以安心更新。大家晚安。
莫薇生日快乐。我是第二个。
向大家说声抱歉,大约是前两天受了风寒,自己没在意只吃了一次药就停了,导致昨晚就开始发烧,头昏昏沉沉。明天我还有工作,今天只得吃药养病。预计周六更新。真的很抱歉,现在头脑不清醒,请大家谅解。如果我情况好转一定会提前更新的。
132、
严叔一路无语,小飞开车跟着前面一辆车。我注意到严叔手中有个片刻不离手的GPS,虽然面具遮住了他的脸孔,仍能感觉到他的严峻表情。
我身边的于燕燕脸色狞厉,让我不敢直视。她似乎是一只潜伏爪牙的野兽,只等时机一到就要扑碎猎物。车子在沙地和沟壑中颠簸着,我们在车里跟着晃动。于燕燕的伤口被撞了一下,她却连眉头都没皱,紧紧咬住牙关。严叔看了她一眼,闷声道:“你不可能得手的。这里除了小飞,一对一你谁都没有胜算。”
于燕燕的脸扭向窗外,没说话。
“你要带我们到哪里去?”
李大嘴这句话想必是憋了很久,终于冒了出来。他只是不吐不快,并没有指望回答。出乎意料的是,严叔没有训斥他,并回答了一句:“这取决于你们,取决于谭教授。”
我们齐齐望向谭教授,她端坐在车中,气度依旧。处乱不惊不是任何人都能做到的,但谭教授是这样的人。她淡淡的望着远方,“何必故作玄虚?有话直说。”
隔着面具,我似乎听到严叔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中既有惆怅也有失落,让我有些意外。
“东经88°55’ 北纬40°40’。”
他低声道。
我的心砰然一动。这个坐标所在地是古墓沟墓地,严叔精确的知道这点,却不知此言何意?难道他要带我们去古墓沟墓地?可是古墓沟墓地遗址经过盗墓者疯狂的掠夺和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的考古发掘,已经是一个空墓,对于这些人来说毫无价值可言。严叔提到这个坐标,让人琢磨不透。
谭教授脸色深如渊潭,“古墓沟墓地已经没有发掘价值了。”她轻蔑一笑,“你们又能捞到什么好处?”
严叔摇摇头,“我只是想知道,你是否能解读出那36座随葬墓、6座太阳墓的真正含义。”
谭教授思忖片刻,答道:“就算我知道墓葬的含义,与你们又有何关系?”
魏大头心中窝火已久,此刻忍不住出言讥诮道:“想不到现在盗墓贼也与时俱进,已经不满足于掠夺墓葬,还要搞清楚墓葬的文化意义。”
严叔轻轻笑了一下,似乎对魏大头的话不以为意,声音却严峻:“正确解读这个墓葬群的含义,将决定你们,也包括我们未来的命运。生或死,就在其中。”
我们面面相觑,几乎是同时齐声问道:“为什么?”
严叔缓缓道:“因为古墓沟墓地是个密码。是我们将要进入世界的密码。”
133、
人的一生有很多转折,有时候你有很长的时间去思考抉择,有时候是迫在眉睫必须做的决定。或长或短,这些转折像是命运迷宫里的一条条错综复杂的道路,让你走向每个无法确定的结局。事实上结局也只是我们一厢情愿的想象而已,你叩开一扇扇陌生的门,得知或遗弃真相和谎言,从一个结局走向另一个结局,像是从一个漩涡坠入另一个漩涡。这些是我在很多年后的某个下午,坐在窗边喝茶时漫漫想到的。在年少时,人总是容易被不可知的好奇打动,奋不顾身的跳入让你事后才会觉得心惊的陷阱。
严叔的话像一注强心剂打进我们的心脏,我们暂时忘却了告别周谦和小祁时的悲伤,忘却了对严叔一行人的愤怒憎恨,聚精会神的看着他,期待他能说出更多的秘密。严叔却就此闭口,眼睛望着窗外,手中下意识的摩挲着GPS。那把MP5他一直没离身,就放在手边。
谭教授没有兴奋的神情,相反却陷入了深思。我扒着窗户,想从那些千篇一律的雅丹和沙丘丛中看出沙漠车是否驶向古墓沟墓地。但让我失望的是车子向南行驶,逐渐深入沙漠地带。燥热在车厢里烘烤着每个人,在这金黄色的沙漠上让人抓狂。没有路,没有标识,我们是死亡之地的不速之客。
大约到了下午时分,车依然没有停下的意思,奔着未知的目标行进着。
我忽然想到严叔一行人的真正目标也许是小河墓地。小河墓地经过贝格曼的掠夺后一直在沙漠里踪迹成迷。除了谭教授和查海洋曾经偶然与其邂逅,这几十年间小河墓地一直静静沉睡在沙漠深处。如果于燕燕的判断是正确的,那么这伙职业军人组成的特殊队伍一定是要做一票惊天动地的大事。小河墓地的文物贝格曼只带走了区区200件,每件都是价值连城的瑰宝。假如严叔他们劫夺小河墓地,必定每件出土文物都将有外国博物馆愿意花巨资购买。从严叔不多的话中似乎古墓沟的太阳墓地是解读小河墓地所在的关键,想到这里我拉了一下昏昏欲睡的李大嘴,“把地图拿出来。”
我的手指从地图上的古墨山国遗址移到小河墓地的大概可能在的位置上,从方位上判断,我们的路线是对的。老李和老魏凑头过来,似乎明白了我的用意,两人默不作声的在心里计算着,眼睛盯着地图,时不时抬头看看窗外的景象。
严叔的头靠在椅背上,甚至没有看我们,声音有些疲惫道:“别看了,不是去找小河墓地。”
老狐狸。
我在心里默默咒骂了一声,讪讪的收起了地图。
这时一直沉默的谭教授忽然开口道:“如果你们需要我们的帮助,我们可以合作。”
严叔的头终于离开了椅背,看得出他很认真,“怎么合作,你说。”
“第一,不允许对我的队员有任何人身威胁。第二,你必须先交代清楚你们的身份、目的、已掌握的信息、行动计划。第三,我想知道,失踪的新疆文物研究所考古队和后来的搜救队、李仁熙的失踪是否与你们有关。”
严叔沉吟片刻,“很犀利,很公平。我接受。但有一点,我只能告诉你们我知道的,和我能说的。仅此而已,你们不能越界。”
谭教授点点头,“很好。”
严叔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似乎在整理思绪。我们期待的看着他,内心千百种猜想像是走马灯一样不停旋转着。
始料不及的是,严叔开口的第一句话竟是一个疑问句。而这句话,我依稀记得查海洋也曾经如是问过谭允旦。
“你们相信有神的存在吗?”
