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林匹克花园百万元长篇小说大赛]大音希声

  • 作者:A63223173 日期:2010-01-10 11:23:00 做记号
      
      
      
      
      
      辽宁教育出版社2009年10月出版 大音希声(长篇小说)
      全书提示:
      直接反映基层选举
      形象演释选举文化
      在本书的结尾,主人公痛切发问:“如果由人民来选我,我会是今天这样吗?”
       全书为好人扼腕,为改革呐喊,为民生诉求,立体再现生活大潮人物的原生态、人性的弱点、改革的先声、时尚的欲求,真善美、假丑恶交混糅合,似辨非辨……
      
      大音希声(长篇小说)
      作者:符兴全
      
      一
      李兴民悠然地坐在家里的客厅里,看着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节目”。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本《商战圣手——松下幸之助》传记,他精瘦的个子,清俊的脸,白嫩的皮肤,高挺的鼻子,好像总是冒着火的眼睛。新闻没真的看进眼里,书也没心看,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会有几十个人大代表自发联名推荐他当副县长的候选人。这几天,是永兴县县级政府班子换届选举的日子,李兴民是县计委主任、人大代表,在会议期间,有几个很友好的农民代表,笑着向他表示了自发推荐他的意愿,特别是文兴镇的立兴村委会党支部书记陈忠慧,表示了坚决推荐他的态度之后,还发了些义愤:“有能耐,为民做事的,就不候选,把那些刮民脂民膏的来候选!”兴民知道,他骂的是原文兴镇委书记文其菲,此人是由市委组织部推荐的副县长正式候选人之一。他当镇委书记时,对治理文兴河污染抬不起兴趣,但低价出售文兴河两岸的农田,让人家圈地倒很热衷。李兴民在计委主任的位置子上,沿文兴河走了多少次,带着治污材料跑市计委,跑市农行,取得1500万发行四年期的企业债券,其中500万治污染,1000万建设甘蔗基地,使位于文兴河上游的文兴糖厂榨季不再污染,沿河五个镇的人民又照样用河水养殖、灌溉,照样种植甘蔗,过上“甜蜜”的生活。李兴民回想着这些年的工作经历,胸中翻涌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甜蜜感”,他说不出这种“甜蜜”应该怎么表达。是跟恋人在一起时的“甜蜜”?不像,是跟老婆、女儿在家里共看“春节联欢晚会”时的“甜蜜”?也不像。似乎有一点像看到毛泽东坐着柔和的阳光下,读着“人民解放军解放南京”特大号外时的那种感觉。对,就是那种感觉,一种壮美的“甜蜜”。为民办事成功之后,油然而生的“甜蜜”,虽然有大小不同,但甜蜜是同样的。人生有几次这样的甜蜜,足矣!由此,他又感到几十位代表联名推荐他,是那么的自然,推之有据,荐之有理。他竟然蓦地觉得,这个副县长位置应该是他的,而且,还不应该是个副的,人民群众要能推荐或者直选第一把手,那他还要竞一竞、搏一搏这一把手的位置。
      “呤呤呤!”电话响了。今晚,他听了好几个电话,都是代表们打过来,表示他们心意的。他也心领了。这时,该又是那种友好的表示。他不紧不慢地拿起话筒,对方的语气很急促,“李兴民吗?我是县组织部的,你现在立即到县委组织部办公室,立即来!”他还来不及反应,对方就把话筒搁上了。
      六层楼高的县委大楼,组织部办公室在五楼。楼前一棵高大的凤凰树,大楼上的灯光照出满地落英,黑红黑红。
      “李兴民,”一个很轻的声音从树底下飘出来,县委常委秘书——李兴民的好友郑有和向他招手,李兴民笑呵呵地走过去,伸出手,准备接受祝贺性的握手。“兴民,”郑有和紧张地压低声音,“事情闹大了,上头很恼火,你不要跟他们顶,他们叫你怎办就怎办吧。”
      “什么事?!”李兴民惊讶不已。
      “代表们联名推荐你,但上头内定的差额候选人员不是你,他们要你服从安排,主动放弃这个候选人资格。”“我干吗要主动放弃,是群众推荐我,又不是我搞小动作,他们火啥?还要不要法?”
      “唉,当共产党这么久,你还说这孩子话,计划生育,抓人结扎,有没有法?服从就是,老兄,上头在内部传话了,若选上也把你调到偏远县当个政协副主席,若选不上,常委不能再用你,因此,这次你不听话,永世不得翻身!而且,王书记、赵部长也要受批评。”
      李兴民的气一股一股地撞击着胸口,胸口堵得慌,脖子和脸颊都发热起来。这是什么民主,这是什么依法选举,明里一套,暗里一套,外面一套,里面一套。他感到颐腮一阵阵发热,眼里冒出金星。辛辛苦苦工作,得到人民信任,反而像犯了罪一样!他气得说不出话来,他盯着郑秘书,大半天才迸出两个字“谢谢。”而他心里在狠狠地说:我就是不服从,看你们怎么样!
      部长的办公室,熟悉的摆设,办公桌前一张长沙发、两张短沙发。县委的王书记、赵部长已等在那里了。两个人分别坐在短沙发上,都默默地抽着烟。王书记是很欣赏、很爱戴李兴民的。李兴民也是他一手培养和提拔的。老实说,李兴民要能够成为候选人而且当选副县长,也是他乐于看到的。但市委组织部高日富部长坐镇指挥,一定要县里按市委的意图办,他跟赵部长,也只好来充当这个尴尬的角色了,而且还领了死任务:说不服李兴民,接受上级的处分。一见李兴民,他们都很客气地站起来,迎接贵宾一样,把李兴民迎进办公室,没了往日在部下面前的威严。李兴民在长沙发上坐下来,他们俩也坐到长沙发上,三人并排坐着。
      “今晚,我们交个心……”,赵部长诿诿道来,话语恳切,部长骨棱棱的国字脸,高大的身材,两边颧骨上总闪着刺眼的亮光,让人不敢靠近,但此刻显得很随和。王书记微微笑着,秃秃的头顶,油光发亮,后脑勺几根细头发,梳得很整齐。在李兴民的心眼里,王书记一直是位仁厚的长者。这都是李兴民的老上级。他从财政局的股长到副局长,又到计委的主任,都是面前这两位首长一级一级拔上去的,他上楼时的一腔怒气,随着赵部长软软的话语,渐渐地往下消。他的脑海里,翻动着赵部长每次找他谈话,宣布组织提拔时的情景,翻动着他如果违拗了市委组织部,那么这两位“知遇”将会被呵斥,被贬谪的情景,他那颗发狠的心开始软下来。
      “你女儿今年不是中南财经大学毕业了吗?上次你对我说,想让她分配在县财政局工作,我们已考虑了。当然,我们不是拿这些个人利益引诱你,但我们交往这么久了,当做朋友交交心吧……”李兴民感到心头被蜇了一下,一阵钻痛,大脑蓦地大起来,女儿灿烂的笑容、玲珑的身影倏地映在他眼前。他就这么个女儿,这么娇气,这么可爱,现在的工作,容易找吗?说句实在话,他李兴民这些年来,有点官运,跟这女儿有很大关系。他向来自认为有点才气,在小机关里恃才傲物,很不把机关的头儿放在眼里,甚至狂妄到在1973年,他刚参加机关工作的那一年,出于对当时的县委书记阻止商品流通,阻止农民赶集买卖农产品,组织群众专门在公路两旁积火烧肥应付检查等等一套套极左作法的义愤,凭着天不怕地不怕的“造反派”气概,署着自己的大名,在县城街道上张贴几千字的大字报,指名道姓地批评县委书记,幸亏贫农出身的当红身份逃过一劫。此后书生意气不改,屡屡在民主生活会上面对面向局长提意见,因而屡屡不沾提拔的边。有一次,他正在二楼的办公室写完一份材料到走廊松松脑,一个稚嫩可爱的声音向他冲来:“呀,爸,呀,爸!”刚刚牙牙学语的女儿正光着屁股在一堆沙堆上玩,抬起头看见她的爸爸,兴冲冲地笑着,她仰着圆圆红红的脸蛋,咧着嫩嫩红红的嘴巴,露出刚长出来的两个门牙,可爱极了。一股暖流涌满他的心田,一个念头油然而生:我要让女儿幸福地成长,不能让女儿因为自己而受委屈。从此以后,李兴民变得乖顺多了,对不平的事,也会忍耐了。而他的才气,则越来越显示出来。这样一来,果然慢慢时来运转,官运亨通。在女儿上大学那年,他当上了县计委主任,有了能够相对独立地为民办事的条件,当然,也有了为自己女儿谋份好工作的机会。现在,机会就在眼前,而且随手可得,这么多年来,自己的耐性和智慧,不就是女儿给激发出来的吗?而且,某种意义上,自己不就是为了女儿才这样小心慎谨的吗?今天,能不顾女儿前途而逞强好胜,孤注一掷吗?
      “部长,书记,我确实舍不得放弃我的这份光荣,放弃一个公民的权利,我也确实不忍心辜负代表们的好意,但我又是共产党员,你们又是我的恩长,我就,我就听你们的吧。”
      “是服从组织。”书记,部长同声纠正了一句,接着又拉了一些家常。
      后面的话是什么,李兴民一句也听不进去。
      
      李兴民大脑嗡嗡地进了家门。给他开门的,不是他善良贤慧的妻子,而是全县有名的种蔗专业户林盛山,他高大魁梧、一脸笑容,兴冲冲地问:“敲定啦!”
      李兴民勉强地笑了笑,说:“服从组织了。”
      “什么意思?”
      “呤呤呤”,李兴民无力地抓起电话筒,是立兴村委会党支部书记陈忠慧的声音:“兴民,他们都分别找我们谈话了,我们都坚决不撤单,你要挺住,挺过今夜,就胜利了!他们找你了没有?要还没找,你连夜回老家避一避。”
      “慧兄,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们,我,我……”
      “什么?什么?你放弃了?投降啦!李兴民呀李兴民,我们这些农民兄弟,算是看错人了!软骨头!”电话扑地挂断了。
      李兴民仍拿着话筒,任“嘟嘟嘟”声响个不停,一脸苦相。
      “李主任,究竟怎么回事?”
      “林盛山,我有苦难言呀……”李兴民对林盛山推心置腹起来。
      林盛山默默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一脸肃穆。他是李兴民的好朋友,李兴民上下奔波,劳其心智,解决了糖厂的污水治理资金和甘蔗基地资金,使他们俩从相识到结为莫逆之交,他永远不会忘记:他站在永兴河边,望着河里黑乎乎的河水和飘浮的死鱼,闻着一阵阵刺鼻的臭味,眼送着几百名农民向县政府方向走去,糖厂厂长跟在农民队伍后面嚷个不停,他的心像酥饼一样散碎了。他的二千多亩甘蔗要成废杆杆了,连烧火柴都不如,他投下的几百万元就好像这河面上的死鱼……这时候,李兴民来了,林盛山抓住他的臂膀说:“李主任,帮我们想点办法吧。”李兴民点点头,很严肃地说:“正在想办法。”这就有了一千五百万企业债券的发行,污水废水被治了,河水变清了,鱼儿游起来了,林盛山的二千多亩甘蔗得救了,而且因此得到五百万的债券资金,再开辟了二千多亩的甘蔗基地。那一年春节,林盛山提着十万元现金到李兴民家拜年,李兴民友好地拒绝了,他说:“既然是朋友,就不在乎这些,我现在不缺钱花。”林盛山不肯让步,说:“李主任,你就太不给面子了,你这样,我回头还怎么做人做事。”李兴民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我给了这个面子,我们就不再是朋友了。”
      “那是什么?”
      “是商人,是不法商人了。”
      林盛山只好做罢,但在他的眼里,李兴民成了他最崇拜的人。
      大概过了两刻钟,林盛山霍地站起来,紧紧握着李兴民的手,说:“李主任,我理解你,珍重。”说完就告辞了。
      “锵锵刚才打电话回来。”一直默默坐在一旁的妻子,向他报告女儿的电话。妻子桃子型的脸,中年妇女的富态,大大的眼睛,柔里带愁。二十二年了,丈夫衣食穿用,她理得有条不紊,丈夫的升降沉浮,她只默默地看在眼里,从无插过一句嘴,她求的,只是丈夫和女儿的平安,什么升官发财,可遇不可求。因此,此时此刻她最放在心上的是女儿的工作,她说,“广州一家环保建设股份公司想聘她,她想应聘。”
      “呵!”李兴民感到混沌阴暗的心间透进了一束阳光,浑身轻松了好多,“人家上门招聘吗?”
      “是,她说现在最缺股份制企业的财会,人家看中她了。如果同意,明天就签约,还可以提前毕业上班。”
      “我有这么行的女儿,值得,就让她闯吧。什么国家干部不国家干部,像我们这么窝囊,有什么值得留恋!”李兴民越说越感激奋,正说到高昂处,忽然又长叹一声:“唉——她怎么不早一个钟头打电话回来呢?”他为自己刚刚在两位老首长面前做出的选择,陷入深深的悔痛之中。
      二
      这一天,天很蓝,阳光很亮,李兴民的心间,则阴沉阴沉的。他最后一个走进县委礼堂,眼睛都不好意思跟代表们接触,径直走到两天来一直属于他的位置。
      会场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嗡嗡的声音,谁在议论着什么,谁都听不出来,李兴民则觉得谁都在议论着他。“没骨气”、“业务型干部,打不了硬仗”,“就凭这架势,还要当县长副县长!”“我们可害了李兴民,帮了倒忙。”“要是我就不放弃,看他们把我枪毙不行?”他总觉得有这么些话像针尖一样刺着他的后颈。动也不敢动,脑袋转一转的勇气都没有,他体味到前所未有的窝囊。
      四张选举票递到他的面前,一张黄的,选人大主任,一张红的,选县长,一张浅蓝色的,选人大副主任;一张白的,选副县长。“文其菲”三字也赫然纸上,他感到很扎眼。人大办公室主任讲述着选举——画圈圈的方法,声音在兴民的耳鼓里震动,但他大脑里老是嗡嗡的,身旁的人开始画圈圈,他不敢看人家怎么圈,但眼睛还是斜过去,主任、县长,身旁的人都圈了。他轮流着翻着四张选票,不知翻了多少回。“慢慢填,神圣的一票!”主席台上有话传下来。他抬头一看,好些人都想挪动了。原来,这实质在提醒代表们:快填吧,组织定好的,你们就相信吧,别自己去琢磨了。李兴民这才在红的、黄的两张上各圈了一个圈,又在蓝的白的那两张上挑自己心仪的名字圈了几个圈,然后折起来,等着主席台叫投票。“慢慢填,神圣的一票!”又一提醒飘下来,会场还没动静,只是嘈声有点大起来。“神圣的一票,自己拿主意”。可能是嘈声大点了吧,一个忠告又从主席台上扔下来。
      “都填好了吧?”人大办公室主任在走道里走来走去检查着画圈的进度。
      “好了!”主席台上发话了,“从第一行开始,一个跟一个,到投票箱前投票,投完票,各位代表先到会场外稍做休息”。
      李兴民跟着缓缓流动的人流,双手把票插进投票箱里,走出了会场。大院里人们三五成群,抽烟的,说笑的,交头接耳的,他头都不敢抬,默默地顺着他熟悉的路,直往卫生间走去。看到一扇张开着的厕门,他忽然来了要大便的感觉。“躲进小厕成一统”。他的心自嘲着,走了进去,蹲了下来,他真想今天是便秘。
      会议又开始了,嗡嗡声更大了,代表们脸色生动了好些,气氛也活跃了好些,很快就要公布选举结果。主席台的各位,神情肃穆。
      “现在,宣布选举结果!”主席台上一个响亮的声音。
      县长——满票!
      人大主任——满票!
      ……
      副县长……“文其菲,62票,不过半”,“李兴民,108票,当选!”
      蓦然间,“哗!”会场激奋起来,“哗哗啦啦!”雷鸣般的掌声顿然爆满全场,很多代表站起来,缓缓地,比肩接踵地涌到李兴民的身旁。“李主任,祝贺你!”陈忠慧大声喊着,第一个伸过手来,李兴民还呆呆地坐在位子上,望着向他涌来的人群,一脸茫然,陈忠慧的手伸到他的心口处,他下意识地握了握,嘴唇动了几下,但没说出话,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会是这个结果。陈忠慧看出他的疑惑,痛快地说:“我们在选票上写上你的名字,再圈上圈,管他候选不候选!”“李主任,合法的!”“人民支持你,大胆干!”
       “请市委组织部高日富部长讲话!”主席台上传下话来。高日富从主席台后排座中站起来,缓缓走向讲台。他中等微胖的身材、阎维文一样的长相,张扬着男人的英俊,又透出女人的秀气。他双手支着讲台,微笑着向代表们点了点头。
      “代表们!县人大,县政府新的领导班子按照法律程序产生了,这次选举是合法的。我代表市委向大会当选的县人大、县政府所有的班子成员,表示衷心的祝贺……”
      高部长在缓缓地说着,面容含春,话意殷殷。
      李兴民专注地听着、听着,心情平静下来,为党组织的领导人对人民代表的尊重,涌起了感激之情,也为自己今后在新的台阶上开展工作,看到一片光明。
      
  • 作者:A63223173 日期:2010-01-11 18:45:42 做记号
      (接大音希声)
      
      三
      一辆丰田小客车在深圳市深南大道上奔驰,深圳市组织部的小张把李兴民带到N区报到,他受市委组织部的派遣,到深圳挂职学习来了,挂职时间半年。绿色的草坪,崭新的楼房,“中兴手机”巨幅广告,“发展是硬道理”的巨幅标语……眼不暇接地从车窗外掠过,小张得意地介绍着深圳日新月异的变化。李兴民听着听着,三个月来一直压抑的心情,透进了几丝亮丽的阳光。
      当选为副县长的这三个月,李兴民一直被搁起来,县府班子不给他分工,而计委主任的职务又被免了,他被“悬”在半空中,手不够天,脚不着地,在家也不是,上班也不是,计委原有的一部日产三陵吉普被新任主任专用了,县府几位正副县长,分工明确的都每人一部车,“车上车下”,而没得分工管什么的,事务局也不给他派车。平时或者走路,或者搭计委主任的便车上下班,部、委、办、局的干部们见了面,都“县长”上“县长”下的,但每次听到这称呼,他都感到耳颐发麻,手臂上直起鸡皮疙瘩。这民选副县长的职务,对他来说,只是累赘一个。市委组织部在他当选的第二个星期,就派下人来,调查“李兴民选举做弊”行为,一查就查三个月,组织部来人对他说:“调查期间不予安排工作”。查到最后,还是代表们的自觉行为——李兴民表示服从组织的那一天晚上,好些代表们正坐在街道边的大排档喝茶,聊着县里选举新鲜事,交流着组织部如何找他们谈话,他们如何答复的话题。陈忠慧的情绪最激动,声音也最大:“下午刚叫我们举手通过选举程序,晚上就自己来违法了。净干这些缺德事。” “每次来就是当工具,”“人大人大,人家大,不是我们大!”
      “这次我们要自己‘大’一次,大不了我不当这个党支部书记,这有啥。我去跑买卖比这强百倍!”陈忠慧越发激昂地说。
      “就怕李主任顶不住,他毕竟是吃政府饭的。”一位代表提醒说。
      “对,我给他打个电话,打打气。”陈忠慧于是给李兴民打电话……打完电话,陈忠慧异常沮丧,嘴里嘟嚷着:“看错人了,看错人了。”
      正在这时,林盛山从李兴民家开车来到他们中间,他把李兴民的苦衷告诉了大家,代表们只是叹气。
      “他都自己放弃权利了,我们还有什么办法?”
      “我们在选票上写上他的名字,再画上圈,同样有效!”陈忠慧消除了对李兴民的失望,果断地说。
      “对,选举程序上明确说的,但我们这么些人,怎么够票?”
      “我们尽我们一份心意,反正不做傀儡。”
      代表们越围越多,各个镇的都有,有好几个还表示:回去睡觉时,向同房的代表说。
      林盛山一直站在一旁默默地听着大家的议论,听到这个程度,他似乎来了某种信心,忽地把陈忠慧拉到一旁,问:“全县有多少代表?”
      “170个。”陈忠慧回答。
      “各镇是多少?”
      “大概120个!”
      “不就九个镇吗?都住在哪几个酒店宾馆?”
      “永兴、振兴、福兴三个宾馆。”
      “我们一个个房间找代表,都没多少工夫呀!”
      “对!熟悉的打电话,不熟悉的上门说。”
      “开始吧!”林盛山说完,向周围的代表们竖起“V”型指头,就启动他的日产“2400”农夫车,“嘟”地开走了……
      组织部来人怎么引导,怎么取证,都摊不到李兴民的头上,陈忠慧站在自家的责任田里,拄着锄头柄拍着胸膛大声向前来调查的人说:“如果这也是犯法,你们要抓就抓吧!”
      林盛山则说:“我也是人大代表,我把我的看法向代表们说,也犯法吗?”
      调查不了了之,李兴民于是把职“挂”到深圳来了。
      N区招待所到了,小张在总台给李兴民办了手续,就帮李兴民提着行李,直奔3楼10号房间。刚开张不久的招待所房里崭新的红地毯,宽大的席梦思双人睡铺,空调、电视、写字台、手扶椅、长短沙发、卫生间,一应俱全。李兴民胸口涌上一股温暖,刚要发出感慨,小张就先开口了:“条件差一点,李县长包涵包涵”。李兴民脸红起来,连声说:“谢谢,太谢谢了”。小张继续着他的话题:“组织上交待了,住的费用区里负责,你别操心,招待不周之处,你尽管说,吃饭在区委处级干部公共食堂,日管三餐,一天交五块伙食费,实际上,区里补二十五块。”李兴民不由自主地“呵”了一下,小张眨眨眼,微微笑:“其实谁都一样。”放好了行李,小张看看表,对李兴民说,快十二点了,区组织部长、机关事务局局长、乡镇企业局局长等你在牡丹厅,我们招待所的包间,专门接待贵客的。李兴民突然感到自己高大起来:“好吧,我们走!”
      几十平方的大包厢,红毯铺地,对着门口的大墙壁上,裱着一幅精美的牡丹富贵图,一侧是卡拉OK音响,音质清纯,一位秃脑袋的矮胖个子正对着电视画面嚎着《春天的故事》,几个衣着考究的男子翘着二郎腿,靠着真皮沙发闲聊,大厅中间是铺着彩布的大圆桌,估计可围坐15位客人,五位穿着红色旗袍的服务员,早已倚立在大圆桌的周围。小张带着李兴民刚跨进包厢门口,就大声报告:“贵客到了。”几位男人都缓缓起身,嚎歌的也放下麦克风。“欢迎欢迎”,几位主人同声表示。小张敏捷地插到他们中间,首先向主人们介绍李兴民,然后,一一向李兴民介绍几位男主人:“这是区委组织部王部长。”李兴民赶紧伸过手去。王部长圆圆白白的脸,和蔼地轻轻地说:“欢迎欢迎。”说着给李兴民递过名片:“今后有什么事,按名片找我。”李兴民一时慌乱,下意识地摸摸裤袋和衣袋,“对不起,我忘了带名片。”其实,他当选副县长三个月来,还没印过名片,严格地说,不想印名片,没心思印名片。他赶紧掏出笔,对部长说:“我留下手机号码吧。”小张紧接着介绍:“这是机关事务局的刘局长。”刘局长国字方脸,容光焕发:“刘某又多了一个服务对像,有幸有幸。”“这是乡镇企业局的吴局长。”刚才嚎歌的秃胖子亲热地搂着李兴民,大大厚厚的嘴巴咧开来,把两腮的肉挤得遮住了耳朵:“咱哥儿俩以后就是好搭档了。”接着,他指着身旁西装革履,身材魁梧、英武潇洒的中年男子:“这是秘书科赵科长……”“我们坐下吧!”王部长招呼一下,自己先在大圆桌前坐下,接着拉李兴民坐在自己身旁,各位局长、科长、秘书依序坐下。王部长公事公办地对李兴民说:“你安排在乡镇企业局挂职,我们这里各个区是正厅级,各个局是处级,你就挂个副局长吧。”他继尔转向秃胖子,“吴局,李县长挂职期间,他的工作和待遇,都跟你们的副局长们一样,我就代表组织在这里向你交待了,啊!”“好说,好说,部长发话,我们照办。”他接着把嘴巴凑近李兴民的耳朵,“你放心,会让你过得开心的。”
      “部长,我们开始吧!”刘局长举起了精致的玻璃小酒杯,杯中晶莹的液体发着诱人的亮光。服务员端着茅台酒的酒瓶,侍候在一旁。
      部长举起酒杯,轻声地说:“为我们李县长光临,干杯!”说完仰起脖子干了这一杯,用杯口对着众人晃了晃,接着说,“我心脏有点问题,就带头这一杯,你们各位尽兴吧!”
      服务员给大家斟第二杯酒,斟到王部长时,王部长摆摆手,刘局长接过酒瓶,往王部长酒杯里倒,“领导随意,领导随意,能喝多少喝多少。”而后,他向李兴民举起酒杯:“李县长,今天为你接风,刘某我先干为敬!”脖子一仰,咕噜一声,一杯又干净了,他倒举着酒杯让李兴民看,没有一滴液体滴下来,“李县长,你看,一口到基层,真干加实干,你是县里来的,作风应该更扎实吧。”李兴民当计委主任时,请过也陪过不知多少酒宴,但因为身体瘦小,不胜酒量,都没喝过多少酒。这三个月的“空头副县长”,没出过多少酒宴,除了林盛山、陈忠慧他们,也没人请他喝过酒。今天刚到深圳,遇上如此场面,真是受宠若惊,也是感激万分。因而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承蒙各位领导抬举,我从命。”仰起脖子,也把一杯灌进去。
      “李县长,我看你是好酒量,从今而后,我们是哥们了,来,感情深,一口咽。”秃胖子一仰脖子咕噜一声,把空酒杯举在秃头之上,笑咪咪地看李兴民。李兴民说了声:“谢谢,”也就跟着干了。“李副局长,”赵秘书过来了,他按照这边挂职的职务称呼李兴民,李兴民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赵秘以后有服务不周之处,请多多指正。”赵秘书又向李兴民举起了酒杯。
      “喝汤了,喝点汤再喝,”王部长发话了,“我看你们也不能这样轮着对付李县长,李县长是客人,要礼貌点。”
      赵秘酒杯已举到半空,哪有收回的道理,“下级敬上级,不干没道理。”话刚完,酒干净,他抬起手,手掌向下压了压,对李兴民说:“李副局长,您随意”。三个月来,就今天像个人样,像个官样。他也弄不明白,他这么个土小官,在这贵客如云,人才济济,堆金壘银的地方干吗还这么受尊敬?但不明白归不明白,感动归感动,局长们的酒,他都对敬了,赵秘的酒,他会不回敬吗?他连声说:“谢谢、谢谢,”也就又一杯入肚了,扶着桌沿缓缓地坐下来,他感到脸烫脑热,视线蒙蒙,一张张笑脸,好像银幕上晃动的影子,但他心里还是清醒的,“千万别醉,千万别醉,”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喝了一大口橙汁,就拿起汤匙往他面前一个炖木瓜的肚子里舀,舀出鱼翅汤送进嘴里,一股香甜直透心脾,他接连喝了几口,大脑清醒了,他们几个,说着酒话,相互间敬了又敬,不知又干了几杯。吴局已经把酒瓶抓在自己的手里,自己给几位倒酒,又给自己倒酒,把姑娘们撇在一边。他提着酒杯走到李兴民身边,往李兴民杯里斟满了,又为自己添了一杯:“李县长,能喝八两喝一斤,这样的干部党放心,部长在上,你我都是党的干部,我们就让党放心!”说完就干了,李兴民也干了,他用拿着酒杯的手搂住李兴民:“赵秘书以后就是你的好伙伴,他从兰州调来,几……几个月了,家属还……还在那边,单身一人也……也在机关食堂吃饭,晚上要……要解闷,赵秘书带路,来特区学习,就要学特区的风格,特区的气质,特区的精髓,单位工作的那几条套路,那里不一样?”李兴民那颗被霜打了几个月的心感到分外温暖,他站起来,抓住秃胖子的手臂,感激地摇了几下,秃胖子转向赵秘书:“赵秘,九月初去欧美那个团,办了没有?”
      “正在办”
      “你把李县长加进去,”他转而问李兴民,“李县长,你去过欧美吗?”
      李兴民一阵惊喜,真有接到天上陷饼的感觉,但立刻想到自己囊中羞涩,万一由自己或县里付考察费的话,那就很难堪,因而只淡淡地回答:“没有。”“那就好,”秃胖子大声说,“你考察中国的特区,还要考察一下人家的欧美!”
      李兴民接过秃胖子手中的酒瓶,往自己杯里倒满了一杯:“王部长、吴局长、刘局长、赵秘书,我李兴民今天就醉在这里了。请接受我的敬意。”一杯干完,他又要自己倒一杯。王部长接过他的酒瓶,摇了摇,问服务员:“喝几瓶了?”服务员说:“三瓶了。”王部长站起来,往每人杯里都倒了一杯,“每人干完这杯就都吃饭了。李县长刚到,我们不能闹得太累了。”
      四
      中午,李兴民和赵秘书在机关食堂吃饭,今天是瘦肉炖豆腐,外加牛肉炒青椒,汤水自己盛, 很对口胃的。赵秘书边用汤匙往自己口里送饭,边用耳机收听着什么,一个像火柴盒一样的收音机放在饭桌上。他咽下一口饭,对李兴民说:“你把身份证给我,我下午到公安局帮你填出国考察表。”“这么快?”李兴民问。“快?这是为你补办的,填了表,送过香港去,那里还要跟欧州和美国方面的承办人联系,来来回回,起码要一个半月。这个团很特殊,先去欧洲五国,再回香港,又从香港到美国,总共40天。”
      “每人要花多少钱?”李兴民不无忧虑地问。
      赵秘书看看李兴民的神色,说:“人民币六万多,你别担心,局里全出,付局长出国,局里不出费用?”赵秘打趣了一下,伸过嘴巴靠近李兴民:“局里正愁着没理由花钱呢。这次局里去的,就是你和我,十来万块,算个啥。人家早在局里的,早出腻了。”
      “局里收入主要靠啥?”
      “财政那块就别说了,除这以外,主要靠地租、房租和几个电子元件厂上缴的利润。一年下来,千把万吧”。他拍了拍李兴民,“不说那么细了,反正,不到北京不知道官小,不到海南不知道身体不好,不到深圳就是不知道你的钱少了,哈哈!”他打了个嗝儿,饭差点卡了他的喉咙,他擦擦眼泪,喝了口汤,又凑近李兴民悄悄地说起来:“你知道吴局交待我每月给你补多少?三千块,够零花了吧?当然,工资出差费回你们县领,出国可能还会发些美元零花。我们这边,有客人来,都是很热情的,吃饭花得了多少钱,头儿们都懒得出,很多次都是我这秘书顶,反正我也都在外面吃饭。按常规,那天我和事务局随便一个副局接你也够格了。你知道那天为什么那么高规格吗?”
      “为什么?”这一直是李兴民心里的谜团。
      “你是正经八儿的民选副县长吧?”
      李兴民觉得脸热起来,点了点头。
      “王部长,吴局都知道你的事。”赵秘继续说,“他妈的,民选的就坐冷板凳?都什么年代了,还来那一套。我们这边,正酝酿着推行镇政府一把手直选呢。我们吴局,你别看他像个土匪,人很好的。他主持的村民委员会选举,他不加任何干涉,完完全全尊重民意。一般说来,各省的干部到我们这边挂职,都是三个月,你则是半年。王部长觉得奇怪,向你们新州市询问,才知道原委。他很恼火你那边的做法,而且把这底细告诉我们吴局,我们吴局就非要超规格接待你啊。”
      是这样,特区真不愧是特区啊!李兴民激动不已,掏出手机拨了吴局长的号码,“吴局吗?你好,我是老李——您的部下,我听了赵秘的一番话,太感激你们了,特区跟非特区,真是两种天地啊!”
      “老李,咱兄弟别说外话,你在这里,好好地看,好好地听,好好地玩,我不是说,你要学特区的风格,特区的气质,特区的精髓吗?赵秘很快就帮你办出行的事,有机会,你再打开更大的眼界。”
      赵秘接过手机:“吴局,我下午办,你放心吧。”
      赵秘挂了机,转而对李兴民说:“我们这边民主意识是很浓的,我到这里几个月,我认为,什么是特区意识,那就是市场意识加民主意识。而民主意识,主要来自市场意识,来自高素质的人群。你知道我是怎么跑到特区来的吗?我就是忍受不了那一套,我在那边是市政府的副秘书长、副处级,但你只是会说话的工具。噢,这个表达还不准确,应该说只是会说好话的工具。若说不好听的话,那你就变成废工具,那局面太沉闷了。我逃到特区来,碰上吴局这边招聘秘书科长,九百人竟聘,我有幸应聘了。在局里,我是最穷的,人家上班都有自己的车,我坐公交车,我是副处级,在这里是科级,但我情愿,我喜欢这里的气氛。我也看到奔头。”
      “赵秘书,我们是高山流水遇知音了。老实话,你的话,我也都想到,但在我们那边,想说都没地方说。我青年时代,年轻气盛,初生牛犊,敢贴县委书记大字板,被赋闲了半年多,半年多干什么,就读马列原著。我记得马克思在《法兰西内战》中总结巴黎公社经验,其中有一条:就是实行民主选举,对不称职的公职人员,人民随时可以撤换。我们是最忠于马列的,但马克思说的这条我们干吗就不搞?而且恰恰是所有共产党执政的国家都不搞。最近这几个月我又赋闲,翻看了美国一些资料,发现美国在1921年,在一个什么州,就由州民联名提议,最后投票撤换了那任州长。”“民兄,我们是相见恨晚呀!”赵秘往李兴民的肩膀拍了一下,眉飞色舞的正要往下说,忽然又痛苦地皱起眉头来,那神色好像专注到耳机上了。
      “什么事?”李兴民问。
      “坏了,坏了,我那股票猛跌。”
      “你一直在听股市行情!”
      “是的,你玩不玩这个?”
      “不玩。”
      “为什么?”
      “不懂。”
      “不懂?”赵秘奇怪地看着李兴民,好像看一件刚出土的古董,“不懂股市?还干么什经济工作?还谈什么现代意识?”赵秘差点讥笑起来,继尔自言自语地说,“都说七、八月份是调整期,他妈的老子就不信,唉,又遭上宏观调控,惨了惨了。”
      “你买的什么股票?”李兴民好奇地问。
      “这次买的是蓝田股份,绩优,成长性,十送十题材,我看要涨一倍,没长一、两块就跌了。”
      “现在是多少价位?”
      “十八块六毛,我十九块六吃入,涨到二十一块不抛,这次又被套住了。”
      “那么高了你还买?”
      “高的才有活性,才有赚头,十元以下是死股,老人吊一样,买了这样的股,就好像十八岁的姑娘陪着七、八十岁老头睡觉,一点劲都没有。”他见李兴民一脸茫然,就停了一下,“唉,不说了,这么说你也听不明白,不过我劝你,要学学股市,这是高智商的游戏,又长智慧又有收获,当然也有风险,深圳的精仔,那一个不是玩股发起来的?我们局里那几十位男女同胞,那个不是百万以上?百万呀!对我们俩是天文数字,对他们来说,是这个“——”。他伸出了小姆指比划,笑起来,打了个饱嗝,举目环视,食堂里空空荡荡,就他们两个了,赵秘看看表,已是下午一点半。
      赵秘书办事去了,李兴民独自一人回到招待所310房间。本想补睡个午觉,但心情不平静,睡不着,躺在床上,用遥控器对着电视荧屏选频道,选到生活频道,整个荧屏都是红红绿绿的数字,要在以往,他会不屑一顾调过去,而此刻,他则格外留意起来。这不就是股市行情吗?今天,股市又大跌,沪市跌了24个点,差四十六点就是一千点了,深市跌了92点,才剩3200点,整个荧屏绿肥红瘦,他注目寻找着赵秘的“蓝田股份”,现在已经是18.3的价格,又跌 了三毛,今天共跌了一块,又看看其它股票,多数是十块八块的,有些甚至才五、六块钱,他忽然来了一个念头:在股市上赚钱不就是赚差价吗?干吗人们要说股市买涨不买跌,而实际上,不是买入跌的,等涨了卖出才有钱赚吗?现在是满眼便宜货,我何不买跌不买涨!赵秘满口“高智商游戏”,我的智商低吗?我何不也来个“高智商游戏”?看看谁的智商高?李兴民那种与生俱来的争强好胜的本性又在他心口扑腾起来了。他翻身起床,穿好衣服,漱了口,抹抹脸,拉开了房门,就走出招待所。
      招待所斜对门就是高高的大鹏酒店,酒店走廊里摆着三个书摊,他大步走过去,在一个书报摊前浏览,当天的《中国证券报》《上海证券报》《深圳商报》都历历在眼,上面满是当前证券市场,各类股票的介绍和评论,他三份报都买。卖报的是位五十上下的男人,他看看李兴民:“对股市还满兴趣?”“还不懂,想学。”李兴民回答。“证券报刊都卖不出去了。”接着,他指着红蓝两本《证券市场(周刊)》,问:“这个要不要?”李兴民拿来看了看,是上个星期六、星期日出版的,今天才是星期三,不防看看,他点了点头,又用手摸了摸剩余的《证券市场》,“这些是作废的,你要想看,送给你,”男人接着说,“股市亏的惨呀。”李兴民看了他几眼,笑了笑,就把作废的《证券市场》都拿过来,他向男人讨了个塑料袋,全装进去,付了钱,就提着胀鼓鼓的塑料袋离开。刚迈开步,又回过头道了声:“谢谢。”男人也道了声谢,并加上一句:“祝你好运。”李兴民走下走廊,抬起头,见对面有个“大鹏书店”,心里想:这里的书店有生气,进去看看。书店里,满眼都是时尚书目,他心里被炒股的念头占满,就在“财经股市”的摊位前浏览,一本书皮破旧,残留着一些脏手痕的《深沪股市大全》吸引了他,他拿起来,沉甸甸的,一块砖头都比不上它重,他翻开来,里面是深沪所有股票的基本情况,经营业绩,股价走势,专家评析等等,他觉得这本太合适他了。他托着书问售书员:“还有新的吗?”售书员是个女的,染了点黄头发,看着他笑了笑,那笑意似乎觉得这人有点“老掉牙”,然后淡淡地回答他:“就那一部了。”“减些钱卖不卖?”“舍不得钱就别买。”黄头发翻起了脸,不屑一顾。李兴民的心像被蚂蚁蜇了一下,很不自在,他拿了书一声不吭地到书柜前,照价付了书款。他一手抱着《大全》,一手提着塑料袋,大步走回招待所。他的心澜翻动起来:当下,没钱被人家瞧不起。一个人,可以没有政治抱负,但不可以没有赚钱办法;可以不在政治上成功,但不可以在经济上潦倒。在中国当前的政治格局里,你李兴民即使有多好的见解,有多么真诚的为民愿望,也不一定,或者不容易,不可能施展下去。在当前中国,也不知道多少贤者能人在政治面前悬崖勒马,转而在经济科技领域纵横驰聘,大展宏图了。你李兴民没多少大能耐,但收集资料,分析大势,面对大盘,把握走势,挖掘个股潜力,瞅准投资时机,总可以吧!说不定你李兴民就在那个十多英寸的电脑荧屏里得到了你人生最大的自由呢?想到这里,他产生了一种激奋:“就在这里下大功夫吧!在这里,没人叫你买,没人叫你卖,没人叫你买这个,也没人强逼你卖那个,完全是你自己意志的体现,完全是你智慧的闪烁,十多英寸的天地,可以纵览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潮起潮落。真可谓运筹于方寸之地,决胜于千里之外,这是何等诱人,何等雄壮,弄好了,赚了钱,钱又生钱,赚了大钱,像巴菲特,像索罗斯,这是智慧的钱,是高智商的结果,这种赚钱本身就是人生的巨大快乐,你李兴民若能够获得这份自由,若能够享受这种快乐,你也今生足矣。至于其他方面的损失,由它去吧,人生哪有十全十美的?“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他已经走进了310房间,他躺在床上,浏览了报纸,看了最近两期的《证券市场》,又捧起了《大全》。
      “叮咚、叮咚”门铃响了。他起身开了门。赵秘兴冲冲走进来:“李局长,外专局同意了,我们只等通知了。这一下有我们俩搭手同行,那真是天大的美事。——噢!”他忽然发现李兴民满床的股书股报,大声喝采,“李局,你真是要玩高智商了!”
      “受了你的刺激,”李兴民似乎有点腼腆地说:“先看看书吧,即使不玩,也增加点知识。”
      “这玩艺,是要亲手玩,才能发生兴趣,才能增加知识的。你准备投入多少?”赵秘忽然变得正经起来。
      “我还没想到,只想先看书。”
      “那好吧,我先回局里,用饭时我打你电话。”他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沿,回过头笑咪咪地看着李兴民:“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啊,我们的黄金屋,就在那股书上!”
      李兴民看着书,笑着点点头。
      吃了晚饭,李兴民没有了像前些天那样,跟赵秘散步聊天的兴致,他的脑子里,似乎已经被《证券市场》和《股市大全》占满了。特别是那些《证券市场》,不管是新的旧的,他都看得津津有味,张明星、雷立军、赵笑云等等的股评文章,写得有理有据,分析的丝丝入扣,而且才气横溢,让他像看股市小说一样。到了十点正,他又打开电视机,看央视二频道播放的“证券之夜”。看着看着,他忽然想起赵秘的话:“这玩艺,是要真玩起来,才能发生兴趣,才能增加知识的。”他自己发问:“那我该买什么股呢?”赵秘说,十元以下都是死股,但从这些材料看,很多股都是从四块五块,甚至三块二块长到几十块的,深发展从上市到现在,加上送、转、派都等于一百多块了,长了近十倍。而这正是我们逢低进入的时候,这一下他可躺不稳了,该是真刀实枪玩一玩了。钱从哪来?妻子哪里攒着十万八万,但那是看家的资财呀,妻子不会答应,自己也舍不得,但是这个时候,不真刀实枪玩一把,恐怕后半辈子再也创不了什么辉煌了。“有一个人也许帮得上忙!”他心中一亮,拿起了房间电话筒,继而看看表:已是十二点一刻了,他犹豫一下,把话筒放回原处,依着床头软垫,想了想,又拿起了电话筒,果断地拨出号码,通了,话筒里响了几下,那边传过话来了:“李县长吗?你好,有事吧!”
      “林盛山,你睡了吗?不打搅你吧?”
      “县长的电话,任何时候都不算打搅。你尽管吩咐吧!”
      “我说件事,你认为行就办,不行,算我不说……”
      “唉,快说吧,我们还客套什么。”
      “盛山呀,我想我这个人,这辈子是成不了什么大事了……”
      “县长怎么悲观了?”
      “你听我说完吧。我在深圳这边接触了好些人,好多事,看了好多书,感受了好多新气息。我产生了一个新念头:投资股市,就这个时候进入,这恐怕是我下半辈子有所作为的地方。”
      “啊,有这样严重吗?”
      “你听我说,中国股市,跌到现在,差不多跌了一半。根据‘黄金分割律’,该是跌到底了,正是可以进去拾便宜货的时候,你听明白吗?”
      “基本明白,就是贱买贵卖嘛,什么生意不是这样做,只是那个‘黄金分割’什么的……”
      “那不关要紧,我想你支持我一下。”
      “我明白了,你看多少合适?”
      “在多少范围内,不会构成你的压力。”
      “五十万左右吧,不伤筋骨。”
      “那就这个数吧,什么时候能要。”
      “明天就汇去。”
      “好吧!”李兴民一阵狂喜,对着话筒:“我吻你一下。”
      “我成了你二奶啦!”对方在电话里大笑起来。
      “借一年到两年吧,届时还本付息!”
      “睡吧,明天把帐号给我。”
      李兴民如释重负,放下话筒,和衣而睡,那些股书股报股刊,杂乱地摊在他身边,两张报纸,还压在他的屁股下。
      
