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红颜宰辅——史上最牛女白领上官婉儿大传

  • 作者:李靖岩 日期:2011-02-21 13:07:00 做记号
    内容简介:
    她是执掌中枢30年从不出错的最强女秘书。
    她是与李治、李显,李旦,武则天,李隆基、李重茂等“六位帝皇丸”息息相关的唯一女性。在属于狄仁杰、武三思、来俊臣、等千古名臣的朝堂,她长袖善舞,屹立不倒。
      褪去美女与才女的光环,告诉你一个属于朝堂的政治家上官婉儿。
      男人权势,怎敌我红颜手腕。
     

     
      
     第一章 宿命与梦想

     
    “宫里有个十四岁的女孩子会做诗!”
      这消息在内廷里传扬开去。是大唐仪凤二年,即今历公元677年的事。大唐王朝的皇后武曌,后世被称为则天女皇帝的人时年五十四岁。她坐在幽静而深邃的宫室之中,从御案高高堆积着的奏折案卷堆里扬起头来,就看到了那首被工工整整写在洒金碎花小笺上的诗——那是一首题目称为《彩书怨》的五言律:
      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馀。
      露浓香被冷,月落锦屏虚。
      欲奏江南曲,贪封蓟北书。
      书中无别意,惟怅久离居。
      武曌一目十行地看过了它,沉吟半晌,而后却不置可否,只是问那呈诗进来的女官:“你觉得怎么样?”
      女官战战兢兢地俯伏在大殿冰冷的金砖上,不敢抬头。谁都知道。近些年来天后的威势和权力已经与皇帝并驾齐驱——不,甚至可以说比皇帝更胜一筹了!后宫里任何胆敢反对她的人都已被一一她扳倒,她是那样的高高在上、威不可犯,这个踞坐于宝座之上的女人,单只是她一个眼神,就可以轻易地决定别人的生死。女官的额头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但她熟知天后的脾气,但凡她一声令下,必然要得到明确的答案。女官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禀道:“启禀天后:微臣以为宫里的传言不过是过誉之词。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豆蔻初开,春心萌动是有的,写些什么春啊怨啊,也都在情理之中……”话未及完,她便听到武曌略带嘲讽地轻轻一笑——这笑声反倒令她释然了一些,“微臣妄议,惹天后见笑了。微臣原是不懂诗的。”
      “罢了。”武曌说,“起来吧。”
      女官连忙乖觉得从地上爬起来,垂手立在案旁。她低头听武曌问道:“这个作诗的女孩子叫甚么名字?”
      “启奏天后,叫上官婉儿!”
      “上官?”武曌似乎不甚在意,随手将诗稿放到案边,又打开了一本奏章,“这个姓氏在内廷里倒不多见啊。”
      “她是上官仪的孙女。”女官冲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赶紧闭嘴。她偷瞄一眼:好在天后看过诗篇之后仿佛心情甚好,并没有责怪她。但也没有再问下去。武曌靠在描龙绣凤的御座上沉默地看着奏折,似乎已经将那诗稿和她通通忘记。女官偷眼望去,只见凝视奏折的武曌眉头不时攒起,一颗心不禁又提了起来。这般似乎站了许久,才终于听到武曌低声说:“你先下去吧。”
      “是!”女官如释重负。急忙又施礼,匆匆地退了下去。等到她退下的时候,武曌疲倦地将奏章掷到桌案上。华丽的大殿上空旷清冷,虽然有些侍女,都如泥塑木雕一般。一种少见的苍凉和寂寞突然爬上这个坚强的女人心头。五十四岁的皇后身体仍然健旺。她的丈夫大唐高宗皇帝李治是孱弱多病的人。多年以前庙堂上的政务就已一应交付与她。而后无论在宫廷还是庙堂,她始终是至尊的无可匹敌的。为了巩固她自己的地位,她做出的牺牲令任何常人均难想象。可是在这一刻,当那种苍凉和寂寞油然而生的时候,武曌感觉到自己正迅速地衰老下去。
      于是她又轻轻的拈起那张诗稿,慢慢地咀嚼着它,终于,心里绽出一丝笑意:
      “这哪里是什么春心萌动的诗——这是一首要见我的诗!”
     
       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
      
  • 作者:李靖岩 日期:2011-02-21 13:09:32 做记号
      她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随即脑海中迅速掠过一幅幅影像——
      她怒气冲冲地闯进文华殿御书房里,她的丈夫、高宗皇帝李治沉默不语,而草诏的官员正手忙脚乱地收拾残局。那是她一生之中名义上所受到的最严峻的挑战。那个素日以文采诗赋名满天下的人正仓皇地躲避着她的眼神……
      “上官仪!”武曌低声说,“我都几乎忘了你还有个孙女在内廷里了。这是个怎么样的小女孩呢?她为什么写这一首诗要求见我呢?她是会在我这里收获光荣与梦想,还是会被我轻轻的一句话置于死地?有意思……”
      她凝视着空旷的大殿。
      “或许,我身边是该有个人陪我了。”
      但是她却没有立即有所行动。一连数月都风平浪静,武曌不动声色地让尚宫们一一收罗这个十四岁的女孩子的一应资料。她反复地琢磨着那些沉没在纸张字句下的深意,沉吟不决;最后,她做出了可能是她后半生最重要的一个决定:她亲自去探访那篇诗歌的小作者,而且是微服前去,并没摆出銮驾。
      当她轻轻地走进那座荒芜清冷的废殿之中时,看到年轻的女诗人正在聚精会神地埋首在大卷大卷的经典当中。皇后在那些堆积在桌案上已经翻得页脚发黄的书籍文章之上看到熟悉的内容——那正是她的著作。在那个午后,日理万机的皇后在那间残破的屋宇中沉默地站立了良久,没有人胆敢打破她的沉默,无数细小的灰尘透过窗棂的光柱,欢快地飞翔,直到这个十四岁的女孩子终于从典籍中惊醒——
      她回转身来,衣着朴素,也没涂脂抹粉,像一块封存在古井里的温润的玉。她抬起头,吃惊地望着武曌,而后眼神转为惶恐,“我……婢子……天后……”
      武曌摆摆手,宽宥了她的小小失礼。这个因心狠手辣而被满朝群臣侧目的女人俯下身来,用温和的声音说:“不必拘礼,是故人之子。上官婉儿,你知道么?”
      她把“你”字的字音扣得极重,少见的也并没有用敬语。她托起名叫上官婉儿的少女的小巧的下巴,审视着她眼眸中隐隐流动的光亮,并且断定这个女孩子对那段历史并非一无所知,尽管在她的内心里不愿让武曌看出这一点。于是武曌叹息一声,说道:“你祖父和父亲的死,说起来都和我有关!”
      上官婉儿心里翻起了波澜——她想不到武曌会在初相见时就毫不犹疑地戳穿隔在她两人之间的这一层窗户纸,而那本是婉儿所极力遮掩的,她毕竟只是十四岁的女孩子。初记事的时候,她就生活在宫掖之间,从小她的天空就是方正而狭窄的。她还是小孩子的时候,长长一堵宫墙就可以扼杀在她小心灵里所有的希望。她母亲常常告诫她说:“活下去!”为了这个人生最终的目标,她可以不择手段,但当武曌如此坦然地阐明她们之间的仇恨时,上官婉儿竟感到无所适从。她嗫嚅着说:“我不记得先前的事……”武曌凝视着她,回答道:“我相信。”
      这一年,上官婉儿才十四岁。然而,短短十四年里她实际上已经无数次想象过这种问答了。她知道终于有一天这些会发生,就像那些飞翔在光柱里的灰尘一样捉摸不定然而真实。为了这一天,她已经准备了许久。甚至她这个人的出生本身或者也是这这种宿命所做的一部分准备。
      
  • 作者:李靖岩 日期:2011-02-22 00:33:24 做记号
      上官婉儿清楚地记得自己小时候的事——她有记忆的年龄比所有女孩子都来得早。从她睁开小小的眼睛时她就记得,母亲郑氏和自己生活在一片寂静而灰暗的地方,在那里,破旧的宫墙上生出斑驳苔痕,一大丛一大丛的野草在庭院里肆意地生长;与之相对应的天空,则如此狭窄,如此高不可及。
      那是一个叫做掖庭的地方。此后一生之中,婉儿始终不能把它忘记。她清晰的记得小时候经常指着远处连绵宏伟的宫殿问母亲:“妈妈,那是什么呀?为什么比咱们的屋子漂亮呢?咱们什么时候才能住到那里去啊?”
      然而母亲只是冷静地捂住她的嘴。
      渐渐的,幼小的婉儿也知道自己似乎不是个受欢迎的孩子。她摇摇摆摆地跑在掖庭之中,却总是会被谁假作不小心绊她一跤,或是直接拍一拍她的脑袋。而每当这时候,母亲总是假装看不见,任由小婉儿自己去哭。直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母亲才会给她静静地讲述那些过往的事。
      她说,婉儿,你的姓氏是上官,这是一个即使在整个李唐王朝都称得上古老而光荣的姓氏。这个家族曾经官居显赫,万众钦仰。那时候,上官氏在长安城里拥有着奢华的府第,就像那些可望而不可及的宏伟宫殿一样。那时候,上官家的人都拥有自己的天空、空气和自由。每逢春秋两季,家里的人都爱出游——母亲坐着由两匹温顺的白马拉着的红木雕车,车的一角春天插着柳枝,而秋天则插着茱萸。长安城外,一望无际的原野上,处处繁花如锦。父亲骑着马、背着弓,悬着剑跟从在车边,笑吟吟地和母亲打趣……
      可是,这一切最终都消亡了,只剩下那些记忆烙印在母亲郑氏的脑海里,越磨洗越清晰。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就会用最细微的声音,把这些都告诉年幼的女儿婉儿,并且教她诗歌——她之前是诗礼簪缨大族出身,腹中颇有掌故。而小婉儿聪明伶俐,举一反三。她将那些艰难深刻的学问当作游戏一样乐此不疲,像海绵一样尽情吸纳。因此,在掖庭里的那些同龄的小女孩里面,婉儿虽然小,却已经卓尔不群了
      然而,有一些最简单却最深刻的道理她还却不明白。郑氏沉默地注视着女儿:她是极其聪明,但有些道理只有亲身碰得头破血流才记忆深刻。七八岁时,婉儿就表现出活跃的性格,她和掖庭的其他小女孩子们打成一片,成天嘻嘻哈哈的,她并没有意识到,在这种环境下生长起来的女孩子大多早熟而富有心机,几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盘。
      对她们这些充作内廷官婢的女孩子来说,内宫掖庭局的“令”和“丞”已经是令人目眩神迷的“高官”了。每当这些女官来巡视的时候小女孩们都会争先恐后地表现自己——当然,婉儿也全心地投入于此。那时候在她心目中,那些女官们光明伟岸有如神祗,她们的光彩甚至胜过了母亲多年来的教诲。于是婉儿在女官们来巡视之前拼命打扫庭院。黎明的微光还没穿透黑暗,她就拖着把大大的扫帚在庭院里了;等到日上三竿的时候,她已经一个人扫完了大半个庭院。她累得汗流满面,这时,一个女伴走过来说:“哎呀,婉儿真能干!”
      上官婉儿拖着比她自己还高的扫帚,得意地笑了。
      “累了吧?”女伴语气体贴地劝她,“累了就去歇会吧。我在这替你看着,女官们要午后才来呢。”
      于是,心无城府的小婉儿满怀着喜悦与骄傲,真的跑去歇息了。但她不敢睡熟,只略略打了个盹儿、迷糊了一阵,便惊醒过来。周围静寂无人,她小心翼翼地从穿过一堵堵高墙,在庭院的角门边上探出头打量:所有的人都在那里,女官们也在那里。掖庭局的女丞正在高声褒赞一个女孩,据说她独力扫完了整个庭院;而那女孩高高地昂着头。婉儿顿时流下泪来……
      
  • 作者:李靖岩 日期:2011-02-22 13:03:53 做记号
      她不屑于在这等事上争功,因为她在另一桩事上是掖庭里的这些女孩子们所无可匹敌的——那就是读书。掖庭局里有两个宫教博士,专门负责教授宫中女子识文断字,以及简单的演算。这种教授的对象主要是以小女孩子们为主的,不消说,小婉儿总是力拔头筹。她的稚嫩的笔迹被常常博士们贴出来,作为其他女孩子临摹的范本。这使得小婉儿有一段时间总是骄傲的。她高高地昂着头,仿佛终于找回了被女伴窃取了的荣光,直到她的范本上被人乱涂乱画上各种污秽的花纹。
      那天下午,小婉儿哪儿都没有去,她静静地抱着膝盖坐在房间里,直到一片阴影出现在她面前——是母亲郑氏。
      “可怜的孩子,”母亲充满怜爱地抚摸着她的头,“你,明白了么?”
      婉儿摇摇头:“我想我还是做得不够好。”
      “你错了!”母亲说,“哪怕你做得再好,你的成绩也会被人窃取,你的光荣也会被人涂抹。告诉我,你的理想是什么?”
      “我什么事情都要拿第一!这样有一天婉儿就会成为女令女丞啦!”
      郑氏缓缓地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是那样凄苦。她说:“你这个小呆子啊!你知道掖庭局令的品级是多少么?”
      婉儿呆呆地摇了摇头,这种事情对她来说从所未闻。
      “从七品!那你知道掖庭局丞的品级是多少呢?从八品!你知道教你读书写字的博士品级是几品么?从九品!她们都是这个王朝里最小最小的官儿。如果你一辈子的梦想不过是这样,那你把你母亲、你父亲乃至你爷爷的脸都丢尽了!”
      婉儿震惊地看着母亲。那一刹那,她终于有了醍醐灌顶般的彻悟!此前她从没有意识到,那个逐日消瘦下去的母亲竟然是这样深邃的一个人!屋里寂静异常,只有郑氏的声音仍然平缓地延续着:“我的孩子,你不能把一生都像妈妈这样幽禁在这个小小的地方。你还没有见过真正的世界!你想象不到它究竟有多么广大、多么美丽!只有从这里走出去,你才能看到她们!而要从这里走出去……”
      她俯下身子,把唇轻轻贴到婉儿的耳边,“你就必须想办法引起更高层的注意。没有她们的提携,你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出掖庭!可要是她们中任何一个人提携了你。你转眼就可以把这渺小的整个掖庭局踩在脚下!所以你必须上进、必须奋斗、必须变强!永远记住,你有多强不是看你胸中的才学,而是看你脚下的位置!你,明白么?”
      小婉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从那天开始,郑氏就开始教她生存在内宫之中最重要的东西。小婉儿很快就懂得了分辨宫中各级嫔妃女官的品级。她震骇地听到内宫三妃是正一品——这个品阶和外廷那些殚精竭虑的名臣,以及历经百战的名将是平齐的!而皇后,这个帝国的第一女性,则超越了一切等级!就是从此刻开始,小婉儿心里对于掖庭局那些纯真的憧憬和向往消失了,她开始学着用另一种不同的眼光来审视世界。她开始冷静下来,表现出一种与实际年龄不符的成熟,她必须学会处理内宫中纷繁复杂的人际关系——这要从她那些小女伴们开始。
      首先,不能令女伴们对自己产生过多的敌意。所以,婉儿不再力求在各种事情上都争第一,有时候甚至会主动让出一些名额。其次,她学会了如何在诸多选择之中决定哪个重要哪个不重要,哪个是主哪个是次。对于自己坚信必须掌握的部分,她拿得义无反顾,仿佛一阵风吹过弄堂卷走落叶,女伴们也渐对此习以为常了。再次,她得出一个深刻的认识:永远不要让自己的敌人结成一个整体。为此她在小女伴们之间游走,凭借自己的聪明智慧让她们彼此之间生出嫌隙,再不能团结一致。
      终于,这些刻意的努力取得了成效,婉儿的才名开始在宫中鹊起。而与此同时,她也成为她的小女伴们口头上众所褒扬的对象,只是她对此再不感觉得意。因为她在默默地积蓄力量,以求一飞冲天。
      
  • 作者:李靖岩 日期:2011-02-23 09:38:33 做记号
      就在这个时候,她失去了人生中的第一个朋友。
      那是一个内向的、腼腆的女孩儿,和婉儿差不多大。她是内廷掖庭局中仆妇的女儿,黄黄的头发,矮个子、塌鼻梁。她并不好看,才智也很平庸。然而她是婉儿一生中遇见过的最善良的女孩儿。在掖庭那么多女孩子里,起初她们两个人显得最格格不入:婉儿是因为太优秀,锋芒毕露;那个女孩却是因为太过平庸。如果不是她总跟着婉儿,有时候竟会被人忽略掖庭里还有这样一个女孩儿,结果这两个孩子反倒成了好朋友。
      每当婉儿被人欺负的时候,她的小女伴总是站出来替她说话。可惜的是,她是那样内向而拘谨,而她的仗义执言不仅起不到任何作用,反而只会连累自己一起被人欺负。那些最艰难的日子里,她始终陪伴在婉儿身边,可是,当婉儿越来越光芒四射的时候,她却选择了退却。
      “我觉得……”女孩小声地说,还是低着头,“婉儿,你也不该这样。”
      “为什么呢?”婉儿问。
      “因为这样总有一天你会离开掖庭啊!”
      “可是那是我的梦想啊!”
      “但是外面很危险啊!”女孩儿说,而后她意识到自己的懦弱,急忙又解释说:“其实我也看得出你不是这里的人。你像凤凰一样,早晚会飞起来,小小的掖庭圈不住你的。可是我娘和我说,像我们这些宫里最卑微的人,就算飞起来也是不祥的!飞起来你就到外面去了。外面那些人很凶,皇后尤其凶!她瞪起眼睛来整个长安城都会颤动!婉儿,万一她们不喜欢你、你怎么办啊?……不过,掖庭里是也有些讨厌的人!”
      她垂下头去,良久才说:“你走吧。走出去,也好!”
      “那你呢?”
      “我?我又不是凤凰。我从第一天起就知道自己不是凤凰。”
      “可是我走了,她们还会欺负你啊!”
      “总会有个头的!”女孩儿坚定地说,而后她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婉儿身边,尽管她仍然身在掖庭。那一天,婉儿第一次失去一个可以坦诚倾吐的朋友;也就是从那时起,婉儿就明白了朋友和交朋友之间的巨大区别。她和她之前的仇敌们嬉笑着打成一片,仿佛从来没有什么过节;她的声誉在宫廷里越来越高,直到诗篇终于传扬出去,引起了天后的注意。
      数十年后,当上官婉儿游刃有余地周旋在庙堂诸多高官名臣之间时,她常常会想起这些她一生中最初的对手。她曾派人去访查,报回说这些小女伴大多在长大到三十岁之后就被遣送出宫,许配人家。在万花筒一样的新鲜世界里,她们大多无所适从,加之家境窘迫,很少有人能活过五十岁。而这个时候的婉儿才刚过四十,她皮肤依然柔嫩,跟十四岁的少女仿佛毫无区别。她的眼眸仍然明媚,只是平添了一种经历过大风大雨后的淡然。
      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婉儿也曾经有些寂寥,但马上就甩甩头,将这些不应属于她的小小纷扰都甩了出去——她仍是上官婉儿,女帝之下内廷里最重要的女人!她和她名义上的仇人、实际上的恩人——则皇帝后武曌一起共处了二十八年。直到最后,她们已经彼此难离难舍了——她上官婉儿成了武曌智慧的延伸,而武曌则成为了她智慧的来源。
      于是,大唐高宗仪风二年的一天,李唐王朝的皇后武曌亲自走进了上官婉儿的小屋。她开诚布公地跟婉儿表明了她们之间的过节,而婉儿在经历过一霎的震惊之中,便敏锐地意识到那高高在上、位望无极的女人所流露出来的真诚!
      那一天,五十四岁的皇后和十四岁的婉儿此后又在房舍里谈了很久,谈论的具体内容而今已经无从查证。只不过不久之后,一场由武曌亲自组织的规模盛大的考试便来临了。毫无疑问,婉儿以优异的成绩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就连后世那些满脑子男权主义的史家也不由由衷地称赞这个年仅十四岁的女子,称她文思有如泉涌,锦绣文章一挥而就,下笔如有神助。
      实际上,这场挥毫落笔如烟云的考试不过是一个“过场”,任谁也明白的,真正的考试早在那之前已经结束了。当上官婉儿步出考场、迎着整个内宫惊异的目光缓缓走回寝所的时候,她的脑海里仍然回响着那天在她房舍里两个女人推心置腹的谈话——
      她对皇后说:“我想活着!”
      天后武曌怔了一怔,沉默良久,像她的母亲一样抚摸着她的头,徐徐而言:“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不需要更多的语言了,这种交流是潜移默化且心领神会的。从那一天开始,上官婉儿就决定了:从此以后,不再向武后追究长官家的仇怨。她此后一次又一次的推算,都觉得迟钝而拘泥形式的上官家在纷繁乱世中灭亡实乃大局,极难突破,她所力求的则是借着这个机会迎风飞翔,而她所能借助的是在内廷中最有权力、很可能在整个天下也最有权力的女人。她会从此平步青云,打破宿命的界限,让上官家的女儿在整个王朝实现梦想;而武曌则会借助她的文笔,或者毋宁说借助提拔一个人微言轻的女孩儿,向世人发出一个意味深长的信号:此后数十年间,女人将主宰天下!
      此时此刻,武曌的政治序幕早已缓缓拉开了;而上官婉儿的故事,却刚刚开始……
      