这个帖子从2月15日凌晨2点开始在线写作连载,到今天是第25天,平均每天小说的更新字数是4182字。事实上从2月15日到3月1日的更新数量远大于此平均数,达到了5000-7000字/天。3月1日起因为工作日程安排,日更新数才有所下降。这段时间我还有不仅有工作上的事务,还有其他的写作安排,必须完成的剧本以及其他相关事务需要处理。我向大家保证过此楼绝不弃坑,若因为其他事务可能影响在线更新,一般都会提前和大家说明。楼里每位同学的意见和回复我都认真看过,一一记在心里。还是那句话,非常非常感谢支持和鼓励这部小说的朋友,批评和建议更是非常宝贵,对我也是一种激励。有不同的意见是好事,这说明了阅读的同时也在思考。网上阅读本来就是以娱乐为主,我也希望大家怀着娱乐的心态来看待和阅读小说。人间事,大可一笑了之,不必挂怀。
下午有工作,晚上有约了老友喝酒,回家时间不可预计。今天可能不会更新了。祝大家周末愉快。
134、
我们的沉默,一如二十多年前谭允旦面对查海洋询问时的沉默。沉默有时候是一种回答,有时候是一种态度,有时候是像我们这样真的无所适从而不知如何回答。严叔似乎有些失望,我后来才明白他当时的那种心情。在他的认知里,从来没有沉默的这种立场。
大家尴尬的不做声响。良久以后,严叔低声道:“我先带你们去一个地方。也许看过以后你们会理解我为什么这样询问你们。”
严叔的头再次靠在了背椅上。他自信而安然的似睡非睡,任凭车子在浩瀚的沙海里彻底游荡。中途土豆过来换小飞的班,小飞由此得以到前一辆车抓紧时间休息。夜晚的沙漠是冰冷的,那种严寒比炎热更接近荒芜的本意。我把头探出车窗,贪恋的看着满天星斗。那些横亘亿万年的星辰冷眼看着我们在沙漠中连夜狂奔,奔向不知生死的命运。
老魏把我的头从窗外拉了进来,悄声道:“笨瓜,你不怕感冒?”
有生以来,只有一个人可以叫我笨瓜。老魏见我神情不悦,连忙道:“算了,你还是探头去看吧。我宁可得罪严叔也不敢得罪你。”
李大嘴深深叹了口气,“看吧,看吧,看一眼少一眼。”
这句话勾起了我们无限的悲伤,血青年们纷纷怀念起在营盘的日子,虽然艰苦,却很充实,就连营盘的冷馍都让人倍感思念。今晚的月亮大到不可思议,温润而忧伤的悬在半空,像是为我们这些准备考古事业献身的年轻人致哀。自从目睹小祁的尸身后,我们已经明白,和这些手持枪械的暴徒同行,这条路基本上可以确定有去无回了。
“可惜我尚未婚配。”魏大头幽幽道,“如此死去未免美中不足。”
“好过我有家不能回。”李大嘴安慰他道:“单身如何能懂婚后的伤悲,就像白天咋也搞不懂夜的黑。”
“你们可以闭嘴了。”严叔沉闷的声音响起,“我们到了。”
135、
车子嘎然停止在沙漠里一个不知名的坐标上。这里四周除了矮丘和偶尔可见的雅丹外别无可取之处。严叔操起MP5,慢悠悠的下了车。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给埂子摔了一根,两人就着打火机点燃抽了起来。
李大嘴走上前去,拉了拉严叔的袖子,“大叔,来根烟。”
严叔怔了片刻,大概他的人质中从来没有这样公然要烟的人。李大嘴嘿嘿笑了一下,“这没便利店,烟抽完了。”
埂子狠狠瞪了李大嘴一眼,目光中充满警惕。严叔似乎轻轻笑了一下,摔了根烟给李大嘴。李大嘴也不客气,借着严叔的火机点燃后,悠然吐了口烟圈。我还不知道李大嘴的烟力到了如此境界,烟圈吐得圆而不断,颤巍巍的飘向远方,随即在风中瞬间消失。
我们的人纷纷从车上跳了下来,只有陈伟是扶着把手爬下来的。一下来他就跪在地上吐了起来,声音惨烈无比,让我们喉头都一阵发紧。
在车下看到的漫天星斗与在车里是两种感受。70码的速度奔驰时,星辰不离不弃的跟随着我,闪烁的光辉像是那些一闪即逝的亡灵耳语,在这巨大而苍茫的夜色里欢喜或悲伤。而现在静静站立在沙漠中,我抬头仰望星空,像是洪荒之前就曾经到过这里一样,安详静谧卷裹着刺脸的寒风在我心头留下温柔和坚硬的印迹。我望向谭教授,月光下她的脸庞有种润泽端庄的光芒。依稀记得初到营盘的第一夜,她在戈壁上的奔走和抚沙痛哭,近在咫尺却又恍若远隔一生。仅仅是月余,世事流转的变幻让我们措手不及,而到现在,到这生死未卜的月夜里,我的心反而安宁了下来。我向谭教授微微一笑,她回报以同样温暖让人安心的微笑。
李大嘴叼着烟晃晃悠悠走向远方。小飞喊了一声:“你干嘛去?”