  • 作者:A63223173 日期:2010-01-12 09:17:27 做记号
      五
      大鹏村委会陈主任在大鹏酒店宴请了李兴民一顿,李兴民又结结实实风光了一次。这一天,他在赵秘的陪同下,参观了乡镇企业局的物业经营,好长好繁华的一条街,都是新奇豪华,花样百出的各式家俱,恐怕整个新州市街面上的家俱,集中起来都比不上这里多。好几个电子元件厂,那些他记不起名字的小玩意,竟然为工厂挣回来那么多钱。工厂的干净、静谧,真真正正是无污染工业,一个大鹏村的纯收入,就有1.5亿,比永兴县全县的财政收入还多。人的崭新观念跟相适应的措施方法还有地利加在一起,所产生的创造能量真是不可估量。走出大鹏酒店,已是万家灯火,李兴民激动地跟陈主任道别,陈主任递过名片,口里说:“用得上老弟时,随呼随到。”李兴民重重地摇着陈主任的手,表示十分谢意。
      赵秘走向一辆半旧的蓝色桑卡纳,打开车门,招呼李兴民上车。李兴民在前面的位子坐好,按下车窗,向陈主任他们挥手告别,赵秘一踩油门,向蛇口方向开去。
      “去哪?”李兴民问。
      “去散散心,今晚咱哥俩乐一乐。”
      李兴民默不作声,但心里,也有“乐一乐”的愿望。到深圳十多天了,都是在看书、交谈、参观、觥筹交错中度过,他自觉手脚长了些肉,脸上润了许多,晚上睡在床上,常常想起跟老婆的事情,有时独自走到街上,看到肤色嫩白、腰身曲美的女人,总要眼送她的影子消失。有一天,他看到一位穿着黑色连衣裙,衬着异常洁白脖子和异常洁白小腿的女子,心里动得厉害,但看不到她的面容,心里想:“这么好的肤色和腰身,要是脸蛋长得不怎么样,该有多可惜。”于是莫名其妙地大步流星,走到那女人前面,又若无其事地转回来,从女人身旁擦过,把她的五官看个明白,觉得还般配,才心满意足地走回房间。在房间里,他回想起来,很为自己刚才的唐突感到可笑和可怕。“怎么变成这样?像十几二十岁的小青年了,再这样下去,会不会发疯?”那一晚他碾转返侧到凌晨三点多才入睡。今晚,赵秘说“去乐一乐”,他从心里觉得巴不得,但表面上还是不起动静。
      “这车,是吴局专门配给你的了,从此,业余时间由我开车,陪你逛”。
      李兴民心头一阵热:“真不知怎么谢吴局长和你了。”
      “呤呤呤,”李兴民的手机响了,“喂,盛山吗?我刚吃完饭,啊,好,下午汇出的吗?我还来不及查帐户,明天再去看,肯定会到的,谢谢你啊!”
      “真的玩起来了?”赵秘听出他们对话的意思,问。
      “是”。
      “你开户在哪个营业部?”
      “华厦证券大鹏营业部,就在附近,我记得新州市也有华厦证券营业部,以后回去了,好交割一点。”
      “决定投入多少万?”
      “投一点试试吧。”李兴民不想正面回答。
      赵秘也自觉唐突,改口道:“你准备买什么股票?”
      “华新水泥怎么样?”李兴民反问为答。
      “基础设施概念,还可以,但这股票含B股,不好炒,庄家不会太积极。”
      “什么叫‘含B股’?”李兴民顿觉自己浅薄起来。
      “说来话长了,简单点说,就是我们国家专门为境外投资者开设的股票市场,沪市用美元交易,深市用港币交易。这样的股票价格都很低,高的几块,低的才一、两块,这还是人民币的价格。国内A股股票若沾上B股,那股价就好像被绳子拉住一样,飞不起来。”
      “还有这么多名堂?”李兴民感叹。
      “名堂多着呢!你还是考虑中高价,‘鲁北化工’也不错,也是沪市,600727。”
      “我回去查一下。”李兴民回答。
      前面霓虹灯闪闪烁烁,“花仙子歌舞厅”的亮丽招牌迎面而来,赵秘放慢车速,两个穿白制服的保安,站在灯光里,对着李兴民他们引领汽车开进旁边的停车场,停车场不太大,已经停满了车,车子转来倒去,折腾了一会儿才开进一个狭窄的车位。
      四位穿着红色旗袍的迎宾小组一齐伸出柔软洁白的细臂,鞠着躬,齐声喊“欢迎”。李兴民春心漾起,眼光贪婪,他从四位小姐姣好的面容上一一扫过,进了大门,就有浓妆艳抹的小姐趋向前来,“先生,跳舞不?”语调轻轻,李兴民见赵秘不予理睬,也就快步走了过去。走到楼梯前,他举头一看,楼梯的各级台阶上,扶手旁,挤满了小姐,一色的浓妆艳抹,各式的衣装打扮,赵秘低着头,从小姐群中穿过,每上一个台阶,都有人拉着他们的手:“先生”!“先生哟!”“好老公!”李兴民没有了进门时的那份春心,反而感到有些心寒。这么多的女孩子,这么卑下的求人,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广州的女儿,他为自己的女儿祈祷。上到二楼,跟着赵秘沿着红毛毯铺地的走廊弯弯曲曲地往前走,身旁不断地擦过提着对讲机的“少爷”、“小姐”、“领班”。赵秘低声问李兴民:“坐包厢还是坐散台?”李兴民当计委主任时,有好几家公司在新州市请他上过歌舞厅,他也请过市计委、农行的上过歌舞厅,对歌舞厅的规矩、行话还是熟悉的。他回答说:“坐散台吧,在这里,我们又不是什么人物。”“也好。”赵秘附和着,加快了脚步,面前一下子辉煌起来,各式灯光照耀着圆圆的舞池,已经有好几对在里面转来转去也有人在对着荧屏嚎歌。他们在一个灯光暗淡的地方坐下,很快一个高挑窈窕,穿着乳白色连衣裙,散着一头秀发,胸前吊挂着一枚精美手机的女人走过来了。她长圆的脸,一脸春色,微启着小嘴,半露着下唇几个小白牙,轻轻地笑,温存可人。她轻声细气地问:“先生,要小姐吗?”赵秘纯熟地交待说:“叫个原汁原味的来。”“不是两个吗?”又是很柔软的声音。“小可上班吗?”赵秘问。“上班。”“也叫小可过来。”“好的!”一句轻快的回应,人就像月光下一抹轻柔的白云飘过了舞池。很快,一位穿着黛色连衣裙,玲珑丰满,润白发亮的女孩子走过来了,见了赵秘,圆圆的脸笑成了满月,她一头撞到赵秘的怀抱里,仰起脸,伸着双手,捋着赵秘的腮帮。“这么久才来看我,你好狠心啊。”赵秘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胸脯上,但不跟她搭话,眼睛只盯着“白云”那边。不久“白云”带着一位穿着粉红色裙子的来了。李兴民一看黑黑的眼眶,不做声。赵秘不满意地说:“换一个。”又一个穿大红色短袖的来了,李兴民见那嘴唇上的红脂油都快要滴下来了,把头扭到一边,“怎么就没一个原汁原味的?”赵秘问。“好!好!好!”“白云”还是轻声细语。一会儿,她带着一位小巧玲珑、润红色桃型小圆脸的来了,很热情地向李兴民介绍说:“这是我家乡刚来的邻居小妹,叫阿慧,知书达理,嘴很甜的。”她见李兴民微微笑着,没了前几次的反应,就把阿慧推到李兴民的身边叫她坐下,躬下身很温柔地问李兴民:“这位先生,你满意吗?”李兴民被“白云”惹得眼痒痒的,忍不住大胆地张眼饱饱地“泡”一下“白云。”这时,他脑海里蓦然闪出当年的香港卫视中文台“嘉年华”节目主持人梁雁翔的形像。“李霞!”他在心里喊了一下。“白云”这时也怔住了,她再靠近李兴民重重看了一下,忽然后退了一步,他们两人同时发出惊奇:“你——”“李主任!”还是“白云”先惊喜地叫起来。李兴民觉得一股热血直往脸上涌,他是一阵狂喜:“李霞!”他站起来,握住“白云”伸过来的手,那手软软的,暖暖的,“想不到,想不到,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李霞歪一下头,斜着眼睛瞅着李兴民,李兴民觉得她眼睛里流转着欢悦和询问的眼光。“我就不能到这里来吗?”李霞笑着反问,声音轻柔悦耳。“好,好!这下可好了。”李兴民没正面回答李霞的反问,只是顺着自己高兴的心情慨叹。“我们坐下来聊吧,难得一回啊,几年了。”他说着就往下坐,也往下拉着李霞。李霞顺着他的手势,往下躬着腰,微弯着双膝,双手合十放在两腿间,很礼貌地说:“我先去照应一下,阿慧陪着你,你们先跳舞吧。”
      一首《东方之珠》的乐曲响起来了,一对男女走向舞池旁边的麦克风。阿慧睁大眼睛问李兴民:“跳舞吗?”“好。”李兴民扶着阿慧步入舞池。这几年在社交场合周转,也学得几首“OK”,懂得搂着女人在舞池里走来走去,最高水平就是能合着音乐的节拍,不踩对方的脚趾。他记得,他最后一次见李霞,就是在新州市的中华歌舞厅。那是房地产高潮进入调整期,但李霞的公司还在圈地,他们在永兴县的海边买了几块地,每次立项手续都是李兴民给他们办。那次是最后一块地的立项批复。李兴民到市计委开会,顺便把批文带过去。晚饭后,李兴民回到宿舍,李霞就来了。进了门,见到李兴民,她直直地伸出她长长软软的手臂,很甜地叫:“李主任”。李兴民很乐意地握住她的手,她的身后跟着一个很结实的男人,咧着厚厚的嘴唇笑。她紧接着向李兴民介绍:“这是我的郑总,你们才第一次见面吧!”李兴民心里掠过一丝不快,他不希望这时候有第二个男人,但他很快地把手伸过去:“第一次见面,第一次见面。”他们俩笑着紧紧地握手,同时交换了名片。李霞公司在永兴县要地的手续,都是李霞一个人开着车去办的,她第一个找的就是李兴民,因为立项是第一关。李兴民第一次见面就被李霞的气质吸引住了。他觉得她无论相貌、身材、声音,甚至那长长的飘发,都很像他心仪的香港卫视中文台节目主持人梁雁翎。从此以后,李兴民总有跟李霞见面、聊天的欲望,见了面开心,不见面在电话里交谈也开心。那柔甜清和、委婉动听的声音,让李兴民觉得有一股股热流从耳孔直往全身奔涌。有时候,没有任何必要,也要拨通李霞的电话,聊上一会,只听一听那声音,心里都满足。有一次,他们在家里通话,他为了打消妻子的顾虑,别让妻子认为他跟别的女人说了不该说的话,也为了让妻子见识一下人家闯江湖女人的交际水平,因而故意打开电话里的扬声器,让李霞清柔婉转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那一天,李兴民心情很好,一心只想跟李霞两个人尽兴地逛一逛新州市,尽兴地喝茶聊天,尽兴地唱歌跳舞,不管哪种方式,就只是两个人的尽兴。可她偏偏带着她的老总来了。“郑总跟我啥关?”李兴民在心里说,但他们还是说笑着走出房间。坐着郑总的车到了中华歌舞厅,李霞为李兴民找了个小姐,轻妆淡抹,有点气质,自称是中专毕业,她陪着李兴民跳了两圈舞,觉得李兴民的舞步太不行,一种花样都不会,抬不起兴趣,李霞就撺掇郑总跟那小姐跳舞,她陪着李兴民聊天。那一夜,李霞的话里透着凉意:他们公司在新州市砸下很多钱,但都没效益,从当时的经济形势看,要好些年才能翻身了,他们很可能要转到别的地方,做点其他生意。他看出李霞眼里闪动着点点泪光,就提议他们一起唱歌,打破点沉闷,李兴民于是点了梁雁翎的《慢慢地陪着你走》。从那以后,他们常常通话,但没见过面。有一次李兴民在新州市呼李霞,李霞回了机,很客气地邀请道:“我们一起吃顿快餐吧。”李兴民当时正有项目单位的人陪着,就婉谢了,但也从那话里听出李霞他们日子的艰难。此后,打了她办公室的电话,是空响,打呼机,已停止使用,打手机,已关机。再过不久,手机也停机了。从此,李霞就像一朵白云飘走了……
      “李主任,我姐这几年可难了”。阿慧打断李兴民的思绪。
      “嗯”李兴民应了一下,找不到往下说的话,只合着音乐节拍,顺着阿慧的舞步走来走去。
      “有个作家说,一个人就是一部长篇小说,我姐这几年就够一部长篇小说”。
      “你还爱读书?”李兴民听到她说出那有点品位的话,来了兴致问。
      “是呀,高中毕业,在家里闲着,又读中文函授,明知道没什么用,但还是想读,总比不读好。”她抬头向兴民笑笑,嘴角两边隐显着两个小酒窝。这时,《东方之珠》的乐曲完了,阿慧牵着李兴民的手回到座位上。李兴民不见赵秘跳舞,就向他的位置看去,他们俩已经抱做一团了。
      “点歌唱不?”阿慧欣快地问。
      “点吧。”
      “你爱唱什么歌?”阿慧问,她见李兴民在寻思,就又问,“<校园的早晨>,会不会?”
      “行,校园歌曲,‘沿着校园熟悉的小路’……”李兴民兴趣地哼起来。李兴民很喜爱这首歌,他怎么样也忘不了他的天真浪漫的学生时代,而且,从小学到高中,他都是轻轻松松的高才生,很受他周围男女同学的崇拜。
      “哇,好!”阿慧拍着手说,翻着点歌本找代码。
      ……
      很久了,李霞才过来,抱歉了一下,问:“玩的开心吧?”
      阿慧抢着回答:“开心,李主任的舞跳的不怎么样,但歌唱得很好。”
      李霞说:“我知道,李主任,我们合唱一首吧。”
      “好。”李兴民微微笑,他脑子里响起了《慢慢地陪着你走》的曲子。
      “唱什么歌?”阿慧抱着点歌本问。
      “《慢慢地陪着你走》吧”。李兴民紧接着回答。
      阿慧正在点歌,李霞站在李兴民对面,对着李兴民眨着大眼睛,问:“你什么时候到深圳的?”“差不多一个月了。”“有什么重要的事,来这么久?”“挂职学习。”“噢!挂职?”李兴民看着她笑,正寻找着合适的回答。
      “李副县长到我们乡镇企业局,挂职副局长,时间半年。”赵秘书已经从热拥中转过神来,听见了李霞的问话,凑过来帮着李兴民回答,“回去以后,就是县长、书记了。”
      “噢,荣升了,恭喜呀!”李霞流露出由衷的喜悦。
      一听到对升官的恭喜,李兴民心情就很复杂,他的情绪没有溶入那种欢悦的气氛,因而平淡地应着李霞的话:“吃饭干活罢了,有什么好恭喜。”
      李霞还是一派高兴的劲儿:“该恭喜!该恭喜!”继而,她转向一位跑上跑下的服务小姐:“小姐,上两瓶啤酒!”
      “故友重逢,又添喜事,该干,该干!”赵秘的情绪完全溶到这边来了,他叫小可站起来,把他们的沙发和茶几都搬过来,跟李兴民的沙发和茶几拼在一起。这时候,李霞悄无声息地拿起李兴民放在茶几上的手机,拨了号码,摁一下,待一会儿,听到自己手机的响声,就放回原处,又欢天喜地说笑。
      “霞姐,你们的歌。”阿慧提醒一下。
      音乐厅里响起了《慢慢地陪着你走》的过门曲。李兴民和李霞大步走向唱歌台,李霞穿着高跟鞋,看上去好像比李兴民高一点点。
      荧屏上,梁雁翎在载歌载舞,李兴民在捕捉着旋律,寻找着感觉,深沉地开唱:“面对着你有点害羞,爱的话不要急着说。”李霞很熟练地接唱着:“眼里有满满的温柔,暖暖的感觉,默默地交流……”李霞唱的时候,他大胆地看着李霞,怦然心动地欣赏着她窈窕亮丽的侧影——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挺直的鼻梁,小巧柔润的嘴唇,稍微翘起的下巴。他觉得她比几年前丰腴些了,但这样更好看,跟“维纳斯”的侧影不分伯仲。而轮到他唱的时候,他也隐隐觉得李霞也睁大眼睛看他,那深沉而乌黑的眼眸里,似乎燃烧着灼人心扉的火焰,他依稀觉得一边耳朵在发热。
      “慢慢地陪着你走,慢慢地知道结果……”他们合着激昂而柔情的旋律,一遍一遍地同声重唱着。李兴民觉得满腔的激情澎湃起来,他不由自主地转向李霞,李霞也正对着他,黑黑的眼睛柔情地看着他,看着他,不转动。李兴民觉得脸上烧得难受,避开了她的眼睛,看着荧屏:“每一天爱我更多,直到天长地久”。他又忍不住转看李霞,李霞还在看着他,在他们目光相碰的一瞬,他觉得李霞瞪大眼睛柔柔地勾了他一眼,那黑眼眸像火炉、像深湖,那眼光像喷薄的火焰,像汹涌的波涛,他觉得心口一阵灼热,热流一下子冲到两腿间的命根子上,继而涌满了全身,他觉得全身在荡漾,握着麦克风的手在发抖,心口烫得迫切需要搂着李霞来消解,一种拥抱李霞的渴望前所未有地在他的胸口激荡,他觉得难以自持了,他整个身子转向李霞,李霞向他微微笑,对着麦克风领着他唱完了歌的结尾:“也许爱永远没有结束的时候,用心爱我,Lore is froevor”。
      他们在一片掌声中走下歌台,赵秘的掌声一直响到他们坐回座位上才停止:“太好了,天作之合,天作之合!”赵秘由衷赞叹道。“李县长,想不到你的歌唱得还这么在行!”小可也凑过来了,指着赵秘:“他就只会说话,不会唱歌。”“还有别的吧!”李兴民打趣一句,阿慧也喜孜孜地对李霞说:“姐,你今天唱得可真是好。”
      “来,为李哥李妹重逢,为我们的友情,干杯!”赵秘率先举起了一满杯啤酒,大家也都举起了啤酒:“干!”
      