  • 作者:李靖岩 日期:2011-02-24 12:46:26 做记号
      第二章 求学习艺馆
      天后微服私访婉儿这件事并没有在内廷中引起轰动,因为没有人敢宣扬。即便和婉儿同院的小女孩儿里面,有人来不及提前躲避,也都明白既然天后娘娘选择微服出巡,就是不想让人随便将此事宣扬出去。
      活在宫檐下的人,没有人不多生几个心眼儿,所以她们即使看见了,也只能装作没看见,否则就是公然违背了天后的意旨。违背天后娘娘意旨的后果,那就只是一个:死罪!没有哪个敢拿自己的脑袋往刀口上撞。
      于是谣言便由此而生了。在此后很长时间里,这件事都是宫闱里这些女人们窃窃私语的主题。不管她们那些似是而非的揣测或添油加醋的描绘里是否还透露着一丝丝刻薄鄙夷,或是羡慕嫉恨,这个小道消息最后终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虽然各人说法不一,但有两点却是每个人都深信不疑的:在内廷里那个最微贱最不起眼的小婉儿,竟然有幸见到了在整个大唐王朝都高高在上的天后,那她的将来要么就是飞黄腾达,要么就是家破人亡!这个小姑娘的生活,终将会掀起翻天覆地的改变,她再也回不到那古井不波的日子了。
      可是,等待的结果却令他们大出意外:从仪凤二年的夏天等到秋天,秋天又等到冬天,这一年快走到头了,婉儿那边却始终没有任何音讯。
      终于,凛冽的北风中,仪凤三年的春节到来了。宫里重新喧嚣热闹起来,每个人忙碌起来,错落奔忙的脚步声响彻了整个宫城。厚重的宫墙内,那些雄伟的宫室也尽被修葺一新。虽然这一年因为天下大旱,皇帝天后不愿意大事铺张,但这毕竟是新年,是最喜庆的日子,宫里的活是忙不完的。
      这个时候,婉儿反而却成了整座内廷里最闲的人。她毕竟是传闻里得到天后接见过的人,这让掖庭里那些女官们都拿不准主意。没人去恭维她,但也没人敢得罪她委屈她,只能把她晾在那里,什么活儿也不好派给她。
      于是,当其他的小女孩儿们都托着盛满瓜果的朱红漆木盘飞跑着,或者忙着给水瓶里插花的时候,婉儿却只能孤零零地坐在冰冷的台阶上,默默地抬头看天。
      天空布满厚重的彤云,它们沉甸甸地压在整座长安城上空,离婉儿是那样的近,仿佛触手可及。整个冬天长安城里都没有下雪,院子里的柏树枝叶飘零,枯干的躯干无声地伸向天空。
      “母亲,天后娘娘是不是不喜欢我?”
      她不止一次这样问母亲郑氏,眼神里有一种与她的年龄不相称的失落。郑氏心里一阵酸痛,却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不会的。”她说:“如果天后真不喜欢你,我们已经死了!”
      “那为什么这些天来都没有人理我们?”
      郑氏沉吟着。
      作为上官家的媳妇,郑氏出身于当时的诗礼簪缨之家,自幼也读了不少书。所以,对于世事纷纭、朝野动荡内廷倾轧这些事,她并不是了无概念的,她知道的要远比掖庭中所有人都多得多了。
      但是另一方面,郑氏对那些斗争也就仅限于“知道“而已。那时候她是大族的千金,长成以后也理所当然的嫁给了贵戚公子,可谓郎才女貌,一帆风顺。如果不是上官家族在十数年前的大风波中倒台,她也如同其他贵妇人一样,遍身绮罗,十指不沾烟火气,安享富贵以至终老。她从来没有想过,曾经那些当故事一样看过的史事还有派上用场的一天。总而言之,对宫中的政事,郑氏绝非一无所知,但她可以真正能帮到女儿的却几乎没有,这也正是为什么她满腹经纶、在掖庭中活了十几年却还悄无声息的缘故。
      但是现在,机会来了,磨砺过的金子终是会再次闪光。郑氏寻思了好久,才对女儿说:
      “可能是天后在等机会吧。”
      “可是她是天后啊!在内廷中无比神圣的天后啊!”婉儿不解其意,睁着大眼睛说,“内廷之中还有谁能管得了她吗?她要做什么,还要等什么机会吗?她不是一根小手指头就可以把我们救出这里吗?这些不都是母亲大人您和我说的吗?”
      “我确实疏忽了一点。”郑氏并不讳言。“一开始我就忘了提醒你,我们只看到了天后娘娘无比高大,却忘记了我们自己无比渺小。我们跟杂役差不多,整个内廷之中可能也算我们最低微了,天后那样超然的身份是根本不可能和我们这样低微的人发生联系的。如果她动用权力勉强提拔我们,对她当然是小事一桩,但对我们来说,将来所有人就都会防着我们,永远也不会有人拿我们当朋友,背地里还可能使坏下绊子,这就是所谓‘物太过不祥’。做任何事,都是一步一步地来,不能妄想一步登天……”
      
  • 作者:李靖岩 日期:2011-02-24 12:54:04 做记号
      除夕很快就过去了。转过年来,仍是静悄悄的没有动静,掖庭的女官们渐渐失去了耐性,郑氏和婉儿也慢慢开始被分派活计,冷言冷语又重新飘进她们的耳朵里。郑氏冷着脸,只当没听见,然而讥嘲声却越来越多。掖庭中的女孩儿们已经再不和婉儿在一起玩了。而在此之前,婉儿已经失去了她的最后一个朋友。在众人的白眼与冷嘲热讽之中,母女二人安静地生活着,在渐渐冷却如死灰的心底潜藏着希望。终于有一天,她们人生的转折点到来了!
      一群女官走进掖庭,为首的竟是一位司言!
      大唐内廷女官之中,有所谓六尚: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功,对应朝堂之上的六部。这是内廷女官最重要的六个部门,而这六个部门之中,尚宫的重要性又远远超乎群伦,俨然宫官的中枢。司言就是尚宫之下颇有地位的女官。即便单论品级,正七品的司言也高过从七品的掖庭局令。何况尚宫在内廷的权力和影响力压根就不是区区洒扫杂役的掖庭所能相提并论的。尽管司言安然微笑,仪态端庄,掖庭的令和丞们在她面前仍然连头都不敢抬起来。婉儿被召唤来见司言的时候亲眼目睹,深深体会到母亲所说的是正确的。想起当初竟然想将一生都扔在这个地方,心里不禁羞愧万分。
      “掖庭职洒扫宫人郑氏,这是你的女儿上官婉儿?”司言温和地问。
      “是罪妇正身。”掖庭局令恭谨地替她们回答。
      “好。跟我们走罢!不必收拾东西了。”司言向婉儿微笑。“从此你们就不是掖庭的人了。”
      郑氏面色苍白的听着司言的话,身躯微微颤抖起来。她抬眼望向四周,掖庭之中平素里和她地位相当的女人们,平素里经常冷言冷语讥嘲她们的那些人,此刻都深深地埋着头。那一瞬间,一股已经长久没有感受到的骄傲重新涌上心头,郑氏高傲地扬起她的脖颈,再也不看她的同事们一眼,携着婉儿的手随着司言们离开了。
      这是她从被罪罚到宫中以来十四年里最扬眉吐气的一刻!
      
      她们拥有了一座自己的房子,甚至还有一个小小庭院。屋宇干净整洁,一看就知是特意打扫过了。傍晚的时候有人打发两个小宫女来。
      两个小宫女都是十三四岁,年龄和婉儿相仿,身上的衣装却比婉儿在掖庭时要整齐华丽得多。她们扛着一个颇为沉重的箱笼。箱笼里衣服首饰散碎银两一应俱全,除此之外居然还有内廷精工细制的笔墨纸砚书籍之类。在两个小宫女断断续续的叙述中,郑氏终于明白了她们面临的是何等处境——婉儿被选作了习艺馆的学生。
      习艺馆这个名目,还是在天后陛下武则天的手里改的。之前叫做内文学馆,与朝中翰林院相对应,但是一个只开设于内廷的特别机构。馆里聚集了很多富有才学的女子,其中特异的被称为女学士,负责掌管馆中事务。
      原本这也只是用来教育宫中女子的常设机构,并无特别之处。但从三年以前,也即上元二年那一年,情况有了变化。
      高宗皇帝李治,这个原本应大唐王朝的统治者,由于他顽疾缠身,身体越来越弱,于是就在那一年,他将政事大权正式交给自己的妻子、天后武则天打理。而此后问题接踵而来,武则天的压力就越来越大了。朝廷的三省六部本质上虽然是帝王的辅佐,但毕竟皇帝是李治,武则天虽然贵为皇后,但也不能盖过皇帝。第一,她不能越过李治对三省六部如臂使指;第二,三省六部对她的命令也未必全部服从照办。
      说到底,他们分的都是皇帝的权力。这一点武则天心知肚明,所以她不能依靠那些外官作为她的心腹,只能将目光转向内廷,在外官难以发力的女子方面下功夫。因此她才会以天后之尊亲笔改易内文学馆那个小小机构的名头。
      这三年以来,习艺馆的无论师资还是学生质量。实际上都已经远远超过了原来教习宫人的定位。习艺馆中的学生绝大多数都是王朝帝族、后族的女性宗室,或者是与天后关系极紧密的勋臣贵戚家的有才名的小姐。
      据宫中人所知,这一年习艺馆的学生里称得上毫无根基的,也就只有婉儿一个人了,所以很多人都奇怪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姑娘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但有一点可以确认:被选作此时的习艺馆的学生,无论如何,是一种特殊的荣耀!
      郑氏的脸色有些发白。她握住婉儿的手,担心地说:“婉儿,过往有些事,娘并没有教你。那是因为当时娘不知道你将来能走到哪一步,知道过多了,可能反而是坏事。但是从现在起,娘教给你的你要好好记住。”
      “是。”
      于是郑氏就整理思路,竭力在有限的时间内,将自己认为正确并重要的东西教给婉儿。
      首先要正确认识到习艺馆的意义。
      这三年来,天后娘娘在朝政上的作用越来越显著了。在这种前提下天后仍然注目并用力于习艺馆,说明她对此寄予希望。很明显,习艺馆中的女学生都是经过她精心选择的,这些人将来都可望成为天后的辅助。换句话说,在习艺馆中脱颖而出的女子,那么将来的天地便已不仅仅限于公侯的内闱之中,而将在朝堂上一展身手。
      其次,要正确认识到自身的处境。习艺馆中女学生家世门第之高,就是上官家族还没覆败之前也未必比得上,而婉儿此时不过是罪臣和充罪宫人的女儿。相对这一群人,婉儿简直毫无优势,她所面对的,除了压力,还是压力。但她和郑氏都明白,这是她人生里唯一的一个机会,只能抓住,不能放弃!
      想明白这两点,婉儿重新陷入了恐惧与苦恼之中:刚从小小的掖庭里像凤凰一样飞出来的她,就必须得在一群真正的凤凰里充当土鸡。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必须清楚的认识到自身与习艺馆之间的关系。天后能诗能赋,然而文学修养对于一个卓越的政治家来说,不外乎是一种点缀,她的重心必然得放在一个更高的领域内,所以习艺馆的教学目的必然有所侧重。如果婉儿天真地进习艺馆只是为了成就一个六艺俱全的才女,那她将一败涂地。
      “后悔吗?”抚着婉儿的秀发,郑氏凝视着女儿的眼睛,对此婉儿只是微微一笑,“妈妈,我生下来就背负上官的姓氏,我有后悔过吗?”
      一语末了,母女俩几乎同时无声地哭了。郑氏将女儿紧紧地搂在怀里,她知道从此以后自己这个做母亲的就再也庇护不住女儿了。非但如此,她的人生、她的性命,乃至整个上官家族的没落与复兴就都寄托在婉儿一个人的肩上了——而她,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
      
  • 作者:李靖岩 日期:2011-02-25 13:24:52 做记号
      事实是严酷的。正如郑氏所料,仅仅是在习艺馆的第一天,婉儿就差点没挺过去。
      那天清晨婉儿早早起来,换上昨夜里宫女们送来的衣服,稍微有点不合身,但对婉儿来说已经是破天荒的体面了。她在掖庭里从来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内造的衣裙是如此精良细致,她忍不住小心翼翼摸了一遍又一遍,小心灵燃起了一丝丝喜悦。然而,这一点小小的欢喜,在她赶到习艺馆的时候就已经消失殆尽了。
      习艺馆外,宝马香车,仆役成群,乌压压地散了一地。婉儿瞧得呆了。且不说那镶金嵌玉的马车,单是那些个仆妇们,哪一个不是穿金戴银、趾高气扬?相比之下,婉儿好似百花园里一株稗草,那样的卑微且渺小!
      她咬了咬牙,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默默地从人群里穿过。还好,这些人的心思也没在她这个不起眼的小姑娘身上。
      当她随习艺馆的女史走进学堂时,本来还喧嚷笑闹着的空间瞬时沉静了下来。女史们安置她以后就离开了,尽管深埋着头,婉儿仍然感到四周如冰刃一般的视线,似乎要把自己剖开、看个明白。
       “喂。你!”一个直率而清脆的声音说,“你就是那个什么姓上官的丫头吧?”
      婉儿抬头一看。那是一个跟她年龄相仿的女孩儿,正满不在乎地坐在书案上,跷着一条腿,衣裙钗袄富丽堂皇,手腕上的三只玛瑙镯子叮当作响,眼里满是不羁与张狂。
      “姐姐……”婉儿拿不准这女孩的身份,勉强应了一声,却换了一片嘲笑:
      “姐姐?哈。姐姐!”
      “她叫小萧儿姐姐,也算是门当户对吧。”
      “嗯嗯,是啊是啊,说不得还委屈了小萧儿呢!”
      这些女孩儿张扬而肆意地笑起来,毫无大家闺秀的作派。婉儿吃惊地看着她们,不知道哪里错了。直到她听到那个女孩儿笑说:“诸位姑娘不要拿婢子打趣了。不过这个小妹子么,我倒可以考虑认她一认。”
      众人又笑起来——原来这只是个丫鬟。
      屈辱像冰水一般慢慢浸透了她的周身,更多的,却是一阵阵懊悔:虽然母亲早已教过她如何识辨别人的身份,但在此之前,她的世界不过是掖庭那一方小天地,所处的人也不过是品级低下的女官,以及与她一样卑微的婢子,哪里有机会见识到贵族真正的派头与气度?这头一阵,她却是败了,输给了这华丽的表象,以及,自己心中难以掩藏的自卑。
      她怔怔地坐着,听着女孩儿们仍然不停地嗤笑,却只能选择隐忍。她很清楚:便是这个丫鬟,自己也是开罪不起的。
      突然之间,门开了。一个黑衣黑袍的中年女子步履如风地走到堂前,拍了拍手掌。
      “姑娘们,请就座!”
      她的声音简短而坚决,似乎有一种无形的威力。这个黑衣女人脸色有些黄,颧骨微突,实在不怎么好看。她一手执着戒尺,轻轻在掌心里拍着。口舌尖厉的女孩子们这才纷纷展现出名门大家的素质。她们迅速而轻捷地回到座位上,端端正正地坐好,个个仪态万方。
      这时候婉儿才发现真正的学生并不多,也就是十五六个人,每个人身边都有丫鬟侍立,而孤零零一人的只有她自己。婉儿战战兢兢地竭力坐正,偷眼望去,正碰触到那女子严厉的目光。她向着婉儿的方向缓缓走过来,盯着婉儿,缓缓扬起了戒尺——却只是顺着她的脊背慢慢上滑,令她的身躯下意识地随着戒尺的走向而坐得更直。
      
  • 作者:李靖岩 日期:2011-02-25 13:30:44 做记号
      “就是这样。”那女人说,语气却很温和,“仪态要端庄,这是作学生的基本。”而后她快步走回堂前。
      “宋昭华!”她用戒尺指着自己,“习艺馆学士。从今天起,我是你们的老师!”
      学生们都毕恭毕敬地点头致礼。
      “——但不是唯一!好,首先听我命令。侍奉各位姑娘的丫鬟,全都退出去,在外面车里等。以后习艺馆讲学,你们不用进来了。”
      馆舍里顿时响起一阵嗡嗡嘤嘤的议论声。那个讥笑婉儿的“小萧儿”头一个耐不住,反唇相讥道:“凭什么赶我们出去!我们哪一个不是从小跟着姑娘的?就是见老爷,见宰相,见皇帝陛下天后娘娘我们都没离过姑娘。现在赶我们出去,你叫各位千金自己铺纸,自己磨墨?我家姑娘从生下来到今天,手指头从来就没沾过砚台!”
      她的质问顿时获得了一屋子丫鬟们的支持,抗议声吵得馆舍里纷杂一片。丫鬟们的主人们都不动声色地坐在那里,不闻也不问,放任她们吵闹,宋学士也不动怒。
      “习艺馆——”她声音朗朗说,竟将一屋子的杂声都压了下去,“——是个立规矩的地方。天后所以把你们交给我,也就是让你们跟着我学一些规矩。我知道诸位千金在家里都是金尊玉贵,但在这里,我是师范。我最大!有不听令者,小心戒尺。”
      “唷,你还敢打我呢!”“小萧儿”越发挑眉瞪眼,“你打得起我么?兰陵萧家随便一个仆妇走出去也比你这小小的学士高贵。不信你动一动我试试。让你打了,姑娘就不叫萧摩诃!”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宋昭华的身上,本能地预感到她不好收场了。这小丫头太狂了,但也很机灵,她瞅准了宋昭华师长的身份,不会在这里与自己计较,不然便失了体面。
      但宋昭华只是轻抚着戒尺,并不秀美的嘴角旁居然挂起了浅笑,仿佛她压根不把萧摩诃的挑衅放在眼里。
      “三天前,就在这里,太平公主,两戒尺!”
      馆舍里突然静了下来,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仿佛连呼吸心跳都停止了的:谁当然都知道太平公主是什么人!那是皇帝和天后最珍爱的幼女,视作整个王朝的掌上明珠!即使再自尊自贵的人都绝不敢将自己和太平相提并论。然而眼前这个女人,却连太平公主都敢教训!
      一片寂静之中,突然听到一个声音:“摩诃。”
      “姑娘。”
      萧摩诃俯下身去,于是婉儿就看见了那端坐在花梨木椅上的那个人——那是一个丝丝处处都符合母亲告诉她的真正贵族典范的女孩子:修长的身段,优雅的坐姿,紫色的不加修饰的衣裙,以及美丽而冰冷的脸。
      没等萧摩诃做出任何解释,她的主子就用从生下来就没沾过砚台的纤纤玉手,结结实实地、脆生生地甩了她一耳光!
      这一记耳光令得馆舍里的每个女孩儿完全震慑住了。在一片惊佩的目光之中,紫衣的女孩子风度翩翩地欠了欠身,“学生门第粗疏,对奴婢们有失管束,致使在恩师面前无状,萧璟谨向恩师致歉。”
      她的声音仍然优雅而冰冷,语声中听不出任何的情绪波动。而那一巴掌实际上甩得很重,她的侍女萧摩诃捂着半边红肿的脸,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再也没有丝毫凶恶之态。婉儿看在眼里,反而觉得她很可怜,同时心里对这个紫衣的女孩子萧璟充满了戒备。
      毫无疑问,她就是母亲反复告诫需要再三提防的那种厉害人物!婉儿心里有了谱,同时她也更清楚:在这个习艺馆里,宋昭华则是更可怕的人物!
      