李大嘴没回头摆了摆手,声音有些遥远:“没事。不能在女同志面前撒尿,那叫耍流氓……”
小飞急急的叫了出来:“小心!”
这一声惶急的叫声让正在整理疲惫和不解心情的我们顿时绷紧了弦。虽然这片沙漠看似平常,但小飞的紧张却是不同寻常的。埂子把烟从嘴上抢掉,嚎着嗓子道:“站住,你给我站住!”
我深知李大嘴的为人。他看似油滑,却是个骨子里执拗的人,越是要他不要做的事情他越要拧着干。眼见李大嘴一边漫不经心举起双手,示意自己不会逃跑,一边继续向前走去。小飞的脖子急得硬了起来,青筋暴起,连严叔都向前走了一步。我隐约有一种心慌的感觉,顿时口干舌燥起来。电光石火间,埂子拔出手枪,打开保险,对着空中放了一枪。一系列动作几乎是在一秒内完成的,迅速而流畅,却有一种不言而喻的惶急。
几乎是在枪声响起的同时,我看到李大嘴的脚步停下了。确切的说,他不是停住,而是身子一抖,坐在了地上。
枪声的锐利划破了夜空,让我们仿佛如梦初醒,面面相觑。
谭教授脚步匆忙的跑向李大嘴,我知道她是怕跳弹伤了他,老魏也急忙跟在了谭教授身后。虽然距离和沙面导致李大嘴被跳弹伤到得可能性极低,我仍然跟在老魏身后跑了出去。
跑在最前面的谭教授接近了李大嘴身后时,她没有我预料中的询问坐在地上的李大嘴情况,而是骤然停住脚步,像是被莫名的力量扭住,按在了原地。连老魏也是如此。
我慢下脚步,缓缓走向他们。
我曾经千万次的想过神迹、命运或与其相关的这些不可知的问题,当然每次最终的结局都是唯物主义的大旗战胜一切。我深信着人与大地的关系,深信着我们立足的地方都是被科学和理性的光辉照耀的土地。但是这次我不仅惶惑了,而且深深的感受到了畏惧。
是的,畏惧,困惑,感动,悲伤,狂喜,战栗——这些无法并行的情感在刹那间浮现在我的脑海和灵魂中,让我跌跌撞撞、喘息不已、无法自已。
在我们面前,在这片亿万年里沧桑翻滚的土地上,从古海洋演变为沙漠的大地上,出现了一个直径达百米的正圆深渊。
我的一切知识和理性在刹那间变得苍白无力。不仅是我,所有身边的人都屏住气息,心神狂乱的看着这个无法理喻、不可思议的深渊。它在月光下分外诡谲而深不可测,似乎通往另一个世界。
它毫无止境,仿佛是在生命里掏空的一个巨洞。
多年以后,当我读到瑞典诗人海顿斯坦的诗篇时,骤然惊觉,他在陌生的国度里却写出这个寓言。
“现在,人们对死者感到遗憾,
他们不能在春天的时刻里
沐浴着阳光
坐在明亮温暖的开满鲜花的山坡上。
但是,死者也许在轻轻细语
讲给西洋樱草和紫罗兰,
没有一个活着的人能听懂。
死者比活者知道得更多。
当太阳落山时,
也许他们将比我们更欢快地
在夜晚的阴影中游荡,
那些诡秘的思想,
只有坟墓才知道。”
136、
夜风如浪,猎猎吹过身畔,我却浑然不觉。考古队的人从远处跑过来,无一例外都是刹那间停住脚步,带着震惊而无法置信的神情缓缓向前走了两步。
直径百米是是一个衡量长度的数值。人类跑过百米的纪录是9秒58,从我们所在的位置横跨深渊到对面,只需要跑10秒不到的时间。然而在这磅礴巨大的沙漠上,这深不可测的圆洞像是一个长远无际的通道,垂直的壁面径自指向令人心惊的黑暗。
它毫无理由的击碎大漠的平荡,安静傲慢的睨视我们。
“深度是多少?”