      李兴民回到310房间,已经是凌晨一点钟了,他冲了凉穿了睡衣,因为刚才太兴奋了,还没有睡意,于是依着床背靠,拿起《股市大全》寻找“鲁北化工”查看。
      “呤呤呤”手机响了,他拿起来,是个陌生的号码。这个时候,还有谁给他打电话?而且还是陌生号码,他怦然想到李霞,“会不会是她?”他自问着,他明明白白地觉得,他是多么希望是她的电话。
      “哎,是我,李霞。”电话刚接通,李霞就这么柔甜直爽的告白。
      “呵!你好!我一看这个号码,就想到会不会是你?”
      “是真的吗?”对方显得很高兴,“心有灵犀一点通么!”
      “你是怎么知道我电话的?”
      “我会不知道吗?”很柔甜的话飘入李兴民的心窝,“你住在哪里?”李霞接着问。
      “N区招待所310房,大鹏大厦斜对面,有灯光招牌。”
      “我现在去你那里。”李霞不由分说地说道。
      “好。”李兴民轻声地回答,但他的心口已经怦怦乱跳。他感到胸腔中顿时廓开着一个巨大的渴望的缺口,这个缺口产生的那种吞噬异性的力量,是李兴民此时此刻的理智所不可抗拒的。
      “叮咚,叮咚”门铃响了,李兴民浑身发热,心怦怦直跳,他有点颤抖地开了门。
      “哎!”李霞一身粉红色的宽松的休闲服,一进门就一把搂住李兴民,李兴民也紧紧搂着她,嘴唇天然地接住了嘴唇,李兴民觉得一阵阵幽香沁透他的全身。那嘴唇又软又润又热,他使劲地啃着,李霞的舌头伸进了他的嘴里,他用力地吸吮着,他觉得她那温热的嘴唇在用力吸吮他的舌头,他衔着的舌头缩回去了。他自己的舌头被吸进了李霞的嘴里,他感到一片润滑,一片温热,他们整个儿倒在床上。李兴民任着自己的冲动去动作。李霞也顺从着他的动作。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什么都在顺理成章地进行。他听到李霞急促的喘息声,他觉得自己的命根子一阵温热,李霞同时短促地“哎哟”一声,就紧紧地把他搂住了。李兴民觉得热浪从他身上冲出,风暴从他心里刮起,他整个身子被热浪和风暴冲击得猛烈地骚动。李霞的脸上胀得桃红桃红,两颊上发着亮光,圣洁的亮光。她时而瞪着大眼睛深深地看着李兴民,时而痛苦般地把脸向后仰,她长长的脖子左右扭动着,她的嘴唇越来越干,越来越血红,她不断地呻吟着,继而大叫起来:“啊!啊!哟——哟——喔——”。紧接着张开玉臂,把李兴民紧紧抱在怀中,下身在急促地扭动。李兴民觉得整个身子像泡在温水里,像被热浪包围着,又觉得周身的每个细胞,每根血管都充满了热浪。热浪在他的体内奔涌,挤得他不能自持。他迫不及待地要将热浪排泄出去,他更加剧烈地抽动起来,不管李霞怎么叫喊,怎么扭动,怎么拍打,他都一如既往,剧烈地动作、动作……,翻腾的热浪从他的下身淋漓尽致地奔涌出去,他浑身荡起了销魂蚀骨的快感,他在登临仙境,在腾云驾雾,在翱翔于浮云之上观赏初升的朝日……李霞在他的身体下一阵阵颤动,喘着气紧紧搂着他,他心满意足地看着李霞,李霞朝着他微微地笑,两颊上泛着红润,他爱惜地向她的嘴唇俯下去……
      “李主任,你知道我欠你什么吗?”他们躺在床上,开始轻松地聊天。
      “你还会欠我什么?倒是今天,我欠了你什么。”李兴民接近诙谐。
      “你别不正经好吗?”李霞微微嗔怪道,那语调听了更入心脾,“我第一次去永兴,第一个找办事的就是你,你记得吗?”
      “怎会不记得!”
      “那一次,郑总给我一万元打点,我在车上交给你,你不要。”
      “对呀,你后来不交回郑总吗?”
      “没有。”
      “他不问吗?”
      “你到现在还是傻瓜,一万半万的,他会问吗?为了那些房地产,为了他的亿万富翁梦,他都不知道打点了多少万,你那一万,算个啥钱。”
      “那你留在身上了?”
      “所以说,我欠了你的帐,但你在我心里,是我永远惦记的人。”李霞又搂着李兴民的脖子,往他的嘴唇上吻了一下,又继续说,“本想赚了大钱,好好报答你,哪知道后来越来越糟糕,我只好悄悄离开新州,也没面子告诉你,就回长沙了。”
      “那郑总呢?”
      “我离开了一个月左右,他也去福建了。”
      “你在外面闯荡了那么久,回去了,你爱人接受你吗?”
      “我的辛苦,就从这里开始了。我回家不久就怀孕了。郭洪军,我爱人,就不认这孩子,我则很想要这孩子。我到家的那天晚上,不管两人怎么吵架,也还是作爱了。凭什么说那孩子不是他的。当然,”李霞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离开郑总的那天上午,我到他办公室告别,两人也关系上了。我真的也说不清孩子是谁的,但我又那么想要。我就挺着大肚子,在他和他爸妈的指指点点中把孩子生下了。孩子是男的,他爸妈算是松了口气,想要这个孙子,但他坚决不要,孩子刚满月,我只好把孩子抱回我父母家,那天下着雪,他不送我,是我公婆呼来一部的士扶我上车”,李霞抹抹眼角,“我父母是双职工,父亲曾当过一个小官,后来赋闲在家,母亲当教师的,领一份退休金,我哥嫂没房子跟他们住在一起,两房两厅,很窄的。我把一个小厅当房子住下来,很妨碍他们的。嫂子总有小言小语,父母倒很爱我的孩子,只好忍着,但这样也不是办法,我咬咬牙,把跟郑总攒下来的八万多块钱,在一个居民小区买了一套两房一厅,把自己和孩子安顿下来。但有房子住,没钱花,怎办?”李霞翻过身仰着睡,双眼一眨一眨地看着天花板,两行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下来。我只好出来了。初到深圳,人生地不熟,找什么活,我这人的筋骨,又能干什么活,我也不想把自己磨得粗手粗脚,只能发挥自己的长处到歌舞厅当小姐。人家小姐多数是十八二十岁的,但我这样生了孩子、徐娘半老的,你想有多艰难。第一次跟那些孩子们去歌舞厅呀,站在大堂里等着男人来挑选,那心里难受呀,不知道怎么说才准确,只觉得心脏一阵一阵的收缩,脸上一阵一阵地发麻,全身上下好像爬满了虫子,我真想冲到大街上打的回去,但我想到我的孩子,我还有什么选择呢?不过有些男人也怪,就喜欢我这样的,特别是那些有身份有修养的男人,我陪他们唱歌跳舞聊天,他们很开心。我敢保证,没有一个让我陪过的男人,他会不开心,会不记得我,再来歌舞厅会不找我的。当然”,李霞抿抿嘴有点意味深长地说,“个别有身份上档次的,我看上也可心的,若要我到他房间陪他,我偶尔也去的”。她转向李兴民,眨着大眼睛,眼睛里很亮很亮,“你别吃醋啊!”
      “我没那权利。”李兴民心情复杂的回答。
      “后来,歌舞厅老板看上了我,叫我当领班,我吃一份固定工资,也从安排坐台的小姐身上提成,这样就体面多了,收入也比较稳定。唉,混到今天我真累呀!喂!”她见李兴民不做声,心里不痛快,推了他一下,“你怎么不说话呀,没一点同情心。”接着支起身子看李兴民,眼睛对着眼睛问:“你真的吃醋了?”李兴民此刻的心情,说不出是可叹、可怜、可惜,还是可悲,他也瞪着眼睛看李霞,那含着浓情的眼睛、那直顺油润的鼻梁,那润红柔软的嘴唇,那柔软的透着酥香的胸脯,那长长的脖子,像晴雯一样修修圆圆的肩膀,又撩起他心口的热浪,有这么娇娆漂亮的婚外女人这样诿诿地向自己倾诉衷肠,他今生今世可曾想到过吗?他在小说里、电影上、电视中都看到过,他也曾经隐隐约约地幻想过,但他曾经实实在在拥有过没有?没有。一个其貌不扬,个子瘦小的男人,有这么一个女人这么倾心地温存着你,这不是你的艳福,你的荣幸吗?李兴民心情又激动起来,他按捺不住地把李霞紧紧地抱在怀里,李霞任由着李兴民的抱搂,眼睛始终看着他,看着看着,两行泪水又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泪水把她的眼睛浸模糊了,泪水从她的下巴尖,滴到李兴民的脖子上。李兴民心口上涌起了不尽爱怜,他抱下李霞的头,用嘴唇往她的脸上吸吮着她的泪水,李霞“啊”地叫起来,也抱着李兴民的头,用嘴唇压着李兴民的嘴唇用力地吸吮,李兴民的热情又调动起来了,不过,这一次,他不像刚才那样猛烈,那样忘乎所以,那样不顾一切。他翻身坐起来,满心惬意地浏览着李霞柔软的身躯,双手轻轻地在她的身体上游走,爱抚着她柔软的丰腴的部位,抚摸得她满床扭动起来,抚摸得她轻启着干红的嘴唇呻吟不停,但他还是强按着心口的火焰,若无其事地抚摸着,李霞扭动的幅度大起来,变成了翻来覆去的满床翻滚,口里“啊啊”
      的叫出声来。李兴民这才平顺地挺了进去,润润的滑滑的热热的,他也情不自禁地啊了一声,李霞则大叫起来:哇!看不出,看不出,你是真男人,你是男子汉!”李兴民心口一阵狂热,他长这么大,四十多岁了,还没人这么称呼他,还没人这么赞叹他,他一直很自卑,自认长不成男人,他跟妻子过生活时,妻子多数时候是满足的,但他总以为哪一对夫妻都这样,自己尚且能让妻子快乐,那么,那些牛高马大的男人,更会让他的女人,让所有跟了他的女人销魂、满足,自己在其他女人面前,从来不敢张扬过。而如今,在这么娇娆,又那么多人喜爱的女人面前,竟然得到这样的奖赏,他真的大喜过望。但大喜过后,他又怀疑起来:她是有经验的女人,她是不是为了调动男人的情绪,对每个男人都这样?或者她是不是因为对自己有好感,那感觉出现了偏差,或许,她还想在什么事情上求他帮忙……他放缓了动作,微微喘着气问李霞:“真像你说的吗?”李霞涨红着脸,点点头,断断续续地回答:“是,是真的,我,我会骗你吗?”“我这么瘦小……”“你,你不知道,我不跟你说。”李兴民加重了动作:“我,我想你说,我真的很想很想听你说。”李霞任由她的身子随着有节奏的动作而颤动,口里说:“你坏,你想听人家的坏话,而满足你的虚荣心。”李兴民停止了动作,问:“这是虚荣心吗?”李霞点点头,又很快地摇摇头。李兴民还是不动,他此刻无端地产生了一种挑逗的近乎恶作剧的心理:“你说,你不说我动不了了。”“啊,不行,不行!”李霞皱起了脸,双腿在半空中乱蹬起来,“你玩人,你玩人,你不知道,我家里那个,别看他那么高大健壮,但哪方面都没出息,在单位工作无精打采,这样的时候也不生不死的。哎,不说了,你坏,你坏!”
      李兴民顿时觉得自己高大起来,他从来没像今天感觉这么好。他沉稳地动作着,他潜心地品味着她的呻吟,惬意地欣赏着她的扭动,欣赏着她干红干红的嘴唇,欣赏着她洁光笼罩的脸庞,欣赏着时而闪亮闪亮,时而呆滞呆滞的眼睛。她剧烈地扭动起来了,她胡乱地用手在床上乱抓,抓了被子,又抓枕头,她把枕头拉到嘴边,用嘴狠力地咬着,她又甩掉了枕头,双手在床上乱打,她的脖子伸得越来越长,脸部起劲地往后仰,整个身子吃力地向上挺起来,挺起来……。“啊!”一声长长的嘶心裂肺般的叫喊,像地壳的运行撕裂了大地,像地热的奔涌冲出了火山口,像火箭升空时的点火爆炸。李兴民惬意极了,他还是从容不迫,不紧不慢,按照既定的节奏动作着。李霞急促地喘起了粗气,她的双唇剧烈地抽搐起来,她的全身也剧烈地抽搐起来,李兴民同时感受到她里面暖暖的阵阵的收缩,她急促地断断续续地呻吟:“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我,我啊——”又一阵嘶心裂肺,她一把抱住了李兴民,用力地抽搐地在他的肩膀上重重咬了一口,李兴民感到一阵巨痛,但他的心里,却是巨大的满足:他知道,他这一次,是彻底地把她征服了。她也到达了这种生活的最高境界,她搂着他喘气,声音沙哑地慨叹:“你真行,你真行,我从来没有过,没有过。”李兴民意犹未尽,把她轻轻地按下去,又缓缓地动作起来。李霞随着动作呻吟着,口里无限眷爱地骂着:“你坏,你坏,你整死我,你整死我……”李兴民满心欢悦地欣赏她柔软鲜白的胴体,欣赏她的俏声浪语,他更加从容了,因为他把她推上了高潮,而自己反而还在平湖里泛舟,还有足够的油料,再次把她推上高潮。他跟妻子,从来没有这么成功过,也从来没有这样的心情,今宵,要让她死去活来,让她彻底折服,他这时蓦然意识到:男人的征服感应该是由此而来,能够征服世界的男人,肯定是首先能够征服女人的男人,谁见过不阴不阳的男人有呼风唤雨叱咤风云的壮举。他由此也升华了对性生活的认识:成熟的男人,是以女人的满足为满足的,是以让女人彻底折服而获得最大满足的,征服女人,是男人性生活的最高境界!李霞又抽搐起来了,李兴民又感到那种暖暖的阵阵的收缩,而且,这次收缩得很紧很紧,不过,她已经没有力气叫了,也没有跃起身来,只是平躺着呻吟:“够了,够了,我服你了,我要死了,死了,你也放吧,放吧……”她扭动的头沁出了点点汗水,汗水浸湿了她的发脚,他用手爱怜地摸着她的脸。脸上湿湿的,滑滑的,发着虚光。他加快了动作,加快,加快,不管李霞怎么扭动,怎么呻吟,怎么呼叫,再加快,火炉的阀门打开了,满腔的热流奔涌而去!李霞短促地“啊!”了一声,就不喊了,只平躺着喘着粗气,让身体无规则地颤抖。李兴民心满意足地伏在她的身子上。
      李兴民躺在床上养了一会儿神,李霞在卫生间里冲凉,他看看表,已是早晨六点了,他暗暗为自己今天的精力惊讶,身心还沉浸在前所未有的满足之中。李霞裹着浴巾走出来,长长的头发都挽结到了脑后,显出更加修长的脖子,她脸上恢复了红润,她对着李兴民意味深长地微微笑,说:“你好好睡吧,我回去了。”
      “怎么?这么早?休息了再走。”
      “我一睡,就要睡到中午的,在你这里,会被吵醒。”她说着,换上了那套粉红色的休闲服,走到床沿边,俯下身在李兴民脸上轻轻吻一下,就起身走了。打开房门的时候,李兴民忽然问:“你现在怎么走?”李霞扶着门沿回过头答道:“打的。”
      “这时候有的吗?”
      “早有了。”
      “住宅那里开门了吗?”
      “我们租住一幢小别墅,每人都有锁匙。”
      “你到了,给我个电话吧?”
      “不用了,你放心睡吧,下午给你电话。”
      李霞又折回来,再给李兴民脸上吻一下,就飞快地走出房间。
      
  • 作者:A63223173 日期:2010-01-13 14:45:45 做记号
      六
      一阵电话铃声,把李兴民吵醒了,他还睡意沉沉的,他记得,李霞一出门,他的睡意就袭来了,他在非常舒服之中进入了梦乡。他拿起话筒。“喂,李局长,睡得那么死哟,我这是拨第三次电话了。”赵秘书呼叫着,“我开车在你楼下了。”李兴民心里有点羞愧,对着话筒不好意思地说:“昨晚失眠了,刚入睡,我上午就不去局里了,你替我请个假,好吧?”
      “好,好,我明白了!”
      赵秘一句“我明白了,”让李兴民独自笑了一下,心里渗出一种别样滋味,但他刚放下话筒就又入睡了。还是睡得那么甜。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刚好十点钟,他觉得浑身清爽,精力倍增,他很为自己骄傲。“你是真男人,真男子汉!”他漱口的时候,对着镜子欣赏起自己来,清瘦的脸,但脸肌又紧又嫩,根本没有四十多岁男人的蓬松,眉骨有点高,眉骨下的大眼睛总像在喷火,鼻梁高高的,冒着油光,很亮很亮,嘴唇棱角鲜明,又厚又润,下巴稍稍翘起,显着坚毅,这该是个有内在气概的男子汉吧!几十年来,他今天才这么自信地欣赏自己,今天才这么自我满意。怪不得,自己年轻时候就那么争强好胜,那么血气方刚,那么个性突出,自己为了女儿下决心容忍世间的很多不公平,但自己总是在忍耐中追求更高更好的目标,总是期待着更大的机会,而且也在大步地向前,这也是男子汉真勇大勇的表现吧。怪不得自己说话作事,总是那样坚决、明了、果断,怪不得自己这么不显山不露水,但总有那么多人佩服自己,拥戴自己,敬畏自己,原来,自己有一种火气、霸气、慑人心魄的内在力量在散发,现在,妻子已经在社保局当出纳,有一份固定工作,女儿已经在广州工作,工资比自己还高,自己还有什么顾虑呢?该是大展身手,大胆放出男子汉的气概,再寻找机会干大事的时候了。“啊,妻子、女儿……”他脑海里反复出现妻子和女儿的时候,他膨胀的心一下子软了。妻子温柔的含着愁意的眼睛,女儿纯洁灿烂的笑容,他为她们深深地内疚,平生第一次,也是最自我满足和骄傲的一次,就是用对不起妻子和女儿的行为得来的。我还是个好丈夫吗,还是个好父亲吗?我怎么变成这样,好男人难道是跟好丈夫,好父亲有矛盾的吗?不管怎么说,他都会非常珍惜李霞带给他的感觉,非常珍惜跟李霞的情谊。这样的感觉和情谊,又有哪个男人得到了会放弃呢?但他又不能对不起自己的妻子、女儿,她们的音容笑貌已经溶入自己的血液里,已经嵌入自己的心肉里,她们已经是自己生命的大部分,他在矛盾和歉疚中,拿起了手机拨通了家里的电话,妻子接了电话:“喂,你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幸亏我今天不上班呢?”“我想你。”“你是疯啦,没风没神的说这话。”“你还好吗?”“前天才通话,好不好你不知道?你不上班吗?”“上班,我没事,到我期满要回家的时候,你和锵锵到这边玩一下。”“知道了,还没到期呢,你说几遍了,你那边热吗?”“热。”“热就注意点,多喝点水,你会喉咙痛。还有事吗?没事,我要做饭了。”妻子挂了电话,妻子对自已还没有任何戒备,还是绝对相信的口气,李兴民心里一阵轻松,但又觉得自己好笑,昨晚才发生的事情,妻子会知道吗?真是庸人自扰,他又拨了女儿的手机。女儿跟广州环保股份有限公司签约,就提前毕业了,现正在公司上班。手机拨通了,女儿很亲热的送过话来:“爸爸,你不上班?”“上班,爸爸想跟你说话。”“嘻嘻,爸爸,你什么时候出国?”“还有半个月呢。”“你出国那天,我要过去送你。”“爸爸正想对你说呢。”“那好,我正在忙,没事吧,爸爸。”女儿挂了电话,女儿还是对自己这么亲热,这么天真无邪,她绝不会想到,她的爸爸会做对不起她妈妈和她自己的事。其实,她们又怎么会想到呢?又怎么会知道呢?是自己的良心在折磨自己,是自己本能地寻找心灵的安慰,自己在那么美好的经历过后,第一个想到的是妻子,是女儿,自己没有变,对她们的爱,永远没有变,也绝不会变!只不过在这富年时段,把自己的生活变得更丰富而已。这时,他的心情放松了,感到安慰了。“呤呤呤”手机响了,是林盛山的号码,他连忙接上:“你好,老板,我现在就去证券营业部。”他立刻想到,林盛山昨天晚上已经问了款项的事。
      “那好,查到了,就告诉我,噢。”对方挂了电话,
      李兴民走进证券营业部。大屏幕前,红绿数字在变幻着,今天,还是绿肥红瘦,屏幕前的座位上,人数稀落,多数是老年男女,有的在看报纸,有的在聊天,有的在骂股市、骂政府、骂证券委。李兴民走到柜台前,掏出身份证和开户卡,询问帐户余额,对方在电脑上按一下,打出一张纸条来:500000.00元,清清楚楚地印在纸条上。李兴民立即拨通林盛山的手机:“你好,林老板,钱到了,谢谢你啊!”
      “又说外人话,这点事,我林盛山要不办好,就不配做你李兴民的朋友了,好吧,祝你走运!”
      想着李霞的赞美,听着林盛山的祝贺,李兴民真有时来运转的感觉,他精神大展,从柜台营业处领取了“中户”卡,就径直往“中户”大厅走去。大厅里,林林总总的电脑,电脑的空隙间,露出稀疏的脑袋。股市行情不好,哪里的人气都很淡。李兴民随便在一部电脑前坐下来,他左、右扫了一眼,这一排大约有二十多部电脑,但只有两个人在看行情。他站起来向大厅横扫了一眼,大约有十排电脑,那么总共是2百多部电脑,还算是有规模的中户大厅,股市好的时候,这里该有多热闹。他招呼来值班的服务员,请她教了几次操作方法,就坐下来,先调出“鲁北化工”,从基本面到股价走势,成交量变化慢慢地看着:海水、硫酸联制水泥,绿色环保建材高科技概念,很吸引人。近三年业绩也很可观,但股价已在21块以上,太高了,他又调出自己研究发现的“华新水泥”,年初股价5块5左右,现在均价在6块3左右,没涨多少,他又浏览了几个含有B股的基础设施、房地产股:“陆家嘴”,股价20块左右,“浦东大桥”,股价12块左右,“深万科”股价12块左右。而且,盘子都比华新水泥大1倍以上,因而,无论从那个角度,那种概念、题材来说,“华新水泥”目前的价格都不高,比较保险,赵秘不是说:这玩艺是要真玩起来,才能产生兴趣,增加知识吗?何不先半仓进去,试试自己的判断力和运气呢?李兴民打开“华新水泥”当日的实时行情K线图,见股价正在慢慢往下跌,跌到6.1块时,又有大笔买单托起,窜到了6.15块,他的心跳起来了,若不进去,再往上窜,就会后悔了。他再反复地想了想,现在半仓进去,就算它再跌到年初水平,也是亏2万多,这么点风险,都冒不了吗?他咬咬牙,以6.18块的价格下了40000股的单,他看着电脑,卖单在6.18块以下的,逐渐减少了,最后,他以均价6.175块吃下了40000股“华新水泥”。他松了口气,坐在电脑前欣赏着股价的变化,成较量逐渐减少了,股价又掉头往下跌,直跌到6块8分,亏了4000块了,他的心有点痛。但大丈夫哪能在乎这暂时的得失,他干脆起身离开了。
      自从买了“华新水泥”,李兴民的心思全在股市上了,一下子砸下24万多呀,他长这么大从没有过。到局里上了一会儿班,上午十点左右,又钻进营业部了。李霞的电话还是很乐意接的,这是他苦闷焦虑心境中的一道亮光,但跟赵秘的聊天,兴致就大减了。赵秘也时不时关心他买什么股,但出于自尊心,他只是说“还在考虑。”那“华新水泥”也真像牛皮筋一样韧,没涨几分又跌,跌了几分又涨,十多天都在6.2块—6.4块上下蠕动,没一点激情,根本不给他李兴民一点面子,他慢慢地咀嚼赵秘书的话,心里想,也许赵秘是对的。在这十多天中,凡是能找到的股书股刊股报都看,他看来看去,最喜欢雷立军写的文章,最接受他的观点。雷立军是力推小盘股的,他推荐的股票,盘子小,没含B股,H股,股价一般在十块左右,他的主要观点是中国的股市,是资金推动形的,中国的庄家,资金一般也不是很雄厚,炒小盘股,就容易把股价炒上去;同时,中国的股市是非常年轻的股市,股票的壳资源非常珍贵,不含B股H股的小盘股,流通盘小,总股本也小,重组起来容易,一只七块八块钱的小盘股一旦重组成功,那就真正是乌鸡变凤凰了。此外,他还把世界几个大股市上小盘股跟大盘股的收益做比较,长时间持有小盘股,收益平均比长时间持有大盘股大1倍以上,顺着这个思路,李兴民再加上自己的思路,“人弃我取,人伏我进,时间换空间,于无声处听惊雷。”从而把沪市好几百个股票翻个遍,剔除去1个亿流通盘子以上的股票,在剩下的股票中,又把已经炒高了的股票去掉,就在十多个股票中仔细揣摸,最后,他把目光集中在一个默默无闻,无人推荐无人评论,地处偏僻西部小县的股票上,这股票叫“同仁铝业”,铝业加工西部开发,小股票、大题材,即使排除这些题材,也有一个永恒的题材——重组。它的总股本7900万,流通盘才2000万,近三个月的交易价,最高11.5块,最低8.2块,均价9.5块左右,他又翻查了近几个月的成交量变化,在大盘持续缩量的这几个月,它这个流通盘才2000万的股票,日量都在几十万左右,常常放量到百多万,放量一、两天又缩量,再把成交量曲线拉长到一年多的时间来看,发现在平平的走线之中,这几个月突起放量,就好像一条蛇吞进了好些只青蛙,那肚子明显凸起来,这些庄家,就好像蛇肚子里的青蛙,行踪暴露无遗,跟进去!李兴民跳跃起来,就好像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也好像毛泽东摸着了蒋介石的作战意图,一个新的天地就在眼前,一场大的胜仗就在眼前,他为自己独自摸索,独立判断的能力激动不已,肚腩处有点微微发抖,他在6.3块左右,把“华新水泥”分批出掉,帐户里又有了50万多一点点,他成竹在胸地坐在电脑前,观察了一天又一天,股市还在低潮,他自己说服着自己,不要急,不要急,这个时候,股市不会大涨,要等待,要等待,等待更新的低点来临。那股价9块多,8块多,很不情愿地往下走,很慢很慢。这一天,李兴民又准时来到营业部,双眼死死盯住电脑荧屏,新的低点7.96块出现了,李兴民一阵兴奋,心怦怦地跳起来。“呤呤呤”李霞的手机号码,他接了电话。“喂,你在哪里?”李霞在电话里问,“这几天,你怎么不给我电话?”“忙”他的眼睛还盯着荧屏。“人家说,挂职官像神仙一样自由,你有什么忙的?”“自由就不忙吗?”李兴民笑着问,恳求地说“等一会再给你回话,好吗?”“好吧。”对方挂了电话。股价窜回8块以上了。李兴民觉得再等就犹柔寡断了。于是在8.1块价位下了二万的单。过了几分钟,他查成交,才吃进5000股,吸筹不易,有炒作价值,他自言自语,又过了几分钱,又查成交,还是5000股。由于惦着李霞,他干脆不查了,买不到,明天再下单。他拨通了李霞的手机:“喂,对不起,什么事呀?”“没事就不能打电话了?”“能、能,真的能,每次接到你的电话,我心里都是高兴的。”“是吗?别夸张啊,哎,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什么日子?”李兴民在大脑里搜索起来,“我想不出来,有什么重要事情?”
      “真的想不出来呀?我说啦!”
      “你说吧!”
      “我说了,我叫你做什么你要做什么。”
      “好,好,只要能做到。”
      “今天是你的生日!”
      “我的生日?”
      “那天在大鹏大厦喝茶,你不是告诉过我,你是属龙的,农历6月22日出生吗,你这人也真是。”
      “啊!”李兴民下意识地摸摸大脑,是啊,那天她说她是属鸡的,问李兴民属什么,看两个人相克不相克,李兴民说自己是属龙的,当时心里就叹道:怎么这么巧,龙凤呈祥啊!李霞惊喜地叫起来“龙凤呈祥,太好了,太好了,你是哪月哪日呢?”李兴民就照直说了。说的无意,听的怎么就记在心里了?长了这么大,只有小时候,妈妈给自已做过几次生日,也就是煮个鸡蛋,让你剥剥壳。长大了,就不再弄这名堂了。妻子、女儿那么爱自己,爱在心里骨髓里,但也不在乎这名堂,倒是这情人,把自己的生日记住了。他说不出是感动,是欣慰,是荣幸,是骄傲,反正满心像喝口清甜的蜜糖。李兴民兴奋地边说边走出营业部大门,大街上满是阳光。
      “哎,”李霞放低了声调“今晚在歌舞厅,我邀请赵秘、小可、阿慧,给你祝贺生日,好吗?”
      “好!”李兴民的喜悦,从心口一直冲到天灵盖,他显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不是真的。
      第二天早上,李兴民睡到九点钟才醒过来。昨晚跟赵秘李霞他们痛痛快快地闹到三点多钟,歌舞厅全部散场了,他们才离开,分手时,他就请赵秘为他请个假。他漱了口,对着镜子端祥自己,在深圳这两个月,两腮润满起来了,更加年青精神了,似乎还透出点帅气,他满心喜盈盈的,出了卫生间,他拿出李霞给他买的衣服——天蓝色的紫罗兰衬衣,乳白色的防皱休闲裤,还有带头包金的金利来腰带,他穿好了,又返回卫生间大镜子前自我欣赏。镜子里俨然一位二十多岁的青年仔。他自我飘然起来,在心里说:你李霞这样打扮我,不怕把我打扮得比你还年青,让你逮不住了吗?他嘴角翘了翘,笑意从心底漾出来:他这一生,有过这么在乎打扮吗?他觉得,他有了很大的变化,男人有了情人就是不一样。他又看看闪金的腰带,李霞昨晚贴着他的耳朵悄悄地说:“我要用这腰带把你捆住,人和心都不能走。”说得他心头一直发热。
      他自我陶醉了一会儿,看看表,十点整了,于是快步走出房间,他惦记着昨天的下单,更惦着“同仁铝业”今天的走势,他在大街上,招呼了一辆的士,就向证券营业部奔去。
      他查了一下股票户,“同仁铝业20000股”,“嗨,都成交!”他高兴地自喊起来。于是,喜孜孜地坐下来,看看今天的大盘和“同仁铝业”的走势,大盘还是有气无力,同仁铝业同样打不起精神,8.20块开盘后,踉踉跄跄往低处走,李兴民觉得这也好,还可以再拾些便宜货,于是在7.90块钱处下了10000股的单,这一次,十多分钟就都成交了,又是半仓了,该收收手,看看再说了。今天是星期五,明后天好好看些时事和资料,看有没有什么新政策,看有没有更好的股票,也看有没有变盘的评论。他走出了“中户”大厅,随意地在营业大厅里转转,在“当日股评”专栏前驻脚浏览,有一个被荐股引起他的注意:“山东电缆”,“上市公司中最好的电缆股。国家投资5000个亿大搞城乡电网改造。山东又是经济大省……”“有道理,”李兴民看着点点头,踅回“中户大厅”,调出“山东电缆”——深市股票,5200万的流通盘,不算大,但股价已是16块多,不予考虑。但这“城乡电网改造”的概念紧紧咬住了他,他买“同仁铝业”,就包含了这一思路。今日,股评也点出了这个潜在的大题材,看来,应该把这个题材再挖掘挖掘,他在电脑上搜索有电缆的股票,最后眼光定格在“武汉电缆”上,总股本8000万,流通股4100万,很合口胃,并且,刚刚完成重组,股价没大涨。今天都是在下降通道运行,开盘8.8元,然后一路下跌,跌幅达到4%。但又没放量,前几个月都在9.5块左右,看来,今天还不是吃进的时候,而且,还可以趁两天的假日再查看一些资料,也不妨征求一下赵秘的意见,兼听则明嘛,并且,也算是对朋友的尊重,炒股是在他影响下开始的,他又那么关心,不沟通沟通说不过去,显得不太够朋友。于是,他拨通了赵秘的电话:“赵秘,你在办公室吗?”
      “不,我刚出来,你要用车吗,我现就去接你。”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征求你的意见,你看武汉电缆这股票怎么样?”
      “啊,我查一下,我也刚到营业部。”
      “那太好了,等会把意见告诉我。”
      过了好大一会儿,交易时间快完了,赵秘来了电话:“李局长,我看还行,盘子小,有重组,股价也很低,才8、9块钱,合你口胃。我看,你是入门了,你可以下手了。”
      “好,那我就先锁定这个。”
      星期一,李兴民在乡镇企业局收集一些企业局工作的材料,准备着挂职期满时写调查报告。同时,他和赵秘出国考察的申请批下来了。一个星期后成行,他在局里跟赵秘补办些零碎的手续。把这些事都做完,已是中午用餐的时候了,赵秘吃了饭,还要去外专办补些手续。李兴民心里惦着“武汉电缆”,回宿舍养了一会儿神,两点钟就起床到证券营业部去了。
      他从电脑里调出“武汉电缆”,不禁叹了一下:“咦,又跌了,该是吃进的时候了吧。”“武汉电缆”今天就低开,最高7.88块,最低7.20块,此刻正在7.4块上下蠕动,李兴民注视着,见它快要窜回来时,就在7.50价位下了15000股的买单,很快就成交了。刚成交,股价又掉头向下了。李兴民见快要收市了,又在7.45块钱的价位,下了18000股的买单。不多久也成交了,股价最后以7.40块收市。李兴民长长松了口气,他算是完成了一次股市的建仓。在他人生的征途中,他此次深圳之行,算是他一个崭新的开端,也很可能是他人生中最有意义的转折点。他在永兴时,会想到要参与股市吗,会想到要跟股票打交道吗?二个月前,这对他来说还是很陌生的事情,似乎深不可测的事情。如今,他可以身临其境去摆弄了。而且,是靠自己的分析判断进入的,他对于这个时候进入股市,对他选择的这两只股票,充满着信心。因而,他对自己在经济领域,甚至在社会的许多领域弄潮,都是有信心的。他踌躇满志地走出证券营业部,他的心在叫喊,差点喊出声来:请看吧,不会有多久,我李兴民将是一个了不起的胜利者!最起码,到那时候,我李兴民可以大胆地说:我发财了,我有钱了!我自由了!
      