  • 作者:李靖岩 日期:2011-02-25 20:55:56 做记号
      时光匆匆,不知不觉的一个月就过去了。这段期间里哪怕最矜持最冷傲的女孩子,见了宋昭华都会满头冒汗。习艺馆里大都是名门世族的小姐,她们的父兄在朝堂上可谓一呼百诺,然而一个月内谁也没查清宋昭华的底细。这个似乎城府深沉却又连太平公主都敢打的女人似乎相当神秘,而她却主宰着她们的命运。
      每一个女孩子都忘不了在萧璟甩了萧摩诃一耳光之后,宋昭华所说的话。当时,她的声语不急不缓,徐徐道来。她说:“我打了太平之后,太平去找天后。天后对她说,你回去,找宋老师再给你两戒尺!”
      她很可能是这世间唯一打过太平公主而安然无恙的人。女孩子们了解了这个事实、从此以后习艺馆就再没有人敢挑战她的权威了!但她们仍然在宋昭华的手下痛苦莫名,因为她们实在想不到号称汇聚世间学士的习艺馆会教这些“粗活”,反倒是婉儿还好得多。
      首先,宋昭华在授课期间遣退了所有丫鬟,但凡笔墨纸砚一应粗活,都得这些公侯千金们亲自动手。其次,只要宋昭华在场,照例只能宋昭华一人坐着,女孩儿们再不情愿也得站着。一开始只有婉儿一个人可以应付自如,往往被宋昭华点出来作为其他女孩儿们学习的榜样。她们一个个气得抓狂,怀疑上官婉儿压根就是宋昭华埋伏进来的棋子。但在这里没法指望丫鬟们动手,只能自己忍气吞声地勉强学习。除了婉儿之外,第一个可以自己完成这些杂务的女孩儿叫做苏纨素,而第二个居然是萧璟。婉儿对她的适应能力深表吃惊。
      萧璟当然不像她自己说的那样“门第粗疏”,事实上,她应该是这一批学生里门第最高的人,所以她的大丫鬟萧摩诃才敢那样张扬。她的祖上兰陵萧氏在南朝时期就出过皇帝和一大票宰相,在隋朝时也出过几代后妃,就连本朝天皇即位之初时的萧淑妃也是出自她家门第。这似乎是一个专门盛产的美人和政治家的家族。他们在朝堂上忠直耿介,深受皇帝敬仰。下得朝来又诗酒风流,很得名士推重、萧家就是这样的一个家族。
      第一天下学之后,婉儿迟疑了许久,终于还是把这些事和她母亲说了。郑氏想了一想,说萧摩诃这个名字来源于古代一位著名的勇将,萧璟给自己的大丫鬟取这样的名字,胸中当有不凡志向。然而萧摩诃此后很久都没有再出现,平素里跟着萧璟出出进进的丫鬟换了一个面孔。她家仅供她一人使唤差遣的丫鬟就有十六位,洒扫杂役丫头无数,而她实际上也是习艺馆里千金小姐们的首脑。
      但萧璟几乎是瞬间便迅速的转换了她高门望族嫡女的尊贵身份,对宋昭华的指示遵循不二。她极其聪明,而且动手能力很强。许多时候看得出她是真不会干那些杂活,上手的时候磕磕绊绊,可是只要看一眼婉儿是怎么干的,过一会她儿就也能干得有模有样。这无形中令宋昭华对她欣赏有加,婉儿感觉压力很大。
      然而舍此之外,宋昭华的正课却是内容平平。不但是平平,简直糟糕。艺文馆这一批的学生,在家时各自都有才女之名。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七巧板九连环样样拿得起放得下,清楚通透。她们被这些杂务折磨得发狂,个个憋着一口气想在正课上大显身手,一露头角。然而宋昭华开讲的只是曹大姑的七篇《女诫》。这在她们是幼年时就倒背诵流的东西,而且盛唐时代是《女诫》最不吃香的时代之一,才女们谁也没兴趣在那些陈腐的东西上发明洞见。
      然而宋昭华自己却似乎沉浸于讲授《女诫》。她每天只讲两三句,反复唱诵,弄得比《论语》还神圣。每天正课的余下时间,女孩儿们则被她打发到宫中六尚去学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那些东西对小姐们来说丝毫不比课堂上的杂务容易,虽然只是泛泛讲述,不至于多么劳累。但关键因素在于角度的不同。
      六尚之中每一尚都有明确的管理范围和目标。尚仪主掌礼仪起居。尚服主掌服饰,尚食主掌膳食,尚寝主掌起卧,尚功主掌女红,尚宫则除总管诸尚之外还兼管簿册印信。这些对于内廷不可或缺的机构,在除婉儿的女孩子们眼里之前都属于贱业,她们虽然在家也学过必须的礼节,却从没有想象过有一天真会实地操作这种琐事。有些人原本就干不好,赌气之下干得更糟。
      在对六尚的分别学习中,除婉儿仍然表现良好之外,很突出的是苏纨素。
      苏纨素年纪比婉儿和萧璟都大,十五六岁样子,脸色苍白,温婉、敏感。之前在笔墨纸砚杂务方面她做得就很好,仅次于做惯了杂务的婉儿一人。而今面对如此条目浩繁的宫闱琐事,连萧璟也已经忍耐不住放弃了表现的机会,苏纨素却仍做得很好。但萧璟的优点在于她想出位时就会很引人注目,想放弃的时候就会很不被人注意。女孩儿们背地里说是因为苏纨素是庶出,在家不受待见,所以亲手干活的机会才多。婉儿虽然拿不准此事真实与否,但却明显感觉到苏纨素的眼神纯净无害。
      
  • 作者:李靖岩 日期:2011-02-26 12:08:09 做记号
      第三章 笔底生杀
      

    虽然课业繁复无聊,但这段日子以来婉儿仍然十分开心。最初的隔阂过去之后,她的同学对她已经渐渐没有一开始的那种刻薄鄙夷。这些人里最先向她示好的就是苏纨素,其他的人或多或少在杂务里得到过婉儿的指点,对婉儿的印象也慢慢好转。
      十来天后,长安城迎来了仪凤三年的第一场雨,这时候已经是阳春三月了。
      在漫长的干旱过后整座古老而宏伟的城池都浸润在雨里,柳枝飞快地吐出绿意,晓风里也传来了燕子的呢喃,连城砖上的苔藓都焕发出青色的光泽。人们都被倏然而来的欢喜笼罩着。习艺馆的第一门课程就是在落雨那天结束的。屈指算来,那时距离习艺馆开课已近一个月了。
      也就是在课程结束当天,习艺馆的女学生们才第一次听到一个词:中正。这个词源于魏晋时期的九品中正制,再上溯则是班固的《汉书》,是评价人物优劣的一种方法。在习艺馆里,“中正”则代表着一个裁决。九品中正里倘若取不到中品,这个学生就只能黯然离开了。
      尽管学生们都感觉没有在习艺馆里学到什么,但还是都紧张起来。不可知的恐惧有时才是最恐惧的,像婉儿这样心知自己根底甚浅的人自不必说,连萧璟那样深沉的人也掩饰不住紧张之色。而“中正”的考评取决于两点:围绕《女诫》的文章优劣以及平日里周游六尚的杂务成绩,以六四分成。
      那篇文章女孩子们都写得了无概念。她们年纪轻轻,能够坐到这里,没几个人情愿做一辈子贤妻良母,逼不得已只能写几句虚比浮词敷衍塞责。临到“中正”那天,宋昭华手里握着一卷名册在堂前走来走去。学生们连大气都喘不过来,婉儿也感到心像要炸开一样焦躁。她暗暗提醒自己:沉着,沉着。母亲教导过,当你无优势可言的时候,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少犯错。
      宋昭华咳嗽一声,展开名册。这个动作虽然细微却终于使紧张到凝固的气氛爆发了。一位少女挺身而起。
      “老师!”
      她说。
      宋昭华有些奇怪地看了看她。这个叫做崔盈的女孩子在这班学生里表现并不突出。她修眉秀目,英气勃勃,外表上很招人好感;然而她容易急躁,又很骄纵,平素里庶务上得分很差。部分原因是的确做不好,部分原因是她根本没有耐心,在十六个女学生彼此之间都暗暗认为她是可能被“中正”掉的人之一。
      “老师,学生以为这个‘中正‘的方法是不公平的!”崔盈似也知道自己是被“中正”掉的命,索性大胆直言。
      “慢。”宋昭华举起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打断了她的发言,“老师给你一个机会。你现在坐下,我就既往不咎。如果你选择继续说下去,那么无论你说的是什么,我会在你的‘中正’评价基础上降一小档。你听清楚了么?”
      崔盈一时语塞。
      她知道自己的杂务不佳,也明白自己那篇文章意气用事,刻意反其道而行之,十九不会得捧着《女诫》一咏三叹如诵经典的宋昭华的欢心。但是事到临头,她还真不敢断言自己就绝对是被“中正”掉的一个。万一自己本来刚好堪堪评到“中下”,这一继续说下去,可就会变成不合格的“下上”了。
      但崔盈思忖了一下,觉得反正已经站起来了,再灰溜溜地坐下去,当着这么多同学的面也有失尊严。不如大大方方的豁出去直言到底。于是她整顿一下心神,朗声道:“听清楚了,可是我还要说下去!”
      宋昭华脸上居然浮现一丝笑意。
      “我觉得,老师对我们评价的标准有问题。”崔盈侃侃而言。她一旦放开了自己,胆色就会变得很豪壮,“首先,我不认为对我们的评价参考杂务成绩是有意义的。事实上,除了上官婉儿,我们每个人都能找到大把可以替我们做杂务的人。孟夫子讲,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劳心者食人,劳力者食于人。我们根本没有必要通过这些杂务来证明我们的能力。”
      “但是你能保证你总能找到替你做杂务的人么?”
      “当然能!”崔盈大声说:“学生家宅里有一千来个仆人。”
      “但是万一你入宫呢?”宋昭华哂笑着望着她,“你不会带一千来个仆人入宫罢?还是你认为皇帝、天后不如你尊贵,不值得你去亲手侍奉?”
      崔盈哑口无言。是啊,将来若真有幸入宫侍奉君王,谁会觉得现在学的这些没有用?难道这一期竟然另有目的?
      
  • 作者:李靖岩 日期:2011-02-26 12:43:12 做记号
      眼见崔盈已经被宋昭华问到答不出话来,宋昭华倒是微微一笑,“继续说下去,其次呢?”
      “其次。其次……”崔盈讷讷地说,“其次,学生觉得我们学《女诫》也根本没有什么意义。不是说《女诫》不是好文章,不应当学。而是时势毕竟变了。曹大姑写《女诫》的时候还是汉朝,王业衰弛,尊卑无序。所以曹大姑特意专门强调阴阳主次的道理,使人明白。但现在汉朝已经远远的过去了。我们身处在伟大的大唐盛世。我们的庙堂上有英明睿智的天后!我们这个时代的女子已经绝非曹大姑在世时所能梦见!所以我们不该仍拿她的文章来束缚我们自己。”
      崔盈一口气说了一大通,精神反而振作了,口齿也流利起来。
      “总之,学生认为,我们有幸身处在皇帝天后盛世之中,就应当顺天应命,任才量德,辅弼天后,使我辈女子扬眉吐气,使皇帝天后盛世大放异彩!学生说完了。”
      婉儿坐在一旁,极感触又佩服。想不到崔盈这样平时莽莽撞撞的人竟然会有这样敏锐而犀利的思想,也难怪她竟然敢迎着宋昭华的目光站起来侃侃而谈了。如果她的结果是无声无息的被“中正”掉,还不如像这样坦率的全力一搏。这一个月以来习艺馆的课程其实是很平庸的,几乎看不出学生们各自的风格,崔盈却抓住了这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一个机会。
      宋昭华点点头,张开手中的名册,提笔勾了一勾。
      “崔盈。”
      “是!”
      “中中。”
      九品中正制自上上而中中而下下总计九品,中中是第五品,及格了。女学生们都十分震惊,然而最震骇的还是崔盈自己。她其实很清楚自己在杂务方面表现甚劣,四分里充其量可以拿到一分。而中中是被降了一小档的成绩,也就是说自己本应是中上。那么说起来她那篇意气用事的文章起码拿到了五分,甚至接近满分。她瞠目结舌地望着宋昭华,越发感觉这个人神秘莫测。
      结果这次“中正”下去了三个人,都是杂务既差,文章又波澜不惊的那一类。结果十六个人只剩下了十三个,唯一的一个上品就是萧璟。苏纨素则是“中下”,险些被“中正”掉。婉儿被评为了“中中”,她知道自己杂务一项很高,失分主要在文章。那篇文章过于求稳了。但婉儿和他人不同,她没有哪怕承受一次失败的能力,她必须求稳。
      “下次。”她喃喃地对自己说。“下次我就可以找到母亲说的侧重和平衡了!”
      “中正”过后,习艺馆里给了十几天假期。热闹的馆舍顿时空旷起来。每天的大多数时间婉儿仍然会去那里。她知道自己的幼学相对浅薄,所以她抓紧一切时间,如饥似渴地阅读习艺馆里如海的藏书。
      当她捧着大部头著作埋头苦读的时候,偶尔会望见宋昭华躺在馆舍的外面,一张很大的竹制躺椅上,望着萧萧作响的竹林。每当看到她,婉儿总会出一会儿神。
      过了几天,假期仍未结束。然而婉儿发现她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越来越多的同学提前回到了习艺馆。原来,也不知为何,离开了习艺馆,她们顿时觉得钟鸣鼎食的日子索然无味。这样的人越聚越多,终于似乎引起了宋昭华的兴趣。有一天宋昭华慵懒地走进馆舍,一边伸着懒腰,显出黑袍之下修长的腰身——尽管没什么姿色可言,这个动作仍然充满了成熟女人的魅力。
      “下来我们学什么呢。老师?”一个学生问。
      “学诗。”宋昭华懒洋洋地回答。
      这个回答多少造成了习艺馆里的小轰动。那正是盛唐年代,诗如歌飞。每个以才女自况的女学生都对诗歌有着不可掩饰的向往和自信。于是,四月里,习艺馆又恢复了往日的喧嚣。接受了又一轮“中正”之后,女学生们惊异的发现她们身边的学士们多了起来,尤其是学士的队伍里添了两位才华横溢的青年男子——苏味道和韦承庆。
      苏味道是个没脾气的人,他身形魁伟,脸上却总是笑眯眯的,无论学生怎么质问他,他都一边擦着鼻子,一边温和地说:“都行,都行。”相对而言,韦承庆则精明干练。他本是宰辅文臣的后代,举手投足间却有着一种武人的果断和坚决。
      “诗,归根结底是一种对自我意识的表达。”韦承庆说,“所以要言之有物。目的要明确,直接,简洁。不可以有赘语,不可以有虚比浮词。”他举出六朝以来大段大段的文人诗歌,详加剖析,指斥它们的绮靡与虚妄。
      “可是先生,如果写诗的人自己都没有目的呢?”
      “瞎说。”韦承庆一愕,“游戏都是一种目的,怎么可能没有目的?”
      “可是言情是没有目的的啊!作者也许自己都不明白。”崔盈鼓起勇气一口气说完,下面的同学们嘻嘻哈哈笑成一团。韦承庆没有办法,就求助于苏味道。
      “都好,都好。”苏味道笑眯眯地说。
      “苏兄,你不能老是一味含混。”韦承庆不满地说。苏味道却不以为忤。“弄那么清楚做什么,能大概过得去,不失其度,不丧其道,也就罢了。”
      婉儿就是在这一刻豁然开朗的。习艺馆的讲学里,韦承庆总是愿意和苏味道一起,而他们两人意见并不统一,有时候讲着讲着都快吵起来了,但吵不起来的原因则是苏味道压根不想和韦承庆吵。
      
  • 作者:李靖岩 日期:2011-02-28 12:11:39 做记号
      婉儿起先也和其他学生一样感觉很好笑:当师父的都没有一个标准的观点就来教学生,教什么?教吵架么?但是她们又不得不承认无论韦承庆还是苏味道,其实都是才华横溢的人。她们私下里曾经传抄过韦承庆的几首诗,温婉雅致到几乎不像是他写的。但韦承庆在讲学之中总要坚持一个观点,而苏味道则有意无意地对其加以权衡。
      “侧重和平衡!一定是这样的。侧重和平衡!”她在内心里振奋地呐喊,“母亲,女儿终于找到了习艺馆里真正的侧重和平衡。”
      苏味道和韦承庆就是故意分别扮演两极中的一极的,他们是在点化这些学生,但是真正能看懂的又有几人呢?有多少人会去认真思索两位学士近乎戏谑的言辞下所蕴含的真意,而不是沉迷于他们的外表呢?她暗暗地告诉自己:“上官婉儿,这就是你的机会!”
      她开始有意识的使自己的思路跟着韦承庆走。因为韦承庆代表的是习艺馆的侧重,即使他的见解从单纯艺术角度是错误的甚至荒谬的,但在这里,对她而言也是不得不遵循的金科玉律。何况十几堂课下来,学生们都已经承认韦承庆的观点至少自成一家。那时候韦承庆的批评已经从汉魏六朝直至本朝,有一次,他举出一首诗来强调他的观点:
      脉脉广川流,驱马历长洲。
      鹊飞山月曙,蝉噪野风丘。
      “齐梁体,本朝的诗。”他黑沉的眼眸灼灼扫视着馆舍里的学生们,“有人说这首诗格调不高。于诗而论,毕竟是不出奇的。我想说的是,这并不重要。目的,关键是目的!谁能从这首诗里看出目的?”
      婉儿和其他女孩子都面面相觑。那一堂课她们谁都没有解决这个问题,下学之后,婉儿就将这首诗复述给母亲听。她知道母亲家学渊源,在诗歌方面很有涉猎。然而郑氏听了那首诗,就陷入了长久的沉吟中去,整个人仿佛瞬时僵化了。
      婉儿有些害怕,忍不住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是冰冷的。直到许久,郑氏才慢慢回转过来,“牢牢记下它,永远不要忘记。”她说,“那是你祖父的诗。”
       “关于这首诗。“母亲说,“它的玄机就在于它不仅是一首诗。或者说作为一首诗它是糟糕的,但诗外的东西则是杰出的。你们的韦先生跟你们讲过‘目的’?他真是一个聪明人。自古至今的诗有两种,一种是诗人的诗,一种是政治家的诗。诗人的诗讲求披沥心胆,倾吐性情,最重要的读者就是诗人自己,其他人读了都是一样的。而政治家的诗则讲究有所诉求,点到为止,最重要的读者只是某个人,而作者本人并不在乎其他人乃至自己会在诗里看到什么——这就是韦先生说的‘目的’,也就是我们苦苦追寻的‘侧重’。很明显,习艺馆对你们这些学生是有所求的,你祖父那首诗,是一首颂圣诗。你只有把自己摆在皇帝的位置上,才能读出那首诗的妙处。”
      “……”
      “真正的政治家总是每时每刻都清楚自己的目的所在。究竟谁才是决定自己命运的人。主次辅从,区分得很清楚。在这个基础上他只对一个人负责,那就是决定他命运的人。他必须清楚自己坐在这个位子上的必然或偶然,优势或劣势。他可以展现出什么而令决定他命运的人意识到他的价值?能力。当然是能力!但比能力更重要的则是他的态度。古今多少才华横溢的名士所以怏怏而死,终生毫无建树,就是因为他们不明白这样的道理。”
      郑氏慢慢理顺了思路,接着说下去:
      “你的态度决定于在你上位者的态度。你所应当极力表现的不是你自己,而是你在他的立场和角度所亟想看到的你自己。只有被上位者认可而展现的才华才成其为才华。不被上位者认可的才华再泛滥也不过是文人墨客的酸腐性格。所以一首好的政治家的诗可以使上位者明确的体会到作者的意图,并且达到沟通调和的目的。第一品的诗人或者能将诗人的诗和政治家的诗熔为一炉。无所求而无不求,无可而无不可……你的祖父毕竟还不是第一流的诗人。”
      当着女儿对祖父的成就略有微词,这在礼法中是不适宜的。母亲大概直到如今仍对祖父造成家族覆灭耿耿于怀吧。婉儿敏感地注意到这一点,于是她灵活的主动换了一个话题,“那我要怎样才能写好一首政治家的诗呢?”
      出乎意料的,郑氏却回答:“不知道!”她说,“我不知道。那时我从来也没想过这些,等我慢慢想通了的时候已经晚了。我只能猜到其中大略。女儿,这个问题要由你自己来回答。”
      “我?”
      “对。你!”母亲望着女儿,肯定地说,“你曾经无意中写出过那么一首诗。没错!就是天后曾经看到的那一首。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你不过是一时凑巧而已,也永远不要给她这个机会,至少对你那群成天还离不开胭脂水粉的蠢同学而言,你很有优势!天后是那样厉害的人,她下这么大功夫在习艺馆里,绝不是想要一些凑趣打混的年轻女诗人。这一节我们早就想到了,但是直到现在,我们还不能明确猜出天后的真正意图。是待选嫔妃呢?还是台阁书史?”她将女儿的手紧紧握在手心里,身躯颤抖着,眼里全是泪水。
      “女儿,妈妈很抱歉已经帮不了你了,以后的事情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你的母亲就只能做这么多了。对不起!”
      婉儿用手掩住她母亲微微抖动的嘴唇,她的神色庄重而平静,“妈妈,我明白,真的明白!您放心……”
      