谭教授伸手拉起李大嘴,向严叔开口询问。
“超过1750米,我们测量的极限。”
严叔如是答道。
李大嘴听到严叔的回答,腿一软,差点又坐倒。他颤巍巍的移动到距离黑洞远些的地方,双手扶在膝盖上,大口喘息着。老魏关切的拍了拍他的后背,李大嘴上气不接下气道:“幸亏我反应快坐地上了,要是跟着惯性多走两步,兄弟我就下去了。”
谭教授抱着胳膊沉思片刻,抬头问严叔道:“你需要我们做什么?”
严叔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我需要你们和我们一起,进入地下。”
谭教授摇摇头,“这不可能,这太疯狂了。如果1750米还没有见底,不可能将人吊坠下去。况且下面是什么地况还不清楚,我不能让我的队员冒生命危险。”
严叔哈哈一笑,声音在面具背后显得异常诡异。
“生命?生命是这里最微不足道的东西。”他在黑洞边缘缓缓走了几步,“现在我们是一个整体,你们和我们,捆绑在一起。这次我和我的队员们是破釜沉舟,对你们来说也是一样。这个梦境世界已经纠缠我太久的时间,它是黑暗还是光明的大门,我都必须推开一窥究竟。”
老魏抬头问道:“严……严叔,你有什么计划吗?”
严叔面对着黑洞,久久凝视着地下。或许是月光让他悲伤了,抑或这深不见底的谜团让他感喟,他缓缓向夜空抬起头,像是一只嗜血而又受了伤的雄鹰,静默的站在天地间两团巨大的黑暗中。
“沙漠里这样的黑洞一共有七个,从直径百米到直径0.75米不等。其中有一个入口是我们力所能及进入的。”他骤然的转向我们,“能进入的这个洞口,在库鲁克塔格山脉。”
我难以置信的看着严叔,冲口而出道:“这么广阔的区间……这些洞口都是你发现的吗?你在沙漠里耗了多久了?”
严叔冷冷的看着我,“十九年,我发现了六个洞口。最后一个洞口是秦所断定的位置,我们共同找到的。”
我曾经想过不再在这篇小说帖子里记录有关梨花的事情。说到底这是很私人的事情,也会影响小说阅读的情境。但是今天的事情我一定要写出来,永远的记住,只要天涯不倒闭我还会在老的时候回来看看,看那时的我,站在黑暗的地下车库里焦急而无奈的身影。
严叔开始成为这个群体性主角故事的焦点了,开始着墨严叔的时候,正是和老友酒酣意尽回家后。睡不着,索性上线更新。严叔的故事需要沉着冷静的叙述,也需要一些资料的支撑。这几日除了梨花,我满脑子都是严叔。
昨天给梨花买了两个鸭肝,又煮了两条鱼送过去,她很高兴,一直在打呼噜围着我转。陪了她一会我就回到电脑前为写作做准备。今天是周日,是我和父母吃饭的固定时间。我赶在赴约前去给梨花买了四个鸭肝,又准备了些猫粮。走到地下室的时候,梨花听见我的脚步就在猫窝前迎接我了。我把鸭肝倒在食盆里,想探头看看窝里的小猫,就移开了作为猫窝掩护的自行车。抬车的时候我心里一动,因为自行车显然被人移过了,每次我把自行车放在猫窝前心里都有数的。
果然探头一望时,猫窝里是空的。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心情。我不是初出茅庐的学生,人生的险恶和凶狠我都经历过,也挺了过来。但是此刻我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问梨花,你的宝宝呢?梨花喵了一声,打着呼噜围着我转想要吃的。我急切的把地下室看了一遍,什么都没有,凝神去听,也没有二马和二虎的吱吱声。我立刻想到可能是有人想收养小猫抱走了他们,但小猫才出生一周,眼睛刚刚睁开,离开母亲基本是必死无疑。
死亡并不是可怕的事情,我深切的知道这一点。让我恐惧的是措不及防的分离。
和父母吃饭的时候我内心抑制不住悲伤。我以为自己已经没有悲伤这种感情了。死亡和分离每天都在发生,语言对此如此苍白,连悲伤都无用而可鄙。我甚至怨恨梨花,她为什么还能吃得下鸭肝,吃的那么高兴?我怨恨自己,为什么周六时隐隐感觉到猫窝离地下室出入口较近,而没有将猫窝放在远离人们的地方。一念之差,往往是一生也回味不得、参透不了的苦痛。
我和父亲喝了一杯啤酒。吃过饭后,我打车回家。司机是一个中年男人,沉默的开车,偶尔扭头看看坐在他身边不停流泪的那个女子。窗外是繁华的世界,有很多亮着灯的窗户,灯下有很多人,很多生活,很多故事。爱与黑暗都属于生活,幸福和惨痛也不过是一线之隔。
再次冲进地下室后,梨花喵喵叫着来迎接我了。我跟她说,梨花,你的宝宝呢?你真的把宝宝弄丢了吗?你是个勇敢的妈妈,你怎么会让自己的宝宝被别人抱走呢?