  • 作者:A63223173 日期:2010-01-14 16:56:46 做记号
      七
      “爸爸,我明天上午就到您那里。”
      锵锵给李兴民打来电话。李兴民拿着手机听着,边听边在深南大道的天桥上溜达。他吃过晚饭,常爱来这上面溜达,来欣赏洪水一般在天桥下对向奔涌的车流,轰轰隆隆,的的嘟嘟,一辆紧接一辆,简直没有秒钟的间断。他想,对特区的经济,都不要去听报告,找数据,只在这天桥上接连站几天,仔细地看这车流,数这往来的车辆,分析这么多车辆的结构,就可以明了了。车流中有大车有小车,有货车有客车,大车比小车多,货车比客车多,大货车比小货车多,大集装车比一般的货车多,没有人流物流,会有这么多车流吗?没有货物的大量进出,会有这么多货车吗?没有大量大装的货物,会有那么多大集装车吗?在永兴县,甚至在新州市,多久才看到一两部大集装车?对李兴民来说,对长期搞经济工作的他来说,欣赏这车流,就像美术家欣赏着秀丽的山水,就像音乐家欣赏着钢琴或者什么乐器的娴熟的弹奏,就像军事家俯瞰着一场激战的雄壮场面,眼睛里耳朵里心灵上都充满着美感。
      “阿侬几点钟到?”李兴民总是用“阿侬”妮称自己的女儿。
      “11点左右吧!”
      “好,阿侬乘车要小心啊,要坐好的大巴,要坐在车的中间位置上。”
      “知道了,爸爸,我都多大啦!喂,爸爸,你准备好衣服了没有?我给你买的羊毛衫,是咖啡色的,你喜欢吗?”
      “女儿买的,爸都喜欢,明天开始上路,就给爸爸电话哟。”
      “知道了。”女儿挂了电话。
      李兴民这时才记住,要赶快给李霞打个电话。后天就动身去欧洲了,明天女儿就来送行了。今天不见面,就只好电话亲热了。正要拨出号码,电话就响了,正是李霞的电话,他高兴地接上:“喂,李霞,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呢。”
      李霞那边没有承接他的话语,而是语调有点阴沉和急促:“你现在有空吗?我要到你那里去。”
      “今晚你不上班?”
      “今天不上了,我交待别人代替一个晚上。”
      “你有事吗?”
      “有事。到你房间再说吧。”
      李兴民挂了手机,步下天桥,往房间里走去。
      李霞穿着一件紧身的红色夹子,配着一件黑裙子,显得分外娇娆,她一进门,就一把搂住李兴民,泣泣淅淅地抽泣起来,她用嘴咬着李兴民的肩膀,眼泪滴在李兴民的膀子上,沁进衣服里,湿在皮肉上,皮肉上热热的,转而又凉凉的。
      “你这是怎么啦?”李兴民拉开她的手,帮她御下肩上的小挎包,推她坐在床沿上,看着她一张泪脸,觉得更可爱。
      “郑总被抓了。”
      “啊”李兴民心里松了一下,他还以为她的父母还是儿子怎么了,“为什么?”他接着问。
      “他在福建参与走私。”
      “严重不严重?”
      “那边的案子很大,我估计他也跑不了,好久不给我电话了,给他打总是关机,我就有点预感。唉,在新州那边摔了,他总想挽回来,就去冒险了。”说着,她又把李兴民搂到胸前,呼呼地放声哭起来,“以后,我们母子更要受苦了。”
      “他一直在接济你吗?”李兴民问。
      “分手后,他就没一分钱给我,但我们总在联系,我也对往后抱着希望,他那人,也是讲情义的,我知道,况且,我,”她睁大泪眼看着李兴民,泪水盈盈的眼睛,像一对黑宝石,格外晶莹透亮。李兴民恨不得在上面深深地吻一口。她接着说:“我,我看我的儿子,准是他的,越来越像他。”
      “啊!”李兴民的心好像被人用手捏了一下,很不自在,那感觉又品不出来。他一时语塞,转身给她倒了一杯热开水。她站起来,接了水,喝了一口,放到桌子上,就又靠在李兴民胸前,双手理着李兴民的衣领,低着头含着羞意问:“你怎么看我呢?”
      李兴民心头一热,捧起她的脸,嫩嫩的,湿湿的,红红的,温柔地说:“你一直在我心里。”李霞双手猛地伸到李兴民的脑后,紧紧勾住他的头,双唇紧紧地压着李兴民的双唇,发出“嗯、嗯”的呼气声。李兴民浑身一阵热,顺势把她按倒在床上,用舌头舔着她脸上的泪水,从脸颊上舔到眼睛上,又从眼睛上舔到长长白白圆圆的脖子上。李霞伸长起脖子,仰起头,轻声呻吟起来,李兴民贪婪地来回舔着,舔到热烈时,他把手伸到李霞胸前,想拉开她的衣链,但那手已经触到了热乎乎的胸脯上。原来,李霞早已悄悄地解开了衣襟,乳罩已经扯到了一边。李兴民顺着她伸直的双手,把衣服全部推开,她接着自己挺了挺臀部,很顺溜地脱下了裙子和内裤。啊,柔软、洁白、鲜嫩的胴体,整个儿舒展在他的眼前,水蛇一样扭动着,扭动着,发着热烫烫的冲击波,冲击着他的胸口。他一下子扑了上去。他像久经锻炼的船长,驾着航船在暴风雨中的大海里穿行,任凭波涛汹涌,他都穿波越浪,稳住船体,把准方向,一直向前向前,一个巨大的波峰来了,他握牢船舵,顺着波涛,冲上峰顶,又压着浪尖,冲了过去,刹那间,风停了,雨静了,他听到细浪拍打沙滩的喘息声。他满腔畅意地倾听着这轻轻的细细的喘息声,他的眼前,豁开了地平线上一片亮光,他终于把航船开到了灿烂的彼岸。
      他感到了鼻尖一阵温热,听到了李霞“嗯嗯嗯”的呼气声,李霞紧紧搂着他,嘴唇深深地吮着他的鼻子,像孩子吮着甜甜的乳头,李兴民浑身舒畅地让她吮着、吮着,她吮够了,把嘴伸到李兴民的耳朵边,轻轻地说:“你一定很有抱负。”李兴民吻着她的润发,不回答,但心里很接受她的说法,也明白她这话的来由。她继续说,“我感觉出来。郑总像你,但他不如你。”李兴民双手松了一下,又把她抱得更紧更紧,他的心掠过一瞬间的阴凉,似乎掠过一丝不祥的感觉,但很快,又很热很热了。
      “我后天就起程了,早晨六点钟过关,到香港上飞机。”
      “我送你。”
      “我女儿明天上午到来,她一定要送爸爸。”
      “我跟她一起送你,你就说这是她‘二妈’”。李霞灿然一笑。
      李兴民用手指压住她的嘴,“嘘——”地呼气。
      “你的衣服都准备好了吗?听说那边开始凉了。”
      “都好了。”
      “拿来我看。”李霞光身坐起来,一点不在乎。
      李兴民则穿好衣服,才从壁柜里取出夹克、绒裤和各式衣服,摊在床上。
      “不备西装吗?”
      “赵秘说,没有太隆重的公务,一般不穿西装,最初出国时,我们这边的怕什么丢了人格国格,都一本正经西装革履,但人家那边很随便。走在大街上,多数是休闲服,有些甚至披睡衣,穿中短裤,而在大街上见到排着队,西装笔挺,拘谨走路的,十有八九是我们大陆人。后来,我们也就放开了。”
      “怎么没绒衣?”李霞忽然问,“还没买吧,我现在去给你买,买好的羊毛衫。”她说着滑站到地上,用手捋捋长长的头发。
      “女儿明天就送到,她早挂号了,千嘱万嘱,爸爸不要买,她要爸爸暖和时就想到她。”
      李霞软软的手在他的脸上捋了一下,笑着说:“你真幸福。”
      李兴民抓住她的手,亲了亲,说:“你也会幸福的。”话一出口,李霞的眼泪就夺眶而出,李兴民只好又搂住她,用手轻轻爱抚她的乳房,动情地说:“你要挺住,我也会帮你的。”她含着泪,点点头,李兴民继续说,“当然,谁要是你,都会很痛苦的,我理解,郑总是孩子的父亲了,实际上也是你的老公……”
      李霞忙捂住李兴民的嘴:“肉麻,肉麻。”
      “怎么不是呢?你今天那么痛苦,我是感动的呀!”
      李霞的嘴奏到李兴民耳边,喃喃地说:“我另有老公了。”接着,两眼深深地勾看李兴民。李兴民也尽情地看着她,好久好久。
      这一夜,李霞在李兴民房间度过,他们俩一整夜妮妮喃喃,窗外透出乳白晨色的时候,李霞起了身,进了卫生间,冲洗了一会,就按亮房灯,穿好衣服,从挎包里取出一个红色的精致的皮夹子,打开来,里面一层透明塑料的下面,夹着她一张长发披肩,一脸灿笑的相片,她俯下身伸到李兴民的眼前,说:“带着,到了那边,每到花钱的时候,都会看见我,记起我。”李兴民没想到这女人想得这么周到,他伸手接皮夹子的时候,又顺势把她拉进怀里,她伏在他的身上:“到了那边会给我电话吗?”“那还用说。”“我等你。”“你在我的心里。”
      “我走了!”李霞坚决地站起来,向门口走去,拉开房门时,转回头,深情地道一声:“一路平安!”
      李兴民躺在床上,目送着她消失,他看看表,又正好六点钟。
      他的睡意迅疾地涌满全身,但他心里挂着女儿,怕这一睡,睡过了头,错过了去车站接女儿的时间。因而,他先给赵秘挂个电话:“赵秘吗?我昨天又失眠了,想多睡一会,你十点钟给我电话,我们一起去接我女儿。”对方很爽快的回答:“我明白了。”
      又一个“我明白了。”李兴民心里笑了笑,但他来不及品味,睡意就把他重重包围了。
      
      李兴民上了桑卡纳,已是十点半了,他很想赵秘快开车,他怕女儿的车提前到了,接不上,让女儿打的过来,那爸爸就太失职了。赵秘等他坐稳了,伸给他一个乡镇企业局的专用信封,口里说:“出国补贴,吴局交待的。”李兴民打开一看,是一小扎美元,抽出来一数,是十张,1000美元。“啊!”李兴民一阵惊喜,有这么多意外收获,再加上前些天托赵秘换的500块,够零花了。他觉得满心轻松,也空前地品味出:钱这东西,可真是个容易让人快乐的东西。
      “爸爸,我看见你了。”在南天停车场,女儿用手机跟李兴民通电话,她提着一个精美的袋子,兴冲冲地跑过来,女儿圆圆的脸,圆圆的身子,头发在风中飘动,她走近了,李兴民慈爱地打量着自己的女儿:女儿长白了,白亮白亮,嫩红嫩红,一脸青春焕发,大大的眼睛,高高的鼻子,润厚的嘴唇。笑起来两腮圆嘟嘟的,两边嘴角陷得很深,两排牙齿又整齐又洁白,显得很纯真,很热情,很可爱。李兴民心头涌上一股无比欣慰的感觉。这二十年来,自己做人处事,思考问题,权衡利弊,很大程度上,都是为了自己的女儿,为了眼前这个可爱的女儿。现在,女儿成人了,自立了,又这么健康可爱、自信,这不是自己人生的最大安慰吗?“爸爸,你看,合适不合适?”女儿把她提着的袋子伸到李兴民的眼前,急切地要知道父亲对她买的羊毛衫满意不满意。李兴民是从小不太在乎穿戴的人,他取出羊毛衫,摸了摸,手指尖就感到暖暖的,“好,很好,有了这一件,够了。”他转向女儿介绍赵秘:“锵锵,这是赵秘书,爸的好朋友,这次跟爸同行。”女儿畅快地把手伸到赵秘面前:“你好,赵叔叔,我爸是个麻大哈,一路上,请赵叔叔多关照。”赵秘连声说着:“互相关照,互相关照,我看到你这么爱你爸,我都有点忌妒了,后悔我生了个男孩。”“你们这些有男孩子的人家,都这么哄我们,实际上,你们还是觉得男孩好。”
      “生男是好听,生女是好命,你爸的命就比我好。”
      他们说着上了桑卡纳,李兴民跟女儿并排坐在后排座上,说着父女间的话题,锵锵从小跟爸爸无拘无束,不但把爸爸看做父亲,还把爸爸看得像同学像朋友一样,总爱跟爸开玩笑,逗着爸爸开心,因而,一上车,她的话就没个完。
      “爸爸,你记得我们家乡的一个李之栋吗?他到我们家吃饭过的。”锵锵忽然转了话题问李兴民。
      李兴民想了想,说:“是不是那位农村青年,曾提出桥梁断裂理论,后来被清华大学破格录取了。”
      “对,他现在在澳大利亚,他前些天到我们公司,认出我了,可亲热了,爸,他问我想不想去澳大利亚留学。”
      “你想吗?”李兴民随意地问。
      “想,我想趁这个时候,再多跑些地方,多学点东西。”
      “只要侬想,爸就支持。”李兴民是越来越为自己的女儿高兴了,也越来越产生了要豁出去干点大事的欲望。他想,若女儿到澳大利亚留学成功,那她的天地更宽了,她对父亲母亲的依附更小了。那么,自己还有什么好欠挂的呢?自己该又还原二十多年前的自我,昂首挺胸,大样做人,放胆做事了。他又感到胸腔中冲撞着一种豪情,一种张力,耳边又响起李霞那句悄悄话:“你一定很有抱负。”
      “爸爸,那我回去,就给他发电子邮件,请他在那边帮助联系。”
      “好,阿侬长成人了。”李兴民无限怜爱地捋着锵锵柔顺畅滑的头发,说。
      “爸,”锵锵从自己的小挎包里取出五张美元,伸到父亲的大腿上。
      李兴民眼睛一亮,女儿有钱给父亲了!他产生了几多感慨:今生今世,自己有多么幸福啊!有好妻子,有好女儿,又有……但他还是问女儿:“阿侬怎有这么多钱?”
      “我每月工资补贴三千元,工作了四个月,没这么多钱吗?爸,你不是说女儿长大了吗?”
      赵秘开着车,断断续续听见他们父女的对话,他的心也被打动了,插进话来:“女儿这钱,你是要收的。李局,这钱的含金量大了,带在身上,不花也值!”
      李兴民接了钱,钱上带着女儿手心的余温,温暖溢满他的全身。
      
  • 作者:A63223173 日期:2010-01-15 15:23:53 做记号
      八
      李兴民他们从戴高乐机场入了关,又转机到了法西克福。沿着法西克福机场国内通道向出口大厅走去。法西克福是德国都市,西欧著名的国际金融中心,但从法国进入德国,已不需再办理入境手续。大厅里,一位中等身材,长得结实,戴着白色球帽的黑头发青年,手里举着“中国深圳考察团”的牌子。李兴民看见了,大步走过去,带队的钱总紧紧握住那青年的手,像见了久别的亲人一样:“可到了,可到了。”青年放下牌子,双手向半空拍了拍,以引起大家注意,他大声说道:“各位同胞兄弟,本人叫畅达,今年28岁,老家大陆西安,在德国留学六年,今年五月毕业,同时也在德国打工六年。从今天开始,二十天内,畅达就是大家的朋友,一路上,尽量让大家游的畅快,玩的开心,考察有收获。”说完,他数了数人数,正好十个人。于是又说:“大家先在这里松气松气,要方便的方便,卫生间在左手边。”他往挂着“WC”牌子的地方指了指,“要抽烟的抽烟,抽烟区在右边”。他往右边一间玻璃做墙壁的房间指了指,那里面已经有人在吞云吐雾。大家一下子轻松起来,赵秘和李兴民一起向卫生间走去。
      人们又归齐了,畅达把大家带出门口,一辆豪华大巴已停在门口,畅达引导大家上车,车厢里24个座位都是软型长背椅,大家找好座位,放好行李,还是挺宽松的,畅达见大家坐好了,拿起话筒,介绍说:“这辆大巴,将载着我们走完西欧五国:德国、荷兰、比利时、卢森保、法国,我们这车的主人是坐在我身边的师傅。”说到这里,司机位上的一位德国人,络腮胡子,满面红光,身材很结实,向大家笑了笑,用结巴的中国话说:“你们好!”畅达继续说:“他叫卡尔,卡尔&#8226;马克思的卡尔,我每次接团,都用他的车。他对我们很友好,在这西欧五国,几乎哪个城市,哪条街道他都熟悉,你要上哪里,买什么东西,他都能帮上忙。甚至要泡什么洋妞,他都会办得很漂亮!”大家哄笑起来,“正好我们都是男人,说这话没大碍吧!”
      “没碍!”带队的钱总带头大喊起来。
      “那就好吧,我们现在就出发,我们西欧之行的第一个游览点,是德国的海德堡。海德堡离法西克福500公里,我们在那里用午餐,午餐后游览旧城堡,晚上在慕尼黑过夜。”
      李兴民向坐在身旁的赵秘说:“西欧之旅真正开始了。”
      他们在海德堡河边一个精致的麦当劳餐厅用中餐,李兴民肚子饿极了,大口地咬着汉堡包,畅达走过来:“大家请注意,从今天开始,我们在西欧各国,用餐的时候,都不要大声说话,不要把废纸废物丢在地上,甚至咬东西也不要太大口,你看看他们,”他指了指不远处几位黄头发、蓝眼睛的高大男人,他们低着头,轮番使用着刀、叉、汤匙,小口小口地咀嚼着食物,小声小声地说话。畅达继续说,“我们国内来的一些旅行团、考察团,总爱大声说话,大口咬食,甚至敬酒猜拳行令,闹哄哄的,人家很看不起。有一次,一个餐厅经理甚至向我们一个团退了饭钱,请我们的人出去,很没面子。”李兴民默默地听着,减缓了自己咬汉堡包的速度,耳根微微发热起来,他自忖:在国内,我还算斯文的呢?
      海德堡分旧城和新城,旧城和新城之间有一条河缓缓流过,河水很清,河里零零散散漂着游泳的人,河两岸绿草茵茵,鲜花点缀,平平展展,人们三五成群地坐着或站着享受宜人的空气和景色。畅达带领大家游旧城。高大古朴的一座座城堡中间,是狭小、清洁的红砖街道,一块块红砖被人们踩得凹了进去,游人很多,肤色杂驳,服装各异,色彩纷呈。李兴民和赵秘在人群中穿插着,拍着相,李兴民走到一个有几层楼高的城堡前,他跟着队伍从城堡深深的城门走进去,城门的过道风很大很凉,走出城门,来到一块开阔的院子里,院子里有很多德国人,悠闲地散坐着喝咖啡。李兴民觉得身上凉凉的,鼻子酸酸的,忍不住,痛痛快快打了一个喷嚏,“啊嘿!”他觉得全身一个激奋,一阵放松,舒服极了。但满院子里高大魁梧的勾鼻子蓝眼睛,都几乎震动了一下,个别女人还吐吐舌头,人们都拿眼睛看着他这边,赵秘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脚,幽默地对他说:“你一个喷嚏,把德国佬吓坏了。”李兴民这才转过神来,定睛向喝咖啡的人群看去。人们都友善地向着他笑,他也向他们歉意地笑笑,有点尴尬。李兴民转而低声问赵秘:“我真的吓了他们一跳?”“骗你干吗?”“这么牛高马大的德国佬,纳粹法西斯的后代,希特勒的同族,被我这东方小子一个响嚏吓了一跳?不可思议。”
      “你不见人家喝咖啡那么斯文,那么闲适,那么雅致。”
      “是啊,刚才畅达还提醒我们吃饭要讲究吃相,讲究氛围呢!”
      “这就是渗透每个社会毛孔的文明之风,最不容易做到的文明之风,不像我们……”赵秘又要来一番比较。
      “我们走走看看吧。”李兴民大有同感,但不愿在这时候再提“我们。”
      他们沿着高速公路,往慕尼黑方向驰去,窗外掠过德国南部大片美丽富饶的田园风光。畅达讲述着德国高水准的社会福利,德国人战后的奋斗,穿插讲着他自命主题的《一个中国人在德国》,李兴民耳朵听着,眼睛欢悦地看着窗外:泛黄的平展展绵绒绒的麦田,成片成片整齐的啤酒花,浓密而高大的橡树零零落落地挺立在成片的庄稼之中,橡树旁边往往耸立着一、两幢白色的别墅,真是一幅幅浓笔重彩的西洋风景画。除了庄稼、树木、草地、房屋,没看到一块赤露的土地,斜阳的金光照着这一片土地,呈现五彩缤纷的色彩,李兴民的脑际,油然响起一首歌:“我们的祖国像花园……”但他不由自主地摇摇头,心里说:“可惜,可惜,像花园,但不是我们的祖国。”
      
      清晨,窗外刚露鱼肚白,李兴民就醒来了,赵秘还在打呼噜。李兴民惦着妻子,惦着女儿,也惦着她,他还没给她们打电话,第一次从这么遥远的异国,给家里、给亲人、给情人打电话,也是一种乐事。顿时没了睡意,穿了衣服,就轻轻走出房间,乘电梯下到总台,值班的是两位德国女郎,都洁白洁白的,一个高挑,一个矮胖,但都很漂亮,见了李兴民,她们的蓝眼睛发亮,好像在说话,李兴民觉得心里很舒服。他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口里说着“中国”的英语,对方“OK”一下,拿出一张小白纸,写了中国的区号,李兴民在区号后面写了家里的电话号码,又写了女儿的手机和李霞的手机。按照时差,这时候国内应该是中午12点左右,她们都能接电话。“嘟嘟——”高挑的女郎把电话拨通了:“嗳。”这是妻子的声音。“阿桃,你吃饭了吗?我是兴民。”“我知道,你现在在哪里?”“我在慕尼黑?”“什么?”李兴民立即醒悟过来,妻子不知道“慕尼黑”是什么,于是更明白地说:“我在德国,在德国的一个城市,叫慕尼黑。”“啊,啊,你要说明白一点,什么黑黑的,叫人家听了可怕。”李兴民对着电话笑:“好,好,我这边很好,现在是早晨6点钟,你放心好了。”“你照顾好自己就好了,省得人家担心。”“好,好,我接着给锵锵打电话”。
      “锵锵,爸爸在慕尼黑给你打电话。”
      “啊,到德国南部啦,基辛格就出生在那个州呢,那州名叫,叫巴伐利亚,对吧,爸爸?”
      “对、对,女儿聪明多了。”实际上,他心里是说比妈聪明多了。
      “爸爸,你真快乐啊。喂,我告诉你,我已经把你的意见发给李之栋那边了,澳大利亚那边。”
      “好,你要好好工作,好好读书,若能到那边,还要有更多的知识。”
      “好的,爸爸,我正在吃饭。”
      “嘟嘟嘟——”这是拨李霞的电话,响了三次,里面都是:“用户暂时不能接通。”李兴民心里蜇了一下,很难受,在嘀咕:“中午干什么了,干吗暂时不能接通。”再拨一次、两次、三次,也是“暂时不能接通。”又不是关机,又不是忙音,什么名堂?李霞仰着脸向着他呻吟满脸发着亮光的情景又显现在他的脑际,他的心上好像有毛毛虫爬来爬去,很不自在。她到哪里去了,水一样的女人,火一样的浓情……李兴民很快想入非非。高挑女郎向李兴民摊摊手,口里连连说着“ON,ON”,李兴民醒过神来,女郎长长白白的脸,两颊上点缀着稀稀的雀斑。“装点此江山,今朝更好看。”她似乎曾指着李霞脸上一点点很淡很小的雀斑这么说过,他恍忽觉得,她就是李霞,李兴民忘情地用中国话回答:“好,好。”对方微微笑着,李兴民掏出美元,结了帐,很不情愿地走回房间,心里一直嘀咕“她到哪里去了,哪里是不通电话的?”
      游了两天的慕尼黑,巴伐利亚州,还到过比邻匈地利的阿尔卑斯山脚下,参观巴伐利亚公国一位末代皇帝的新天鹅宫,就开车直指李兴民他们昼夜神往的大都市柏林。
      一路上,畅达介绍着东德、西德、东柏林、西柏林和现在已经合二而一的德国和柏林。畅达说:西柏林原本在东德的国土包围之中,西德要到西柏林,除了飞机,就要走现在这条高速公路,这条高速公路是东德的。东德因此一年挣西德人几十亿美元,很大程度上缓和东德国家财政困难,现在合在一起了,当然就不存在这笔收入和支出,但东德人的生活还是远远赶不上西德……。
      柏林是个色彩斑烂的城市,建筑物色彩斑烂,人们的服饰也色彩斑烂。李兴民他们跟畅达游逛着,逛到一个人流穿梭的广场上。李兴民看到一栋跟各式漂亮的建筑物很不协调的的焦黑的破旧楼房,指着问畅达:“干吗还让这楼栽在这里丢人现眼,多煞风景。”
      畅达说:“那是二战时期,苏军攻克柏林时炮火炸坏的焦楼!”
      “还保留到现在?”
      “对,德国政府有意留下这楼,做为国难的见证,也让它的国民子孙后代都牢记这个国耻。”
      “啊!”李兴民轻轻叹了一下,深深地佩服德国人正视自己错误的勇气。他转回身扬起手,向拉了一段距离的赵秘他们招呼:“喂,快来看这楼。”
      畅达轻轻把李兴民扬在半空的手按了下来,很郑重地说:“在德国,不要轻易打这样的手势。万一打成纳粹礼,警察是要抓你的,起码拘留七天。”
      “呵呵!有这样的规定!”李兴民惊讶起来,笑出声来,但他的感觉,又一下子变得深沉起来:德国人,准确地说,是西德人,对自己民族的错误,国家的耻辱,反省得是何等深刻,不怪乎,这西德变得这么斯文了,不怪乎,这联邦西德几十年间,从绝境中崛起,变得比光荣地打败了它的对手们包括它的连脐弟兄都富强得多了。而它的对手们,几十年来,都在欣赏别人的失败和欣赏自己的胜利中陶醉,陶醉得忘乎所以,为所欲为,容不得半点的不同意见,甚至对不同政见者“残酷斗争,无情打击”,以致肉体消灭。而结果呢?都走到自己的反面。李兴民的心中有一种豁然的感觉
      他们来到了勃兰登堡门面前,六根大柱巍然耸立,沉稳地托着横卧在它们顶端的雄厚的门楼,门楼上四匹“战马”拉着“战车”腾空奔驰。李兴民仰着头凝望,久久地领略着它的雄壮的气势。畅达神情兴奋地向他们介绍着:这是东西柏林分界的最主要标志。沿着这大门的两边,1961年由赫鲁晓夫下令,筑起了举世闻名的柏林墙。这柏林墙大概长160公里,高四米,把东、西柏林人长久地隔开了,还有很多布防,谁越墙谁死。筑墙的原因大家也都知道,就是东德人总爱逃到西德去,西德的什么东西都吸引着东德人。苏联和东欧国家的领导人认为:再这样下去,腐朽的资本主义将会把社会主义的人民和战士都腐化了。“哈哈,”畅达笑出声来,大家也都会意地笑着,“你们看。”他把大家带到一个展览图片的玻璃大框面前,指着上面展示柏林墙历史的相片说:“这就是当时人们逃向西柏林的情景。”李兴民被一幅放大的黑白相片刺激得心头发痛:一个东德士兵,浑身军装,斜躬着身子向西柏林那边逃去,右手向后甩,一支卡宾冲锋枪正脱离他的手指,抛在半空……
      “多么生动的瞬间,难为这位西方记者了。”赵秘在李兴民身旁说话,又口里喃喃地断断续续地读着图片上的英语说明。李兴民还沉浸在那相片引发的想像之中。
      “你估计,这幅相片值多少钱?”赵秘诙谐地问,见李兴民只抿着嘴,不说话,他继续说,“我看是无价之宝,是资本主义吸引力的最好见证。嘿嘿!”赵秘那笑声有点怪。
      “赵秘。”李兴民神情穆肃,语气沉重,“你说,1917年,是不是社会主义的胜利!”
      “那当然是,现在的教科书还这么说。”
      “1989年,柏林墙倒了,东德合到西德那边去了,还有苏联、东欧,齐奥塞斯库,你说,是不是资本主义的胜利?。”
      “当然,现实就在眼前。”
      “但我们不能这么说,起码在国内,我们只能说是社会主义革命遭受了波折。”
      “也未尝不可。嘿嘿。”赵秘又很奇怪地笑。
      “我打个比方,你看能不能说明这个道理?”
      “打吧!”
      “假设我们跟某一部分人打了一个大战役,我们被打败了,而过了好几百年,好几千年,我们的曾曾子孙又把人家打败了。我们的曾曾子孙对对方说,你们祖祖爷爷的哪一次战役,不算胜利,这一次才决胜负。”
      “我来打一个,你看妥贴不妥贴。”赵秘没评价李兴民的比方,只是按他的思路说:“我们家看上了一个热恋中的漂亮姑娘,一门心思要把姑娘娶过来,姑娘不同意,就连哄连诱,软硬兼施,送了厚礼,又派几个打手上门把姑娘抢过来,屈打成婚,而姑娘一出门,只被她的恋人瞟一眼,就又逃过去了,为什么呢?那恋人牛高马大,雄性勃勃,而我们家的新郎官,还睡在摇篮里拉尿呢?你看谁的吸引力大?还用辩论吗?嘿嘿!”
      李兴民觉得胸头的郁积顿时化解,全身漾遍了一种痛快,他往赵秘厚厚的背膀上猛拍了一巴掌:“好你个赵秘!妥贴,妥贴,绝对妥贴!”赵秘仰头“嘿嘿”大笑,畅达、钱总他们都围过来,询问着、议论着……
      