  • 作者:李靖岩 日期:2011-02-28 17:39:10 做记号
      韦承庆最近越来越忙。习艺馆里几乎看不到他的人。倒是苏味道悠闲自得,时不时还出来晃晃。但十三个学生每人都知道,想从苏味道的嘴里掏出意见是很难的。他无论什么事都是“都好,都好”,活脱一个好好先生。
      然婉儿却很清楚地知道,苏味道绝不是一个昏庸颟顸的人。他或许表现出昏庸颟顸,只是因为面对的不是那个可以决定他命运的人。在另一个场合或另一个人面前,苏味道很可能比韦承庆见解还犀利透彻。
      “如果要在两个人里选一个,是苏味道吧?”
      婉儿默默地想。她知道苏味道绝不是个简单的人,他和韦承庆的影响力可能超出她们想象。但从性格或者至少表露出来的性格而言,苏味道更近于“政治动物”,虽然韦承庆更得学生们的欢心。他每次拨冗前来讲学,不管讲的是什么,总是获得激烈的回应。连婉儿也不由不暗暗注意他,但韦承庆却没有刻意对她关注过一眼,仿佛之前讲本朝诗文时特意提出上官仪来只是一个巧合。
      这时候她们所学的已经不限于诗歌了。她们学经,学书,学骈,学赋,学汉魏古文,也学六朝小品,学烈马西风,也学杏花烟雨。女孩子们整天忙得团团转,教她们的学士们也像走马灯一般换个不停,有些学士直到已经走人了婉儿还叫不出名目来。唯一一个始终贯彻至尾的学士,就是宋昭华,只是那时候她已经很少亲自讲课了。每当春日晴好的时候,婉儿总能看到她在院中竹榻上酣眠的身影,旁边青铜小炉中檀香冉冉升起,雅致得不像是记忆中那个只会教授《女诫》的人。
      而后,终于到了再度“中正”的日子。
      大家都忐忑不安,不知这一次又会出什么刁钻古怪的题目。学士们照旧都散去了。馆舍里空空荡荡。宋昭华精神饱满的走上堂来,黑袍飘抖,怀里抱着一样用锦缎重重包裹住的东西。
      “一首诗!”她宣布道。馆舍里一阵沸腾。她们毕竟在诗上下的功夫最深,只有婉儿暗暗担心。宋昭华嘴角挂着神秘的微笑缓缓解开锦缎。
      “咏物!”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从锦缎里露出来的,是一柄连鞘长刀!
      斑痕累累的刀鞘和刀柄上已经被汗渍得朽烂了的麻线无不预示着这并非一柄普普通通悬挂于厅堂之间的刀。而是真正上过战场斩杀过敌酋的战刀!
      宋昭华微然一笑。她一手握住刀鞘,另一只手握住刀柄,轻轻地将刀从匣中抽出半尺。那露出来的刀身霜雪一般森冷,全然不像刀柄刀鞘一般古旧。
      “有谁想亲自来摸一摸么?”
      她环顾众学生。半晌之后,崔盈第一个站起身来,接着则是婉儿。婉儿深知自己必须透彻的了解这柄刀才可以有的放矢,诗意明确。但当她亲手握住冷硬的刀柄时,才发觉将这柄刀抽出刀鞘并不是那么容易,而宋昭华却行若无事。婉儿下去之后,第三个上来的则是萧璟。这时候,女史们已经悄无声息地将一个个锦盒放在各人的桌案之上,每个锦盒上都有细绢标志着对应的名字。
      “以一炷香为限。写好了就将笺稿放在锦盒里呈上来,一会儿考评结果也装在锦盒里向下发。”宋昭华轻松地宣布。女史们燃起一支轻细的香,香气氤氲起时,宋昭华将那柄刀轻轻放置在堂前桌案上,自己据桌而坐。
      婉儿咬着笔杆凝思,脑子飞转不停。她想:“我写什么呢?侧重,侧重!可是侧重是什么呢?那柄刀!即使再不谙世事的人也看得出那是一柄真正的上过疆场的战刀!宋师范拿这柄刀做题目,究竟是什么用意呢?”
      她十分清楚,在习艺馆里,宋昭华就是那个可以决定她命运的人,也就是母亲所教导她的必须以之对为对,以之错为错的人,自己的思想必须跟着她的思想运转。可什么才是她的思想呢?这个并不美丽的女人是如此令人捉摸不透。这时候她才明白为什么母亲看起来什么都懂,却十多年都走不出一个小小的掖庭。有些事,有些人,要想弄清楚简直太难了!
      “或者就是歌颂武德吧!”她跟自己说,“本朝武功之盛,历代不及。追亡逐北,四夷宾服。难道不值得适当的称颂么?宋老师上一期明明似乎很推崇《女诫》,但她却给敢于提出不同意见的崔盈打了高分。就说明她不是个因循守旧的人。但若是如此,歌颂武德到底合不合适呢?”她紧蹙着眉头,第一次觉得咏物的诗居然这么难,突然之间,她眼前一亮!
      其他人大概多少也被这道题弄得很是迷惑。直到一炷香燃尽,也没有人提前交卷。女史们过来收拾锦盒,女孩子们才七手八脚地赶忙将勉强凑成的诗稿誊写好,放进去。女史们随即上前将其取走,宋昭华也点了点头,转身出去。
      这一去就去了大半个时辰。学生们在馆舍里坐立不安。长窗外飞虫嘤嘤低鸣,时光分外难熬。直到她们都错生出寂寞宫墙白发冷一般的哀怨,以为自己被遗忘了,宋昭华才回转来,脸上依旧波澜不惊。
      
  • 作者:李靖岩 日期:2011-03-01 12:26:42 做记号
      “成绩大致准备好了。”
      于是一群女史纷纷捧着锦盒进来。“打开锦盒!”宋昭华用命令的语气吩咐。婉儿战战兢兢的抖着手打开她面前的锦盒,里面墨绿色的绒缎上只静静摆着一块玉佩。她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小心翼翼的向左右打量,隔座的裴青雯似乎收到了一块玉玦。但她随即又从锦盒里拿出一张纸。婉儿看看自己的锦盒里,空空荡荡,一无所有。再向四周望去,不少人手里都多了一张纸,脸上露出迷惑不解的神情。
      “都认识吧。刑部的公文。”宋昭华淡然说。“那是成绩——收到玉佩的三个人过关,收到玉玦的九个人,被‘中正’掉了。”
      “为什么呢?我们的诗和刑部的公文又有什么联系?”
      “那是成绩。”宋昭华再次解释说,“收到什么样的成绩,不是由我,而是由你们亲自决定的。我命你们以刀为题,作一首咏物诗。”
      “我们作了!”
      “……同时埋伏下十三个刽子手和十三个死囚,与你们一一对应。如果你们谁的诗里出现征战杀伐,或斩杀诛戮的字样,你就会得到玉玦。你的死囚的命运就将被你决断,他们会在内廷慎刑司的刑房里被砍下头颅——之前我们训练男人的时候,人头会被直接装进锦盒里,送给你。你们毕竟是女孩子……如果谁的诗里避开了这些字眼,就会得到玉佩。表明你通过了‘中正’。”
      “这……简直……荒谬!”
      “但你们的老师韦承庆一定向你们讲过,诗要有目的。要明确,直接,简洁。要言之有物,禁止虚比浮词。我知道你们在诗里写下那些诛戮斩杀的时候不见得就真想象诛戮斩杀,也许只是让诗作看起来气势豪壮些。然而我要告诉你们的是:你们,必须对自己的文辞,负责!”
      宋昭华一字一句地说,那种斩截的气势震得崔盈都默默无语。那时婉儿在一边才真切的感受到母亲说的是对的。习艺馆的确有它的侧重,然而这侧重真正表露出来的时候,一切已经结束了。她也是在最后的关头灵光乍现,才警觉到宋昭华是不可能简单的让她们就刀论刀的——那固然也可能契合颂圣的路数,但与习艺馆这个环境截然不符。所以那柄刀本身只不过是一个埋伏,宋昭华真正的意图在于查验习艺馆内两三个月的学习之后,究竟谁能够真正意识到习艺馆教授她们的精义所在,谁能够真正约束得住自己的笔力。
      比如崔盈,她的真才实学其实也不在婉儿之下,在某些方面可能还远远胜出,但崔盈就向来不考虑失败的后果。而人总是不可能永远成功的。即使崔盈有承受个人失败的能力,但放眼邦国社稷,哪怕一个字的错误都可能酿起绝大的风波。所以第一轮里奇兵突出的崔盈终于还是在第二轮里惨败,讽刺的是她的奇胜和惨败出于同源。
      然而渐渐缓和过来的女孩子们立刻又察觉到一点异样。如宋昭华所说,收到白玉兰花的是三个人,收到锦盒的是九个人。她们的目光四下搜集,最后终于集中在一个人身上。那个穿着鹅黄裙袄的女孩子瑟缩在座椅上,身躯剧烈颤抖着,连脚尖也不敢稍微沾一下落上了人头的土地。
      “还有你,苏纨素。”宋昭华静静地说,“你交的是白卷,所以我也只能还你一张白卷。可不可以告诉老师,你的想法是什么?”
      “我……”苏纨素嗫嚅着,害怕得随时要哭出来。“学生只是想,刀再名贵,也是凶器。我们女儿家不该沾那些打打杀杀的东西,所以学生不知该写什么,只好交了白卷。”
      宋昭华目不转睛地望着她。苏纨素羞怯地垂下头去。良久良久,宋昭华终于长叹一声,说:“我分不清你到底是仁慈呢,还是懦弱!但你还没有被中正掉,你还有最后一个机会。属于你的死囚,他而今还在候命。诗题的含义你已经知道了,所以你没有主动选择的权利。如果你想晋升上去,和她们在一起,就将你的锦盒掷在地上,待命的刽子手会砍下死囚的人头;如果你选择不掷,你就会被中正掉。”
      所有的人都目光不瞬地望着她。苏纨素怔了怔,也缓缓地回望着已经拿到玉兰花的萧璟,上官婉儿和杜若兰。她心里其实很清楚,这所谓的最后一个机会都是捡来的,而这个机会对她而言无疑是一种难以拒绝的诱惑。
      在众目睽睽之下,她的手缓缓伸向锦盒,抓住它,围观的人心里绷成一股,比她自己还紧张。眼见得苏纨素就要一把将锦盒摔在地上,突然之间,她却用力一拍桌案,用异常清晰的声音说:“不能够!”而后她竟不顾地上的污秽挺身站起,昂然走了出去。
      
  • 作者:李靖岩 日期:2011-03-01 13:24:57 做记号
      若干年后,上官婉儿已经成为天下屈指可数的重要人物。那时候宋昭华的地位反而远在她之下了。某一天夜里婉儿请宋昭华饮宴,因为是宾主二人的私宴,彼此略无顾忌,都喝了很多酒,都喝到醉眼迷离。婉儿突然想起当年的事,就问宋昭华,那时候你给苏纨素一个机会,究竟是为了什么?
      宋昭华沉醉不答。婉儿又问,是不是因为当初你觉得我们那些人里,只有纨素一个心存仁慈?当年她倘若留了下来,现在也坐到合适的位子,有她从中缓颊,政事会不会从容得多?
      这问题已经相当尖锐了。婉儿之所以敢问,一是因为她很了解自己,二是因为她很了解宋昭华。但宋昭华仍然不答。
      于是婉儿索性将谜底揭开,“宋先生,学生再敬你一樽。因为学生的事连累了老师,心里一直不安。”
      这是能够明言的最大限度了,更进一步的话不可能出口,而对着宋昭华这等人物也没有必要出口。宋昭华文武全才,可能是天后陛下平生最心腹之一,所以天后才会将习艺馆放手交给她,让她给自己带出一群才智出群又忠心耿耿的女辅臣。
      但也正是因为将来天后辅臣皆出宋昭华门下,所以宋昭华实际上是从接手习艺馆起,就主动放弃了自己的前程。为避嫌疑,此后她又在内廷里生存了数十年,直到人们已经忘记她是曾经责罚过太平公主的人。对此,她的学生们是隐隐不平的。但当上官婉儿字斟句酌地提起此事时,宋昭华却哈哈大笑,笑声清澈,丝毫没有醉意。
      那夜以后,宋昭华就消失了。无论后来是李唐天下改成武周,还是武周天下改回李唐。也无论在世俗间还是在史册里,再也没有人见过她。这个人倏然出现,倏然消失,一生都极其神秘。
      
  • 作者:李靖岩 日期:2011-03-02 09:27:57 做记号
      
      第四章 白玉庭前王孙第
      
      大唐仪凤三年夏五月,秦中的酷暑仍然没有消散。于是高宗皇帝李治带领内廷诸人等起驾离宫九成宫避。
      皇帝出行,排场自不必说,随员伴驾者超过两千余人,一路图浩浩荡荡,地动山摇,从长安城中络绎而行。天后武曌自然随同丈夫皇帝一起出巡,宫里得力人员一率跟从,原本连绵巍峨的一座长安宫城顿时就空了下来。
      离宫距长安其实不过三百里,快马一日一夜可至。然而上官婉儿并没有被选作銮驾的随员。她只能呆在高高的宫墙之内,看着天上流云飞散,日子一天天流走。
      习艺馆的课业全部结束只是暂时的,只是因为皇帝出巡而暂时中止而已。
      其实自从诗题之后,馆里的学生总共就只剩了三个,也是名存实亡。好在宋昭华也再没有出刁钻的题目难为她们,她们只是每天所学的东西更多,更繁琐,也更细致,有时候甚至要学着草拟一篇诏书,这已经是朝堂之上翰林的责任了。
      也直到这个时候,剩下的三个学生才知道,原来教她们诗歌的两位先生——苏味道和韦承庆——竟然都是有资格代天子草诏的人物。他们的讲解因此极其有针对性,也极具权威。即使是一向模棱两可的苏味道在讲解其间的微言大义时也是一脸精明之色。
      一篇合格的诏书,殊非浅易,首先文辞当然是重要的,更重要的是其中的遣词造句——然而重中之重的,当然是所谓揣摩圣意。无论任何一个草诏者草拟的诏书,加上玉玺正式发布出去之后就代表着国家和君王了,所以诏书的意图必须是君王的意图,而且不仅是表面意图还必须兼顾内里意图,这就要求草诏者一方面必须具备相当优越的文笔和政治素养。另一方面,则是必须对所草诏的内容、背景、近况,朝政咨议,上下反映以及最重要的“圣意”知之甚稔,以免一个不当反倒引火烧身。
      习艺馆中最后的三个学生虽然都素性聪慧,但乍然处理这么高难度的公文仍然痛苦不堪。婉儿回到家里仍要焚膏继晷地苦学到后半夜,郑氏也已经不能再给她相应的提点,她只能强压困倦陪婉儿一起熬下去。而婉儿知道自己幼功不足的缺陷在这里又一次爆发出来,趁着习艺馆休假,她将所有的时间都投入到了书库里。
      她们的去向已经隐约透出风声:总共三名学生,因此也有总共三个名额,而且各个不同——天后陛下缺一个掌笔砚的侍书宫女,太子李贤的东宫侍女也需要增一位班头,习艺馆传闻要升格成内翰林院,其规格架构一应皆与外翰林院取齐。而习艺馆中诸学士如苏味道等人本系外职,所以要提拔一个学生任职内翰林待诏,位在诸学士下,而在诸学生上——这才是承上启下的关键所在。
      三个职位各有其利弊。婉儿和母亲反复商量过,觉得天后陛下的贴身侍书固然与天后交接最多,前途最为远大,但格于自己身份太低,基本不抱希望。同学二人中萧璟家是数百年来高门大族,自不必说;杜若兰也是太宗朝著名贤相“杜断”杜如晦的亲枝嫡派。当婉儿的祖父上官仪未失势时,也不能与这两家相较。何况此时上官家已覆亡多年,更是远远不及。
      而东宫太子府的侍女班头位份不高,实权不小,且也有接触太子的机会。太子正值壮年,太子妃宝座至今空虚。万一得蒙恩宠,即便身为媵妾,皇帝天后百年之后,太子即位,也是非同小可。但萧氏数百年来代为后族,萧璟未必就肯屈身为太子侍妾。这个位子,倘若杜若兰也不屑相争,自己尚有一线之机。
      至于内翰林待诏,在三者之中前途虽然最为渺茫,但内翰林院近年来颇蒙天后垂青,将来也未始没有出人头地的机会。而况内翰林院清贵高华,最是闲适,婉儿也可以借机会遍览群书,弥补一下自己幼年教育不足的缺憾,这于她自己也是大有好处的。倘若再清楚一些,就是婉儿此刻根基尚浅,争无可争,她能在十五个贵家千金之中脱颖而出,跻身前三,就已经是此前再想不到的机缘了。
      所以婉儿此时抱着一种乐天知命的达观态度。她对杂事一概不理,每日只潜心经史子集。习艺馆学生可以遍览内府藏书,是以藏书极富。婉儿第一次踏进内府书库的时候险些惊讶得叫出声来:比寻常屋宇还要宽阔的房间之内一架架木架上书堆如山,许多角落里的书籍已经蒙上浮灰——这是一个伟大王朝数十年来的全力收集,即使是世间以博学见闻的智者也未必亲眼见过这么多书同处一室。而且门一关,这里就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属于婉儿自己的世界。
      在她的一生之中,再没有这样一个集中而自由的读书机会。她每天都在内府书库里呆上很长一段时间。这里空旷无人,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纸屑的味道,向来无人问津。到后来婉儿已经习惯了这样沉默地阅读。以至于那一天,她在内府书库里见到另外一个人的时候,竟然出神了半晌。
      
  • 作者:李靖岩 日期:2011-03-02 12:22:56 做记号
      她看到那个人的时候,那个人正高高坐在一个脚手架的顶端,翻检书架最顶层的书。内库里唯一的一扇小窗中透过的一缕阳光正好打在她的身上。在金黄色的阳光照耀下,她像水晶一样晶莹通透。
      婉儿仰头看了好久才终于确定她不是一个精灵而是凡间的人。那也是一个女孩子,秀发如云,被细致巧妙地绾了起来,她肌肤如冰雪,衣裙如鲛绡,却偏偏赤裸着雪白的双足。
      婉儿拿不准她有多大年纪,她实在很难想象这样的一个人也会随年华老去。她就这样呆呆的仰望着,而那人也在聚精会神地阅读,一时没注意到她。她的身躯随着书卷摇来晃去,一个没留神,竟然失足跌落下来。
      婉儿不禁惊呼出声。但那个女孩子的身形虽然在跌落,却如凭虚御风一般轻盈。她通透的身体在气流中缓缓移动,而后她在空中倒翻了个身,潇洒自如地稳站在地上。她的长发从头顶飘下来,划出大片瀑布一样优美的光影。
      婉儿彻底惊呆了。生平第一次,她对另一个女孩子自惭形秽,而更令她惊怒的是,自己在止不住这么想的同时,心里竟然没有任何羞愧或厌恶,仿佛不如这个女孩子向来就是理所应当,就是天经地义。婉儿不禁对这个飘然如仙的女孩儿生出她一生中最大的戒备,而连她自己也想不到的是,这个戒备将持续毕生。
      “婉儿?上官婉儿。”
      女孩儿洒脱地伸出手来。婉儿却退缩着,不敢去触摸,仿佛害怕一握就握碎了那比羊脂白玉还纯净的小手。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这个时候会来这里的女孩儿,除了我,只有你。”那女孩子说。“内翰林院现在在休假。有品级的大臣此刻都在离宫。你的那些同学都出不来。我家这些笨蛋,也指望不了她们来看书!”她灿烂的笑着,伸了伸舌头。“我姓李!你可以叫我——”
      那一刹那,婉儿突然知道她是谁了!是她!也只能是她!她是这个王朝里独一无二的女孩。夺尽了天地间的精华,也受尽了天地间的恩宠。她从出生起就注定成为传奇,没有人敢于狂妄到在任何一个方面挑战她。她就是——
      “太平公主!”婉儿怔怔地说。
      那女孩儿,太平公主向她点头微笑,“我们是一师之徒。”
      