梨花一定是听懂了我的话。她款款走了几步,在坏蛋占据的装满杂物的那个房间门口停下。门口放着两个大桌子,人是进不去的。我想起吃饭前来时,梨花也曾在坏蛋的门前坐下望着我,但因为这是坏蛋的领地所以我以为宝宝不应该在里面。一瞬间我充满了希望,连声问她,宝宝是不是在里面?梨花喵了一声,这时我听到在房间里传来微弱的吱吱声。艰难的探进去半个身子,能看到在堆满杂物的一角,一张纸上,趴着两个不停发抖的小猫宝宝。
上天并不会因为人充满希望而给予一个圆满的结局。但是这次,老天显然写了一个充满转折的喜剧剧本。我一把抱住梨花,浑身发抖,因为狂喜而无法抑制。
梨花很得意的给我演示她如何自如的穿越那些障碍,走到宝宝身边舔舔他们。我赶紧把猫粮放在盆里,鸭肝已经吃完了。梨花又冲出来呼噜呼噜的吃猫粮,吃完后又围着我转,要求我给她按摩。我跟梨花商量了一下,把她的猫窝塞进了杂物室,靠近小猫的位置,人又无法进去。过了片刻再看,小猫已经安全的进入猫窝了,梨花很开心的在猫窝里舔宝宝。
我陪伴梨花的时候,奶牛来了一会。他很安静的蹲坐在离我一米远的地方,看着我给梨花喂食。我也给他盛了一份猫粮,摆在他面前。他没跑,也没吃,只是静静望着我和梨花。我越来越相信奶牛就是梨花的男朋友,也是孩子的父亲。梨花吃饱了和我玩的时候,奶牛深深的望了她一眼,然后向地下室的出口缓缓走去。那个背影,很MAN,很COOL。
奶牛面前的猫粮,一点都没动。
和梨花相遇相守的日子,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经历之一。我将它写出来,发在网上,既是分享,也是一个永久的时间记录。很多朋友说我很感性,也有夸赞我善良的,我万万愧不敢当。我给老妈打电话汇报小猫找到了时,她也松了口气,说如果你这么喜欢她,就带她们母子回家吧。我说我不敢打扰梨花的生活,她是我人生的一次救赎,是一次美妙的成长和情感体验。她对我来说,更像是亲人和朋友,是一个让我不断审视自己人格缺陷镜子。这世间有很多苦难,我只能去做我能做的、能帮的,但我不是在付出,我是在得到。我在梨花身上得到的,远远大于我对她那一点点付出。
今天真是个曲折的日子。找到小猫后,心口的疼终于缓解了。人生很长,时间很短,因为苦难是主题,所以幸福才弥足珍贵。
我去写小说了。因为心情跌宕,更新时间不可预计。大家不必等了,早点休息。
137、
除了库鲁克塔格山脉的洞口,其余六个洞口是无规则分布在广阔的塔克拉玛干沙漠东北部。严叔把他手中做了特别标记的地图摊在沙地上,月光下可以很清晰的看到洞口在沙漠戈壁区域的的坐标。十九年的时光,凝结成六个标记,即便是在地图上也显得渺小可怜。第七个洞口的标记是用红笔标出来的,显得有些刺眼。
众人围成一团看着地图。埂子又点了根烟,拎着枪站在离人群有点距离的地方,似乎习惯了这样。李大嘴看了会地图,找了个地方四仰八叉的躺了下来,显然刚才惊吓过度需要休息。
老六探头探脑过来,“看出什么了吗?”
土豆拉了他一把,悄声道:“别,别说话。严叔不让打扰他们。”
老六和土豆两人也拿了烟出来,一边闲聊了几句一边走到旁侧。严叔队伍里的人口音各不相同,看似散漫骨子里却有天生的警惕,行动迅捷有效。我越来越相信于燕燕对于他们是职业军人的判断,但让我迷惑不解的是,职业军人为什么要劫持考古队,又怎么可能对这片沙漠中的谜团如此感兴趣?
“严先生,”谭教授抬头望向严叔,“六个洞口,或许是地质构造运动而形成的奇特景观。我想你既然能在这里耗费19年时间寻找这些洞口,那么能否至少告诉我们,你在寻找的是什么?你要进入地下,这地下可能会有什么值得你用我们两组队员的生命为代价做这个冒险?”
谭教授的思绪在任何时刻都是清晰的,语气温和却一针见血。
严叔在谭教授身边蹲下,我注意到他的头发已经有星星点点的白发,这是时光和营养不良在他身上刻下的痕迹。
他用手指着地图上库鲁克塔格山脉的洞口,“第七个黑洞,是我十九年前偶然发现的。但是当时并不知道其中奥妙——”
于燕燕忽然插嘴道:“当时你怎么会发现这个洞口?”
严叔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继续对谭教授说道:“将近二十年间,我陆续发现了其他洞口。我带秦所到这里看过后,他做出了一个判断,呃,是作为考古学者的判断。而后来我和他重新回到第七个洞口处时,也验证了他这个判断。”
严叔的话让我们听的聚精会神,众人目光落在他身上,期待他透露更多的讯息。谭教授却和我们不同,她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却有种难以掩饰的焦急:“秦所他们还活着吗?”