      李兴民他们的大巴,向荷兰奔驰而去。
      “我们到达荷兰边界了!大家看,没一个警察,没一支国旗,没一个关卡,你们能想像,这就是西欧两个国家的边界吗?我们再往下,比利时、卢森堡、法国,都一样,要不,你们怎么能一次签证走到底呢?”
      李兴民放眼看去,几间很平常的房屋,怎么知道已到德荷边界了呢?也许有什么文字标志吧。李兴民不懂外语,他真正赏到“睁眼瞎”的滋味。
      “呵,进入荷兰了,现在,我们又到达另一个西欧国家!不用停车,不用检查,我们可以径直向前开,但大家要有兴趣,也可以下车,踏一踏另一个国家最边陲的土地!”
      “有兴趣!”大家热烈地回答。
      这一天,李兴民心情特别兴奋,他怎么也不会想到,畅达会给他们增加一个项目:访问马克思故居。这是他仰慕多少年的事情,在此行的日程安排表中也没有列明,在他们游览了荷兰、比利时,进入卢森堡的时候,畅达突然宣布:下个目的地,是我们当今中国人最崇拜的人物——马克思的故居。车厢里雀跃起来。李兴民真是喜出望外,大巴于是又踅回德国的领地。中午时分,他们来到了马克思的故乡特里尔。这是一个整洁的小城市,他们的车,沿着弯弯曲曲,干净漂亮的小街道,开到了一座很平常的三层楼面前,畅达宣布:马克思故居到了!李兴民第一个跳下车,跟随畅达就进入了一楼。畅达在登记处登记,李兴民环视一下,见一楼只是登记和看守人员的住宿,就独自走向二楼。刚要走完楼梯,迎面就是两个伟人的黑色塑像,站立在一根白色柱子凸出来的小平台上。塑像不大,像县城里那些小本生意人家财神位上供奉的财神爷,但在李兴民的心眼里,则无比高大,根本不是那些什么“爷”可比。他走过去,手搭着“老马”的肩膀上,招呼赵秘给他拍照。二楼是马克思的生平介绍,他不懂德语和英语,但他只看那些相片——马克思和恩格斯在一起捧着书本说话,马克思的爱人燕妮&#8226;马克思,马克思在康乐椅上喜笑——他就非常亲切,他脑海里也过幻灯片一样一段一段地翻开着马克思的生平:他学生时代就是有性格的高材生,他的博士论文就引起轰动;他青年时代办《莱恩河报》,抨击时政,德国当局查封报纸,驱逐他出境;他的恋人燕妮比他大几岁,但他非常执著地追求,他给她写了很多非常动人的爱情诗篇,恩格斯一次又一次地给他寄钱,维持他对资本主义空前深刻的研究;他的许多珍贵的岁月,都在英国伦敦图书馆里度过,他写作时常常在他小小的楼阁上踱步,楼阁地板上留下他踱步的印痕,就好像穿过草原的一条小路;他的资本论没有最后完成,就长眠在他的安乐椅上……李兴民背都背得出来,他跟着叩访的人们移动着,但他的思绪,已经回到了他的青少年时代,那时候,从小读书,就读马克思,到工作后的青年时代,更是大量的阅读马克思原著和传记。在他自己的家乡,在永兴县,就遥想在德国、在比利时、在英国的这位伟人,而现在,就站在这位伟人青少年时代生活学习过的住宅里,这么遥远的空间,被他在这瞬间拉到一块了。因而,他觉得这里好像很熟悉很靠近,觉得他的青少年时代,也在这里度过……
      畅达滔滔不绝的介绍,时而传进他的耳朵里:马克思这个故居,是特里尔市政府在1936年发现的。当时,有一位有心人在成堆成堆的旧报纸中,发现了马克思父亲的律师关于马克思家房产转让的公告,顺着公告找到了马克思现在的故居。特里尔市政府就把它买下来,恢复原貌,设为纪念馆,让人们来参观。尽管马克思在特里尔市政府和德国人的心目中,是他们国家的逆子,但他的学说毕竟慑服了世界上数以亿计的人民,是当之无愧的巨人,是他家乡人们的骄傲……
      “李局,你看德国人宽容不宽容。”赵秘在李兴民身旁问,他一副漫无经心的样子。
      李兴民还沉浸在肃穆的心况中,向赵秘点点头。
      “你看,要在我们国家,会这样吗?”
      “说不准,不过现在好些了。”
      “嘿嘿。”赵秘又是怪异地笑了两声。
      三楼是马克思、恩格斯各种版本、各种文字的著作的陈列,李兴民慢慢地看着,看到中文版的著作,李兴民倍感亲切。《哲学的贫困》《哥达纲领批判》《共产党宣言》,都有各种版本,噢!还有《法兰西内战》,李兴民差点叫出声来。对《法兰西内战》,李兴民是情有独钟。在人生中最沉闷的那段日子,在他贴了县委书记的大字报之后,他被下放到一个贫困的乡村劳动锻炼,住在一个贫困的农户里,他住房的窗前,是个大羊寮。羊粪阵阵熏来。他有时是彻夜不眠,特别在燥热的夏天,他只好到客厅里,躺在一条板凳上过夜。也就是在那条板凳上,他伴着一盏煤油灯,奉读了让他耳目一新的《法兰西内战》,在里面他领略了马克思瑰丽雄奇的文采,感受了马克思波澜壮阔的思想,见识了马克思对民众运动和民众命运的关切,马克思、恩格斯在里面论述的“巴黎公社的两条原则,”他现在背都背得出来:为了防止国家和国家机关由社会公仆变为社会主人,公社采取了两个正确的办法。第一,把政府职位交给由普选选出的人担任,而且规定选举者可以随时撤换被选举者;第二,所有公职人员,不论职位高低,都只付给跟其他工人同样的工资,这样,就能可靠地防止人们去追求升官发财了。当时,他真的没想到会读到这么真切具体的论述。因为在当时鼓动人们读马克思原著,弄通马克思主义的高热气氛中,竟没有任何教科书提示和引导人们注意这两点。所以,李兴民在煤油灯昏暗的灯光下读到这两点,就好像眼前亮起了1000瓦灯泡的亮光。他一直渴望着马克思的论述会被时时刻刻都表示忠于他的人们在哪一天来实行。而在今天,在这里,这些话又重新在李兴民的耳边轰然响起,他觉得,就好像是对着他说的一样,好像是对着他的处境说的一样。马克思呀马克思,您的伟大谁能相比!你发现的更伟大的社会真理和历史真理:存在决定意识,物质决定精神,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过时了吗?更不会过时,除非地球毁灭。你根据你严格的逻辑推论:你设想的共产主义只能在发达的民主国家中实现,过时了吗?也没有过时,还等待着历史来证明!只是你的承传者们革命成功心切,改变了你的推论。苏联、东欧的现状,不是更反证了你的伟大吗?李兴民想到这里,顿时觉得周身掠过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比他跟李霞一块儿达到高潮时得到的快感还要强烈,还要兴奋,他好像看到马克思的思想,是一道穿越无限时空隧道的强烈亮光,把以往的当今的和未来的混沌照得白亮,只是有很多人不敢正视这亮光,不敢看到这亮光揭示的一切!
      李兴民举起相机,隔着防护玻璃,对着一本早期中文版《法兰西内战》,非常端正地拍了下来。这时,他才发现,同伴们都离开了,他快步走下楼去。在一楼,赵秘、钱总正依着登记处的桌子翻看着什么,他走过去,赵秘指着一本厚厚的留言簿,问:“李局,你要留点什么吗?”
      “留!”李兴民回答的很坚决,他掏出笔,停了一下,问赵秘:“你留了没有?”
      “留了,这!”赵秘翻回上一页,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感慨万千,一言难尽。”
      李兴民向赵秘笑了笑,在另一张纸上坚定地工整地写上:“马克思永在!”署上了自己的名字。
      “嘿!李局,像你这样的孝子贤孙不多了!”赵秘拍了拍李兴民的肩膀,似乎有点揶揄,但李兴民感到很满足,他甚至想到,在这么遥远的西方,有他这么一个无名鼠辈的东方古国的乡下信徒,留下这么一点不起眼的但很忠诚的墨宝,说不定在遥远的将来哪年哪月哪日在这里被人们考古发现……他有点阿Q起来了。
      马克思故居面前留个影。畅达也加入留影的队伍,请路过的一个德国人按了快门。畅达招呼大家走路返回住宿。
      李兴民他们跟着畅达,拐进一条横路,又走上一条沿河的林荫道路。夕阳从河那边斜照过来,金黄金黄的,静静的流水泛着金波,河的这边整齐而高大的橡树也被夕阳染成一边金黄,一边浓绿,行人的长长的影子,一直伸到橡树林中。李兴民边走边望着河面,望着河对岸,他要更深地把这“圣地”印在眼里,印在心里。走到一处河边,看到有好些高高低低的石头伸进河里,很像他家乡的小河,他不由自主地顺着弯斜的小路走下去,站在靠近河边的石头上。这石头,跟家乡河边的石头又有什么两样?一样的干净,一样的潮湿,他想,马克思小时候,会不会到这里玩,会不会也站在这石头上?渺小和伟大、现实和真理,东方和西方,此时此刻好像都粘合在一起了。
      “李局——”赵秘长长的呼唤。李兴民这才发现自己跟队伍拉得很远了,他恋恋不舍地转回身,他看到脚边有一块小石片,他下意识地捡起石片,扭身往河面上斜抛过去。小石片在水面上连连蹦跳了好几次,打了几个漂亮的水漂,他觉得,少年时的马克思,也在这里打水漂……
      
  • 作者:A63223173 日期:2010-01-17 10:16:49 做记号
      周日打开电脑,看到网友朋友们对《大音希声》的踊跃访问和回复,心存感缴。有朋友给我电话,转达一些网友的提问:网上都这么热闹了,怎么还不见作者“露面”?因此,在此回个贴:作者的话,都在《大音希声》里面,网友朋友们一直往下看,就是跟作者的交流。现在最想说的一句话,就是:感谢网友们!感谢朋友们! 符兴全
      
      
      
  • 作者:A63223173 日期:2010-01-17 16:28:12 做记号
      九
      李兴民醒了睡,睡了醒。这一次,他无聊地打开机仓的窗板,往窗外看去,朝日从崇山峻岭般的云层中露出红脸来了。他一下子来了精神。他们从法国返回香港,在香港逗留了两天,就又向美国的旧金山飞来了。窗外的云层,连续不断地向朝日奔涌而去,而他再斜仰起头往上看,已是一片青空,青天不断扩大,云层不断淡化,朝日不断变白,渐渐地,窗外就剩下青天和白日了。这是在一万多米的高空上看太阳,看云彩,越看越感到一览无余,毫无神秘可言。他记起小时候看天空,看到那变幻无穷的云彩,总觉得那云彩的后面,隐藏着不尽的秘密,什么玉皇大帝,天兵天将,妖魔鬼怪,上帝神仙,都神游在那些云彩后面,神游在那冥冥之中,心里总无端地生出恐怖感。那现在经过了那么多次的万米高空,浮游在那层层密云之上,看到的是更加广阔无垠的青天,觉得小时候是多么可笑又多么可爱,但如果不是这波音飞机载着你,身临这万米高空,你能生出这种感觉吗?由此想来,对自然界神秘现像的迷信,是要由科学和技术来破除的,而对社会高层的迷信,则要由高层的透明,像这天空一样的透明和社会的民主来破除。
      想到这里,李兴民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拿起仍摊在他大腿上的一本书:美国独立检察官斯塔尔的《克林顿性报告》,为打发机上的无聊,他特意在香港机场书摊上买的,同时还买了一本《性情总统克林顿》。在县里时,他就关注过克林顿“性丑闻”风波,曾在电视上看到克林顿噙着泪花通过电视屏幕向他的国民做检讨,检讨他个人生活的不检点,就是他和白宫实习生莱温斯基之间两心相倾的性接触,一个美国总统,一个全世界都仰其项背的人,要向性解放行为相当普遍的国民们,检讨自己这一点点性生活的过错和曾经隐瞒过错的罪过,他从政期间,很出色地兑现了他的承诺,把美国经济从衰退中解救出来,推向成熟和繁荣,使美国人的生活水平进到了新的高度,创造了美国经济持续增长时间最长的最繁荣时期,但他的选民们,还是不能放过他的这一点点过错。而他,在他的选民面前,对自己的过错又是那样的不能掩饰和无法掩饰,挟着自己的过错面对选民,他又是那样的无可奈何和痛心疾首。他的一些或是无奈或是真诚但绝对是动听的话,李兴民还铭记于心:“昨晚,我直至深夜仍未入睡,我希望每一个受伤者都知道,我真的感到非常痛苦,这些人包括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我的助手、国会、莱温斯基及其家庭,以及所有的美国人……我将不断悔改,以获得关心我的人的支持。这件事对我隐私权的侵犯也许于我是福气,因为我毕竟犯了错。如果我的忏悔是真心的且经得起考验,那么这件事也许可以造福国家、我自己和我的家人。”一位如此这般的美国总统,竟然受到那么多那么大的制约,一个独立检察官,竟然可以对总统在性生活方面的细枝末节穷追不放,这在前苏联、前东欧,在朝鲜、古巴做得到吗?不要说跟一个女孩子被人知道要检讨,就是决策失误造成千万民众丧生,又有谁如此向人民检讨过?而且,在克氏的检讨中,还把莱温斯基当做“受伤者”,即使在我们这里,能做到吗?从这点上来说,一个镇委书记的自由度,恐怕也在美国总统之上。李兴民一阵愤慨之后,又想到了他自己,“我如果被发现了,会不会怪罪李霞?”他独自笑了一下,又捧起书本,他被书中直露地介绍莱温斯基对克林顿的口交刺激得直想李霞,想着李霞满脸的涨红,满口的呼叫和整个身体的扭动……
      飞机在旧金山伸出海面的长长的机场跑道上降落了。第二天清晨,当地的导游蔡德明,大家叫他蔡导,就来引导他们吃早餐,紧接着就驱车前往旧金山第一大景点金门大桥参观。
      汽车开出旧金山主街道不远,就迎面看见巍然耸立的桔红色的金门大桥钢塔,两支粗大的钢缆从桥头通过塔顶,横穿海湾,再从对面的塔顶垂下,系于彼岸的桥头,无数支钢索从那两根钢绳上垂下,吊住一千多米的钢铁桥身。蔡导滔滔不绝地介绍着旧金山,介绍着金门大桥,他说,这座大桥建于1937年,是世界上第一座钢缆吊桥。“你们知道,这座大桥,是用什么方式决策建造的吗?”蔡导忽然问。钱总他们都不回答,李兴民心想,既然他这么问,那肯定不会是当时旧金山政府自己决策,就随便回答:“用民主的方式。”“对,民主方式。”赵秘也紧接着说。
      蔡导笑了笑说:“你们回答的对,就是用民主的方式,但大家不要忘记,美国是个民主制度比较健全的国家,很多决策,都是用民主的方式,但民主方式有很多表现。这座桥,是一个叫史特劳斯的设计师,等一会你们可以在桥头公园看到他的塑像,在本世纪初期设计出来的。他把设计方案提交给旧金山市政府,当时的旧金山经济还不发达,跟海岸对岸的交往也不太频繁,旧金山市政府就搁置了这个设计,到30年代,史特劳斯又把方案拿出来,强烈要求建设这座大桥。旧金山政府觉得建桥的时机到了,但对建这样的世界第一座钢铁吊桥和建桥的巨大耗资,还是不好把握,怕遭到旧金山人民的弹劾,于是把大桥设计方案向社会公开,让旧金山全体人民投票来做出决定。结果,全民投票赞成建设这座大桥。”
      “啊!30年代人家就搞全民公决啦!”钱总也发出感慨。
      “大家觉得新鲜吧!”蔡导谈兴正浓,“我亲爱的大陆同胞们,我诚恳地提醒大家到了美国,不但要考察人家发达的经济,还要注意人家的文明。打倒四人帮以后,我们不是常说,我们物质文明比不上人家,但我们的精神文明比人家强,是我们的优势。不瞒大家说,蔡某当时也很相信这套说教,我当时在中山大学读书,曾经坚决维护这个优势论,跟深圳、广州的同学辩得脸红耳赤。我是湖北人。但我到这里留学后,现实就很快改变了我的看法。我留学的第二个月就得到八百块奖学金,拿到奖学金的第二天就去买了一部旧车,给各户人家送餐,自己打工挣钱支撑自己学习,我现在的职业,是导游加律师,最近,我刚刚替一位台湾商人打赢了一场官司,为他挣回一百六十万美元。我从中得到十六万元。你们别看是在人家国家打官司,会被人家打压,没那回事。其实,美国人长时间在法制社会生活,社会思维比较直线,某种程度上,有些傻乎乎的,你一抓住他的什么把柄,攻其不备,他一觉理亏,就举手投降了。”蔡导做出投降的姿势,大家都笑了。“这说明什么呢?说明人家法制观念很强,在这健全的法制制度下,人家一门心思奋斗,当然,美国人是崇尚个人奋斗的,但每个人都诚实地个人奋斗,奋斗出比尔&#8226;盖茨,奋斗出巴菲特,奋斗出通用、福特、微软,整个社会不就发达、繁荣和强大了吗?人家好像是傻人傻劲傻拼,但都是拼在科学技术和经济实业上,其实是大聪明,不像我们老爱耍小聪明。小聪明跟小聪明相抵消,聪明反被聪明误。不过,说句老实话,在这边,我们耍点小聪明,还是可以占他们那大聪明一些便宜的。”蔡导自己先笑起来,大家也听得很畅意。
      说话间,就到了桥头停车场,蔡导领着大家瞻仰了史特劳斯雕像,又在大桥钢缆的一截留做纪念的横断面的面前留影。那横断面由一万三千支钢丝组成,足有一米直径。李兴民站在那里,身子还不够它的一半。李兴民跟着蔡导走上了金门大桥。蔡导介绍说,桥面和海面的距离大约有60多米。从桥栏往下看,细波微澜在薄薄的云雾之下,很有在降落的飞机上看海的感觉。大小船艇如甲虫似蚂蚁在微澜中蠕动,桥面上,是川流不息的车流。李兴民看着深深的海湾,看着车流,看着桥塔,想着蔡导的介绍,他不禁对那高高的桔红色的桥塔肃然起敬:人家在三十年代,就制造出那么坚韧的钢筋,解决了那么多技术难题,建成了这么雄伟坚固的吊桥,历经半个多世纪而岿然不动;人家在三十年代,就使用全民公决的办法对涉及千百万民众切身利益的公共事业做决策。这大桥这钢塔,不正是科学和民主的最好结合,最美结晶,最有力的像征吗?在我们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比科学和民主的结合更有力量,更有出色的呢?只是这第一站,就让他李兴民实实在在地见识了民主制度的辉煌,他内心的感奋简直要让他在大桥上大声呼叫起来。
      蔡导的博学和风趣,让李兴民他们一路欢声笑语,李兴民结结实实地见识了美国的文明,西部的文明——在旧金山、在洛杉矶,在拉斯非加斯。甚至在拉斯非加斯,这世界最大最辉煌的赌城,也有李兴民他们意想不到的文明,那样的金碧辉煌,那样的流光溢彩,那样的梦幻仙境都且不说,就说刚到赌城,蔡导就宣布:“你们到了美国最安会的地方。”就让你感到不可思议;而在迪斯尼乐园,李兴民闹了一出笑话,这笑话中也透出沁人的文明。那一天上午,李兴民他们在洛杉矶游迪斯尼乐园。李兴民、赵秘和钱总,不爱那些太刺激的项目,于是在园间大道上散步,看见前面一行人,拥着一位花枝招展的美国女郎,向他们这边走来。钱总就似乎很老到地说:“白雪公主来了,她是专在迪斯尼乐园游逛,让游人跟她拍照的。是迪斯尼的一个游乐项目。我在日本的迪斯尼见过。”李兴民几天来接触了一些美国人,觉得他们很随便,忌生心理已消除,而眼前这个是专给人们合影留念的,何不来个合影?他于是叫赵秘拿照相机选好角度。“白雪公主”到了,她手捧鲜花,白裙拖地,一脸春风,年轻漂亮,李兴民走到她面前,觉得她好高啊!脑袋似乎才够她的肩头,她优雅地停下脚步,手里的鲜花映着她笑融融的脸,李兴民赶紧站好,舒开笑脸,赵秘紧接着按下快门,闪光灯闪了,他觉得这瞬间抓得很好。
      “哈罗,拜拜!”一位高大的美国青年走过来,向李兴民礼貌地打手势,就挽着“白雪公主”继续向前走。
      “错了,我们弄错了,是一对新人的。”赵秘手捧相机,突然大叫,继而哈哈大笑起来。李兴民定神一看,是啊,一队人,十多个,新郎挽着新娘。有两个人各捧着一部小型摄像机,跟着他们一路拍摄。他们俩还回过头来,向李兴民他们友好地笑。
      
      走完了西部的行程,他们又飞到了东部,在华盛顿机场降落。“国内同胞们,我是国风旅业公司的副总,姓季,叫季风,国风中的季风,哈哈。”季风在华盛顿机场接了大家,把大家带上了一辆绿色的中巴车,就开始做旅行介绍,“在东部这十天中,由我和我的同事,陪同大家度过或许是你们一生的旅途中最激动人心,最称心如意的十天,全世界经济最发达的国家是美国,美国最发达的地方在东部,美国政治中心也在东部。美国的东部,将让你们大饱眼福,大开眼界,大有收获!”季风一番富有感染力的开场白,博得了大家欢快的掌声。“我们国风公司,是由旅美的中国文化人组成的公司,服务对像就是我们中国人。我季某,曾经是北京大学的讲师,以后就不说了,呵。你们东部之旅从华盛顿开始,在华盛顿,你们要见识白宫,国会山、五角大楼、印钞厂、华盛顿纪念塔,林肯纪念堂,环游华盛顿市区。不过,跟大家说明一下,华盛顿市区,特别中心区,是没什么游头的,华盛顿市建设的规划,执行到现在二百年不变,规划敲定:全市的建筑物不能超过华盛顿的纪念塔,一座像一把利剑直冲云天的尖塔,明天你们会见识。因而,市区没有高层建筑,而且,市中心区都是黑人和一般公民居住,有钱人、白人,都跑到郊外住了;华盛顿以后是费顿、美国独立战争打响的地方。你们可以见识独立宫,摸摸自由钟,听听自由钟解说词的中文录音,‘自由钟声响起……,’很优美动听的散文诗,然后是纽约,世界最大最繁华的城市,你们将瞻仰自由女神,游览华尔街,参观纽约证券交易所,拍拍那只大铜牛,测一测我们这个团,回国后赶不赶上个大牛市!”李兴民听到这里,心头咯噔一下,“嘻,说不定真的由此赶上大牛市或是骑上大牛股,说不定那不起眼的‘同仁铝业’,‘武汉电缆’,真的让我改天换地呢?一定,一定!”他在心里默默地说。季风继续高声介绍:“这中间穿插安排大家浏览纽约繁华的商场,给时间让大家捎带点留做纪念的东西。然后,安排两个国家管理项目:参观纽约国家安全局,在我们国内叫社会保障局以及纽约财税厅,让大家见识见识美国政府的管理。”“好!这样的安排好!”赵秘站起来喝彩。“如果时间允许,你们还可以参观西点军校,还可以感受世界最大瀑布尼亚加拉大瀑布的雄伟气势。”李兴民听着,心潮逐渐澎湃起来,独自感叹:不枉此行,不枉此行。“同胞们,我们国风人,将让你们以后无论到什么地方都会想起国风,都会想起美国东部,都会生产‘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感觉!”“啪啪啪!”李兴民由衷地鼓起掌,大家也都报以热烈掌声。
      