      “你该多读一读道藏。”
      几天之后,太平公主一边在脚手架上双脚荡来荡去,一边向正埋头攻读《汉书》的上官婉儿说。
      婉儿抬起头,疑惑地望着太平。内库之中无书不存,但她的阅读计划里的确没有道藏。而太平这样提起时,她才发现太平除了道经是不看其他书的。
      “为什么呀?”
      “因为我!”太平微笑着点点自己,“我们李家是太上老君的子嗣,所以人生下来,这里是空的。”她的手指指向自己柔嫩的心房,“需要有些东西来填满它,可是总是填不满。所以李家的人很轻易就能拥有四海,可还是觉得少些什么。后来才明白,是少了道心。所以父皇母后从小就把我扔出家去做女道士,读了道藏以后,觉得天下什么书都俗了。”
      上官婉儿却默默地将脸埋在《汉书》上。
      人与人是不同的。这一点她在初见太平第一眼时就朦朦胧胧地感觉到了。她的同学萧璟不用说也是极厉害的人,可婉儿只是感觉到她十分强势,却从来没有像面对太平这样捉摸不定。太平公主就像一阵风,或者一片云。她高高在上,俯瞰苍生。她和婉儿虽然近在咫尺,内心之遥远却是两个世界的人。
      
  • 作者:李靖岩 日期:2011-03-03 12:23:09 做记号
      但婉儿不得不承认太平说的有道理。李唐王朝上溯老君为祖,道教也就因此变成了王朝的国教。太宗历代好道崇圣者极多,想在这个王朝里出人头地,不读些道藏不成。等到太平看不见的时候,婉儿却狠狠地将《道德》、《南华》塞在她的太宗御批《晋书》下面。
      然而太平待婉儿是极好的。读书倦了时候,太平经常用自己的辇銮载着婉儿到处游玩。婉儿就是在这时逛熟了长安城宏大的内宫的。兴之所至,太平还会出宫。宫门禁军知道她是天皇皇帝的心肝宝贝儿,也不敢拦她。
      用不了三五日,宫里上上下下都知道了上官婉儿是太平公主的亲信,和她同出同入同游玩像至交好友一般。婉儿在宫里走动的时候,就算不和太平在一起,人人也都敬她三分。有一次她偶然动念,悄悄回了掖庭。她站在低矮的院墙外,吃惊自己这十来年怎么就没发现这里是这般敝旧,仅仅几个月,她就已经完全不能适应这里了。
      掖庭的监和丞们听说婉儿来了,争先恐后地迎出来,恭维话车轱辘一样说不停。都邀上官小姐赏光进去坐坐。婉儿嘴角含笑,心里一片漠然:人,真是富贵不得。
      不久之后内府中正式发出文牍来,传闻中的三个空位的确是真的,而习艺馆里三个女孩子的去路也是真的。结果完全符合所有人的预料:萧璟当仁不让地去当了天后侍书,杜若兰也打着小算盘去了东宫太子府,只有婉儿继续留在内翰林院,升任了内翰林院翰林待诏。官位则是正七品。虽然不高,但婉儿是从白丁一步到此,已经是异数了,也算得其所望。
      这时候,婉儿还不到十五岁。
      如今,日子过得不算称心如意,但也很快乐了。婉儿以为,自己可能就会这样平淡地度过少女时代。然而不久之后,便发生了一件大事。这件事又一次颠覆了她的人生,使她至少提前三五年步入王朝政坛!
      ——这件大事,那就是著名的咸亨殿大联柏梁诗。
      上官婉儿对柏梁诗并不陌生。它起源极早,汉代时就已蔚然成风。汉武帝在柏梁台大宴群臣,以此诗体酬酢尽欢,是为柏梁台诗,诗体竟因此得名。其风格类型也渐巩固,典雅华丽,极富观瞻。举凡帝王公侯,将相文武之间常用此体。她祖父上官仪当日在时,就是柏梁体的好手。婉儿此时在宫中也只不过刚刚崭露头角,她本身远远没有资格参与于贵胄如云的本朝柏梁诗联句。
      但太平公主有。
      七月的一天,离宫中派出一支军马,奔行数百里,专门来接太平。连年的干旱终于过去,雨季已经来临,偌大而幽深的宫墙里外经常飘着如丝如絮的细雨。时虽方入秋,八百里秦川,作物丰茂、硕果累累,一个久违的大丰收已经映在人们的眼里了。对此朝野间喜气欢腾,连深居在离宫里的天皇皇帝后也为了庆贺丰年,决定举办一场空前的大聚会。
      镇守在九州各处的庞大的李氏家族都纷纷向离宫汇聚,但近在咫尺的太平公主却似乎一点也不着急,仍然整天和婉儿一起清净度日。倘若那率领军马来迎接她的不是那个人,一定无功而返。
      那个人——
      宫门豁然洞开,身披甲胄的青年男子一边急冲冲地向内走来,一边用责备的语气喊:“太平,太平!出来,不要顽皮了。父皇母后还有大家,都在等你!”
      婉儿连忙惶急地退立一边,手里还握着道家经卷。在习艺馆中求学时,她们在尚服那里学过整个王朝自帝王至庶民的服饰区别,所以她即使从未见过也不会弄错,何况从那人召唤太平的语气里明显可以分辨出他是谁。天皇皇帝子息甚繁,太平公主有一堆哥哥,然而可以代表皇帝用责备的语气向太平说话的人就只有当今皇太子李贤一个人。
      在猝然的遭遇中婉儿看到了李贤的真容。他并不像是一个曾经编纂重注《后汉书》的面色苍白的书呆子,而是一个明盔亮铠的英武的青年。这是婉儿第一次见到李贤,也是她第一次见到身份如此之高的年轻男子。但与她内心的悸动全然相反的是,李贤并没有关注她,只是随意的虚抬一抬手,“起来。”他的眼睛仍然盯着太平,“愚兄亲自领命来请你。你不去一去,叫愚兄怎么交得了差?”
      太平公主瞠目瞪着李贤。两兄妹这般对视好久,忽然一齐大笑起来。
      “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好心。”太平公主边笑边摇头,顺手拉起婉儿,“果然是借找我之名出来躲清闲。”
      “没办法。”李贤坦承,“你是不知道离宫里现在有多少人。几年赶着不见的亲戚们都来了,挤得山上沸沸扬扬。不是我拜人,就是人拜我,委实没奈何,只好趁个空隙出来透口气。对了,你真得上山,霍王到了山上,老头子兴致很高,非要跟父皇母后联什么柏梁诗,这种热闹少了你不行。”
      “我又不会做什么诗。”太平嗤之以鼻。其实婉儿清楚,以太平的聪明,就算真个不会,想学也不过是一时三刻的事。她所以自承不会,其实是懒得跟她眼里的俗人打交道。只听太平道:“不过皇兄,我身边最近倒是也有了一位会做诗的——婉儿,过来。”
      婉儿低着头,诚惶诚恐地走过来。她原本以为像这个级别的人物都老练深沉,脸上都蒙着七八重面纱,每句话都字斟句酌,拿去给敌人看都挑不出破绽。之前她从未想过太子和公主之间说话竟会如此坦诚随意,可见太平和李贤其实关系特殊,殊为亲厚的。但太平这样郑重其事地将她介绍给李贤,她心里还是不免慌张。
      这一次,李贤的目光在婉儿的脸上停留的时间略长,他用略带赞赏的口吻说:“材质是好的,也见得出聪明。找个好名师琢磨琢磨,兴许真能成大器。”
      “嘁!”太平公主不以为然。“皇兄明摆着小看人,我们婉儿比你那些狗腿子,什么张大安啊,许叔牙啊,不知强到哪里去了。”
      李贤也不动怒。
      “张大安、刘讷言他们不是狗腿子。父皇母后百年之后,愚兄承继大宝,他们都是公卿的体例。”
      “那婉儿将来也是公卿的体例。”太平公主半真半假地说,“皇兄啊,英王哥哥啊,相王哥哥啊,每人都有一大堆家臣门客,只有我没有。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婉儿,皇兄又来小觑人。你的那些宾客们还不是一有空就去些秦楼楚馆里使酒打哄,别以为我不知道。”
      “诗酒风流,也是名士气。”李贤不以为忤,“自来没有女子致位卿相的先例,除非你想跟哥哥一起平分天下。”
      “不行么?”
      李贤凝望着太平公主,她天真坦荡的脸庞上分明焕发出一股蓬勃的锐气,他伸手拍拍她的脑袋,“行!”
      
  • 作者:李靖岩 日期:2011-03-03 13:16:42 做记号
      于是当太子李贤的马队离开京城时,队伍里就多了一辆华贵的双马小车,里面坐着太平和婉儿。这是婉儿有生以来第一次离开皇城,她忍不住揭开车窗帘一条小缝向外看去。平展而厚重的土地无边无际,车马辘辘,激起黄龙一样的烟尘。
      使她惊异的是太子马队的异常剽悍。这支队伍总共三百余人,除却少数几个宽袍大袖文士打扮的,从太子李贤之下都是全装惯束。鞍悬枪戟,腰跨长刀,黑色的甲胄在日光下散发着慑人的光芒。他们奔行在草野中,像虎豹一样。婉儿毫不怀疑他们里有亲身参与过实战的人。同样一颗血肉模糊的头颅或许可以令习艺馆的女孩子们一起大声尖叫,却不会令这些猛士们稍瞬一下目睫。
      婉儿特别注意到一个时刻不离李贤左右的背着长弓的年轻人。他的服饰颇为出奇,既不近于武士也不近于文人。偶尔顾盼之时,婉儿可以看到他迷人的凤目。
      她偷偷问太平公主:“那个人是谁?”
      “是个下人。”太平淡淡地说,显而易见,她对那个过于妩媚的男人毫无好感。
      烈马奔行虽快,但为了照顾太平公主和婉儿,使她们免受颠簸之苦,马队的整体速度并不快。京师到离宫不过三百里路,马队整整走了五天。每一天都有新的人马加入到这支队伍里,其首领下至千牛卫将军,上至国家亲王。这些人马奔行在李贤和太平的周围,用这种特殊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忠心。队伍也因此越来越大,待将到离宫之时,已逾五百人之数。
      天色渐渐阴沉起来,不时雷声阵阵。一场急雨骤临,雨滴打得车篷沙沙作响。太平和婉儿在车里还好些,其他人都只能冒雨前进,连皇太子李贤都不例外。这时,那个凤目妩媚的年轻人紧紧地跟上,竭力替他撑起明黄色的伞盖,却被他一把推开。婉儿可以明显地感觉到,这个举动令追随的群臣们和李贤之间的关系更加紧密了。
      正在此时,前方出现了一个人。奔行的群马们纷纷嘶鸣不止,护卫的队伍分波劈浪般两面分开。
      太平公主也有些意外,伸手揭开马车的帏帘。只见不远的前方孤零零地伫立着一匹白马,马上端坐着一个白袍的老人,银发高挽、一丝不乱。
      他威严地审视着眼前的队伍,甚至毫不避讳地看向李贤。李贤还算沉得气,依旧泰然自若地微笑,但车中的太平公主却吸了一口气。
      “原来他也来了,怪不得连皇兄都要退避三舍!”
      “他什么人?”
      婉儿很好奇,在这世上除了皇帝天后,竟然还有能令皇太子和公主变色的人物。
      “明崇俨!”太平公主凝视着那个老者,“不过是个五品的官儿,可他的话在父皇母后面前比我们还管用。”
      “为什么?”婉儿问,但她随即就知道了答案。
      只见明崇俨在马上神色俨然地高高举起左手,戟指向天。转瞬之间,满天的雷云陡然翻滚着散去,一道令人眩目的阳光直射下来,映得大地一片金黄。白发的老人面容平静,丝毫不露骄色,他在马上俯下身去,“明崇俨恭迎皇太子、太平公主。”
      “就是这样!”太平公主低声说,刷的一声放下车帘,“这个人比我们这些凤子龙孙更像玄元皇帝的子嗣。本朝六十年来的奇人异士当中,此人排名第一,即便是袁天罡、李淳风之流也无以过之,父皇母后现在对他宠信得不得了。”
      “可……可是皇帝陛下英明神哲,怎么会轻易信任这等妖人?”
      “明崇俨厉害的地方,就是他真有道术,却从不妄用于父皇母后。他在他们面前向来忠直敢谏,被推许为玄门魏征!”太平公主冷冷地道,“像这样的人,能杀早该杀了!他多活一天都是祸害!”
      婉儿被太平公主语气里倏然而出的杀气震得一愣。而在阳光之下,马队已经长驱直入离宫。婉儿向窗外偷偷望去,却再不见明崇俨,只听得太平公主低声说:“对这个人,婉儿你要格外小心。”
      
  • 作者:李靖岩 日期:2011-03-03 22:21:08 做记号
      婉儿谨记着太平公主的话。她们是朋友,是玩伴,然而更是君臣。作为臣子,婉儿必须懂得主上的真正意图是什么,并且绝不违拗。这两个月里婉儿饱读史书,那里面记载了太多臣子因为狷狂无度以至身死族灭的悲剧,这使她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自己要走的这条路注定是无情的。即使是太平公主那样神仙一样的人物,说起杀了明崇俨的时候照样那么坚忍凶狠,她毫不怀疑一旦失却天皇皇帝的庇护,那个叫做明崇俨的术士一定会被新一代的李氏皇族迅速处死。
      但她却怎么也没想到,她竟那么快就又见到了明崇俨。
      那是进离宫的第一天晚膳后。太平公主去朝见帝后,当然,婉儿仍然没资格同去。而且这一次不像太平和皇太子李贤之间那样随和无忌,即使是深受宠爱的太平公主,面对帝后的时候也必须恭敬一如礼法。
      婉儿明白,这其实是一种手段,一种权术。太平公主越乖巧越守礼,就反而能越放纵越不拘礼。太平公主的过人天赋在于她仿佛一切都出于真性情,智谋权术全然了无痕迹,连婉儿这样时常跟随着她的人也摸不透她究竟是有意为之,还是浑然天成。
      当太平公主离开之后,公主寝殿里就只留下她和一群侍奉的女官与宫女。婉儿对她们并不相熟,也不知根底,自然也无甚话题,她只好翻出书本,继续潜心苦读。
      、突然,殿外响起极怪异的脚步声,一声声短促而有规则,忽近忽远,仿佛悠然回荡的巨钟。殿内除了婉儿,听到声音的人都不自禁地魂不守舍,怔怔而立,仿佛似了魂魄一般。
      婉儿惊骇万分,挣扎着站起来,却发现就在自己身后数尺,那个人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明崇俨!
      距离如此之近,婉儿才发觉明崇俨的相貌实在是很怪异。如果那满头白发,以及眼角间深深的皱纹,婉儿或者会以为他只是个年方弱冠的少年。见此人昂然直入内殿,更以如此诡异的手法制住其他侍卫和宫女,她心里一阵泛凉。
      “明……明大夫。内外有别,男女也有别,请速去!”
      宋昭华锻炼之下的胆气终于起了作用,婉儿硬着头皮说,同时惴惴不安地猜测他的来意。但明崇俨只是笑了一笑,“上官婉儿。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什么?!你……你不要过来!”
      婉儿情不自禁地向后退缩,眼睛迅速扫视着殿内,试图寻找着一把剪刀或利锥防身。宋昭华唯一没有传授她的女弟子们的就是武功,而婉儿也清楚自己的想法无异于螳臂挡车,但总好过坐以待毙。
      明崇俨仍平心静气地站在原地,并不进逼,只是淡淡地说:“不要惊惶,我和你祖父乃是旧识,曾经受命照顾于你。你出生的时候你母亲梦到手持一杆巨秤,预示着她的子女将称量天下——她告诉过你,是不是?只是你们生怕犯了忌讳,不敢为外人道而已。”
      “你怎么知道?”
      “那时候我就已经见过你了。”明崇俨道,“我甚至动手改过你的命数。你的一生遍历富贵,文采不衰。而你注定将成为我的弟子。我唯一的弟子!”
      “荒谬……”婉儿喃喃地说。眼前的一切已经超出了她的接受能力。圣人不云无鬼,而云子不语怪力乱神,然而明崇俨此时所为,除了鬼神之工,还有什么别的解释么?
      “这个地方已经被我用禁术禁锢住了。外人绝不能进,绝不能窥,绝不能听。”明崇俨似看透了她的心思,微笑着解释说,“婉儿,我即将心法传授于你。这也是我和你之间唯一的一次机会。此后关注你的人将会越来越多,你的身边时刻不离命数高贵的公主亲王,我将不能复施其技。我跟你之间的缘法也不过区区半个时辰而已。所以,你要听清楚。”
      “是!”婉儿不自禁地应答。
      “世间真有道法,而你不必从我学道法。正如宋昭华也不传你武学一样。”明崇俨摆摆手,压住了婉儿的发问,“我们传你的都是经世大略,宋昭华教了你如何成为一个优秀的人才。而我,将教你如何令在上者认为你是个优秀的人才。世间常有千里马,而伯乐不常有。人才有遇有不遇,奖掖贬黜,赏罚功过,往往便能左右人的一生。否则,纵有安邦定国之材,也不免老死床头,一生无为,是所谓有命而无运者。要掌握自己的命运,你必须懂得才学并不是最重要的东西。”
      “那么是什么?”
      “信!”
      明崇俨道:“信,即信任。推而广之,亦可为信仰,这才是能够令你被上位者赏识拔擢的条件。才学乃是外务,攻心才是本源。你必须想方设法令所有人都信任于你,令愚夫愚妇对你信仰膜拜,令你身系天下众望。若真有这么一天,就算你的敌人是皇亲贵胄甚至一国之君,也不能轻易地加你以毫厘尺寸之刑。所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在你的一生之中,千万至要不能令自己处于孤立之境。”
      “但如何才能赢得人的信任呢?”
      “以道!”明崇俨一弹指,一团青色的火焰就从他掌心中盈盈升起,在婉儿的眼前飘飞,“道非道法,而是各自不同。如术士以法术。文臣以治政,武将以武功,台阁以直谏,省部以权谋,文墨以文章,内侍以亲厚,总而言之,各尽其能。一旦时机凑合,便要尽力展现。是为天与不取反受其咎。名将示不能战,而终究能战。良贾深藏若虚,而出即获利。不明白这个道理。一味深藏,不免蹉跎终老。而枉自嗟叹,是愚蠢之极!宋昭华那个人太淡泊,怕是不会和你们说这些道理了。”
      “我似乎懂了。可是……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处在你的位置上。”明崇俨的目光意味深长,“我时日已然无多,在我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必须找到一个传人。以使我的道可以继续传扬下去。婉儿,本朝真正的宰相向来不在庙堂之间。司马承祯以隐士为相,我则以术法为相。因其不尽为朝廷所用,所以反而为朝廷所信。我看得到将来本朝也会出现女子为相,或者布衣为相。女子为宰相的征兆,恐怕就在你身上。记住我和你说的每字每句。潜心揣摩,自有用处。你我的缘法便尽于此。”
      一语末了,明崇俨的身躯化成一缕一缕云雾烟尘,开始向四周飘散,沿着门窗的缝隙缓缓流出。婉儿只听到他最后一句话:“凡事有不明,便看太平。她是你这一生的劲敌!”
      伴随着明崇俨的倏然消失,那停滞了的时光也猝然重新流动,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女官侍女们一如刚才那样窃窃私语,仿佛什么事也不曾发生,待漏的刻度几乎没有移动过。只有婉儿呆呆的望着窗外沉沉天空,不知道刚刚的一切究竟是梦寐还是幻境。
      
  • 作者:李靖岩 日期:2011-03-04 13:17:35 做记号
      等到太平公主回来。婉儿装作无意,用言语试探。太平公主不疑有他,果然被她套出了话。原来适才皇帝召见太平之时,正值群臣大会,明崇俨始终坐在殿中末座。
      虽然坐实了那段诡异的经历是虚幻,婉儿却越发相信那个“虚幻的”明崇俨说得是实情。她知道自己的长处便在于文章诗赋,然而之前的小诗虽然已蒙天后御览,对自己的人生也有着巨大的改变,却不足以助自己更上一层楼。她在等待着更大更好的机会,因为自己没有退路。内廷是一个极其残酷的地方,她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倘若她不能再持续获得公主或者天后的赏识,,那她脆弱的身躯很快就会被那些眼高于顶的女人们践踏成齑粉。之前的十五年其实都是等待,她已经等待的得太久,今后的人生中都不需要等了。
      机会转瞬即至。
      