严叔摇摇头,似乎对于他的回答有些愧疚,“他们与我们失去了联络,确切的说我也不知道他们现在的状况。”
谭教授深深吸了一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悲喜。
“秦所做了什么判断?”向志远终于按捺不住发问。
严叔却没立刻回答,而是望向谭教授,目光中半是期待半是质询。
谭教授静默了片刻开口道:“这个洞口最大,且深不可测。如果它与人类活动有关,则要关注它的地理位置的意义。”
她颀长而有些苍老的手指在地图上滑过,落在这个直径百米洞口的所在位置。
“它位于小河墓地、古墓沟墓地和楼兰遗址所构筑的三角形的中心,也许它正是解读让我们倍感迷惑的这三个遗址的一把钥匙。在没有更多的资料信息前,我不能妄下断言。但我隐隐有一种感觉,这三个遗址,甚至可能更多的没有被发现的遗址,都与这七个洞口有关联。七在中国文化当中是个非常重要的数字,它在这里也许是隐喻了天象。可是……这个深渊的构建非人力所能及,它是否有文化意义还有待考量。”
严叔似乎对谭教授的回答很满意,微微扬起头,“秦所也是这样断定的。并且我们曾经深入地下超过1100米距离,那里有虽不明显但可以肯定是人类的遗迹。我坚信如果我们能够走到底,一定会找到……”
几乎是同时,我们张大嘴巴问道:“找到什么?”
严叔低头整理地图,不再说话。
138、
让我们有些意外的是,经过短暂的休整,我们又上路了。连续坐车长途颠沛,加上神经一直紧绷,让我们不同程度出现了低烧、晕车、呕吐等症状。严叔不为所动,两辆车在他的指令下连夜启程了。
我昏昏沉沉坐在车里,心中隐约觉得严叔像是在抢时间。他冷酷的外表下隐藏了一些东西,让他惶急、甚至是迫切的奔向他的目标。而他显然对我们并不信任,不仅从他询问谭教授的判断中可以看出他在对我们这支考古队的最高实力在做计算,而且迄今为止他透露的只有边缘信息。那些勾住我们甚至可以暂时忘却眼前的危险和威胁的核心信息他一直控制着,小心翼翼的防范着我们。
陈伟身体较弱,当夜大吐特吐之后再吃不下东西。谭教授换到了另一辆车上照顾陈伟,窦淼上了我们这辆车,除了我和两位大神师兄,于燕燕也在我们车上。
自小祁出事后,于燕燕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状态。和我们不同的是,她关注更多的是严叔这伙人,类似于敌我斗争。而我们大部分心思已经被那个地下超过1750米的神秘所在占据。如果谭教授和秦所的判断假设成立的话,这将是一个多么不可思议的发现!从有迹可循的四千年前开始,在和夏王朝并立的这个时代,罗布荒原上人类的足迹充满谜团。他们可能来自遥远的黑海、里海沿岸,长途跋涉来到这个传奇之地,他们有自己的信仰与知识,有自己的文字和与天地万物沟通的方式。而现在竟然在地下超过1700米的地方出现了这样一个巨大的深渊之地,像是一条虚幻的线索,将我们引向未知的世界。当然现在这只是假设而已,然而仅仅是这假设,也让饱受晕车之苦的我们充满了期待和兴奋。
年少时,好奇是成长的动力。因为年轻所以看轻生命,总以为有大把的时间,大片的土地可以去伸展探索。我预感到这是通往困扰我们已久的谜底之路,却没有预感到我们为此付出的惨痛代价。
这种痛和震撼,即便今天回忆起来,依然惊心动魄。
139、
车子行驶的方向是库鲁克塔格山脉,一路向北。
李大嘴身材较高,在拥挤的车厢里施展不开,只能尽量把自己团成一团,委委屈屈的缩在椅子上。老魏坐在他身边,眼皮耷拉着,嘴角流出一点口水,睡得正香。
坐在他们后面的窦淼拉了拉李大嘴的袖子,低声道:“喂,你刚才在洞壁上取样本没有?”
李大嘴被窦淼唤醒了,见自己的肩膀上滴了点魏大头的口水,连忙用袖子擦了擦。他回头抱怨道:“老子一条命差点没丢进去,哪还有精神想着取样本的事情。”
窦淼又拉了拉他,显然精神头很足。
“我认为这个深渊的形成,很可能是地下熔岩在遭受板块变动时,喷发出来造成的。你知道天山北部有个泥火山吧?那里有燃烧石,也有气孔,终日烟火缭绕,当然这是由于侏罗纪地层的沉积造成的。沉积里里面有煤,当地层活动中出现断裂,空气发生了对流或交换,这时候煤层慢慢开始自然的加温,发生氧化、从70多度到了200多度,在燃烧的后会生成三氧化二铁,同时还有一些硫黄。在地表看到烟云状,是地下排出来的,地下发生自然的过程,地表的烟,顺着缝隙往上跑。”
李大嘴苦笑了一下,“兄弟,夜深人静,月黑风高,你要没私奔的打算,就早点睡了吧。”
窦淼微微抬起了身子,扒着李大嘴的靠背,越发精神了:“其实从六十年代开始,国家就有计划在塔里木盆地勘察石油,当时受条件限制,调查区域只有库鲁克塔格和阿尔金两个地方。当时在库鲁克塔格钻了六口井,六口啊,一口没都油气显示。”
李大嘴昏昏欲睡,我却听的入神了,忍不住插嘴道:“然后呢?”