      这天早晨,李兴民他们六点钟就起床,季风的车也来到住处了。他们在一楼的西餐厅用完早餐,就直奔白宫,这是他们华盛顿之行的重头项目。他们瞻仰了华盛顿纪念塔,浏览了国会山,还进入五角大楼的二楼游览厅逛了五角大楼里面的小商店。今天参观白宫之后,下午还要参观印钞厂。这天,天气很凉,天阴阴的,像要下雨,季风带着李兴民他们,先在白宫草坪外围的铁栏杆处远眺白宫,李兴民从铁栏杆的隙缝中,远远眺望白宫,那么一幢只有两层楼的白房子,住进了五十多位总统,也就是说,迎来和送走了五十多任总统,每一位总统,都不曾打算把房子建得更气派点,这五十多任总统,有搞窃听的,有制造桃色新闻的,但没有贪污受贿的。平平展展的绿草坪,把房子衬得很洁白很矮小,跟不远处的国会山相比,显得很小字辈。国会山是国会议员议事的地方,白宫是总统办公的地方,国会比总统大,跟人民相比,总统应该永远是小字辈。在那几根白色柱子前面,李兴民他们在电视上,常常看到里根、布什、克什顿站在一张高脚小桌面前,手拿一张白纸,发表几分钟、十分钟、十多分钟的讲话,而这些很简短的讲话,往往让全世界震动。
      远眺了白宫,他们就转到一条通向白宫的林荫道上,规规矩矩地排队。队伍很长,但秩序很好。在美国,李兴民没想到会有那么多的排队。在国内时,七、八十年代,因为食品、日用品紧张,要买一件东西,往往要排很久的队。排队中,常常是无权者半夜三更来排队,占位置,拳头硬者大白天来插队,有权者或接近权力者绕过排队,走后门直取标目;队伍中推搡、吵架、打架、骚动是司空见惯的。八十年代后期,物质开始丰富了,排队少了,国内媒体甚至为国民告别排队的年代而欢呼。而在这边,在物质那么丰富的国度,则常常遇上排队。遇上红灯排队;购买物品,只要有两个人以上就排队;参观名胜,更是排队。李兴民他们经历了大小排队应该是几十次,但没看到吵闹的,没看到中间呈能抢先插队的。今天参观白宫,人流很长,更要排队了。季风在李兴民前面,跟着前面的队伍,慢慢地往前移。钱总过十多分钟,又问一下季风:“来得及吗?”“来得及,秩序好,就来得及。”因为参观白宫,要在中午十二点钟以前结束,十二点钟以后,总统要用餐和休息。钱总跟赵秘、李兴民他们并排往前移动,他肥肥的脖子,拧来拧去,有点不耐烦的样子,他凑近赵秘说:“这美国人神了,五角大楼、白宫也让参观,不怕我们把它炸了?”赵秘笑了笑,很有点无所不知地回答:“这有什么神?美国人就不怕死?他们的命比我们值钱百倍千倍!”
       “那为什么还这样?”
      “你今天为什么才穿一件长袖衬衫,而李兴民不但穿了外套,还穿了羊毛衫?”
       “我身体比他棒呗。”
      “牛高马大,健壮如牛,还怕你几阵小北风,几滴毛毛雨?”
      “有道理,有道理。”钱总会意地点点头。
      李兴民也赞赏地拍了赵秘的肩膀:“你真是一路妙(谬)论!”
      队伍还在往前移,毛毛雨下起来了,季风给大家每两人发一把雨伞,大家打着伞,耐心地移动着,在一个拐弯处,好几行队伍汇集在一起,弯来拐去的,有好些支橡皮筋也弯来拐去的隔出了一条条道道。人们规距地顺着橡皮筋往前移,有好些美国人,或者西方人,白皮肤、黑皮肤,不带雨衣,也不打雨伞,就那样站在小雨中,雨水淋湿了他们的头发,头发上滴着水滴,肩膀也都潮湿了,但还是规距地往前移,没有往前挤或者中途离开的举动。李兴民看见,他前面几个黑人小孩光着头依在他们父母的胸前,浑身湿透了,牙齿直打架,但他们父母也只是一脸无奈。整整两个多钟头,没见人拥挤,没见人吵闹,甚至没见人跨过那松松的橡皮筋,李兴民尽管经历过好些次秩序良好的排队,但还是被今天的情景感动了。这要经过多少代的培育,经过政府、社会、家庭、法制,道德多少个方面的浸润,才会有这样自觉的精神!他特别对着那几根橡皮筋深思,橡皮筋是什么?是管理人员划出来要人们遵守的,虽然是那么小,那么松,谁都可以跨越,但又没有一个谁跨越,为什么?因为在这里,这就是规范参观行为的律条,类似规范社会行为的法律,而美国是地地道道的法治国家。
      他们进入白宫了——“这是总统的小餐厅”、“这是总统的休息厅……”一切都是那样美观而简朴。李兴民跟着队伍,听着季风的介绍,但他觉得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这些天来的经历,这些天来的感悟。
      这一天,在纽约一家中餐厅用了午餐,季风把大家带到一个华人开的大商场,让大家自由闲逛。这些天来,华盛顿游了,费城游了,纽约的自由女神,华尔街,证券交易所,都见识了,几乎是李兴民从青少年时代以来就神往的名胜,都让他一一见识了,并塞满了脑袋,他感到满足了,也疲乏了,他真应该感谢新州市委组织部,把他放逐到这世界的乐园里,如果他被正常安排了工作,会有这么大的福份吗?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啊!在满足和疲乏之余来逛逛美国的商场,也算是另一种消遣。他有生以来就不爱逛商场,有时偶尔随夫人逛,只买到他需要的物件,就宁愿在门口站着等。有一次“五一”节,他跟夫人和锵锵游广洲的北京路,那么繁华,那么诱人,但他就是来不了兴趣,就在北京路的一个新华书店看书,站着看,看到两腿发痛,发麻了,他的手机才响起来,夫人和女儿才提着大包小包回到他的面前,他看看表,足足站了三个钟头。这一次,在美国逛商场,可不要太马虎了,毕竟是几十年逢一回吧。他买了一些花旗参,一些最新的女人美容品,就逛到一个珠宝大厅里,他一路盘算着,要给三位女人各买一件有价值的纪念品。他估算着衣兜里的美元,自己换的500元,女儿给的500元,企业局给的1000元,总共带出来2000元,一路上,买饮料糕点什么的,零零碎碎500多元,还剩下1400多元,够了。他壮起胆子,向标着钻石戒子的柜台走去。他指着一枚合心的,售货员拿出来,价码350美元,李兴民拿在手里看着,售货员是个白洁高挑的中国姑娘,脸有点瘦,但很温柔,笑眯眯地看着李兴民,非常得体地说:“先生,到纽约,买什么给夫人,给情人,给朋友呢?就这钻戒最好,最有纪念意义,多少年后,你的亲人、朋友看到这钻戒就会记得是我的先生,我的父亲、我的情人在纽约买的,我们中国人,有多少个能到纽约呢?”她说着,从李兴民手里轻轻接过钻石:“这是白金钻石,档次最高的礼品了,你看这钻石,多么蓝,里面那些棱角多么清晰,什么价钱什么货的。350美元不贵。”李兴民一心要买三枚,又不想让赵秘他们知道,因而想很快成交,又不想让售货员看出他的心思,宰他的钱。
      他于是做出不在乎的样子,又指着另一枚,叫售货员取出来。售货员又非常得体地介绍着:“这枚260美元,你看,这朵梅花制作得多好,也是很够档次的。”李兴民似乎没听她说话,又指了另一枚,姑娘又轻快地取出来,用尖尖的手指捏着:“这枚有好几个问过了,价格又便宜,造型又别致,才160元,你看,这两边介环,像流水一样。”她忽而小声而亲妮地说,“最适合情人带。”说完向李兴民嫣然一笑。李兴民不禁点点头。他故意沉吟片刻,问:“优惠不优惠?”“最多10%。”姑娘很干脆地回答。李兴民忽然问:“三枚都要,优惠多少?”姑娘惊喜地瞪大眼睛,盯了李兴民一会儿似信非信地问:“真的?”“真的。”“15%!”“不能再优惠了?”“我只有这个权力。”“那好吧!”李兴民掏出了那精美的红色皮夹子,打开来,“李霞”在向着他笑,一汪春水漾满全身,周身是幸福的感觉。
      李兴民把三枚包装好的白金钻石戒指放进手提袋里,看到赵秘还在皮鞋专柜那边跟几个人挑选着皮鞋,于是心满意足地走出珠宝大厅。他在心里盘算,总共开支了650多美元,还剩下800美元,顶多再花300美元,女儿的钱不要花,就带在身上也温暖。他于是掏出手机(在美国,手机一直有信号),想拨女儿的电话,但又停止了。这时候,我们国内已是半夜一点多了,不打搅女儿。于是,他转而拨李霞的电话,这个时候还是她的工作时间。他要告诉她为她精心挑选了一枚钻戒,让她痛快,也使自己痛快。“嘟—嘟—嘟”通了,响了一会,传来了李霞很沉静的声音:“你好,休息了没有?”“我这边是大白天。”“呵,我忘记了,有事吗?”李兴民心想,她怎么不感到惊喜,也不传来亲热?这么久不见面了。从在香港时通过一次电话到现在,十多天也没通电话了,怎么还显得这么冷淡?他本想告诉她为她买了一枚钻戒的事,但这样的心情使他改了口,反问道:“你是在哪里呀?”“在歌舞厅呀,还能在哪里?”“怎么没点音乐声?” “在包厢里。”“包厢里没人唱歌吗?”“你什么时候回来?”李霞转了话题,李兴民感到不舒服,心里的狐疑更大,但还是随和地回答:“大后天,4号。”“什么时候到深圳?”“6号。”“我去关口接你。”“不要。”“我们见面再说吧。”李霞挂了电话,李兴民的心像被辣椒酱揉着一样,满胸口又是辣又是痛,“怎么变成这样?好几年不见,都那么火热,这次才一个来月不见,就这么冷淡了?真的那么水性杨花?不会,不会,一定有什么跷蹊。上次在香港通话时,问她那次怎么电话打不通,她就有些话不对题了。唉,我这边那么记着她,她那边……我太自作多情了,她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她正走红在烟花场上,你才第一次撞上几夜情,好像新猎手碰上老狐狸,你能逮得住她?你这是怎么啦?把李霞骂成老狐狸了?她是你什么人?带给你那么美好的感受,让你在那么苦闷的日子里充满欢乐和快感,还给你带来自信和希望,但她都说是向你还债,一分钱都不沾你的,这还不够吗?难道要人家向你贞忠一辈子吗?李兴民颠来倒去地想了一大堆,他自己也感到好笑,自己怎么变得这么复杂,这么多虑了?这不是很像当年跟妻子热恋的时候吗?原来,自己已经进入了真正的婚外恋了,这滋味,也真是燎人啊!他觉得不能再这么单独呆下去了,他快步向赵秘他们那边走去。
      尽管一个夜晚,李兴民都睡得不太好,他的脑子里,老是盘旋着李霞很冷淡的话和他对李霞那边包厢里的不愉快的想像,但天一亮,他就精神抖擞起来了。因为今天要参观纽约的社会安全保障局和纽约财税厅。这是深入考察美国社会的一次最好机会。或许是他美国之行最精采的一段。
      他们跟着季风,在一个只站着两名警察的大厅里,一个一个地通过安全检,季风边走边说:“你们看,我们参观国会和五角大楼,都不过安全检,来这里,还要过安全检,可见美国人,把社会保障看得多重要。美国是联邦制,各洲相对独立,全国统一的机构不多,社会安全保障局可算是一个。”说话间,拐了一个弯,进了一间灯光柔和的会议室,一张很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排在大厅中间,几十张转动软椅围着会议桌,对着门口的一面墙壁上,挂着一张美国社会保障机构的结构图,有很多中文说明。显然,这是专门为中国考察团安排的。结构图前,俨然站立着一位穿着紫色西装、打着红色领带的中年男人,很魁梧英俊的中国人,他向季风和李兴民他们点点头,微笑着。李兴民一进门,就觉得他很面熟。当他的眼光跟李兴民的眼光相对碰的时候,李兴民觉得他们的眼光都顿时凝固了,他现出惊讶的神色,李兴民的心咯噔一下:这不是我的老上司,原新州市财政局的黄鸿飞局长吗?他1995年出走美国,让全市一时间沸沸扬扬……
      “下面请纽约市社会安全保障局黄鸿飞科长向大家介召美国社会保障管理制度!”季风的话,打断了李兴民的思绪,也证实了李兴民的眼光。这世界也真小啊,或者是冤家路狭吧,在地球东边的上下级冤家,走到这西边,那么大的一个国家,才十多天的游逛,竟然相遇了!巧,太巧了!李兴民注视着黄鸿飞,他没胖多少,但白嫩多了,脸肌有点松垂,年纪渐大的缘故吧。黄鸿飞专心地介绍着,手里一根类似教鞭的钢棍,指着结构图和中文说明一件一件地介绍,也不时地向李兴民点点头,他的话断断续续地传进李兴民的耳朵里:“每个美国公民,一辈子就有两个代码,一个是纳税人代码,一个就是社会安全代码。纳税人代码,是公民开始有纳税行为时才有的。由税务机关掌握,而社会安全代码,是从出生那天就有的,一直伴随终生。这两个代码,都输入国家社会安全保障局,到这个公民符合领取社会保障金条件的时候,就凭这个代码到社会保障机构领取保障金……”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洪亮,发音还是那么准确,逻辑还是那么强。他当年是以新州市第一位财经博士的头衔,当上新州市财政局局长的。他是辽宁人,来新州市前,在国家财政研究所当研究员,一次偶然的机会,他跟新州市当时的书记一拍就合,书记许诺给他新州市财政局局长的位置,他于是在1990年初意气风发地来到新州市财政局。接手新州市财政局的全面工作,其时年龄才35岁,还没结婚,是当时新州市正局级干部中最年轻的,也是学位最高的,不愧是新州市政坛最耀眼的新星。上任伊始,就着手财政体制改革,推动全市财政大包干,对全市九个县实行“核定人员,基数包干,超额上缴,定额补贴,一定五年”的财政体制。李兴民非常清楚地记得,这个包干方案是在1990年底,即1991年元旦前拿出来讨论的。确定在1991年执行。李兴民当时是永兴县分管预算的财政局副局长,局长年纪较大了,算帐的事都他出马,因而他陪同县长一起来参加这次方案讨论会。李兴民在会前拿到材料,把永兴的基数一算,觉得明显吃亏:人员核定得太荷刻,包干基数定得太低,永兴县是个补贴县,因而补贴定额定得太少。李兴民将看法汇报给县长,县长说:各县都是一样看法,他还透露新任局长想甩包袱,想为新州市委市政府留下一大把,安排市本身的基本建设,大显一下身手,为自己荣升打铺垫。李兴民当时38岁,比他的上司局长还大三岁,而且,也才被县委提拔几个月,也很想为县委县政府立个汗马功劳。心里的不平和县长的“透露”像电极相撞,顿时迸出火花,他在心里骂道:“什么博士财长,还不是为了自己升官!”他由此产生了藐视新财长的心理。县长见他一脸不平,撺掇他说:明天你带头轰他一炮,我撑腰,如果能争取调高基数,回去我向书记为你表功。第二天集中发言时,李兴民真的打了第一炮,而且数据准确明了,分析有力,博得满堂喝采,各县财政局长,县长齐声附和,迫使黄鸿飞做出让步,向各县让出了比基数多三分之一的财力。李兴民由此名声大振,县里对他刮目相看。1993年局级班子换届,县委常委一致通过李兴民担任财政局局长,黄鸿飞当天夜里获悉此决定,立即给县委书记打电话:“你们要让李兴民当局长,以后就别怪我黄某不客气了。那点基数算什么?市财政每年给你们追加多少专款,以后搞转移支付,市财政还有更大的调剂余地,你们考虑吧!”李兴民得到这个消息,心里是多么痛苦啊!这么一位年轻博士局长,报复心理怎么这么强呢!就这样,县委常委只好重新讨论李兴民的任职,把它调到县计委当主任,也是一个重要部门,也是一次有力地提拔,算是对李兴民一个可以说得过去的交待。当然,李兴民对他的书记也就一直感恩载德。而黄鸿飞因为才高气盛,恃才傲物,恃年轻傲人。在93年市政府换届时痛失荣升副市长的良机。1994年初,省长带着中央指示,开展分税制体制课题的调查,所谓分税制,就是将税务一分为二,分设国税和地税,国税归中央,地税归同级政府的新税收体制。其实,这个税制改革方案早已内定,调查只是个形式,即求证其正确性,好像求证三角形的三个内角等于180度一样,不管怎么求证,180度是铁定的。黄鸿飞对这个方案很有自己的看法。他认为:新州地区税源薄弱,税基很小,那么一丁点儿税,分国税地税来收,必定增加企业、社会、个人的很多麻烦和负担,增加税收成本,还有更重要的一点,会大大减弱全市税收的控制能力。他把想法向市长市委书记汇报,得到明确支持,并受委托在省长的调研会上如实发表见解。他果真才华大展,把分税制对新州市的弊端摆得条条有理。省长的脸红一阵又黑一阵,他则神采飞扬,忘乎所以,最后归纳说:“综上所述,我本人认为,分税制在新州市,最好是不搞,要么就假搞。”连那句通行几十年的客套话,“说得不对的地方,请首长批评指正”都没说,就嘎然结束了他的汇报。省长离开时,咬牙切齿地说:“黄鸿飞别想当什么副市长,连他的财长都应该考虑。”从此,新州市的这颗政坛新星黯然失色了。“……美国人的任何劳务收入都要打社会安全保障税,税率最高是7.5%,收入高的,税率相应降低,提供了足够10年工作日的税收。就具备了领取社会保障金的资格。当然,年龄在65岁以上的,也自然有这个资格,社会保障金的标准,月最低650美元,最高1300美元。在这个范围内,各种标准根据公民缴纳的社会保障税多少而定,按照当前美国的消费水平,就是这个最低标准,也可以保证一个国家公民的温饱了……”黄鸿飞抑扬顿挫,近似演说的介绍,又继续传进李兴民的耳朵里,而他的思绪,仍然断断续续地返回到新州市那边——1995年夏天一个平静的夜晚,李兴民刚洗完澡,在客厅里吹干头发,就接到新州市财政局预算科张思平科长的电话:黄鸿飞在一个钟头前,从香港飞往美国了,不再回来了。李兴民当时心情异常复杂!似乎松了一口气,又似乎有点惋惜……
      “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报答黄科长的精采介绍!”季风热情的话,打断了李兴民的思绪,大家都站起来,鼓着掌,向黄鸿飞走去。李兴民想飞步过去,握住黄飞鸿的手,大声叫:“黄局长!”这个愿望此时此刻是多么强烈,但他则原地不动,也不开口,他怕黄鸿飞有什么顾忌,他下了决心,如果黄鸿飞不主动认他,他也不会在这个公开场合认黄鸿飞,免得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这时,黄鸿飞举目向李兴民这边看来,高声喊:“李兴民!”大家都惊讶地楞住了,回头看李兴民。李兴民这才大胆地叫出声来:“黄局长!”“哎!”黄鸿飞满面笑容地伸着手向李兴民走来,李兴民也大步走过去。他们的手紧紧地握住了。黄鸿飞又把李兴民拉进怀里,重重地搂了一下,他的笑容里闪出了激动,眼睛里映出了泪光。他又双手牵住李兴民的手,恢复了平静而爽朗的笑容:“他乡遇故知,人生大喜事哟!”李兴民也很激动:“我无法形容这种喜悦,我一见到你就认出来,就想叫你了,但我不敢。”“为什么不敢?怕你的同伴们知道我是逃来的吗?”李兴民只是笑,“我这个文革后的第一批博士,竟然要逃来美国,是我的耻辱,还是别人的耻辱,呵呵!”黄鸿飞开怀大笑,转而一一跟赵秘、钱总他们握手,交换名片,说:“你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问,现在答不完的,晚饭的时候还会见面。”
      赵秘跟黄鸿飞握了手,靠到李兴民身边来:“黄科长什么时候是你们那里的局长?”李兴民一五一十地说了,钱总他们也围了过来。大家一边听,一边七嘴八舌地发着感慨。
      傍晚时分,纽约的街灯亮了,一条条灯的长廊。中巴载着李兴民他们,向用餐的地方开去。两个多钟头的纽约财税厅访问也结束了。李兴民他们在纽约的参观项目,到此画上了句号。对美国人的税收制度,李兴民早有所闻,从书本上也知道了不少,但今天亲耳聆听人家财税厅厅长的介绍,还是另有收获,特别是美国的个人所得税和遗产税,让李兴民感慨多多。个人所得税是美国的主体税种,联邦打、州里打,县里打,平均税率达到45%。低收入低税率,高收入高税率,遗产税更神乎,财产超过二百万美元以上的那部分,就打遗产税,税率50%,真是近乎冷酷。肯尼迪的遗霜去世后,国家打了她一个亿的遗产税。对税收谁都逃不了,谁逃税谁破产。美国人自认一生两个不可免——税和死亡不可免。从而把美国塑造成自觉报税的国家……
      车子在一个挂着中国红灯笼,大厨窗上贴着“东风”两个大红招牌字的饭店门前停下,黄鸿飞拱手恭候在门口。大家握手、寒喧,走进了大厅,穿着大红旗袍的迎宾姑娘引领大家围着一张特大圆餐桌坐下来,戴着白帽,穿着白制服的餐厅“少爷”,很利索地上齐了饭菜,香喷诱人的中国菜。季风站起来,热情洋溢地宣布:“今天,我们的黄科长,也就是我们队友李兴民先生的老上司,为我们设了这个丰盛的晚餐!”大家举杯热烈地互敬之后,季风继续说:“各位知道这个东风酒店的特别之处吗?”不等回答,季风说,“《北京人在纽约》中,阿春开的酒店,就是在这里拍摄的。”大家都“哇”起来,情绪更加高涨,“王起明也就是从这里,走向美国社会的。”
      黄鸿飞满脸飞红,几次张口想说话,又舍不得打断季风的话,这时,忍不住了,他接过季风的话柄,说:“王起明在纽约的辛酸苦辣,大家在电视上都看过了吧!每个来美国的北京人、上海人、广东人、辽宁人,一句话,中国人,都有王起明式的辛酸苦辣,当然,不一定都有王起明的大起大落,或者说,多数人没有王起明的大起大落。特别是,不像王起明落得那么惨。这或许是国内政治的需要吧。说句老实话,美国经济乘着高科技的‘宇宙飞船’,正走向空前的繁荣。在美国,只要你肯卖力,无论是体力还是脑力,你日子都会过得滋润的。”
      季风也忍不住插了黄鸿飞的话,讲述他在美国谋生的经历,黄鸿飞又时不时激昂地插话,大家都出神地听着,把大家对美国的认识加深了一大层。
      赵秘突然搔了搔李兴民的腰部,悄声地问:“你想留在美国吗?”
      李兴民惊愕地向后一仰,问:“你说什么?”
      “别紧张好不好?”赵秘仍然压低声音,“听季风说,在美国,无论走在哪里,无论什么时间,都没人查身份查护照的。”
      “你是说……”
      “嗯。”赵秘不等李兴民问完,就紧接着说,“只要踏上美国国土,就可以放心干活,挣钱,吃饭、做爱,很多人也是像我们这样留在美国的。听说有一个32人的农民企业家考察团,一住进旅馆就走完了,被他们自先联系好的人接走了,没一个回去。”
      “唉,一听我就发毛,我从没想到这一层,最起码,我不想,也不行。”
      “李局,你今天好像变了另一个人。”赵秘很不满意李兴民的回答,有点鄙夷地看了李兴民一眼。
      李兴民笑了笑,友好地说:“你别那样看我,我没有任何政治上的意思……”
      “好了,好了,算我们没说。”赵秘打断了李兴民的话。
      一顿非常丰盛、美好、亲热的晚餐结束了。明天下午,李兴民他们就要回国了,历时将近40天的欧美之行,即将结束了。钱总提议,大家赞同,都拥着季风、黄鸿飞半围在这餐桌前,沐着辉煌的灯光,留下了亲如一家的合影。
      在门口握别时,黄鸿飞突然拉住李兴民的手,亲热地说:“兴民,到我家作作客。”说完就引领着李兴民上了一部灰色的小轿车。
      骄车在光怪陆离,异彩纷呈的灯光长廊中飞驰,黄鸿飞神情肃穆地专注开车,李兴民不便跟他搭话,只心潮起伏地坐在副驾驶位上,车子拐进一条很平静的小街道,在一幢五层楼旁边停下来。黄鸿飞边关油门边对李兴民说:“这是皇后区,我就住在这里。”下了车,黄鸿飞引着李兴民从一个小门进了楼房,继续说:“这是绿点客栈,我跟几个同胞合伙开的。主要接待国内来的同胞,生意很好,这次要不是满了,你们也会住在这里。”沿着狭小干净的楼梯,他们上到了五楼,在一个铁门前停下,黄鸿飞掏锁匙开门。
      进了门就是客厅,十平方左右,厅里布置跟国内读书人家大抵相同,电视机打开着,美国人在上面说话走动。黄鸿飞招呼李兴民在红色的软沙发上坐下,从冷藏柜里取出可口可乐,“卟”地打开,递给李兴民,继而隔着茶几,坐在另一张软沙发上,侧身向着李兴民,很诚恳而歉疚地说:“兴民,我让你受惊了。”
      “黄局长,早已过去的事,别提了。”
      “要提,在这里提这样的事,是很有意义的。我当时在给你书记的电话里,那么凶狠地打击你,那是一种什么心理、什么情绪?人为什么变成那个样?现在回想起来,在美国回想起来,都感到不可思议,又感到我那个时候很卑鄙。”
      “别,别,别那样说,黄局长。”
      “让我说完。”黄鸿飞显得很激动,“实际上也很简单,在那种环境中,在那种制度下,人都会变成那样,只要一有机会,一有条件,都会变成那样,我是你的上司,我变成那样,省长是我的上司,那么雍容那么出众的人,谁不承认他才华横溢,也变成那样!是我们想变成那样吗?决不是,但都毫无知觉地变成了那样。这是我们国内现有政治体制的悲哀,是几千年封建专制遗留下来的悲哀。如果我们把这些自身的故事告诉美国的青年,美国一般的民众,他们是不会相信的,还会以为你脑瓜有毛病,哈哈!”黄鸿飞开始放松了,“在美国,你总统能训州长吗?州长能训县长吗?更不要说报复人家的内阁成员了,那是天方夜谭。为什么?总统是全国人民选的,州长是全州人民选的,县长是全县人民选的,哪有总统打击州长的事?除非你犯法,但那又是法官的事,不是你政府长官的事,大家都知道克林顿和莱温斯基,嗯,你说,是总统开刷法官,还是法官开刷总统?这要在我们国内,也是不可思议的。就像美国人看我们的许多事一样。呵,你最近的事,又是另一起破天荒!”
      “黄局长,你也知道。”
      “几个月前就知道了,我跟新州市的朋友常通电话,像你这样的新闻,我会不知道?我只是没想到你会来美国,更没想到会跟你不期而遇。我最初听到了,还以为要有点曙光了,那知道,闪光过后是更黑的黑暗!哪有人民真正选出的官员,更要加重打击,更要打入另册?把他冰冻,把他发配!臊蛋!”黄鸿飞骂人了,激动起来,手撞上他的可口可乐罐子上,倒了,发出响声,黑红的水流满茶几。
      一扇房门开了,走出一位异常洁白,异常漂亮的女人,她浅笑着:“鸿飞,你是怎么啦?”
      “没什么。”鸿飞显然被情绪控制了。不管可口可乐,也不在乎那女人。李兴民早已见识过,他知道黄局长是性情中人。
      “怎么这样跟客人说话?你看。”女人轻声细气地说。
      “噢!这是我的妻子。”黄鸿飞这才回过神来,向李兴民介绍说,“我们刚结婚,她是哈工大毕业的,搞点软件,现在硅谷吃香,我们敲敲边鼓,捡点‘边角料’生意。”他的情绪缓解过来了,又向他爱人介绍李兴民:“这是我在新州市的老同行,我下面县的局长,李兴民,今天在纽约邂逅,太激动了。”
      “啊,这么巧呀。”女人伸出柔嫩的手,李兴民站起来热情地握手。“你们有缘,你们有缘,那你们聊吧。”她拿来餐巾,抹干了茶几上的可乐,向黄鸿飞看了看,“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说完,就回她的房间了。
      “她在搞个软件设计,忙得很。”
      “局长,你们在美国,算是站住脚了。”
      “那当然,初来时,也有点紧张,先是打了几天餐馆杂工,很快就到纽约一家两兄弟办的报税中心替美国人报税,特别替我们中国人报税。美国的税收,很复杂,一般人一门心思打工挣钱,没心思顾及报税,但如果报错了,报漏了,被发现了,那就遭殃了。有的恐怕一辈子也抬不起头。所以,这方面业务很多,挣了些钱。后来斗胆报考社会保障局的公务员,竟然也考上了。在美国,就这样,只要你有能耐,舍卖力,总会得到公平对待的。因为它的社会管理,简直无懈可击。你下午到财税厅听介绍了吧?你看,人家的税务管理、财政管理、保障管理,整个社会管理,有多严密,老实说,做为一个美国公民,他是很自豪的。只要是真正的美国公民,他一辈子的正常生活,是不用愁的。要说共产,我看人家才是‘共产’。个人收入,50%左右打税,个人遗产,扣除以后,也是50%打税。长年累月,又没有任何官员胆敢贪污挪用,实际上是不能挪用,国家积累不是越来越雄厚吗?还有那么多的富翁,大部分财产都捐给社会,每年捐的大概两千个亿。比尔盖茨,我们中国人都知道了吧,早早立下遗书,只给他两个孩子每人留下1000万,剩下的全捐给慈善机构,用于研究和防治以艾滋病为主的传染疾病。你知道比尔有多少财产吗?”
      “报上说过,大概600亿美元吧?”
      那是什么概念呀?才留下2000万元。这是什么精神?用雷锋精神能概括吗?哈哈!那么多财富,由国家、社会积累起来。而且是通过法律和自愿积累起来,又返还给社会,返用于民众,这不就是‘共产’吗?马克思不是说,共产主义是要在社会生产力高度发达,社会全面进步,原有社会生产关系不能容纳那么发达的生产力的前提下,才能实现的吗?马克思设想的这个社会,若真的实现,会是谁先实现呢?哈哈!快点赶人家就是了。”
      “我在马克思故居参观时,突然悟出一个道理:马克思的理论既然是社会发展规律的揭示和反映,那么,规律就是非常客观的,不是你承认它,它就在你那里起作用,你不承认他,他就不会在你那里起用。好像一个人,他长到20岁,就是青年时代,他怎么说他自己是儿童,是少年,但他还是青年,而他如果才是个婴儿,还在母亲的怀抱里吃奶,你怎么说他是青年,也不中用,也做不了青年应该做的事。社会发展和社会形态,也应该是这个道理吧!”李兴民还是比较拘谨地说道。
      “对!”黄鸿飞亢奋地站起来,恭身对着李兴民:“李兴民,你不枉走一趟欧美,按照这个意思,也就是说,你美国不承认共产主义,但你不一定不到达共产主义,你中国、朝鲜、越南、前苏联、前东欧,你承认共产主义,高喊跑步进入共产主义,但你如果不发展,不民主,而且,不民主肯定不能大发展,发展了也不是人民真正受益,就永远到达不了共产主义,而且还可能后退到比资本主义还落后,还丑恶,还可恨的什么主义。啊,太好了,马克思,你的信徒就在这绿点客栈,哈哈!”
      “呤呤呤。”电话响了,响在另一个房间里。黄鸿飞走过去接电话,好一会才转回来。原先兴奋的情绪没了,变得很平静。他看了李兴民几眼,突然问:“兴民,你想留下来吗?”
      李兴民猝不防及,本能地回答:“不想。”
      “你那么转了几十天,还那么想回去吗?”“想,真的,黄局长,而且非常强烈。”
      “好。”黄鸿飞温和地笑着,看着李兴民,好像他是李兴民的慈祥的长者,“你这人很忠诚,我知道。”
      “不一定都是那层意思,黄局长,在国内有我母亲,我妻子,我女儿,我那么爱她们。”其实,这时在他脑海里闪现的还有窕窍的李霞,他当然不会说出来,“我若这样留下来了,她们怎么受得了,我不忍心,但还不止因为这点,你说过,在美国没有脑力就要有体力,还要舍卖力,而我呢?体力就不说了,这点骨架,干得了啥?脑力呢,几十年来,变得只适合在我们机关里使用了。甚至,连开车、电脑、英语都不懂,现代文盲,要不是靠着共产党这棵大树,恐怕连吃饭都成问题。”
      “哈哈!不致于这样吧,李兴民,别把自己说得那么惨。”
      “真的,黄局长,我哪能跟你比,我总这么想,欧美怎么好,也不是属于我的,也不是我能适应的。”
      “你看,像你这么忠诚的干部,高日富还打入冷宫!人民赞成的,他就不赞成,人民直接选举的,就不能代表人民。只有通过他推出来的,才算代表人民,就好像吃饭,我们自己吃饱肚子,不算饱,只有把饭吃在他的肚子里,他觉得饱了,才算大家都饱,这是什么逻辑。市场经济,是民众的经济,这在我们国内实行了,这非常非常好。而计划经济,是官员经济,由官员分配各种经济指标,只有官员的积极性,没有民众的积极性。这个大饭桶,被我们大陆抛弃了。但官员的挑选,还是计划经济那一套,从上到下,层层分配,这怎么能跟市场经济对接?”
      “你们兄弟俩,也真会聊呀!”漂亮女人又飘出来了,对着李兴民微微笑。
      “我们共事了几年,又几年不见面了。况且是在美国见面,你说呢?”
      “是,是聊不完的,特别是跟你这人。”漂亮女人微嗔着对黄鸿飞说。“兴民兄弟,吃点糕点吗?”女人打开了冷藏柜。
      “不,不,局娘,我不吃宵夜的,黄局长,我该回去了。”
      黄鸿飞举头看墙上的挂钟,正好12点,说:“好,我送你回去。”接着走进房间,抱出一个很精致的盒子。从盒里面提出一个玲珑精美的地球仪,包金的框架,宝蓝宝蓝的圆球,他一只手托着,一只手推转圆球对李兴民说:“兴民,我想了一个中午不知道买什么东西送你,选来选去,选了这个地球仪,你把它带回去,放在书房里,或是客厅里,让它帮你记住,在地球的这一边,还有一位你很凶恶的上司。”
      李兴民的眼眶热了。以前跟黄鸿飞的交锋和过节,此刻都变成催泪的材料,他鼻腔发酸,视线模糊了。但泪水终究没有滴下来,他用手掌揉了揉眼睛,就扬起了笑脸,接过地球仪,说:“黄局长,局娘,李兴民会记住你们的,回到国内,我会常给你们打电话。”
      漂亮女人不知道李兴民和黄鸿飞的往事,因而也没注意李兴民瞬间的变化。
      李兴民回到房间的时候,赵秘还没入睡。这次旅行以来,他们俩都是睡一个房间,赵秘侧过身来,看黄鸿飞送的地球仪,不经意地问李兴民:黄鸿飞的为人怎样,爱不爱帮助别人,李兴民都按照自己的见解一一回答了。因为很困,李兴民说着说着就入眠了。
      