      明崇俨预言太平公主日后终将成为婉儿的劲敌,但在大唐仪凤四年的秋日里,太平公主却实实在在的是婉儿最强大的守护者和福星。尽管婉儿的内心里从一开始就对太平有着抗拒——那是弱者在遇到强者时本能产生的一种微妙的感觉,但在这个时候,婉儿只能依靠她。
      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太平公主似乎也在着意将婉儿捧成大唐王朝一颗耀眼的新星,为此她不惜“牺牲”自己。
      这年七月中,皇帝在咸亨殿大宴群臣,群贤毕至,少长咸集连李氏宗亲里辈分最长的亲王霍王李元轨也出现在庙堂上。这李元轨是高祖李渊的儿子,论辈分还是李治的叔叔。他既带头凑趣,殿上自然一时辐辏如云,像明崇俨这等五品文散官能敬陪末座,已是格外优容了,其他不少四五品的官员都无缘上殿。
      酒过数筹,皇帝诗兴勃发,带头吟柏梁诗一句:“屏欲除奢政返淳”。
      这句诗意味并不深长,但它既出自皇帝之口,满座自是称颂备至,倾心叹服。皇帝以下便是霍王李元轨,次及天后,次及太子。这般句句相传,直传到太平公主。她年纪虽幼,然而是公主之尊,又深得帝后宠爱,身份远在寻常王公卿相之上。众人也知道太平公主是天皇皇帝的心尖儿。平日里正愁无缘讨好。此刻都暗暗憋了一股劲,预备至要公主凑出七个字来,就震天地喊好。
      哪知道太平公主咬着指头,蹙着眉头,扭身思忖良久,那一句诗却迟迟不出。皇帝和天后武曌看着女儿又可爱又可怜的样子,都忍不住发笑。他两个不催,满座群臣自然更不敢聒噪,都静静地等着公主构筑佳句。
      太子李贤见小妹迟迟不吟,正欲示意她将难题推给自己,突然间太平公主一拍桌案,美目流盼,笑道:“吟不出来。”
      天后武曌哈哈大笑,皇帝也微笑摇头,说:“这个不成,纵然是你,不能成句也是要罚的。”
      太平公主却不以为意,说道:“臣女虽不能成句,臣女之友上官婉儿却可成篇。愿领责罚,即将其荐于君父之前。”
      皇帝瞿然道:“吾女乃有此友乎?”随即传婉儿上殿。礼部小心翼翼地提醒:“上官婉儿虽有其人,但现充内侍,年幼职卑,满座皆亲王贵戚士大夫之流,恐难相见。”
      这时候天后武曌说话了:“上官婉儿这个女孩儿我知道。她是前侍郎上官仪的孙女。上官仪虽已服罪。当初也是殿上座中宾客。以礼推之,婉儿与天皇皇帝与诸君皆世交耳,原宜一见,岂能因今昔贵贱摒弃之?”
      天后既出此言,自然没人再敢反驳。
      于是大唐仪凤三年秋七月既望日,咸亨殿上君臣一堂,所有人的视线,在这一刻都聚焦在那个翩然上殿的女孩子身上。只见她不施粉黛,仪容娴静,神态落落自如,眸子清澈如水,都不禁暗暗喝彩。
      虽然上官婉儿那时不过一十五岁,年齿尚幼,然清水出芙蓉的清丽容颜,已然颠倒众生。此后数十年间,殿中诸人都难以忘却那一刻。虽然,他们所见过的女人当中,温柔婉娈者有之,妩媚妖娆者有之,柔顺孱弱者有之,骄纵任气者亦有之,却从没有哪个如同婉儿那般令他们难以忘怀。
      
  • 作者:李靖岩 日期:2011-03-05 19:20:49 做记号
      婉儿婷婷行至殿中,先向皇帝施礼参拜。皇帝温和地说:“太平公主在朕面前奏说你能诗善文,未知真伪。今日王公大臣俱在,可廷试之。你不要慌,用心去写。纵然不好,也没人笑你。”说完便令内监在殿上搬了矮凳方几并笔墨纸砚,以及先时咸亨殿柏梁体联诗诸句,还特赐清酒一盏,命她压惊之后作诗。
      上官婉儿知道,此刻就是自己人生最关键的时刻了。
      按照明崇俨所说的,此刻要取得殿中诸贵人的信仰,再没有比一篇锦翰华章更来得好的了。
      婉儿对此并非全无准备,其实太平公主带她来离宫之前已经暗暗交代过了,让她自己好生准备。然而当她娴静地在咸亨殿中坐下时,依然有如芒刺在背。她竭力控制着自己,一心专注于眼前的纸笔,以至于当她退出殿外时才发现自己竟然连殿内的一张面孔也没记住。
      那一刻,殿中一片寂静,君臣们都停樽瞩目,只听到纸张沙沙轻响之声。内侍小心翼翼地将誊好的诗稿呈于皇帝龙目御览。李治看后微微一笑,便将稿件传与天后武曌,武曌也笑而不语,将诗稿覆在桌上,却并不评论,也不传阅。殿中人都不免好奇,虽然有监殿官在,不敢大声喧哗,却忍不住三三两两交头接耳起来。
      终于辈分最高的霍王李元轨站起身来,请求圣赐。李治点头道:“皇叔想看,自是看得的。”便谕令内侍又将诗稿呈于霍王。
      霍王李元轨昔年文武双全,是太宗皇帝李世民慨叹“何不生于天下未定时”的人物。老王爷将诗稿拿在手里,反反复复看了数遍,沉吟不语。众人正疑惑间,只听他哈哈大笑,说道:”老朽耽玩诗书垂四十年,今日竟不如一个小女子!“
      上官婉儿这一生的文名,便是由咸亨殿里霍王李元轨这声赞叹开始的。
      李元轨赞叹声没,殿中顿时轰动了,人人都想一睹婉儿的诗稿,看她究竟写了些什么,怎么能令皇帝笑赞、霍王折服。但霍王李元轨将诗稿攥在手里,因为不得李治的允许,其他人再也无缘得见,至今唐诗全集之中记载咸亨殿里柏梁诗,便只存皇帝“屏欲除奢政返淳”一句,而自霍王以下,皆以不如婉儿而卒然消亡。
      当时,造成这一切震撼的中心人物上官婉儿却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面色苍白,似无所见,似无所闻。但咸亨殿中末座上的明崇俨却默不做声地站了起来,远远眺望着婉儿。
      他所处位置偏僻,众人多不觉察,但皇帝高高在上,俱是看得清楚。等上皇嘉谕已毕,令宫女们将婉儿扶出殿外时,明崇俨虽然长身端坐,双目仍不离婉儿,直到她已出殿去,犹然追望。
      这一夜咸亨殿联诗因为婉儿的缘故不能完篇,但觥筹交错,君臣欢谐欢之极,直到夜深方才散席。等诸王群臣皆散,皇帝转入内殿时,便唤入明崇俨来。明崇俨的眼神仍然清明冷冽,不愧百斗不醉之量。
      皇帝问他:“方才见卿凝视上官婉儿数回不绝,是何原因?”明崇俨伏拜道:“不敢隐瞒天皇皇帝,臣素有相术,适才所兄婉儿之命大富大贵,几为人臣之极!”
      李治便道:“既如此,赐予太子何如?”
      明崇俨连连叩头:说道:“太子福恐不相及。”
      突然只听得一个女子喝道:“放肆。太子者国家之储君,储君者天下之根本。明崇俨你妄僭谏仪,胡言乱语,以为大唐没有能杀你的刀剑么?”
      说话的人隐在淡紫色的帷幕之后,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眸——她是天后武曌的侍书萧璟。
      天后武曌却摆了摆手,并不动怒,低声道:“设太子福不相及,明卿遍相诸王,吾儿之中可有福堪承受婉儿的人?”
      “有!”明崇俨道:“相王则可。臣原知此语非人臣所能出,但既蒙垂询,不敢欺君。臣命只在旦夕之间,也不需本朝刀剑相加。”
      “有人能杀卿?“
      “大富贵者,皆可杀臣!”明崇俨淡然道:“唯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
      那是《道德经》里的话,李唐贵族无不从小熟读。半晌之后,皇帝,天后武曌都默默点了点头。
      
  • 作者:李靖岩 日期:2011-03-05 19:24:23 做记号
      上官婉儿回到偏殿,尚未坐定。宫女已禀太子府有礼物送到,却不过是两碟清新小菜——这礼物本身是不值钱的,但其中蕴含心意则深重非常。太子既开了这个头,当天至晚以及其下几日,便有诸亲王、诸公卿贵戚、诸将相辅臣、诸文武百官的礼物雪片儿般呈进来。
      婉儿一生之中,不但没收过这么多礼物,而且没见过这么多礼物。无论是宋昭华的功课还是明崇俨的大略,对上这等人情往来也全然无用。好在她和太平公主同住,使唤的都是公主亲随侍女。这些侍女别的也就罢了,收礼物的本事天下第一。要知太平从小就受父皇母后宠爱,又为同辈中最小。每到年节,礼物如山,虽朝贡亦不能胜过。公主从人对此早已见惯不惊。婉儿乐得将一切交给她们打理。这时离宫中诸人也已知婉儿今非昔比,虽然她的官衔仍不过五品,却已再无人以五品看待她。
      此后便常常被天后武曌召进内殿去,或与太平公主同行。有时谈论,有时赐饮宴,有时便令做诗文。而每作一篇,皇帝都赞赏不绝。每当这个时候,天后武曌的侍书萧璟也在场,总是不得不随着天后或太平的言语啧啧称是,等到转回自己的居所,便狠狠地将自己的诗稿撕碎,雪片一般掷向空中。
      此等事热过一阵,也渐渐收敛了。过了九月,天气就转凉了,众人也将收拾行装,准备离开离宫,只有太子李贤的礼物仍然三天两日的送过来,每次都是精致的小盒子里边不多一两样物事,或菜肴,或时令花朵,或钗环首饰等。
      婉儿逊谢不及,只能一一收下,回头和太平公主说,太平公主抿嘴微笑,说道:“八成太子哥哥看中了你,想从我这里讨了你去。”
      婉儿也只当是笑话。
      迄今为止,太子李贤和婉儿只见过一面,李贤已给婉儿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绝不像坊间传闻的那样柔弱而书卷气,而是一个勃勃英武的青年人。这样的男子而兼比拟帝王的富贵,世间多数女子都不能抗拒。有时夜深人静,婉儿也在暗暗地想,倘若太子要了她,那将如何是好?她不可能成为皇帝的嫔妃,所以太子可以要所有他想要的人。
      毫无疑问,李贤是有些喜欢自己的,不然他不会连礼物都送的那般暧昧,但那也许只是情场浪子的一个小手段。无论如何,李贤是有女人的。他有名正言顺的太子妃,甚至还有子嗣,而自己即使嫁过去最多也不过是位夫人,即便有子嗣也不会成为太子,也永远不能成为皇后。荣华富贵,不过一时云烟过眼,有那一天容弛色衰,也就大事去矣。想到这里她又不想跟李贤。她有些不甘心。但女人一辈子不嫁人又能怎么办呢?有些选择是一辈子的事,一旦做错,就永不能回头。
      这些恼人的事,婉儿想着想着,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等她醒来,又是新的一天。
      但这一天却比往天特殊一些,因为这日午后太子府又给婉儿送来礼物,但送礼的人颇为特殊——她就是之前跟婉儿一同求学于习艺馆的杜若兰。
      
  • 作者:李靖岩 日期:2011-03-06 21:22:47 做记号
      第五章 备位侍书
      这些天来,对于杜若兰,婉儿也有了更多的了解。多亏了太平公主府的那群饶舌的女人们,叽叽喳喳,没一刻闲着,从街头巷尾的小道消息,到不为人知的宫廷秘事,随便一个都能挑起她们无限的兴趣,倒是方便了婉儿。
      婉儿从她们口中得知,杜若兰本来不过是杜如晦的远亲。杜如晦是开唐名臣,善于辅助太宗皇帝决断正事,因此与另一位名臣房玄龄合称“房谋杜断”。由于太宗先帝的重用,杜氏也都跟着清高起来。穷在路边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杜家发达了,家族的远近亲戚自然趋之若鹜,而杜若兰一家也被划定为“钻营巴结谋求富贵的小人”,所以那些女人说起她时,口气很是不屑,想必杜若兰在族人当中并不吃香。
      “像她那样的女人啊,说起来是个大家闺秀,可惜一辈子也不过是个偏房侧室的命。倒还不如我们,虽然穷苦些,嫁出去总也是个正妻。”
      “那又有什么办法?”另一个宫女尖酸地说,“他家现在在族里是没人理了。等她出嫁,族里兴许连嫁妆都不给备,嫁过去就先矮人一头。又是这样的家世。什么样的高贵门第公子会要这样的女人,又不是国色天香。”
      对于这种风言风语,婉儿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唐王朝门第之风也很盛行,之前太宗皇帝诏修《姓氏志》,中原大族们硬是不给脸,李家连国姓都不给排第一,惹得太宗大发雷霆。一国之君都遭到如此尴尬,况大臣乎?这样的大环境下,杜若兰的日子无疑是难过的。
      婉儿心中倒没来由的生出一种恻隐。她想,倘若自己的家世未败,也就是杜若兰那个样子,所以在习艺馆里的同窗里,她对杜若兰特别有好感。
      
      “若兰这次来,是特别恭喜婉儿。”
      杜若兰安闲地坐在婉儿对面,仪态端庄,手指拈着衣角。
      “承蒙太子厚爱,连番赏赐,已经愧领不恭了。恭喜云云,万万不敢当的。”
      “不是为了那个。”杜若兰的声音平静,波澜不惊地说,“太子看中了你,商量着要向太平公主讨你过来呢,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情。”
      婉儿的身体倏然一颤。她抬起头来注视着杜若兰不语。杜若兰却冲她微微一笑,警觉地四下打量了一眼——
      虽然婉儿为免得她尴尬,早打发走了侍女,但她还是不得不小心,再一次确定无外人在场,才又从容地补上一句:
      “但是婉儿,你我同学一场,虽然没有深交,我一向以你为友,所以希望你能听我一句:不要来太子府!”
      婉儿又是一颤。
      杜若兰察觉了她的不安,轻声辩解:“我不是那个意思。”
      婉儿垂下头,也轻声回答:“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之后婉儿就客客气气地送杜若兰回府。
      毫无疑问,杜若兰绝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婉儿暗地里思忖着她刚刚那几句话,里面隐含着的信息量大得惊人。但婉儿目前还不能完全吃透它们的真实含义,她只是凭直觉感觉到:一、杜若兰不简单;二、太子府不简单;三、不简单的杜若兰到不简单的太子府,本身也就未必简单。她可能是有目的的。然后她又加上一条:她自己很简单。
      所以结论,无论杜若兰那句话的真实用意是什么,她的意见是对的。
      不能去太子府!
      
  • 作者:李靖岩 日期:2011-03-06 21:34:31 做记号
      “要我的婉儿?不给!”
      太平公主寒着脸,一巴掌拍在紫藤小几上,茶碗茶盅乒呤乓啷地乱蹦。
      代表太子来要婉儿的太子妃脸色很难看:论辈分太平公主还得叫她一声皇嫂,想不到她纾尊降贵忍气吞声替丈夫太子李贤来讨一个小小的女官,太平公主都这般不给情面,连陪坐一边的婉儿自己也很吃惊。
      她当然和太平私下里说过这件事。太平公主慨然应诺不把她给太子,但婉儿心想太平大不了给来人吃个软钉子,让她们知难而退也就罢了,全想不到太平竟会借机发火。
      “不是这么说啊,皇妹。”太子妃软语恳求,“不过是一个女官而已,我们也知道,婉儿是皇妹你得用的人……”
      “哦,知道?知道还来要人?”太平公主抓住一个破绽就攻上来。“平日里枉说是我好哥哥,好嫂子,我好不容易有一个贴心得力的人,你们又来要!要吧!好啊,连我自己也跟了你们去算了,正愁道观偏殿住得气闷。嫂子回去跟哥哥说,请他一并笑纳了吧。”
      太子妃招架不住。而且她知道太平是故意耍蛮的。她年纪小,又受宠,斗起嘴来可以口无遮拦,没有人会挑她的错处,自己就完全不同了。倘若多说一句闲话,传到父皇母后的耳朵里,兴许顷刻间就是一场风波。因此她只能按捺住心里的不满,尽量从容地劝说:“皇妹消消气,我们不是也在想嘛。你哥哥府里有的是文臣武将,异人门客,女孩子里也满是聪明干练的人。我们讨了婉儿去,回头你要谁,尽管开口便是。”
      “免了、“太平公主一言而绝。”我们这殿里也有的是女孩子,女孩子里也有的是年轻貌美的人。回头哥哥要谁,尽管开口便是。唯独婉儿不成!”
      太子妃苦笑了笑,指头拈起茶盅,在唇边蘸了蘸。
      
      她终于失败而去。太平公主虽然假装生气,这种礼节却不肯马虎,拉着婉儿一直送她到殿外,太子妃乘辇而去,随行众人也纷纷上车。婉儿在旁看着,明白这一番杜若兰是替她担了干系的。太子妃回去,少不得找她算账,问她这等小差使为什么也不能办得爽利才来回。不由得又替她担心起来,但杜若兰若无其事一般上得车去,竟不回顾。
      这一次得罪了太子,以后就再没有礼物送来了。太子李贤也长久不再来后宫,免得兄妹见了尴尬。其实婉儿明明是他要的人,却偏叫太子妃来向太平讨。太子妃自己也满心不情愿,现下正好把由头都推到太平身上。
      
  • 作者:李靖岩 日期:2011-03-07 13:08:42 做记号
      仪凤四年秋十月,西北的天空中出现了一颗白色的长星。它像彗星一般拖着长长的尾巴缓慢的横过天际,甚至大白天也看得一清二楚。
      这种反常的天兆令离宫中的每个人都心中惶恐,心里平白生起几缕寒意。 皇帝后本来已经打算摆驾离开离宫,这一来反倒不知如何是好了。刚刚摆脱旱灾,又陡逢异常天象。 皇帝后、太子诸王、诸相成天聚在一起商议,而最忙碌的人则是明崇俨。
      “天有异象,主君失德!”他说。
       皇帝和天后武则天的脸色都很难看。“主君失德”意思就是他们难辞其咎,可要是当真做了些什么也就罢了。整个秋天他们都在离宫,实际上什么也没做。要说在离宫避暑就算失德,前几个月就不该下雨。
      “明大夫的意思,是要朕下罪己诏么?”李治问。
      “微臣不敢!”明崇俨诚惶诚恐地说,“ 皇上和天后福如山海,德泽深厚。所以上天才会普降甘霖,拯救我朝亿万黎民。”
      “那你又说主上失德?”李治不知道生气好还是苦笑好。被拍马屁总是令人愉快的,但天上那个东西偏偏一抬头就看得见,但天后武曌却敏感地意识到了明崇俨话里的玄机。
      “明大夫的意思是……”
      “微臣罪该万死。”明崇俨肃然道,“除了皇上与天后娘娘,太子也是天下之主!”
      李治和武后彼此对望了一眼。
      “臣职掌谏议之责,有事不敢隐晦。太子文事武功,才智兼备。举国无不敬仰。但他帷幕不修,宠幸奸佞赵道生,秽乱宫廷,也是人所共知的事。”
      “人所共知……”武后沉吟道,“只怕这些话也只有你明大夫一人敢说而已。”
      “有没有可以祈禳的法子?”李治追问。他和天后武曌的思路有着微妙的差异,倒不觉得儿子玩些美女娈童是多么过火的事。只是天空中明明的横亘妖星,没一点解决方法说不过去,小兔崽子自己的失德又不能让老子替他顶缸。
      “祈禳的方法自然是有的。”明崇俨抬起头来,凝视着皇帝。他的眼睛里满是血丝,这个大违人臣之度的举动吓了李治一跳。“但恕微臣斗胆直言,祈禳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长久之计何在?”武后问。
      “修德。”明崇俨答道,“惟德可以胜妖!”
      