窦淼微微一笑,“然后啊,撤退了呗。钻了六口井,死了六个人,还失踪了两个。其中失踪的一个人是休息时在帐篷前看裹饭盒的旧报纸,一阵风把报纸吹跑了,他去追,人就再没回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说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八个字的时候,窦淼的手下意识的挥了一下。车内狭小,这一巴掌正好挥到老魏头上。老魏弱弱的“嗷”了一声,醒了过来。
140、
“开故事会哪?”老魏眯着眼睛,斜了一眼窦淼,顺便把自己的衣服拢拢紧,“老窦,友情提示一下,梁珂她妈需要的是个律师女婿,不是考古的,更不可能是搞古生物的。”
窦淼神色不变,低声道:“庸俗。”他把头凑向我,继续说道:“整个塔东地区的地质,曾经在六十年代研究过。但当时的技术力量太薄弱了,老毛子又翻脸,地质局这边基本上两眼一抹黑。”
我好奇的问道:“老毛子是什么?”
“苏联老大哥。”
李大嘴绻着身子,似睡非睡的嘀咕了一声。
窦淼点点头,继续道:“现在已知的是,塔东地区的沉积盖层系统包括震旦系、古生界、中生界和新生界,沉积厚度近万米。近万米是什么概念?老李跟你们到库鲁克塔格地区找李仁熙回来后跟我说,那里有5000多米的沉积,兴奋得很,真是没见过世面。整个塔里木盆地就是一个巨大的地质生成样本,这里多期构造活动的改造,总体表现为早古生代拉张裂陷、晚古生代抬升剥蚀、中新生代稳定沉降。在沉积演化上表现为六个阶段:震旦纪奥陶纪演化阶段、志留纪泥盆纪演化阶段、石炭纪早二叠世演化阶段、晚三叠世侏罗世演化阶段、白垩纪演化阶段和新生代演化阶段。沉积环境的变迁直接影响到沉积相带的展布,最终决定了生、储、盖层的时空分布。这里简直是一个地质宝库。”
窦淼的兴奋不同寻常。以往他很少如此多话,一般是飘个冷笑话出来,又自行飘走。这晚他却像打了鸡血一样说个不停。可惜的是,他说的话我大部分都听不懂。
“大嘴,老窦的话你听懂了吗?”我有点心虚的问李文常。
“不就是这里有一万米的海相沉积和陆相沉积吗?不就是原来是古海洋,后来风雨飘摇,过了赤道,飘到现在的位置上、成了陆地吗?人家塔里木容易吗?”李大嘴打了个呵气,摇摇头叹道“还有种观点说塔里木盆地是行星撞出来的,活生生给人家撞瘪了,老天是它的后妈啊这是。”
这一晚我们聊了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窦淼的知识远远超过古生物博士的范畴,直到他不经意间提到他硕士时读的是地球科学系我才恍然大悟。
车速很快,中间司机换了几次班,下了岗的司机都是直接往椅子上一倒,三秒钟后就发出鼾声。看得出是累的狠了。由于谭教授的交涉,我们中途停车休息了半天。这一耽搁,让我们第三天清晨才到达库鲁克塔格地区。
同样是寸草不生的荒芜之地,回到离孔雀河近一点的地方,我们心中却有种亲切的伤感。直径百米深渊带来的震撼依然萦绕在心头,恐惧感却在逐渐消退。我们毕竟还是踏在坚实的土地上,不管最终我们是否能够下到那里,终究还是要依靠科学和专业知识进行探索。
车子停了下来,好几个人要求小便。清晨的阳光很刺眼,我眯着眼睛四处寻找有利地形,企图发现能够让我行方便的雅丹或矮丘。这时不远处几个荒毁的胡杨木桩吸引了我的注意,确切的说是一个明显是人造的石碑吸引了我。
我向大伙喊了一声,心中有点兴奋,这也许又是个发现。众人围了过来,走近看时,那果然是个石碑。
石碑的正面是四个暗红色的大字:
“军事禁区”
石碑背面还有一行字:
“永久沾染区”
141、
众人对着石碑愣住了。如果说“军事禁区”几个字让人心里有点沉甸甸的,那么“永久沾染区”这五个字则足以让我们心惊肉跳。
严叔慢慢踱了过来,眼睛落在胡杨荒木旁的石碑上。隔着面具看不清他的表情,他身材消瘦却很挺拔,走近他身边的人都能不约而同的感觉到他镇定而冷酷的气场。谭教授向他走了两步,声音里有点愤怒:“你没说要带我们进军事禁区,这个永久沾染区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指……”
“1964年10月16日,”于燕燕忽然开口道:“中国引爆了第一颗原子弹,代号596,爆炸当量为2.2-2.5万吨TNT。谭教授,你猜测的不错。”
她扭头望向严叔,意味深长道:“对吗,严叔?”
由于学科的关系,我们对国家核试验的具体情况并不了解,也没有关心过。于燕燕的话让我们既激动又有点惴惴不安,事实上有关罗布泊作为核试验区的具体情况是后来我们才慢慢了解到。596在被引爆前的绰号是“邱小姐”,后来改为“老邱”,做原子弹的和做考古的骨子里都有冷笑话的基因。
596的引爆方式为地面铁塔吊爆,正是这颗原子弹的爆炸从此拉开了中国核试验的序幕。罗布泊和库鲁克塔格山区是中国核试验区之一,参与了中国核试验的每一次重大推进。此后这里又进行了地面、空投、平洞、竖井等各类核试验。直到1996年7月29日中国宣布暂停核试验之前,这里一直都是严禁平民进入的军事禁区。1996年之后经过一段时间的冷藏期,核试验区已经不再像往日般戒备森严,但知道这里和进入这里的人仍然是非常有限。
严叔微微点了点头,简洁道:“上车,快到了。”
我们万万没有想到,严叔和秦所发现的第七个洞口,竟然是在核试验军事禁区内。
李大嘴很担心被人发现遭到逮捕,“严叔,我们会不会被抓?这大概能判个‘泄露国家机密罪’吧?”