      第二天下午,李兴民他们乘着季风的中巴车,来到纽约机场。李兴民从离开深圳到现在,足足39天了,这么长时间,大范围的国际旅行,在国内实属罕见,恐怕只有深圳这样的特区才能办到。候机大厅里,人声噪杂,人头攒动,各种肤色穿来插去。大家把较大的行李包和李兴民的地球仪一起办了托运。季风把大家的登机手续办好了,大声唱着大家的名字,一一把护照、机票、登机卡散发到各人手里,大声说:“登机时间是纽约时间六点整,登机窗口是D5号。还有一个钟头,大家现在可以过安检了!”说着,他搂搂了钱总,又搂搂李兴民,一个一个轮着拥抱,拥抱完了,他站在大家中间,声调高吭地说:“钱总,各位兄弟,我季风,舍不得你们走啊!回国后,有什么需要我季风帮忙的,尽管打电话,我手机24小时开机。我季风回国,也要去看你们。同时,我们国风公司,我季风,欢迎你们再来,欢迎你们的兄弟姐妹、亲戚朋友,国内同僚到美国来,到纽约来,国风跟你们同行!季风永远是你们的朋友!兄弟们,谢谢你们看得起国风,国风祝你们一路平安。”季风的眼袋发红了,大家的眼眶都有点润润的。李兴民的眼眶直发热。
      李兴民跟着队伍向安检走去,队伍在慢慢地移动,赵秘在他的身后,不紧不慢的,突然,赵秘拉过李兴民,一股痛苦形状:“李局,我肚子痛得厉害,你先过去吧,别等我。”说着,他躬身捂着肚子,提着他那旅行袋向标着“WC”的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密集的人流之中。
      李兴民看着他扭曲的背影在人群中消失,忽然自责起来:万一他病重了,一个人怎么自理呢?还背着行李袋,几十天来一路互相帮助,几个月来他带给我多少安慰和温暖……。李兴民想离开队伍去找他,但前面才剩下两个人就可过安检了,后面还是长长的队伍,离开了再回来,又要排长长的队,那会有多紧张,他又舍不得离去。于是掏出手机拨赵秘的号码,打算问他问题大不大,但他已关机了。李兴民自言自语:“过了安检再算。”
      李兴民顺利地过了安检,和钱总他们找到通往“D5”的箭头,对钱总说:“我在这里等赵秘,你们先走吧。”钱总他们走了,李兴民伸着头一直往安检的方向张望,时间一分分地过去,但赵秘还是不出现,李兴民拨了几次手机,还是关机,离登机时间只剩五分钟了,还没见赵秘的影子,李兴民的手机响了,是钱总催他登机的。李兴民急出汗,但没办法,只好快步向登机口方向走去,走着走着,李兴民突然想起在东风饭店赵秘对他说的话,还有那奇怪的态度,“他是不是逃了?”这个意念一出现,李兴民浑身抖了一下,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扭回头,想往回找,又觉得没希望,想向前走,又觉得不忍心,想给钱总他们打电话,又觉得对赵秘无情义,而且,万一赵秘赶回来了,他还怎么做人。他就这么犹豫地站着,他的手机又响了。唉!他叹了一声,大步向登机口走去。
      他登上飞机的时候,钱总他们早在位置上坐好了,钱总问起赵秘,李兴民说明了一下,大家都急起来了。起飞时间已到,赵秘还不进来,一位很漂亮的空中小姐走到钱总面前,问:“你们是大陆团的吗?”这架飞机是台湾华航公司的,服务人员都是中国人,操着台湾普通话的音调,很软。钱总回答了她。“赵启雄是你们团的吗?”“对!”“她还不上飞机,要误机了。”“我们也很急,能再等一会吗?”“他带手机吗?”“关机了。”“我们跟机场联系,给他安排下一班吧。”小姐走了,又过了五分钟,飞机开始移动了,李兴民失望地靠着椅背仰着头,在心里说:“赵秘真的逃了。”
      赵启雄融入密集的人群中,扭回头看不到李兴民他们了,就转身疾步向大门口走去,他此刻,满脑子里狂风暴雨:这人生中最危险最挑战的一步呀!这一步走对了,那是打开一个广阔的崭新天地,对自己、对妻儿、对子孙后代都有无穷的好处;这一步走错了,不但自己身败名裂,还让妻儿在国内受罪,丢人现眼,十万斤的重量,就系于这一“发丝,”后半生的黑暗与光明,就取决于这瞬间。他在门口一个磁卡电话前停下,掏出早已备好的磁卡,一手发抖地拿起话筒,一手发抖地把磁卡插进去,又手指发抖地按号码,他焦虑地等待着,每半秒钟都是跨越命运时空的漫长隧道。他要在这里得到黄鸿飞更加明朗更有把握的答复。那天晚上,也就是黄鸿飞接李兴民到家里做客的那天晚上。他试探地给黄鸿飞打了电话,黄鸿飞的答复是很明朗的,这才促成了他留下来的决定。如果不太明朗,如果把握不太大,他还有回转的余地。
      “哈罗,who are you(你是谁)?”
      “黄局长,是我,赵启雄。”
      “呵,你好,怎么样?”
      “我离开他们了,他们正在上飞机。”
      “好,你先打的到我住宅来,地址你记住了吧!日用英语你行吧!”
      “行,李兴民这次出来,都是我给他当翻译的。”
      “那好,我现在还在办公室,你若先到了,就在楼旁那棵大树下等我,我很快就到。”
      “好,好,局长,我是全靠你了。”
      “现在我帮你,你别怕,今后就看你的了,我对你有信心。”
      赵启雄这才放心地挂上了电话,他叫了一辆出租,直接向皇后区绿点客栈开去,他在车子上,想到了自己在兰州的妻子和儿子,他们要知道爸爸这么突然留在美国,会怎么样呢?会哭成怎么样呢?他想到吴局长,是吴局长在那么多应聘者中选中了他,给了他那么优越的工作和生活条件,还在联系单位要把他妻子调到深圳来,他就在局里那么信任地安排他出访后,竟然背着局长留在美国了。局长在国内会受处分吗?会受指责吗?我是多么的忘恩负义。此时此刻,他最心痛的是吴局长,最对不起的也是吴局长,吴局长对部下,对民众,是那么仁厚,那么宽容,但仁厚宽容的后果,就是收取“背叛”吗?他的心在钻痛,他又在为自己打气:吴局长不是多次给自己说过吗?70年代很多深圳人偷渡去香港,被抓回来的,都是狗熊,坐牢、批斗、改造,甚至枪毙,而不被抓到的,八、九十年代,都是英雄,带着港币回来投资,政府官员夹道欢迎,给他们戴大红花。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我们国内也是这样,一个时期一个标准,一种处境一种标准,最终的标准是什么?是钱!有了钱,有了大钱,各种标准都会改变,我在这里赚了钱,再回去看你吴局长,我会对不起你吗?我当年从兰州投奔深圳,投奔吴局长,是为了什么?为了那种自由的空气,为了多挣一点钱,而现在我又为了什么?也是为了更大的自由,为了更多的钱。动机和目的都不是一样的吗?这边的机会更多更大,我来抓更多更大的机会,吴局长会不理解我吗?而且,他吴局长也知道,我是兰州大学中文系毕业,英语过得去,我大西北壮汉一条,吃得了苦,他吴局长也是看到的。凭这样的条件留在美国,他会不理解吗?说不定他会私下赞赏我的选择呢?说不定他会为李兴民的回去而惋惜呢?他突然觉得李兴民的眼睛在注视着他,那眼睛,任何时候都是火辣辣的,任何时候都觉得那里面藏着什么,那背后燃烧着什么,那里会随时喷发出什么。他是那么忠诚,那么内秀,也许他最后是对的,也许他终究会弄出什么大名堂。他钦佩他,但他觉得他有点可怜,受了那么多打击,那么多不公平的冷遇,最后还心甘情愿回去,有那么好的人缘也不利用,而他赵启雄,这次还是托了他的福呢——噢!不许言“福”,“言福”还为时过早!他狠狠控制自己的心潮,不许往后想,现在要面对的是现实,是未来,未来陌生的、全新的、坎坷的、前途未卜的也许是灿烂光明的路。
      车子在绿点客栈停下,赵启雄付了钱,下了车,他在心里计算着,这次出来带了2500美元,在西欧没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本来打算到纽约和香港再买些好的,回去做纪念,但后来改变主意了,就不买了,身上还剩2100美元。凭着这些钱,就是三个月找不到工作,也能度过去。会搁三个月吗?有黄局长、有季风,有他们的朋友,有美国现在火热的经济,更有自己这一身条件,不会!他给自己打气,等这边稍微安顿好了,我给妻儿、吴局长、兴民打电话,免得他们太担心。他走到大树底下,夕阳已西下,满街柔和的阳光,不一会儿,灰色的小轿车开回来了。英俊的黄鸿飞满脸笑容向赵启雄走过来。
      
  • 作者:A63223173 日期:2010-01-19 17:27:55 做记号
      十
      李霞今早特意将自己打扮一下,长长的秀发优美地挽在脑后,衬出整张长圆白润的脸蛋,穿着黛色的长袖紧身连衣裙子,衬着周身丰腴而柔软的曲线和长长白白的脖子。她提起小挎包,窕窕地走向街头,叫了一辆的士,就向李兴民的住处驰去。
      昨天是6号,她一直惦记着这一天,也不知李兴民是早上回到还是晚上回到,她特别在意电话,每次都是刚响就接,但都不是李兴民的电话。到半夜12点了,她实在忍不住了,才给李兴民拨电话,李兴民接了,很平静也像很疲劳地回答:“回到了,我好好休息一下,明天给你电话。”所以,今天上午9点多,一从手机上看到李兴民手机号码在响声中闪现,她的心就猛地跳起来了。40多天了,多少个白天和夜晚的等待啊,多少句悄悄话在肚子里回转啊!又有多难堪,难于启齿的事要向他诉说,向他解释啊!她一直担心着,李兴民会不会不理睬她了,昨天他回到了,没主动给她打电话,这就是个征兆。哪有累到不给情人打电话的,她一整夜都在翻来覆去的琢磨着,也在下着决心:明早李兴民要有电话来,就去他那里,把那两次电话的事向他说清楚。他要没电话来,也就算了。我们从此拜拜了。谁也不欠谁的,谁也不靠谁的,你李兴民又有什么了不起,一个无权的副县长,我是看上你才对你好呢!你能帮得了我多少?要是才两次电话的事,也不听解释,就不理睬我了,那是薄情汉,是小气鬼,值不得我留恋。她这么给自己下决心,下了一次又一次,辗转反侧睡不着,她对自己烦躁起来,在心里狠狠地骂自己没出息,凭啥为了一个跟自己无关的男人而自己折磨自己,围着自己转的男人多的是,跟自己睡过觉的男人也不少,凭啥偏偏为这个李兴民神魂颠倒?你李兴民又有啥?有啥?有啥?!我永远不要你,不要,不要,不要!但越在心里说不要,那心口和下面就越是火烧火燎,不能有“要”,无论是“不要”还是“要”,都有“要”,一有“要”,把李兴民和“要”连起来,就不能忍受。不!不!你李兴民见鬼去吧,见鬼!见鬼!她在心里反复地喊着,这么喊了一会,心情平静些了,渐渐地进入了梦乡,睡梦中,手机响了,她拿起来,是李兴民的号码,她心口蓦地怦怦乱跳,像鼓槌猛烈地擂着鼓面,她的心底里,冒出了一阵阵的惊喜,她发现,她原来是那么需要李兴民,她已是不能没有他了。她此刻在心里,想着如何向李兴民解释,那天中午,也就是李兴民在慕尼黑给她打电话的那天中午,她确实是做了她不太愿意做,而且觉得对不起李兴民的事。在李兴民出国之前,她的老总就几次要求她,陪一陪一位香港商人,老总跟他正谈一笔生意,那商人很看上她,很想跟她睡一觉。她一直推辞,那一天中午,商人跟她的老总喝酒,喊着要李霞陪酒,她去了。老总先在门口外对她说:你今天无论如何要帮我,我这笔大生意,成交就在今天,就在你身上了,我以前没亏待过你,以后也不会亏待你。她应允了。到港商身边,港商喝一杯白酒,李霞喝一杯啤酒,李霞也不知道喝了多少,浑身昏沉沉的。她被扶上了电梯,拐进了一套很豪华的套房里,套房好几层门,卧房在最里面,显得很深很隐蔽,几层门都关好了,李霞昏沉沉地软在绵绵的床上,她觉得有人在摸搓着她,在鼓捣着她,她也下意识地抬起了双脚,又张手搂着那一大堆胖嘟嘟的肉,不一会儿,那堆肉就不动了。李霞只觉得下身湿漉漉的,浑身产生了一种很想吃东西,但又吃下了苍蝇的感觉,很不舒服。她翻身起床,踉踉跄跄走进了简直是金碧辉煌的卫生间。她在宽大洁白,有几十个渡金出水口的大浴池里,开着温水泡浸了一会儿,她出来时,那堆肉已经打鼾了,她这时突然想起了李兴民,心里隐隐作痛,想起他这个时候不知在欧州哪个地方了,会不会打电话过来。于是她拿起了手机,手机没有信号。她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连连打开了三道门,才来到宽敞的大厅。她突然看见老总一个人坐在大厅里,正向她咧着嘴笑。她好像被人迎面打了一巴掌,又觉得被人当众脱光了衣服。她在心里骂道:“这些人做生意,怎么做到这个程度?简直不把我当人!明明知道我在这里做什么事,我还没走,就来了,叫我无地自容!”李霞气恼地要从老总面前走过去,不愿与他打招呼,老总和蔼地叫住她,从茶几上拿起一个厚厚的白色信封,递给她,说“这是一万元港币,谢谢。”李霞毫不犹豫地接过来,放进小挎包里,她的火消减了许多,轻轻地对老总说:“我走了。”就低着头走出那个套房,走到走廊里,见走廊里空荡荡的,她停下来,张开口,大口大口的喘气。过了一个月,也就是那天夜间,那商人又来了,老总不好意思再叫李霞陪那商人喝酒,也可能是生意成交了,只把他带到歌舞厅,要了一个包厢,把李霞叫进去,老总就退出门外,把门关上。那商人眯着眼,涎着脸,起身就要抱李霞,李霞沉着脸对他说:“我正在上班。”
      “下班后,我接你。”
      “不了。”李霞正颜厉色。
      “不了?我一万港币,才那么几分钟,就不了?”
      “那是你的事。”
      “你是什么东西?”
      “你又是什么东西?”
      
  • 作者:A63223173 日期:2010-01-19 17:43:59 做记号
      那人霍地站起来,抓起一瓶“人口马”“XO”往地上一摔,“咣啷”一声,满屋子的酒香味,接着大发雷庭:“X你妈!老子要不是看上你李霞,凭这一万块,在你们大陆,够X他妈的几十个!X!X!”
      李霞楞在那里,越看越觉得这人恶心,她本想一走了事,但她是这里的领班,不能这样就出去。
      老总听见响声,一个人进来了,摆摆手,陪着笑,商人喘着粗气,大概是自认失态吧,也就慢慢坐下来,搭拉着脑袋。正在这时候,李兴民的电话打进来了,李霞当时心乱如麻,因而说了那些让李兴民感到蹊跷的话……
      
  • 作者:A63223173 日期:2010-01-19 17:46:22 做记号
      李兴民刚冲漱完毕,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门铃就响了。他在洗澡漱口的时候,就打算好了:“等李霞过来,就陪着她去吃早茶,慢慢地从她口里掏出那两次电话的事,再回到房间来,把钻戒送给她,不管是怎么回事,不管他们今后还是不是情人,那钻戒都是要送的,那是他的一片心意,是他们那一段刻骨铭心的情谊的见证。但他一开门,一见李霞,一见这光彩照人阿娜可人的李霞,一见不顾一切张开双臂向他扑来的李霞,他就全没了打算了。他连挎包一起整个儿抱住李霞,在她幽香沁人温热柔软的嘴唇上猛吻着,吸吮着,一起向软绵绵的床上倒下去……一边是火山爆发,一边是冰山溶化,李霞感觉到那股灼热,那股熟悉而又新鲜期待已久的灼热,像电棒爆电般传遍她的全身,她的全身溶化了。她的整个身心,特别是小腹下、胸膛中,双臂的肌肉间,都是热流在荡漾,她感到,她体内的一切瞬息间都被抽空了,只有热流,温水般的热流灌满体腔,灌满血管,灌满每个毛孔,热流在体内不断澎涨,涨得她升腾起来,她在腾云驾雾,飘飘欲仙,她前所未有地觉得,做女人真幸福,一种澎涨的快感一阵一阵地冲击她的胸口,要从她的喉管挤逼而去,她舍不得它出来,她忍着,终于忍不住了,她嘶声裂肺地狂叫起来,快感挟带着滚烫的热流在她的叫喊中从身体的四面八方释放,下面滚烫滚烫,喉咙滚烫滚烫,浑身在极度的痛快中颤抖。李兴民那火山下的溶岩,也在此时此刻压制不住地从张开的火山口喷发出来。他让它肆意地喧泄着,喧泄着,他心里发出了一种让他震惊的狂笑,他从来没像今天这么勇武放肆,这么毫无杂念,奋不顾身,一气呵成,直达彼岸,高奏凯歌!达到了无已无功无名无所待的道家境界。啊!他开张臂膀,搂着李霞的头,舒服地伏在他柔软的身子上,轻轻地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李霞问。
      “不知道,想笑?”
      “你是怎么啦?”李霞开始清醒过来,想到她来时要向李兴民说的话,她觉得他钻入了自己的肚子里,探明了她要说的事。
      “怎么啦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李霞神情沮丧起来。
      “我们在干什么,你不知道?”
      李霞情绪缓解过来,灿然一笑,嗔他一句:“你无耻。”
      “我纵马平川,马到成功,怎会不笑?从没有过!”
      “流氓!”李霞无限眷爱地把他紧紧搂住,“老公呀!”李霞第一次这么称呼,“我有一件事对不起你。”
      李兴民抬起头,看着他,紧张地问:“什么事?”
      “说了你还爱我不?”
      “爱,更爱。”李兴民已意识到是什么事。
      “真的,真的我不情愿,但老总说就求我一次,帮他的忙,帮他做成那笔大生意,我也是被老总收留赏识才混到今天这样的。所以,我去了,一个胖猪,就一次,后来,他又到歌舞厅来找我……哎,不说了。”李霞把李兴民抱得更紧更紧。
      李兴民提着心边听着,边吻她的脖子,他的心在切痛,又在感动:她凭什么要把她的这些事告诉我呢?我有什么资格听她诉说这样的事呢?她把我当成她的什么人了?她又是我的什么人呢?以后她还会遇上这样的事吗?遇上了她还会不会有“就一次”?一想到“就一次”,李兴民的心又在颤抖,他感到他的心情矛盾极了,他理智上总想把她定格在给自己带来欢悦的“外人”的位置,但他的心早把她整个儿包容进来了,嵌进肉里了,她只要有一点点往外逸出的倾向,就会把他的心牵扯得疼痛。他就这么在矛盾中,也在一种异常的幸福感中任由李霞抱着自己。忽然,他觉得他的肩头粘粘的,凉凉的,他捧起李霞的脸,李霞已是满脸泪痕了,两只大眼睛里,泪水还在浸浸地往外涌,他又激动起来了,微张起双唇,贴着李霞的眼睛又吻又吮,吻了一只,又吻一只,李霞抱着他,全身抽搐起来,那是一种用力压抑着的抽搐,她终于压制不住了。“哇”地放声大哭起来,全身更是放肆地抽搐。李兴民任由着她哭,此时此刻,他更爱听这哭声,在这哭声中,他享受着一个男人的荣耀和满足感带来的欢悦和幸福。
      “铃铃铃……”手机响了,是李兴民的手机响了,他抓起来一看,林盛山打的,他按了话键:“林总,你好!我从美国刚回到,还没吃早餐。”李兴民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是想让林盛山明白,他还来不及给林盛山打电话报平安。林盛山那边,似乎并不在乎这些,而是很直鲁地挟带着负气的口气说:“李县长,你知道你的事了吗!”
      “我的什么事?”李兴民心咯噔一下,看看怀里的李霞,心里在问:这事已传到永兴县啦?
      “你被调到新州市档案局当副局长了!那个高日富,太黑了,你们共产党那一套,也太容易整人了!”林盛山一口气往下说着,骂着,根本不等李兴民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你再说。”李兴民紧张地问,一滑碌坐起来,脸色一下子变得阴暗,全神贯注地听电话。
      “新州市组织部正式下文,调你到新州市档案局当副局长了。”
      “怎么这样?我挂职还没完呀?你证实了吗?”李兴民非常沮丧地问着,眼睛跟着李霞的身子转。李霞起身走进卫生间,拿出蘸满水的毛巾,猛擦床单上比巴掌还大的湿迹。
      “昨天文件已经到永兴县组织部了,我帮你证实的了!文其菲取代你当副县长,那个高日富,又升了,市委副书记了,还兼组织部长。他们可能很快要通知你结束挂职了。别管他们啦!有得玩就在深圳多玩几天吧。幸亏这次转了半个地球,要不,我真要为你哭啊!”
      “哎,哭也没用,党的组织手续就这样的了,一纸调令下来,只有走的份。”李兴民无可奈何的说着,“但我还没接阿桃过来逛几天呢?”李兴民突然想起曾经对妻子的许诺。
      “我现在就去买机票,明天送她去机场,你在那边接她。”
      “哪个阿桃?”李霞忍不住插进话来。李兴民惊慌地向李霞连连摇头,眨眼睛,示意她不要出声。
      “谁在跟你说话?一个女的呀!”林盛山那边听到李霞声音了,好奇地问。
      “服务员在清理房间。”李兴民撒了个谎,他很奇怪自己怎么能撒出这么得体的谎。但对自己最好的朋友撒谎,他又有点内疚。这样的事还能说真话?他又自我安慰起来。
      “我以为你撞上桃花运呢!哈哈。”林盛山开怀大笑起来。
      “机票买好,就告诉我。”
      “好!回来再说吧!”
      李霞手中提着毛巾,一直专注地听着李兴民说话,李兴民放下手机,对李霞说:“阿桃是我妻子,她明天到深圳来,我的挂职要提前结束了。”
      “她来了,就不要我了?”李霞若有所失地问。
      “傻瓜。”
      “你什么时候回永兴?”
      “可能会很快,估计就与我妻子一道回去。”
      “那我呢?明天以后,我就见不到你了?”李霞一脸惆怅,瞳孔里愁情盈盈。
      李兴民看着她,觉得她此刻越加可爱,他双手捧着她的脸,往她的眼睛上深深一吻。“我们会见面的。”
      “你就跟赵秘到歌舞厅看我,好吧?”
      李兴民心头一颤,一时语塞,李霞见他一脸怅然,问:“不想去?气管炎?”
      “赵秘留在美国了。”
      “噢!他那么有办法?”
      “嗯。”李兴民不愿多说。
      “你怎么不留在那边?以后好带我去。啊,要那样就好了,我就自由了。”李霞舒开双手,闭着眼睛,做着自由的美梦,满房间转起来,转了一会,仰倒在床上,双手搂着李兴民的脖子,嗔怪而亲昵地说:“你才是大傻瓜!”
      李兴民记起了给她买的戒指,但看着她光溜溜的身子,颤动着的乳*房,又觉得不是交戒子的时候,便对她说:“我们冲洗一下,去吃早餐吧?”
      “跟我一起?”
      “对,跟李霞一起!”
      “你不怕影响?”
      “不几天就回去了,谁还管你?”
      李霞兴冲冲地进了卫生间,很快冲洗好了,到李兴民冲洗出来,她已经穿戴停当,又是一个光彩照人的李霞。
      “你没想到我会给你买回礼物吗?”
      “来不及想。你给我买了什么?你让我猜一猜——钻戒!对吧!”
      “呵!你怎么猜得那么准!”
      “心灵感应!”
      “还有呢?”
      “凭我对你的感情,也凭你对我的感情。”
      李兴民从旅行袋里取出那个戒环如流水的戒指,小钻石在灯光下发亮,很耀眼,李霞长长地伸直了右手,翘起了葱管似的无名指。李兴民双手颤抖地小心翼翼地把钻戒往她手指上戴着。李霞缩回手,转着手指左看右看,她一下子搂住了李兴民的脖子,长声地叫着:“老公——。”李兴民沉浸在滚滚浓情之中。
      
  • 作者:A63223173 日期:2010-01-20 14:43:27 做记号
      十一
      傍晚,街灯亮了,李兴民跟他的妻子阿桃、女儿锵锵,在迎宾小姐的引领下,走进招待所牡丹包厢,正是他到深圳时王部长、吴局长他们给他接风的那个包厢。王部长、吴局长先到那里了,他们正在交头接耳,张司机起身向李兴民他们请坐,王部长向李兴民点点头,说:“你们先坐一坐,我跟吴局谈点事。”李兴民点点头,招呼妻子和女儿坐下来。一进这包厢,李兴民的心潮就涌起来。上一次,他受到意外隆重的接待。在永兴县被压抑的情绪,来时一片灰冷的心境,都被那热哄哄的场面化解了,暖和了。后来从赵秘口里得知,王部长他们是知道他的原诿,有意安排那么热烈的场面温暖他,安慰他的,他更加感动。此后这四个月的挂职生活,开辟了他有生以来最丰富多彩,最拓宽眼界,最刻骨铭心,甚至最有刺激性的崭新生活,把他原先灰冷的心境推上热情的高峰。他还从来没有像这四个月这么热爱生活,眷恋生活,还从来没有像这四个月对自己那么充满自豪和自信,从来没有像这四个月对自己今后的生活旅程产生那么高的期盼和开拓的激情。但今晚,似乎是从那激情的巅峰滑下来了。今天这个告别宴会之后,自己就要回到那块伤心地了。回到那个自己根本不能发挥作用的冷僻的部门坐冷板凳了。而且,今天的宴会,也少了自己的热情朋友赵秘。没有了赵秘,他就感到这晏会冷了一半,要知道,这四个月,赵秘是点燃他生活热情的一份火种,这火种一直伴随着他。“铃铃铃!”手机响了,李兴民拿起手机,是李霞的电话,他立刻犹豫起来,不知道接好还是不接好,不接,心里很难受,因为他知道对方会很难受,对方难受他也难受;接了,也不知道她会说什么,妻子就坐在身旁。起身出去接吧,妻子又会犯狐疑,让妻子心里不好受,这三天,不管自己心境怎么样,不管心里老窝着被调到市档案局的失落感,但妻子还是很高兴的,特别是锵锵也从广州赶来,她们戴着他给她们买的钻石戒指,由他陪着逛了国贸中心,繁华街道,世界之窗和锦绣中华,妻子舒开了半年多来没有过的灿烂的笑容,他舍得破坏妻子那么美好的心情么?手机还在“坚忍不拔”地响着,李兴民终于按了接话键,很公事公办地应答着:“喂,你好,生意还好吗?”李霞也许听出话外之音,接过话回答:“还好,你呢?”“王部长他们请我全家吃饭,我们正要一起用餐。”李霞彻底听明白了,“啊,好,好,有空给我电话吧。”“好,谢谢。”李兴民松了一口气,挂了手机。无事般地看看身旁的妻子,妻子正跟锵锵说着什么悄悄话,没有任何警惕的反应,他的心彻底放下来了。他看看王部长和吴局长,他们还在低声聊着,细小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到李兴民的耳朵里。
      “郑书记怎么说?”吴局长的话。
      “还会怎么说,这样的事,也不止是赵,他要你写个检讨,同时要外专局也写一个。”
      吴局长拍拍身旁的公文包:“检讨在里面了。”又将脸更贴近王部长,悄声地说:“如果我们是赵,会怎么样?”
      王部长和吴局长同时仰起头大笑起来,王部长接着说:“开宴了,开宴了,李县长、李嫂、小姑娘,来,入席。”王部长率先站起来,挥着手招呼李兴民他们,自己先在主人位上坐下。于是,吴局、李兴民及妻子、女儿、张司机也都依次入席。
      “呤呤呤!”吴局长的手机响了,吴局长看着显字屏,没显号码,他迟疑片刻,按了接话键:“哪位?噢!赵,赵启雄!嗨,你可好呀!你让我跟王部长可苦了。”
      这时,王部长,李兴民都紧张起来,神情贯注地听着吴局长手机里的声音,吴局长特意将音量放到最大,王部长,李兴民都能听见手机里的话。
      “吴局长,实在是抱歉呀,我愧对你们。”这是赵启雄的话。
      “别说那么多废话了,你现在怎么样?”
      “我很好。黄科长,啊,就是李兴民局长那上司帮助我,昨天,我找到一个合适的工作了。为纽约报税中心在华人区,即唐人街帮我们中国人报税,月薪还可以,第一个月三千美元,以后看绩效吧。吴局长,我真的很对不起你们,我知道,为了我,你不知道要担当多大的政治压力,甚至要遭受多大的政治损失,但是,唉,我相信你们最后会理解我的。”
      “有事情干了就好,远隔重洋,我骂你也没中用,你现在还年青,既然是豁出去了,就多赚点钱,到时候多带点美元回来看看我吴某就是了。”
      “吴局长,难得你这么大量,这么宽容,我在地球这边,会永远记得……记得你的。”赵启雄的话颤抖了,听得出,他真的感动了,“你要见到王部长,代我向他致歉,拜托你了,吴局长。”
      “王部长就在我身边,你跟他说话吧。”
      吴局长将手机递给王部长,王部长郑重地接过手机。
      “王部长吗?”赵启雄那边先说话,“我真的没脸跟你说话,我只请你相信,我会在这边干出个人样给你们看,以后你们见到的赵启雄,起码不会是电视上的王起明!而且,大多数在美国的中国人,都不会是……”
      王部长沉着脸倾听着,忍不住打断了赵启雄的话,郑重其事地说:“赵启雄,我不是听你表决心的,你的行为,已构成了我们的极大失误,也构成了你人生的极大污点,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部长,我接受,我最难过的是造成了你们的极大失误……”
      王部长听着,沉思着,他突然打断赵启雄的话,说:“赵启雄,你在用什么电话给我们通话?”
      “磁卡电话。”
      “你有固定的电话吗?”
      “暂时还没有。”
      “你半个钟头再给我们电话,就打吴局长的手机,好吗?”
      “好,部长,一定。”
      “你别在这点事上也骗我们啊!赵启雄。”
      “不会,决不会。”
      王部长挂了电话,对他的张司机说:“你叫干部处陈科长和黄干事现在就赶到这里来,半个钟头以内,一定要做到。”张司机掏出了手机,迅速地拨号码。
      “来来,开宴了!”王部长招呼着大家,端起了自己面前盛满啤酒的酒杯,向李兴民他们:“李县长,今天为你饯行,你在深圳四个月,我们照顾不周,请多包涵!”
      李兴民端起酒杯站起来,他用手肘碰碰身旁的阿桃,锵锵看见了,迅疾地站起来,同时喊了一声:“妈”,阿桃明白了,也站起来。她们跟着李兴民向王部长、吴局长举起了酒杯,对他们的盛情款待表示了深深的谢意。李兴民一口气喝完了那杯啤酒,又叫服务员倒了一杯,再举起来,向着王部长:“王部长,李兴民无才,但李兴民有心,李兴民这后半辈子,决不会忘记你!我单独敬你这杯,你随意。”说完仰起脖子咕噜咕噜就是一杯,他紧接着又叫服务员倒了一杯,还是站着,向着吴局长,动情地说:“吴局长,你真是我的仁兄。”吴局长赶忙站起来,也端着一满杯,连声说:“不敢,不敢,李老弟,我们不分你我啊!”“吴局长,你让我说完,我真的很感动,没有你,没有王部长,我在深圳会看到那么多,会学到那么多,会感受那么好吗?这是我人生中经历最丰富,感觉最美好,生活最有意义的时光,我这辈子,即使是下辈子都不会忘记!尽管我回去以后,会有一段时间的冷寂和沉默,但我相信,我李兴民不会永远这么沉沦下去!即使永远沉沦下去,我也要用我的心,我的情报答你们,我的妻子,我的女儿也会像我一样感谢你们!”李兴民激动万分,刚说完,也不看左右,就把满杯酒全灌进肚子里,因为喝得急,呛出眼泪来了,他感到肚子里一阵温热,温热凝成了热泪,跟被啤酒呛出来的泪水,一起夺眶而出。他知道,人们看不出他涌出来的是酒泪还是情泪,不会笑,因而让那激动的热泪尽情地流着。锵锵赶快给李兴民递过纸巾,吴局长把酒喝完,搂着李兴民坐下来:“李局长,你是善良人,绝对善良,会有善报的。”李兴民揩去了眼泪,赧然一笑,掩饰着激动的心情说:“唉,喝得太急了。”接着接过吴局长的话,“你和王部长,才真正是大好人。”吴局长转向王部长,低声说:“新州那边做得那么绝,我们干脆把李兴民接过来好不好,就在我们局当副局长,名正言顺。”王部长沉着脸,不置可否,好一会,才说“不是说这话的时候。”李兴民则全听到他们的对话了,心头很热,他斜过身子靠到吴局长的肩膀处,很动情地说:“吴局长,别再麻烦你和王部长了,真的,我真没想到特区还会有这么多热心人,真的,我不管受到怎么样的对待,我都没想到要离开新州。在美国,我的老上司黄局长就主动问我想不想留下来,赵秘也撺掇过我,我都没动心。我感到,我几十年在新州在永兴的奋斗,已经使我的心理、性格、经验、知识积累、人文环境都完全跟那里溶为一体了。我的根基已经完全扎在那里了。例如说,我能够到深圳挂职,能够认识你们,能够实现人生经历的一次崭新的跨越。也是因为永兴人民代表把我推上副县长的位置。如果离开了那块根基,我的枝叶不管伸到哪里,最后都会枯萎的。我反复权衡过了,我这后半生很可能在新州沉沦,但是要实现我生命的振作和辉煌,也只能在新州……”
      “呤呤呤!”李兴民的手机响了,李兴民生怕又是李霞的,故意不看手机,起身做出要解手的样子,才慢吞吞地拿起手机,边向卫生间走去边接话。“喂,局长吗?”对方很清晰很响亮的声音,是赵启雄的!“噢,赵秘,你好呀!还记得我李兴民啊!”
      “怎么会记不得,那天骗了你,我心里多难受,你知道吗?”
      “我还没想到那一层,我那天只是等你等得好苦。”李兴民还是坚持走进卫生间,卫生间就在包厢里面,他反手关了卫生间的门,但并不解手,只继续说话。
      “我想像得出,所以我一直没给你电话,我要找到事情做,才有面给你电话。黄局长帮我找到了,刚才我给吴局、王部去电话了,等一会还要给王部电话,他等我电话。他们怎么骂,我都认了,你骂我吗?”
      “我没那资格,也没那份心。我不是向你说过,我不留下,不是从政治方面考虑的,同样你留下,我也不是从政治上看的,这样,我怎会骂你呢?老实说,你赵秘要能混出个大日子来,我李兴民还要高兴呢!”
      “你这么说,我就心安了,过几天,我给你住宅电话,我们常联系,但暂时不要告诉别人,你什么时候回新州?”
      这一句像尖针刺了李兴民一下,他的心掠过一阵疼痛,他本想照实给他说,又觉得不必要,而且又要引出很多话,因而只很平常地回答:“很快了。”
      “那好吧,王部长还等我电话呢?!”
      “好,祝你好运!”李兴民本想告诉他,正跟王部长他们在一起,又觉得不妥,因而,就这么结束了他们的通话。他故意按一下马桶上放水的按纽,马桶里的水“哗啦啦”地响动起来,他这才慢条斯理地走出卫生间。他正要向王部长、吴局长报告跟赵启雄的通话,就看到王部长身旁多坐了两个陌生人,想必是陈科长和黄干事了,就把话头收住了。王部长正对陈科长、黄干事说话:“等一会,赵启雄电话打过来了,我怎么对他说的,你们要记住。回去追记在部里的干部谈话记录薄上,明白了吗?”他们两个连连点头,都从公文包里取出了笔记本。这时,吴局的手机响了,正是赵启雄的,王部长接过电话,正颜厉色地对着手机,语气庄重地说:“赵启雄,你是党和人民培养多年的国家干部,你现在这么做,是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对不起国家的。我现在代表组织代表党委,郑重地向你宣布:你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但党和人民还给你改正错误的机会。你只要能回来,党委和政府不追究你任何过失,保留你原有职务和一切生活待遇,我以组织部长的身分和跟你的交情,向你打这个保票。我和吴局长都等着你,你放心回来,好吗?”王部长一口气把话说完,就好像宣读一份组织部门的决定书,他边说还边看陈科长他们做记录,尽量使自己说话的节奏跟记录速度保持一致。
      “部长!”赵启雄那边语调颤抖的声音,“我害你们,害你们了,我对不起组织,对不起人民,对不起国家,你们处分我吧,怎么处分我都接受,但请你原谅,我是不能回去了,也不会回去了!部长,你保重啊——”
      “赵启雄,我再一次劝告你:你一定要回来,否则,你将承担一切意想不到的后果!”
      “部长——”赵启雄在电话里呼叫着,显然他那边已是声泪俱下,“请你原谅了!”
      王部长咬咬牙,挂了电话,向身旁的陈科长说:“都记好了吗?”陈科长恭敬地回答:“记好了。”
      “对方的声音听清楚吗?”
      “清楚”。
       “好吧。”王部长长长地松了口气,好像完成了一项重大任务,转而向李兴民的妻子、女儿笑了笑,继而高声说:“来,给我斟满一杯酒,我耽误了吃饭,我向李兴民家人赔礼道歉!”李兴民、锵锵连忙站起来,向部长说:“是我们打搅了部长,该我们喝。”部长高声说:“我该喝,我该喝!”端起满杯啤酒一饮而尽。
      宴会散了,李兴民感激不尽地跟王部长、吴局长他们频频握手,连连说着感谢的话。
      吴局长跟李兴民他们握了手,走到王部长身边悄悄地问:“赵启雄要真回来了,你的保票管用吗?”
      王部长环顾左右,见陈科长他们已走在前面,随即仰天大笑起来,继而压低声音反问:“他是大傻蛋吗?”
      吴局长搂着王部长,两人开怀大笑。
      