      “这个明崇俨,近来是越来越讨厌了。” 皇帝揉着太阳穴,忧心忡忡地说,“身为一个大臣,三番两次的说贤儿坏话,终究也不是办法。”
      “总也是贤儿自己不懂得修德养身,才弄成这个样子。”武后不以为然,“天上的异象总不会没有来由。明崇俨虽有道术,指挥星辰还非他所能。说起来讲究人君之道,毕竟还是一个‘德’字。凭了‘德’字我们才能守大局,其余细务自有文武群臣料理。将自己降到臣僚的层次,本身就是殊不自量。就是你我,难道领兵真能胜过刘仁轨,断案真能胜过狄仁杰?笑谈而已。”
      “这个道理朕何尝不懂。”李治仍是忧虑,“朕担心的是这样下去,贤儿恐怕不会放过明崇俨。”
      “但愿没有那么一天。”
       武曌的手指轻轻敲在龙书案上。
      
  • 作者:李靖岩 日期:2011-03-07 23:22:36 做记号
      婉儿和太平这些天倒是无忧无虑的。朝臣们都隐约听说了太子在这里碰了钉子,没谁再不识相来这里找事。尽管李旦李显那一拨年轻的亲王也对婉儿颇感兴趣,但他们更知道这时候最不能得罪的是大哥。要是他们也碰了钉子就罢了,万一婉儿真被谁讨去了,太子李贤会记恨他们一辈子。待父皇母后百年之后,太子登基为帝,那时候没什么好果子吃。所以离宫之内的生活是清闲而幽静的,直到有一天天后武曌亲自驾临。
      “我听说,你哥哥到这里来要过婉儿?”
       武后似若无意的提起。
       “没有啊!”太平公主眼神纯净,乖如小猫。
      “你还替他隐瞒?”武后作势欲打,却先笑起来。太平公主也咭咭笑个不停。跪坐在一边的婉儿也抿嘴浅笑,连殿中的宫女们都一起脸带笑容。
      武后在世人面前都是高高在上威严无比的,也只有在太平面前才能回归一丝母亲的慈爱。她柔声细气地和太平说:“母亲听说了你哥哥来要婉儿。你没给他,很好。婉儿这孩子,我很喜欢。你哥哥那个人,虽然聪明,凡事没有长性。见一个爱一个,婉儿给了他,是糟蹋了她。最近天现异象,明大夫在宫里祈禳,一体上下严禁内事,听说他还在府里胡闹。”
      “母后。”太平公主捉着武后的手撒娇,“哥哥也没有这么坏。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嘛。他再怎样也是太子,自在一点,也是分内的事。他要婉儿我实在舍不得,他要是要个别人,说不定我就给了。”
      “你这精灵古怪的小丫头!”武后拍了拍太平的脑袋。“你就能猜到我来是为何事?”
      殿中宫女一齐怔住,连太平也停止了扭动,狐疑地望着母亲。
      “母亲是来借婉儿的。”
      武后特意强调了那个“借”字。
      上官婉儿心头剧震,一时不能言语。
      这一回轮到了太平公主大败。她无论如何也抢不过她的母亲。其实认真说起来,婉儿只不过是与太平关系亲近而已,她职衔还是内宫中的女官,原本就是天后的人,而况天后特意说起“借”字。
      更重要的是,婉儿在太子李贤府里和跟从天后武曌身边,对太平而言是完全不一样的。婉儿给了李贤,从此就是李贤的人了。她和太平之前再亲密,此后也只能隔着一层,日渐疏远;但婉儿跟从天后却并不影响她和太平的关系。
      毋宁说太平心里其实一直盼望能在母亲身边拥有一个亲信,她所以如此用力保护婉儿,也正是有这方面的因素。所以她只能半真半假地嘟着嘴巴,让天后将婉儿带走。
      “婉儿是我的!说好了,以后要还!”太平带着哭腔说。
      对此天后只是莞尔一笑。
      
  • 作者:李靖岩 日期:2011-03-08 12:12:56 做记号
      这是婉儿生命中的第二次飞跃。婉儿从没有想到这一天来的如此之快。这距离她在咸亨殿里当众做诗不过月余时间,尽管她知道,这一天迟早是要来的。
      这次,她再一次见到了萧璟。
      此时的萧璟,无论服饰还是气质,都和在习艺馆时大不相同了。她安静而娴熟地坐在御案之后,用天后御用的笔墨在大臣们的奏章上匆匆批复,神情专注,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婉儿的到来。
      送婉儿来此的女官告辞之后,这座偏殿里就只剩下萧璟和婉儿两个人。萧璟既然不理她,婉儿也就只好自己在偏殿里轻手轻脚地走来走去,四下张望。
      这座偏殿并不高大,然而很雅致。古玩架上的每一件都是稀世珍品,但更多的是无处不在的书籍、奏章和文牍。显而易见,这里是离宫之中专门供皇帝处理政务的所在。
      后来婉儿才知道,同样的宫殿在长安城中和洛阳城中都各有一座,无论是建筑格局还是殿堂里的布置,都几乎一模一样,连古玩架摆放的位置都纹丝不差。这是因为天后武曌习惯这样规律的地方,这有助于她的思索和决断。
      殿里的气氛沉静下来,只听到萧璟的朱笔在奏章上书写的声音。婉儿不禁想:这是不是萧璟在刻意给她一个下马威?
      毫无疑问,虽然天后对她颇为赏识,一路拔擢,但萧璟还是比她上位得更早一些——虽然这时间有限,然而这种资历上的差距有时候是毕生都追赶不上的。当然,萧璟也一定会对她怀有戒心。她们在习艺馆里同学的时候,真实身份相差就很悬殊。可能那时萧璟就以为她已经永远甩下了这个叫上官婉儿的微贱女子,可是没想到,她东晃西晃的居然又赶了上来。
      婉儿思忖一阵,决定还是暂时忍耐。
      她忍耐了十四年,耐心一向很好。于是她搬了一个绣墩坐在偏殿里,静静地等待萧璟。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而在这一个多时辰里,婉儿看得出萧璟至少不全是故意在怠慢她。她的神情的确异常专注,每翻开一份奏章都目光不瞬,而后不必抬头都能在环摆在案头的各种文牍之间随手抽出一份来对比核查,最后才字斟句酌的写下批语。她的额头满是细密的汗珠,一层又一层。直到她左首的奏章慢慢都转移到右首,她才伸着胳膊站了起来。
      “啊,婉儿!”她说,“你来多久了?没有看到,真是失礼,天后早吩咐过我。你来就太好了。这里的情况都看过了吧?我们这个地方没有名目。我们都是天后的侍书宫女——现下只有你和我。但我们对应的是庙堂中的中书省。文武百官上呈皇帝的奏章,中书省负责批阅。但他们遇到拿捏不定的地方,就送进宫来进呈御览,而后由我们按皇帝的旨意草拟朱批。皇帝首肯的话,这折子就直接发出去,门下省一般不会截朱批奏折。这就是我们的任务。”
      她一口气说到这里,才停了停,“你初来乍到,先跟着我。过一段你学会了,天后自然会降旨准你。怎么批阅奏章,习艺馆里宋先生教过我们,实际做起来你就知道其实还要简单些。因为绝大多数的东西我们都不懂,也不可能懂。他们递进奏折来也不是真要我们指明如何行事——那他们就别想再干了!他们要的是态度,我们就代皇帝后给他们这个态度。记着,真正关系重大的奏折不能擅动的,一共有五种:灾异、军事、谋叛、省部公卿副署以上人事以及钱谷。这五项得请旨,其他各类不过观其大略。”
      萧璟侃侃而谈,语速快而果断。她一边带着婉儿绕行偏殿,一边指点她何事何物当在何处。最后她说:“婉儿,你来。我早知你今天到,备了一份礼物给你。”
      她带着婉儿走出偏殿,轻轻击一击掌,就有一个女孩子低着头走上前来。她越走向前,头埋得越低。
      婉儿认识这个人。
      “萧摩诃!”萧璟面色平静地说,“见过上官姑娘,以后她就是你的新主人!”
      
  • 作者:李靖岩 日期:2011-03-09 00:30:30 做记号
      这曾经是她萧璟的贴身丫鬟,在习艺馆第一天里曾经好生嘲笑过婉儿,此时却忍不住哭了出来。
      “姑娘,你不能这么狠……”
      “我这是在救你。”萧璟淡然道,“从此以后你就是上官姑娘的婢女了。她要打骂责罚,你也得倾心服帖。宫里大家的规矩你是知道的,上官姑娘就算要你的命,也不过多费一张纸条而已。以后收起你那些小性儿,自己小心,好生服侍。”
      婉儿真想不到萧璟居然会来这一手。一时之间她也拿不准萧璟的用意是什么。只是因为萧摩诃起初得罪了自己,而现在自己跟她平起平坐,所以她送这个丫鬟给自己,让自己出气,以示讨好?这种事萧璟做得出!又或者,这个小丫鬟实际上是她萧璟埋伏在自己身边的钉子。
      不管萧璟真实的用意如何,直到这时婉儿才意识到:自己真是的的确确没有一个亲信。甚至在这个黎民亿兆的王朝里,她可以真正信任而不施展任何心机的人,也只有她母亲郑氏一个。这对她的将来是一个极其不利的因素,没有亲信部下,她凡事就只能亲力亲为,就会永远被束缚在无穷无尽的琐事当中,永远难以进步,难以拥有自己的力量和影响。
      于是,当婉儿和萧摩诃坐着一辆车回自己馆驿的时候,婉儿心里已经在暗暗琢磨怎么利用自己这第一个属下来培养自己的势力了。
      萧摩诃当然猜不到婉儿的心思,她只是看婉儿始终低头思索,脸上阴晴不定,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样,她忍不住越发心虚起来。她知道自己素日里跟从萧璟,奴随主贵,是很有些骄气的。可总仗恃主人护住自己,没怎么收敛,万万没有料想竟然有一天会落在婉儿手上,不由得又是难过又是害怕。主仆二人就在这样凝固的气氛之下一直到了居所。
      这处轩馆是内廷特别拨给婉儿居住的。连宫女仆妇一应俱全。她和萧璟名分虽低,但实际上是替天后武曌草诏的官员,实权相当慑人。离宫之中面积有限,差不多的嫔妃女史都住不到这样轩敞的馆舍。她们因此也早知道这新来的主人年纪虽轻,却是万万得罪不得的。一时见婉儿车马到,都争先恐后的迎上来。一边服侍婉儿下车,一边有人拎不清状况,还去赶着讨好萧摩诃。婉儿不禁又好气又好笑。进了轩馆,只见小小一座院落,园中有亭,屋角有梅。正厅与宫殿排场也略相近。宫女们一起陪婉儿等进了正厅,稍事休息,婉儿轻轻交代几句,便打发闲人各归原位。
      萧摩诃这才怯生生地跪下,道:“婢女甘领姑娘责罚!”
      婉儿脸色漠然。
      她在车上已经计算好了。萧摩诃现在所以这样畏惧自己,并不是出于敬仰或者服从,而是出于权威。现在自己是她的主人,她萧摩诃的生死就捏在自己的指掌之间。所以此时她要收付萧摩诃,这也正是绝好的机会。在此之前,保持自己的威严是十分有必要的。
      “你家旧主人萧姑娘说,她是在救你。”婉儿淡淡地说,“什么意思?莫非你家主人觉得我好欺负,所以送你过来特意钳制我?”
      萧摩诃连连叩首,她听得出这话里浓烈的杀机。“婢子不敢欺瞒姑娘。萧姑娘曾经跟我说,我性格太鲁莽,既得罪过姑娘你,也得罪过宋昭华宋先生。萧姑娘说,宋先生那个人非同小可。来日若被我撞到她手里,只怕连全尸也落不得,她也护我不住。姑娘您是秉性宽厚大量的人,与其落到宋先生手里,不如落得被您责罚,就算死了,也是心甘情愿的。”
      婉儿不动声色。
      “既然如此。你甘愿责罚?”
      “婢子甘愿责罚。”
      
  • 作者:李靖岩 日期:2011-03-09 00:32:24 做记号
      “死而无怨?”
      萧摩诃的身躯颤了一颤,犹豫了一下,终于断然说:“死而无怨!”
      婉儿点点头。
      “既然如此,起来罢。”
      “姑娘?”
      萧摩诃畏惧着不敢起身,婉儿轻轻拉着她衣袖携她起来。
      “一年!我容你一年时间。”婉儿说,“我这里的情况,你也看得到。论富贵是不能跟金陵世族比。我又年轻,身边委实没有一个得力的人。你若想跟从我,我就留你下来。我也明白和你讲,素日里你是得罪了我。但我现在不饶你,因为你不知道我是个怎样的人。我就这样放过你,你也必疑心我是留待后日慢慢整治你,两下各不相安。”
      “是。”萧摩诃低声应道。她也知道婉儿说的是实情。现在她是婉儿的婢女,婉儿要寻她错处,眼皮都不用抬。这过节倘若始终不解,她在这里也不会好过面对宋昭华。
      “我的功夫,都在笔墨之间。”婉儿说着,慢慢走到书案之前,“我写一张条子押在这里。你得罪我的——十棍!”
      萧摩诃又是一凛。内府的手段她听过一些,十棍已经足以打得她皮开肉绽。
      “以一年为期。一年期满,倘若你兢兢业业,称我心意。这十棍的旧账向天为誓,一火焚之。此后你我名虽主仆,情同姊妹。但设若一年之内你敢别有图谋,生心滋意,我会再加十棍!”
      她沉默了一下。萧摩诃也明白,二十棍就足以要她的性命了。
      “就是这样。你愿意留,就留下;不愿意的话,我明天仍旧把你还给你家萧姑娘。天色不早了,歇息吧。明儿五鼓我就要起来视事。”
      “姑娘……”萧摩诃低声,但是并不迟疑地说,“我愿意!”
      婉儿转过身来,平静地望着萧摩诃。萧摩诃还在那里埋着头,已是泪流满面。她的心里突然生起一阵恻隐:仅仅就在几个月前这个女孩子还坐在习艺馆的书桌上趾高气扬的藐视着她啊。而她今天如此可怜,仰人鼻息。她想起自己十几年来其实也是过着看人眼神吃饭的日子,于是收敛起心情,只是轻轻拍拍萧摩诃的肩头,说道:“好,那就留下来吧。从今天起,你叫上官羲。”
      
  • 作者:李靖岩 日期:2011-03-09 10:46:03 做记号
      就这样,上官羲成为了上官婉儿一生中第一个亲信。等到这天夜里,她服侍婉儿睡下后,婉儿已经对她初步得出了结论:这就是一个性格直爽没有心机的丫头。这样的人一旦对某人袒露心意,此后就难有大的改变。她和婉儿之间本来有过节,但婉儿既然已经和她讲明了。她也就放下了前嫌尽心竭力的服侍起婉儿来。她在婉儿床前的小床上很快就酣然睡去。
      这时候婉儿自己还迟迟难以入睡。她听着上官羲轻柔而均匀的呼吸,嘴角浮起浅笑。
      怪不得萧璟会如此豁达地把这个贴身丫鬟让给自己。她这样的性格,居家过日子绰绰有余,但是太不适合三百六十天风刀霜剑的内廷了。
      
      隔天婉儿便早早起来,与萧璟一起参谋公事。一开始她尤其吃力,这种朱批御览的奏折非同儿戏,虽然写上去的多半也是一堆废话,但这些废话也有讲究的,一字一句都不能乱改。什么样的奏章,需要作出什么样的判断,援引什么样的先例,写下什么样的批语,桩桩件件都有体例。这是比习艺馆时还艰苦得多的训练,而萧璟实际上是不指点她的,因为她自己的公务还忙不过来。婉儿自己每天焦头烂额的时候,萧璟能趁批改两份奏章间的余裕对她说一两句话,就是恩德了。
      她知道自己指望不上萧璟,而且萧璟并非寻常的大家闺秀。她既有才华,又有毅力,而且似乎有着明确的目标。因此她异常努力,即使这里只有她一个人,她也夜以继日、丝毫不敢懈怠。何况这里现在多了婉儿,她一不留神就会被婉儿赶超。所以她下定决心不给婉儿机会,虽然当她们交谈时,那言语仍然总是亲切而有礼的。
      这样一天下来,婉儿头晕眼花。好在身边多了个上官羲。这个人对处理日常杂务十分熟练。高门世族里专门训练出来随侍贵女的丫鬟手段毕竟不同。不几天就已经把整座轩馆打理得井井有条,使唤宫女仆妇如臂使指。她之前以猛将为名,果然是有些大将之风的。有她在,婉儿省力得多。
      婉儿也提醒过自己注意,虽然上官羲现在看起来忠心耿耿,可能还是因为她怯意未过。自己对她的态度既要温和,使她倾心归服,同时也要注意张弛有度,不能让她在自己手里有翻身的机会。
      好在这般过了一个多月,婉儿在奏章方面功力大进,而上官羲对她的忠诚也与日俱增。这时候,婉儿才有时间,故作随意地和上官羲谈谈天,交交心,探探她的虚实。上官羲没有心计,在这方面远远不如从小在掖庭长大的婉儿。婉儿有时也好奇她为何在世家大族里仍能如此单纯,旁敲侧击几次,才渐渐知道原来上官羲也不是普通的小丫鬟,她因为是萧族的远支而从小跟随萧璟的。说是丫鬟,其实因为萧璟身份高贵,也是人人让她三分,丫鬟里没人敢跟她争锋,从小又没吃过苦,才养成了一副目空一切无法无天的脾气,但萧璟却越来越不喜欢她了。
      个中原因上官羲并不明白,婉儿却是懂得的。上官羲当初在萧族的时候,身份地位不上不下,下人们没人敢惹她,而上层之间的倾轧机变又是她不能够接触的,但萧璟能!实际萧璟上一直很精明,而胸无城府的上官羲只能越来越不称她的意。
      婉儿想通了这一点,有时就顺便教一下上官羲。上官羲经历了这番换主风波后,性情大改,再不像以前那样任气指使。这些为人处事的小诀窍她每学到一个,立刻加以试用,没多久她和轩馆里的宫女们的关系就越亲近,也就越知道婉儿的好,自然越发尊重起婉儿来。
      婉儿想,萧璟一定料不到她竟嫩收服上官羲。她起初把这个丫鬟给自己,想来不过是卖婉儿一个情面,二来也想给婉儿增加个麻烦。可是上官羲现在并不是麻烦,而是她的得力助手,但无论如何,这个人情婉儿还是欠了萧璟的。
      “有机会要还回来。”
      婉儿想,沉沉睡去……
      
  • 作者:李靖岩 日期:2011-03-09 12:27:17 做记号
      转眼间,仪凤三年就快过去了。婉儿有时候忙里偷闲回想往事,会感觉这一年在她人生中的格外短暂和格外漫长。
      冬十二月,她的公事已经娴熟。天后本人虽然不露面,却一直暗暗关注着她,也慢慢将不太重要的奏折交给她批。然而对于婉儿和萧璟之间的优劣,天后却从不稍微表态。
      ——这就是她的御下之道。
      离宫之中忙碌起来。消暑胜地不适合过冬,人人都在做回长安城的准备。十一月下了本年度的最后一场雨,而后就刮起了朔风。雨雾在树枝上遇冷凝结,形成了银色的美丽的树挂。这使得没见过世面的小女孩儿们格外欢喜雀跃,离宫中到处是她们叽叽喳喳的声音。
      到了十二月,天空就飘起雪来。婉儿把自己缩在厚重而温暖的大衣里,靠着栏杆看雪。细小的雪花落在她手指上,悄悄融化,她闻到一股清新的气息。
      也就在这个时候,婉儿突然无事可做了。不仅是婉儿,连萧璟也一样。中书省上呈给内廷的奏章其实并没有减少,而是增多了,但是奏章的内容却不再是往日的例行公事歌舞升平,几乎件件都涉及到她和萧璟无权决断的所谓五大禁。这是因为王朝打了一场败仗。
      九月里唐王朝的军队和吐蕃国在青海大战,损失惨重,当时皇帝后正在离宫中避暑,都心情愉快。当事将佐不敢拿如此重大的惨败去找不自在,但时间一长,终究是瞒不住的。这场败仗的余波十二月里才波及离宫,上至皇帝中至皇族诸王下至省部文武百官个个忙得脚底起雾。奏章来不及传入离宫就被天后亲自迅速决断掉,反倒是婉儿和萧璟,由此有了大把的空闲时间。
      于是趁这个空闲,婉儿就去时常找太平相聚。
      她们的友谊并不因月余不见而稍有减损,两人仍是亲爱有加。上官羲也因此得见了太平公主,并且在心里默默地承认:这个看起来寒微的新主人实际上是比那位翻脸无情舍弃自己的旧主人更有面子的,或者也更有根底。于是她服侍婉儿更加尽心竭力。
      
      有一天,婉儿闲来无事,照旧命车马望公主宫里来。等到了宫外,却看见一个男人站在围栏边上,正背着手看雪。他眯着一双细长的凤眼,容貌妖异而妩媚。
      婉儿认出了他——他就是起初出现在皇太子李贤身边与他并马奔驰的那个人。
      那男人也注意到了她。婉儿和上官羲刚下得车来。他就已经不怀好意的走了过来。
      “啊,这位岂不就是近日里盛名传遍京华的上官姑娘!”
      他的笑容神秘而猥亵。上官羲本能地挡在婉儿身前,”你是什么人?知道我家姑娘,还不一边伺候!”
      那男人笑了笑,就伸出手去,在上官羲脸上摸了一把,低声道:“你家姑娘我或者摸不得,你么……呵呵。”
      上官羲几乎快气昏了,伸手向那男子打去。但她虽然取过猛将的名字,其实不曾习武。而那男人的身手却相当敏捷,他只是微微躲闪,上官羲气急之下的踢打压根不能挨到他的身。
      婉儿也想不到这个男人竟会如此轻佻无礼。她的内心愤怒异常,但她也知道凭她们两个与这个男人对抗是没有结果的。就在这个时候,只听得太平公主的声音冷冷从背后响起:
      “赵道生!”她说,“你仗了我哥哥的势,就敢在我这里放肆。以为我杀不得你么?”
      “岂敢。”那个男人赵道生撤回身来,“不过是因为天气严寒,逗引这位姑娘出些香汗而已。”
      他的言语仍然轻佻,但却不再像方才那样肆意放纵。太平公主终究是非同小可的人,赵道生即使自恃宠幸也不敢轻易得罪她。这时候,从殿中又走出一个人来。
      那是皇太子李贤。
      
  • 作者:李靖岩 日期:2011-03-09 12:31:08 做记号
      李贤大概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官婉儿。他微微一愕,眉峰挑了起来,对赵道生说:“道生,休得无礼。这是上官姑娘。”而后他慢慢地走下台阶,迎着婉儿走过来。细雪纷落在他的鬓发上,更映得他一张脸丰神俊朗。他望着婉儿,凑近身子。他的呼吸在冷风中凝成白雾。婉儿心里一阵慌乱。她竭力躲避开太子那深邃的眼神,将脸侧过去。李贤也只是叹了一口气。
      “一向不见,别来无恙。”
      他轻声在她的耳边说,而后越过她大步走下去,一边束紧大氅的飘带。赵道生立即迅速跟上。院外传来骏马的嘶鸣。
      
      “我这个哥哥对你还真不错。”
      进殿之后,太平公主半真半假地打趣。
      婉儿脸红了。
      太平公主大笑起来。“不过你要小心赵道生。”
      婉儿赶紧趁机下台。“那是个什么人,和太子很亲近的样子。”
      太平公主啐了一口,“那就是个小人!”
      