老魏安慰他道:“我们是被劫持的,跟我们没关系。”
于燕燕眼睛望着窗外,沉默了半晌后,低低的声音似乎自言自语,“这里已经荒弃很久了。”
作者:朝楚暮秦 回复日期:2010-3-16 13:24:00 2444#
楼主更新的速度越来越慢,由最多的时候一天7更,到现在一天一更。
现在又上了天涯头条,留言的人数增多,以后想翻到楼主更新的页面更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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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日起开始因为开学,更新速度会减慢。尤其是3月中旬以后,有个新的剧本要做,非常头痛的一个剧本。除了手头必要的工作之外,我的全部时间都用来更新这个小说,请大家放心。再次重申,绝不弃坑,绝不故意拖延更新时间,但是写作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坐在那里就能打字,我期待以质量取胜而不是数量。请大家谅解,非常感谢。
马上开会,今天只能晚上更新。
142、
大约两小时后,车子终于停下了,我们被告知需要下车步行,所有给养由个人随身携带。我注意到严叔等人携带的装备大都是攀岩类的装备,动力绳、静力绳、安全带、快挂、保护器等等。不少装备是我以前只听说过没见过的,不由得好奇的看着他们一一将装备检查完毕入包。
李大嘴从车上拿下镐头和铁锹,在风沙下坚硬盐碱地上,想进行发掘工作必须要使用这种野蛮工具。严叔看了他一眼,闷声道:“不必带了。”
李大嘴奇怪的看了他一眼,“难道我们不是去发掘遗址吗?”
严叔道:“在下面用不上,况且你体力有限,尽量带补给吧,能带多少带多少。”严叔将他的GPS也放在了车上,我心中有些不安,似乎这次下去严叔就没抱着回来的想法。
严叔似乎看出了我的顾虑,他的头转向我,我感觉到他对我微笑了一下:“下面磁场太强,GPS没有用。”
走近库鲁克塔格山的时候才发现,它比从远处望来更加干涸和狰狞。这里像是一个诅咒之地,没有水的痕迹,没有生命的痕迹,那些形状各异的山脉绵延扭曲着,沉默不语的俯瞰着我们。
严叔身手矫健,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他带着我们向丛山深处走去,大约推进了三个小时左右后,他在一处山坳里停下,简洁的命令道:“以我所站的地方为中心,周边五十米范围内查找。”
“查找什么?”
我已经不像最初那么惧怕严叔了,甚至厌恶之情也慢慢减少。我想无论是谁用十九年去做一件事情,这个人一定不简单。
“你们不必找,我的人足够了。”严叔淡淡道。
果然没几分钟,小飞喊了出来,“在我这里!”
我们急急忙忙跑了过去,只见小飞用手在地上将干涸的沙砾推开,露出了一平米见方的铁板。
143、
小飞跪在地上,有些吃力的掀开了铁板,一个小小的洞口露了出来,向下望去,漆黑一片,望不见底。但令人惊讶的是,在洞壁的一侧,有人工安装的扶蹬。洞口直径一米不到,看上去很是狭促。
高宏轻轻吹了声口哨,故作轻松中能看出紧张和期待。我们的头围在洞口边,仔细打量着这个虽小却深不见底的洞穴。
谭教授看了片刻后抬头对严叔道:“这跟我们看到的百米深渊不同,这个洞是人工挖掘的。”
严叔点头道:“不错。”
我们被惊讶和疑虑缠绕着,一齐望向严叔。如果这个洞是人工挖的,那挖洞的人一定是个疯子或者有巨大不可违背的意志。在营盘遗址发掘的经历让我们认识到在盐碱地上刨食是多么艰难的一件事情,更何况要下挖出这么深的一个洞,没有大量的时间精力和体力是不可能完成这件事情的。
李大嘴用袖子擦了一下下巴,我知道他是在掩饰自己的不安,“这洞,是您老挖的?”
严叔镇定自若,“是我和朋友挖的。”
我们面面相觑。一直以来我以为李大嘴和魏大头就是我生命中遇到的大神,了不起S大还出了周谦这样的大仙,而此刻眼前并不伟岸的严叔却超越了大神大仙的标准,让我觉得仿佛是个走火入魔的疯子,也许是尼采笔下的超人。
在众人惊讶而肃敬的目光中,于燕燕却轻轻冷笑了一声,她低声说了一句话。我们都没听清,只有站在她身边的老魏听到了。
李大嘴对美女一向很上心,此刻见于燕燕神情与众不同便忍不住问老魏道:“燕儿她说什么?”
老魏有点愣神,神情迷惘道:“她说的不是话,是数字。”
李大嘴不耐烦道:“问你是什么就直说,哪来的废话。”
老魏并没有恼火,恍如在思绪中搜索着答案,却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7169。”他怕我们听不懂,又补充了一下:“她说的是,7169。”
7169。
我们完全不懂,这是某种密码还是暗号?
我们向谭教授望去,她也是一脸的迷惘。而再看严叔时,严叔没说话也没举动,只是深深的望了于燕燕一眼。面具后隐藏的神情我们看不到,当时我们真的一无所知,两眼摸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