      那天夜里,婉儿失眠了。她在床上安静的躺了良久才昏昏睡去,继之而来的是连续的睡梦。在睡梦里她一次次的与太子李贤四目相视,呼吸相闻。他的鼻息在她脸上激起热浪。他一次次地凑近身来,似有所言。而最后这些梦寐终于都化成一片片破碎的残影。她醒过来,眼前一片虚无。
      “无论如何,不能去太子府!”她想起杜若兰的话。她发现自己似乎能接触到一切,但其实却什么都不知道。她意识到杜若兰的警告很可能和赵道生有关。那个男人和太子李贤之间的关系绝不是君臣主仆那样简单。她隐隐猜测到太子府里或者埋藏着她现在无从想象的秘密,而这些秘密极度晦涩,也极度危险。
      
      “阿羲?”第二天午后,婉儿懒懒地躺在冬日温暖的阳光里。
      “姑娘?”
      “之前……”婉儿欠了欠身,“习艺馆的时候,有一位杜姑娘,你还有印象么?”
      出乎她的意料,上官羲回答得非常迅速。
      “有啊。她家的大丫鬟还是婢子的好朋友。”
      “哦?怎么认识的?”
      “杜家的人一向在刑部有很深的关系。之前婢子家吃了官司,萧氏族中懒得插手,是杜族中人帮忙才能安然无事的,所以我家始终欠着杜家的人情。因为这个,杜姑娘在习艺馆时,婢子和她家上下都很亲近。”
      “既然这样,”婉儿沉吟,“明儿我就准你一天假,你去那边走动走动。”
      她在“走动走动”上加重了语气,上官羲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走动走动”这四个字在宫闱门族中含义相当深刻,有时候实际上就是刺探的意思。
      当然,那一切都是形若自然且不露痕迹的。女人们有女人们的方法,坐在一起说说笑笑聊一下午天,想知道的消息往往就知道了。上官羲虽然人情世故上不太用功,但她并不蠢。尤其是跟了婉儿这些时日之后,婉儿稍一点拨,她就明白主人的意思了。
      
  • 作者:李靖岩 日期:2011-03-09 12:46:00 做记号
      就婉儿而言,这实际上是没有办法的事。人在宫廷,不知道文章经史未必有人笑你,但不懂得各宫各府各个势力之间微妙而繁复的关系,就不仅仅是被不被笑话的问题,有时候甚至可以性命攸关。
        婉儿虽然年纪尚幼,涉世未深,但她耳濡目染接触的事情已经不少。她敏锐地觉察到太子府不像她想象那么简单。可是要了解它,就要向里打进钉子,然而她身边无人可用。
        她只有一个上官羲,还只跟了她一两个月,尽管表现得相当忠诚勤勉,婉儿仍然拿不准她究竟是否可靠。所以她即使不得不向她交代,那措辞也是微妙的,以免万一之时留下把柄。
        好在上官羲表现得比婉儿估计得更出色。傍晚的时候她就回来了,神色从容。这证明她颇得了婉儿的风范,按她自己的脾气这时候多半是连跑带跳进来的。直到等到夜深人静,只剩主仆二人的时候,上官羲才掩饰不住心中的兴奋。
        “姑娘、姑娘。我不但见到了杜姑娘的丫鬟,而且还见到了杜姑娘。”
        “哦?她怎么说。”
        “她也没说什么。姑娘知道的,身份有别。她只是见我在,就特意过来问候了几句,说早已知道我跟了姑娘你,只是府里杂事缠身,一向不能有空过来拜望,叫我给您带信问好,又叫她的丫鬟好生招待我。她丫鬟本来就跟我无话不说,这一来更加随心所欲。我们就在太子府里整整闲聊了一个下午。”
        “呵,有什么好玩儿的,拣几句听听。”
        “有啊有啊。姑娘您还不知道吧。那个赵道生——就是我们上次在公主宫里见到的那个无礼的男人——他其实是太子爷的男宠!”
        “嗯——”婉儿故作淡然,心里却不免剧震。原来她所料想的竟是真的,太子李贤和那个叫赵道生的男人之间果然有些令人难以想象的私密。她尽量压住自己的心绪,装作兴味盎然的样子问:“然后呢?”
        “然后啊?”上官羲得意地说,“原来这个赵道生和太子的事,整个太子府已经尽人皆知了。杜姑娘的丫鬟偷偷跟我说她亲眼见过他们动手动脚的,婢子估计她也就是吹牛罢了。不过说起这个赵道生,他也不是一般的男宠。他身手利便,又师从异人学过剑术,弓马、武功都很好。太子府里的人都在议论,说这个家伙每天跟着太子,迟早生出事来。”
        婉儿在心里默默 点了点头。她从见到赵道生的第一天起就认为他绝非等闲之辈。那个妖异而剽悍的男人就像一个深重难明的矛盾,这个绝不简单的人出现在太子李贤身边,婉儿也绝不认为仅仅是出于爱欲。上官羲继续说下去,却多是些并不重要的女儿家事了。
        婉儿终于有些明白了杜若兰的警告,又觉得杜若兰或许有些意思难以通过上官羲来转达。但她又不想亲自贸然跑去太子府,那样未免太招人耳目,杜若兰也不可能剖心露胆地将所有秘辛都对她和盘托出。说起来杜若兰与她并没有什么深交,不过是同学时彼此较为亲厚而已。
        “杜若兰也不简单!”婉儿反复地提醒自己。
  • 作者:李靖岩 日期:2011-03-09 12:58:27 做记号
      感谢大家的支持与关注。这本书即将出版,届时当当、卓越、京东、淘宝以及各地书店均将有售。希望各位能够喜欢。
  • 作者:李靖岩 日期:2011-03-09 16:52:24 做记号
      大唐仪凤三年除夕的前几天,天皇皇帝和天后武曌终于率领诸王群臣从离宫移驾回到了长安宫城。
      已经寂静良久的内廷里倏然火热起来。婉儿与母亲郑氏再度相见,自然悲喜交加。仅仅几个月时光,婉儿已经再不是掖庭里楚楚可怜的小女孩儿,也再不是习艺馆里坐在角落的太学生了,她现在是天后身边权势煊赫的红人,内廷里炙手可热的一颗新星。
      郑氏在由衷地为女儿高兴的同时,也不禁替她担忧。她是读过经史的人,深知“物太过不祥”的道理,她隐隐觉得女儿这么小年纪就已开始平步青云未必是好事情。
      但时值除夕佳节,文武百官的礼物络绎不绝的递进宫来,每张拜帖上都对郑氏恭维有加。郑氏兴味之余,也就再不介怀了。她从家族破败被贬掖庭,这十五年里第一次感觉到高门贵妇的仪态和尊严。
      结果这个除夕照例是张灯结彩热闹非凡的。
      然而洋溢在宫中的喜气却并不浓烈。因为天皇皇帝的身体越加虚弱。他坐在长安城里,抵御不过那甚至可以透墙而过的北风,因而得了寒疾。皇帝身体不豫,群臣也就不敢纵情狂欢。仪凤四年的春节虎头蛇尾。没出正月,天皇皇帝就又张罗着搬家——这次不再搬回离宫,而是搬到地气和暖的地方:东都洛阳!
      这次大搬家无论规模还是时间都远非移驾离宫可比。西都长安和东都洛阳之间相隔千里,绝不像离宫和长安城快马朝夕可至,因此出巡之前就要计算好一切的程序。除了宫室带不走之外,一切能带的而东都洛阳宫可能没有的东西全得带上。大至车辇旗纛,小至杯盘碗盏,上至诸王亲贵下至小狮子狗,随行人数总计逾万。
      婉儿自然也在随行之列。这次的区别在于,她可以带母亲郑氏和侍女上官羲同行,除此之外还可以带两个随身小丫鬟,她的宫女仆妇等属从则随大队一起徐徐行进,这也是郑氏十五年来第一次离开长安城。所谓天子出巡,地动山摇。长长的队伍在秦中土地上扬起漫天的黄尘。
      
      这次举世瞩目的大迁移整整持续了一个月的时间。前锋部队已经抵达洛阳,后卫的军马还只刚出陇中。这段时间里婉儿仍旧无事可做,好在一个月后终于抵达东都洛阳,事情也一点点趋向正轨,尤其婉儿和萧璟所居的偏殿格局是和长安城和离宫的偏殿一模一样的,所以格外适应,尽管婉儿和萧璟实际上都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叫做东都洛阳的伟大城市。
      他们的到来引发了一场小规模的饥荒,但很快就被安抚下去了。在洛阳城温暖的宫殿之中,天皇皇帝似乎恢复了他的活力,有时甚至可以勉强上朝议政了。而朝政也在天后武曌的领导下有条不紊的进行着。仪凤四年似乎是平常无奇波澜不惊的一年,但到了这一年的五月里终于爆发了一件大事。
      
      明崇俨死了!
      
      大唐第一术士的故世在此后相当长的时间里成为整个大唐王朝街头巷尾窃窃私议的焦点。有些人信誓旦旦的说他们亲眼目睹了明崇俨的死亡,说那是一个漆黑的夜晚,明崇俨骑着白马走在长街上,手里按着法诀,受他法诀辖制的鬼物们幢幢的蠕动在黑影里。然而突然不知为什么,似乎是法诀失灵了,黑色的厉鬼们从四面八方冲出来把明崇俨围在垓心里。明崇俨愤怒地咆哮,身躯周围散发出耀眼的白光,但厉鬼们数量无限,前仆后继,终于最后一点白光也被黑暗吞没了。人们抱着头躲在板壁之后听着厉鬼们啃噬明崇俨躯体的嘁哩喀喳的声音,他们以为明崇俨的身体一定被吃尽了。但第二天早上,第一缕阳光照亮长街的时候人们发现明崇俨的尸体安静地躺在地上,几乎没有伤痕,脸上还挂着微笑。
      
  • 作者:李靖岩 日期:2011-03-09 16:53:43 做记号
      龙虎山的天师们亲自出马,会同刑部——不得不承认这个组合十分滑稽,他们认真的核查了明崇俨的尸体和事发现场,而后天师们众口一词地说,明崇俨死于鬼物们的反噬,千余年前,汉朝有一个能役鬼的异人叫做费长房的,就是这般死法。朝廷最后勉强接受了这个结论,然而并不信服。
      “这是胡说八道!”
      萧璟毫不掩饰脸上的冷笑,“刑部的官员们全部失职。明崇俨的死不可能是鬼物。实际上,他能挨到现下才死已经不易了,不过我们还是得闭着眼睛接受这个结论。明崇俨毕竟只是个死后才被追授四品的人,他的死就算再有文章,也不能影响到整个王朝的运转。”
      她发表完这篇宏论之后,就又埋头去处理奏章了,听众只有婉儿一个。婉儿反复琢磨,觉得她单单对自己说这些绝不会是没有来由的。
      
      明崇俨的死对王朝本身影响不大。但在王朝的至高之处,它的影响极其深远。它使那些曾经信服于明崇俨法力的人明白地意识到世人莫有不死,即使明崇俨也不例外。天皇皇帝原本身体已经有些转机,但在听闻明崇俨噩耗之后迅速垮下来,任何太医都束手无策。
      于是五天之后,宫中传出圣旨来,诏令太子监国。大唐王朝的至高权力终于第一次传到了太子李贤的手里,虽然这只是形式上的。
      
      这一年,太子李贤二十九岁。
      
      
  • 作者:李靖岩 日期:2011-03-09 17:15:02 做记号
      婉儿明显的感觉到王朝的权力中枢迅速向太子李贤转移。她和萧璟日复一日地无事可做。皇帝已经诏令太子监国,现在中书省的文书都送去太子府里,由李贤手下的一班文士张大安、许叔牙、刘讷言诸人署理,她这个天后跟前的红人突然感觉到有些寂寥。
      但她和萧璟两个人都没有离开偏殿。实在闲来无事,她们会把以前的奏章存底拿出来再批一遍。婉儿在其中翻检到许多已经年深月久了的奏章,她起初以为这说明内廷在她和萧璟之前就存在类似的角色,后来才意识并不是。因为,她所看到的,是当年天后亲自批改过的奏章。
      于是她们以武后自己的批语为金科玉律,翻来覆去的琢磨。婉儿和萧璟会各自写出一份奏章,然后互相批,然后再传回自己批,再送给对方,如此往复。天后的倏然失势使得她们这两个潜在的对手一下子失去了竞争的动力,反而有些同仇敌忾的悲壮。
      这时候天后时常也会驾临偏殿,看着两个女孩儿彼此词锋问难,却笑而不语。这使得婉儿和萧璟重生斗志,她们都相信天后绝不是那种轻易放弃权力的人,因为她们都听过天后年轻时的故事。
      那还是在先帝太宗朝发生的事,天后当时还是个小姑娘。宫中有一匹名马,野性难驯。太宗皇帝命人设法将它驯服,始终不得其人,最后还是小姑娘的武曌挺身而出,说道:“驯马不难,但要三样物事。”
      “哪三样?”
      “鞭子,铁锤和匕首!”
      这就是天后的行事风格。
      但当她们将这个故事说给天后听的时候,天后武曌哈哈大笑。她说:“这个故事的后半段有点为尊者讳。我当时还是不懂事的小姑娘。我在马上用铁锤拼命地敲打,马就拼命地跑,谁也拦不住,最后把我甩到草地上了事。”
      她油然感叹道:“那时候真年轻呵!”
      婉儿和萧璟都不敢接话,反而是天后回问她们:“设若是你,遇上狮子聪,会如何是好?”
      这个问题,婉儿和萧璟都没有立时回答。
      
      
  • 作者:李靖岩 日期:2011-03-10 17:00:15 做记号
      这时候宋昭华神秘地出现在洛阳宫中。婉儿注意到她的时候她似乎已经到了许久,但一转眼就又消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对这个人,婉儿要比萧璟更加重视。有一个秘密是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即使是幻境,她见过明崇俨,而明崇俨则在和她短短的交谈中说起过宋昭华。这个貌不惊人的女人和明崇俨一样同样有着隐秘而显赫的身份,这也就是婉儿为什么绝不离开偏殿的原因。她知道明崇俨不仅仅是大唐王朝的第一术士,他还是天后的爱将!
      所以她预感到明崇俨的死并不是一个结束,恰恰相反,那只是一个开始。
      她比以往更密切的关注着周围的动向,除了自己之外还调动了母亲郑氏和侍女上官羲。郑氏因为女儿水涨船高的原因脱离了贱籍,现在她可以在洛阳城中随便走动,而以往对她们母女处境不闻不问的人们争先恐后地来攀亲、巴结。上官家和郑家虽然都不是什么名门望族,然而毕竟累世为官,家族中潜在的影响力还在。郑氏每天在各勋亲贵戚府第里周游,在帮助女儿打探消息的同时越来越远离了她起初安闲度日的初衷。
      六月,礼部呈上奏章,请改元仪凤年号为调露。实际上这一年并不风调雨顺,这个年号明显是在拍新掌国柄的监国太子李贤的马屁。婉儿也看得出天后对此不感兴趣,她循例草草朱批了事。
      仪凤年就这样结束了。这个年号在天皇皇帝的一生之中甚为普通,但是对于婉儿来说则终生难忘。
      也就是在这年六月,一个叫做狄仁杰的陌生的名字进入了婉儿的视线。这一年狄仁杰四十九岁,甫从大理寺丞迁为侍御史,他在朝中以忠直敢谏闻名,但同时人人也都认为老狄恐怕干不了几年了。只有极其熟悉天后的爱憎倾向如婉儿或萧璟这般的,才察觉到这个叫做狄仁杰的人颇受天后赏识,日后很可能成为朝野瞩目的人物。仪凤年间狄仁杰做过很长时间的大理寺丞,手中掌握着不少机密,同时也是一个追亡捕盗的干才。
      这时候,婉儿和萧璟就已经开始随着天后接见大臣了。这种接见无不是小规模的偏殿接见。座中除了天后和被接见的大臣之外只有她们中的一个——天后武曌从来不同时带她们两人接见大臣,而总是穿换开。婉儿因此见过狄仁杰,并且对他印象深刻。她和萧璟每次跟从天后接见大臣后的笔录都被严密封存,连自己都不能拆开。
      尽管机密如此,但婉儿还是嗅到了一丝不祥的气氛。她将之秘藏心底,从来不说出去,连母亲和上官羲都不知道。但当她在梦寐中辗转反侧时,她的脑海中仍然时常会浮现出太子李贤微笑着靠近她的画面。婉儿这一年十六岁,经常莫名烦躁。
      第二天清晨,婉儿收到来自太子府的礼物;一叠锦帕,整整齐齐的放在红木小盒之内。似乎是鬼使神差一般,太子李贤恢复了对婉儿的进攻,而这时婉儿已经失去了太平公主的庇护,从情理和位份上她没有理由拒绝太子,然而这对她的身份是尴尬的。好在天后武曌似乎并不追究。
      而太子的礼物仍是每天送到。
      天后武曌显得格外生机盎然。尽管天后这一年已经是五十多岁的老人,但她精力仍然饱满,并且兴致勃勃地提议命驾游嵩山,仿佛对政事全无兴趣。虽然婉儿了解那并不是真相。她不能不叹服天后这一着甚是高明。东都洛阳距嵩山相去不远,但天子出巡,规模宏大,事前的准备工作在这一年七月就已经沸沸扬扬。天皇皇帝后即将离开东都的消息无疑进一步巩固了监国太子李贤的权威,而他们的离开必将给世人造成一种假象:天下已归太子所有。
      就在这时,杜若兰再次亲身来见婉儿。
      “婉儿,你要救我!”她直截了当地说。
      “杜姊的意思,我不明白。”
      “我知道你明白。”杜若兰说,“这是你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