  • 作者:A63223173 日期:2010-01-20 20:35:29 做记号
      记得著名作家杜鹏程(《保卫延安》的作者)曾经说过:作品中的人物一旦产生,就会按照他的性格逻辑去行动,不是作者能够随意支配的。“赵秘”在访欧时,笔者还不知道他会留在美国,而到美国后,在那样的氛围中,笔者忽然发现:此君必“出逃”滞留美国无疑……
      符兴全
  • 作者:A63223173 日期:2010-01-20 21:08:45 做记号
      楼上的,那么一段小小的细节描写,真有您点到的那种效果吗?想不到啊!
      符兴全
  • 作者:A63223173 日期:2010-01-21 09:29:22 做记号
      记得著名作家杜鹏程(《保卫延安》的作者)曾经说过:作品中的人物一旦产生,就会按照他的性格逻辑去行动,不是作者能够随意支配的。“赵秘”在访欧时,笔者“还不知道”他会留在美国,而到美国后,在那样的氛围中,笔者忽然“发现”:此君必“出逃”滞留美国无疑……
        符兴全
  • 作者:A63223173 日期:2010-01-21 10:17:13 做记号
      十二
      街灯初上的时候,李兴民小心翼翼地开着一部半旧的“本田2.0”,慢慢地向温泉酒店开去。
      李兴民来新州市档案局上班,已经有三个多月了,被安排在原来市委组织部的招待所里,现在这招待所经过装修,兼对外营业,取名“新州宾馆”。李兴民住一房一厅的套房,每天有服务员上门清理房间,端送开水,生活很方便的。招待所跟档案局办公的地方,有很长的距离,要转几条街,李兴民上班要么搭公共汽车,要么打的,很不方便。恰好局里原副局长开的这部本田还闲着,局里只配一个司机,是专门为局长开车的,局长年纪大了,不怎么上班,司机就开着车在新州市逛,整天找人喝茶,到“老爸”茶店听人家讲解彩*票*经,局长有事才打他手机,李兴民于是决定自己开车。他叫局长的司机当师傅,领着他到郊外的平地上转了几天,就大胆地让司机领着他在街上开车了。午觉时候,街上车辆不多,他叫司机陪他几个中午,他也就能单独开车了。同时,也就懂得了新州市的街道该怎么走,一举两得。他是决定开车时才托人办驾驶证的。到学会了,叫交警大队的朋友派一位考官跟车一趟,就发证了,而且还是红皮的。现在,他开车上街道,虽然小心,但也比较顺当了。因而,也算是一种安慰,要不到档案局,怎么会学开车呢?
      
  • 作者:A63223173 日期:2010-01-21 10:50:15 做记号
      (接十二章)
       他今晚到温泉酒店,是约市财政局预算科的张思平科长喝茶。到新州市来,财政局的张科长及科员们以及计委的科长科员们,是他第一批的朋友,他几乎每晚都要跟这些朋友们喝喝茶、聊聊天,时而也到歌舞厅去,还时而跟这些朋友们搓搓“小麻将”。何为“小麻将?”不是说麻将牌小,而是说赌注小,每手一、二十块钱的来回,消磨时间,也挣个“小乐”。而且,好些次搓麻的地点,就在他套房的客厅上。因而,他到档案局来,不算寂寞。
  • 作者:A63223173 日期:2010-01-21 12:12:47 做记号
      (接十二章)
      档案局编制15人,局馆合一,局里设文字档案科、人事档案科、行 政秘书科,正式干部十名,包括正副局长,勤杂人员5名,包括一名司机和4名专给档案除尘消毒打扫卫生的工人。局里人员工资经费财政局全给,额外开支靠收费,别看这个极品级的“清水衙门”,每年也有十来二十万的进项,这就是向阅案人收的“阅案费。”
  • 作者:A63223173 日期:2010-01-21 13:08:37 做记号
      每阅一次50块钱,而房~地~产~档~案则每“案”一百块钱,有些华侨回来,阅出了旧时房产证,或是宅基地地契,高兴得要命,还慷慨解囊,一次给上千块,甚至上万块,还不断地行礼道谢。因而,干部职工的出勤补贴、奖金、中秋节的月饼钱,春节的年货钱,局长“座骑”的修理费、油料费等等也是有的。这局的局长姓黄,黄鸿飞的黄,李兴民的“老大”,又是一个“黄局长”,不过这黄局长老了,快60岁了,国字脸,满头白发,矮胖身材,保养得还很好,在这个位子上坐了20年,没人想到要换,也没人争着来换,每次市委市政府班子换届,调整中层领导,他的名字只是从组织部的上届任命通知书上移到当届的任命通知书上,跟那些被调整的局长名字一齐打印发下去就行了。甚至在组织部向常委提出当届中层领导候选人名单时,他的名字都没在市常委会上提出,常委们除了分管市委办的那个,恐怕没人记得他的名字,好些人恐怕是任满一届,也没见过的他的面,或者是见过了,譬如说开大会时,也没印像,他就这样安安稳稳,无争无求地当了20年的档案局局长。老局长了,就那么十几人,那么一幢档案大楼,办公室、档案资料都在这楼上,老局长闭着眼也清楚,因而,一个月才上一、两次班,连工资有时也是出纳送上门。李兴民这次调来,人家推测,是要接老局长班的了。李兴民当时的心,是全凉了。在永兴县那么风风火火好些年,正想寻机再次大展鸿图。这下到这里来了,那将是一潭死水十几年,黄局长的今天就是他的明天,有得吃有得穿有清闲,但再也别想有什么激动人心,激励自己的事情了。不过,李兴民毕竟是闲不住的人,他看到这幢楼破旧不堪了,补了又补,修了又修,档案科的伍科长,人们叫她“伍大姐”,几次向李兴民说:“李局长,我总怕哪天下大雨,把这楼压塌了。”李兴民请示了黄局长,报告了建设局,那边派人来鉴定,鉴定结果是一级危楼,加上五层楼层层堆满档案,压力超重,有随时倒塌的危险。李兴民于是向财政局张科长反映,张科长是管全市预算的,安排行政事业基建预算更是他直接经手的业务,当年,在全市财政工作会议上,李兴民带头向之开炮的包干方案,也是经他手上出来的。不过,他当时是遵命从事,心里就不顺,有了李兴民的一炮,使他能顺心顺意地再搞了一个颇顺人心的方案,他因此从心里佩服李兴民,感激李兴民。李兴民被“冷处理”到档案局来,他非常愤慨,也非常同情李兴民,因此有心促成此事。他自己带上预算科的干事,邀上建设局的质检专家,到档案大楼仔细察看,回去后直接向财政局长汇报,将档案大楼预算安排为800万,分两年实施,此方案已经市政府常务会议通过,只等春节后市人大例会批准,就可执行。张科长今天下午给李兴民电话,报告了这个消息,并告诉他现在就可以着手设计。李兴民欣喜若狂,已经冰冻了的心湖,开始融化,开始泛起微澜,虽然大楼基建的最终决策权在黄局长那里,但谁不知道,这是李兴民作用的结果。他李兴民的价值又开始显现出来了。大楼基建的管理,资金的运作,都还有赖他李兴民。李兴民可以因这工程在新州市稍为露露头角,赴晏会上歌厅总少不了的。此外,还可能得到一些额外的“辛苦费”“茶水费”补贴补贴“小麻将”的小本钱。大楼建好后,再把自己分得的套房装修出色一点,把妻子接上来,做个新州人,安安稳稳过往后的小日子吧。李兴民觉得,自己的后半生可能就这么平平静静地过下去了。但一想到这一层,他又有点不甘心,我这么些年来的学习、追求、奋斗,我从欧美那边转回来,在美国时坚决要回国,在深圳时坚决要回新州,就为了这平平静静?不行,要从这大楼建设做起,边干边看,等待机会,伺机而动,我还有大概十年精力充沛的时间,尽管不知道以后会如何,但不过55岁,就不能自我松懈。他这么给自己打气,他因而想到要好好地谢张科长,没有张科长,他就不会这么快地调整好心态,重新振作起来。怎么个谢法呢?几句好话,谁没听过,像他张科长那样的位置,耳朵都听出茧来了,送个红包,太俗了,大的拿不出来,小的拿不出手,反而弄出笑话,拉远了跟张科长的距离。他接了电话后,考虑再三,还是叫“伍大姐”来商量。“伍大姐”像在大楼里为人家搜索档案一样,把她能想到的档案局的家底都搜索遍了。最后,她眼睛一亮,说:有了,去年江苏省南京市档案局一位副局长带几个人来逛了几天,送给局里一枚浑然天成的雨花石,很漂亮,也许有点价值。李兴民叫她拿来看看,她捧到李兴民的办公桌上,也着实叫李兴民“哇”了一下:乳白的汉白玉制作的方型盒子,揭开盒盖,现出红玛瑙一样透剔晶莹,色彩斑烂的雨花石,像一个鹅蛋那么大,那么个圆型,端放在同样是汉白玉制作的垫座上,垫座有一寸多高。从盒里取出来,放在书桌上,甚是精美,有特色,有档次。李兴民半蹲下身子,端祥着,又把雨花石拿起来,托在手心上,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那表面滑滑的、细细的,把它对着窗外的光线,仔细观看石块上的斑点和条纹,他看到红、蓝、黄、白、黑各种色彩组成的图案,像是海底里红色的海带在飘动,像是黄色的小鱼在吐着泡沫,更像有一个披着蓑衣的渔翁,在躬着身、低着头捕鱼。他感到看的不是一块石头,而是一泓透明的海水,一个宽阔的海洋世界。他感到妙极了,再合适不过了,他把石块放回垫座上,对伍大姐说:“很好,就送这个当礼物吧。”伍大姐也很高兴,她感到自己为将新建的大楼立了一功,为新来的副局长出了一把力,很荣耀的样子。这档案局的干部们,整天在平静中工作、生活,能有几次荣耀呢?李兴民于是用电话请示了黄局长,黄局长似乎还没怎么看过这礼品,更没放在心上,李兴民来了,能为局里办成这么大的事,日后,自己还能为大楼的建设坐收“渔利”,送去这么个“嗟来之物”有何不妥?他随就答应了。李兴民这个时候开着车,就是带了这礼品到温泉酒店音乐茶座跟张科长见面的。
      茶座在二楼,整个大厅是乳白的色调,座位是米黄色的软沙发,穿着黛色长裙子的钢琴小组弹着清婉的小夜曲,客人稀稀落落,正悠闲地饮着茶,喝着咖啡,小声地聊着天,很有点欧美此类场所的味道。李兴民和张科长都喜欢这里的气氛,晚上喝茶聊天,几乎都在这里落座。
      张科长已经先到这里了。李兴民一走进客厅,他就从靠窗的位子上站起来,向李兴民挥挥手。他50开外的年龄,整个人从上到下都像干萝卜一样,削瘦的脸,削瘦的身材,比李兴民高一点点,不过腰很直,眼睛很有神,那对深深地陷在眉骨下的眼珠子,很黑很亮,跟青年人的一样,他60年代初财经学校毕业,就到新州财政局工作了,一干就是30多年,从干事到科员,到科长,都是跟数字打交道,对阿拉伯数字,他很敏感,十位八位的数据,他过目就能背出来。新州市近十年的财政收支,各县各单位的财政收支预算和决算,增收减支,增支减收,他都如数家珍,黄鸿飞再恃才傲物、目中无人,专横跋扈,也要敬他几分。黄鸿飞主政财政局的五年中,每个科室的科长、主任都换过,就没换他张思平,不想换,不忍换,也有点不敢换。他一时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怕换了张科长,砸了他向上“鸿飞”的宏愿,张思平因此稳坐这科长的位置直至今日,很可能还会继续坐下去。而凭他的经历和性格,官至此位也该是尽头了。在此位置上,吃酸喝辣,不必发愁。人称“新州第一科”,就是说,新州市最好的局是财政局,财政局最好的科是预算科。而对预算科的业务,他是得心应手,热衷投入,兴趣不减,跟上头的财政厅、财政部的对口处对口司关系又很硬,一两个电话,就可调度千把万几千万进来,新州市党委、政府系统的上下左右,都护着他、敬着他,有人把他喻为“镇海神针”,现任的局长当然也不想去动这根“针”,免得真的惹动了整个“大海”,招来“海龙王”发怒和“虾兵蟹将”们的造反。他因此也就专心业务,不理睬官场上的事,至今他还不知道市委组织部在市委大楼的哪一层。因而,也对官场上的刀光剑影斜眼而视,也就对李兴民的境遇甚是同情,一心要帮李兴民一个忙,为他争口气。
      “李局长。”他这么亲热地称呼李兴民:“今天喝什么茶?”
      “科长你定。”李兴民很敬重他,也很佩服他。特别在当今此等官场空气中,他还能守住他原本的人格和全市干部垂涎的位置,真不简单。
      “还是极品铁观音吧!”
      “好。”
      “张科长,我真不知道怎么谢你才好。”李兴民一片感恩心情,没聊几句就说上了。
      “你和我,还说什么感谢。李兴民,”张思平又很快地把他们俩拉回到朋友的位置上说话了:“像你这样有经历、有抱负、有才华、孚众望的人,竟然被放到那么偏僻的位置上,把你凉起来,这纯粹是整人。当今这官场,真的是越来越糟糕了。不要说800万,就是8000万,有理由,我都愿意给你李兴民,让你出口恶气,看他们怎样?”
      李兴民感到满肚子的肠胃都扰动起来,他没想到平时温文尔雅的张科长,不问官场事的张科长,会说出这么激烈的话来,他感激地看着张科长,一时说不上话来。
      “你知道那文其菲为什么非要取代你这副县长吗?”
      李兴民摇摇头。他只知道,他在深圳的时候市委组织部给永兴县委下达文件,调他到市档案局任副局长,同时推荐在人大会上落选的文其菲为永兴县副县长,由永兴县人大常委会13位常委投票通过,正式当上副县长了。因为有规定,在人民代表大会休会期间,人大常委会可以决定政府副职的任命。市委组织部就利用了这个规定。
       “他投了30万。你想一想,人家吃下了这么个大饵儿,会让代表们自主投票吗?会让你一个子儿不下的人安安稳稳坐着副县长的宝座吗?这世道,黑呀!”
      “会是真的吗?科长?”李兴民觉得太意外,太不可思议了,脱口问道,但话刚出口,就后悔了,干吗问自己这么信任这么尊敬的科长“是真的吗?”科长会跟你说假话?多少年的交情了。
      “兴民,我知道你一时会不相信,我第一次听说时,也不相信,但我现在确认,这是真的,怎么确认你就不会再问了吧。”张思平淡淡一笑。
      李兴民觉得整颗心在往下沉,全身心都在往下沉,心口不是痛而是堵得透不过气来,堵得眼前发黑,既然这样,他的任何大展身手的希望,都将毁灭了,任何等待时机伺机而动的自以为得计的想法都只是奢望。照此下去,赵秘会嘲笑我了,一片忠诚结果怎样?前些天他得知了调动的事,还在电话里极力规劝他再创造机会过去呢。
      “那么说,我这后半辈子,就只能交给这档案局了。”
      张思平还是淡淡一笑,脸上几丝干肉往两只耳朵边扯了扯,闪现出几分苦涩;“你若是不愿那样做人,又没那份本钱,就只能这样了。兴民,”张思平很友好地向李兴民伸过头来,“你就安心在那里算了,把大楼建好,把妻子带上来,过个清心日子算了,往后的经费,我支持你,有我在,你李兴民窘不了,你档案局的人来要钱,没你李兴民的招呼不行,到黄局长退休了,你接他的班,捞个正处,好歹也是个正处,也不错了。在新州,正处也算不小的官了,不花钱不出本,当个正处,也不错了。呵呵!”张思平竟然开怀笑起来,不知是他解了李兴民的苦闷,还是解了自己的苦闷。说到这里,他放松了自己,斜依着沙发,看着弹琴的那边,手指自发地合着乐曲的节奏,在茶几上轻轻地点击。忽然间,他又向李兴民凑过头来,神秘地说:“我教你认识一个人,”接着向钢琴和他们之间的一个茶位呶呶嘴,“那个秃脑袋,大长脸,大个子的人。”
      李兴民朝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看见隔着他们三张茶几的一个位子上,坐着一个脑顶发亮,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他正好面对着李兴民这边,他躬着背,跟与他对坐的一个男人窃窃私语,但脸仰着,眼睛正朝李兴民这边看。
      “那是什么人?”李兴民好奇地问。
      “新州首席‘官中’刘启光。”
      “‘官中’,买官卖官的经纪人?”李兴民惊骇地问。
      “对,聪明,不过,你没听过‘官中’这词吧?”
      “没有。”
      “你也太闭塞了,前几次聊天,我没跟你说过吗?”
      “没有。”
      “早流行了。不过,这刘启光,还算有档次,他是‘文革’前的暨南大学生,武斗结束后毕业,曾经在市经委当过劳工科科长,跟我们很熟的,90年代初下海搞房地产,现在主要搞两种工程,基建工程和‘造官’工程,两种工程相得益彰——他把你这官给造出来了,你管辖范围内的大工程归他承揽。你看,当今世界上还那里找到这么好的生意,再搞下去恐怕比尔盖茨都比不上他,不过,这人还很讲人缘的,他总是不让你反感,你看,他走过来了。”
      “啊哈!张科长,今天有雅兴呀!”刘启光走到他们面前了,李兴民仰脸望上去,他应该是一米八几的个头,细长的眼睛,大大的鼻子,宽宽的嘴巴,笑起来大大咧咧,一副宽容豁达的样子,他给张科长伸过一支“中华”,张科长摆摆手,说:“早戒了。”他又转向李兴民,主动地伸出右手,很恭敬地说:“李局长,久仰了,上档案局来,轻松多了。”李兴民还没反应过来,还没想到他会这么熟悉自己,正犯嘀咕,但见他的手已伸到自己胸前了,也就赶快站起来,跟他握手,他的手很细很软很温暖。“李局长不抽烟,是吧。”他举着一支香烟,边说着,边往自己嘴里伸,继而掏出打火机点了香烟,继续说:“你不认识我,但我早知道你了,永兴县的大能人,群众威望高,即使在新州市,也是屈指可数的,这次到市档案局来,暂时过一过,不怕,你会有大前途的。以后我们再好好聊。”说着,他掏出自己的名片,双手递给李兴民,李兴民仔细地看着名片,上面的第一行印着“新州三友集团公司总裁”的字样,刘启光见李兴民看名片蛮认真,就主动介绍说:“你们知道我为什么给公司取名‘三友’吗?孔子说过益友有三种,就是友直、友谅、友多闻,我读书时就喜欢这三种朋友,但我更喜欢交结现代的三种朋友,就是官场朋友、商场朋友和平民朋友,也是三友。因而,我就把我们的公司叫‘三友,’函盖宽,人们怎么理解都可以,你们说是吧!”李兴民抬头看看刘启光,觉得此人果真有点档次,不可小视,遂郑重地把名片放进衣袋里,很诚恳地对他说:“谢谢。”刘启光继续说:“以后我们多联系,饮茶、喝酒、唱歌、搓麻都行,张科长熟悉我,以后我们也会熟悉的,你们好好聊吧。”他说完又伸手跟李兴民、张思平握了握,就转回他的位置去了。
      李兴民不解地问张思平:“他怎么那么了解我,认识我呢?”
      “那还用问,既然是‘官中’,就是大半个组织部,能不了解人?特别像你们这些有名气的官员,他会漏掉吗?说不定,他已经在打你的什么主意了呢?或者说,他已经在他的脑袋里,规划着如何包装你,推销你了呢?”
      “这么说,我也可能是一个猎物?”李兴民经张科长的一番点拨,越发感到这个社会的纷繁复杂,莫测高深,自己好像也正向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掉过去。
      “完全有这个可能。”张思平肯定地格外正经地说。
      “两位请慢慢聊,我先走了。”刘启光又来到他们面前,跟他们两个再一次握手,并且似乎很随便地问李兴民一句:“李局长下榻在新州宾馆301房吧!”
      李兴民一阵惊讶,惊奇于他对人了解的细腻,但他的自尊在这瞬间控制了自己,没使自己惊讶的神色显露出来,而且保持着正常的笑容,呵呵地回答:“是的,欢迎刘总光临。”
      “好,好,后会有期,你们慢聊,账我算了。”
      张科长挥挥手,礼貌而平淡地道声“谢谢。”
      “李兴民,你说是吧,你住的房间他都知道了,我估计,他会很快去找你,你要有所准备,不是什么冲茶倒水准备,是思想准备。”
      “是的。”李兴民愣了愣,把话归到正题上来,“张科长,我这人老倒霉,但到哪里都碰上好人,在深圳遇上的,那些天我跟你说了,今天我是说,我一到新州档案局,又遇上你这个大好人,我不能不感谢的。”
      “李兴民,你又说外话。”
      “你让我说完吧。档案局没什么表示谢意,我也知道你的为人,我们就送你一枚精美的雨花石,表心意吧,你也不要让我难堪,让我回去被同事们笑话。”
      “那也好,我平时就爱收集一些古董、工艺品、石头、树根什么的,无聊时拿来把玩把玩。”
      听了张科长这么说,李兴民如释重负,高兴地说:“我现就去车里拿上来,让你鉴看鉴看。”
      “回去再看吧,反正你一会还要送我回去。”
      “也好。”
      
  • 作者:A63223173 日期:2010-01-22 09:40:32 做记号
      (接第十二章)
      李兴民回到房间的时候,正好夜间12点。他还没睡意,打开电视看午夜新闻,环顾着这么宁静的房间,他又想起李霞来。他到这房间已三个多月,妻子来过几次,李霞也几次在电话里喊着要来,但还没来过,一是李兴民有点犹豫,这里毕竟不比深圳,是他的本土,熟人熟地,前眼不见后眼见,而且是组织部的招待所。那知道要惹出什么话题来;二是她那边来一次不容易,总不是从蛇口乘车到N区,因而,只是频繁地在电话上飞吻、神交、意交,特别是这夜阑人静的时候,依着床头软垫,拿着房间电话的话筒,亲亲热热卿卿我我一个半个钟头,也是一种享受,也是很销魂的,他正想拿起话筒给李霞打电话,电话铃声就响了。
      “李局长吗?聊天回来了吗?”一个宏亮又有点压抑着的声音。李兴民立刻辨认出来了,是刘启光打过来的。“这么快?”李兴民在心里说,但口里则表现出惊喜的样子:“是刘总吗?你好,我刚回来。”
      “你现在是一个人在房间吗?”
      “是。”
      “我想跟你说几句话,你能用你那数码手机通话吗?”
      “能,我用手机给你打过去。”
      “不要,你给我号码,我打过去,现在你这电话,是宾馆的内线电话,怕个别无聊的人偷听,我们这些人做事,要绝对安全,我安全、你安全、大家安全,好事要办好嘛,哈哈!”刘启光在电话里笑起来,李兴民觉得此人是否有点唐突,跟我才第一次认识,就要在电话里说“要绝对安全”的事了,但又对他那种密探一样的细腻,大商人一样的气度,高官一样的咄咄逼人,感到不可抗拒。而且,他那迂腐中透出来的文化素养和亲和力,对李兴民还很有吸引力,李兴民又反过来想“也许他对我的性格和为人已经了如指掌,才会这么单刀直入。他这么个久经练历的老鹰,会随便向一个猎物俯冲的吗?李兴民于是报去了手机号码。
      很快,李兴民的手机响了,对方也是一个手机号码,但跟他名片上的不一样。“李局长,这么晚,打搅你了,你不介意吧,好,好,我知道,你单身一人,不会睡得那么早,以后无聊时,告诉我刘某一声,我来帮你解闷,哈哈!我这号码,是临时买的卡,连我自己都记不清是什么数字,今晚用了就丢了,以后找我,还打名片上的号码,好吧!哈哈!”刘启光又放声笑起来,李兴民开始发觉此人真爱“哈哈!”
      “好。”李兴民回应一声,本想叫他“有什么话就说吧。”但又觉得这样太显自己没“定力”了,于是把话收住,静候对方的分解。
      “李局长,档案局不是你的久留之地,凭你的经历、才华、能力、品格、众望,你都不应该在档案局那样的单位任职,但当官的,都会经过那么几场浸泡的,正如孟子所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矣,必苦其心智,劳其筋骨,是吧,哈哈,我又在李局长面前班门弄斧了,你不见笑吧,李局长。”
      李兴民倾心听着,细细地品味着此人的话语口气音调。力图从中捕捉到他的知识结构社会经历以及飘忽不定相当复杂的人品性格特征。“在你这么个老牌大学生面前,我这文革中才读中学的半文盲,只能甘拜下风。”李兴民也开始来点儿圆滑了,面对着这么一个像雾中看花的人,他自然而然地注意到掩饰和保护自己。
      “哈哈,李局长,你过奖了,我告诉你呀,我只对你说,你记住就行:有个大人物,能决定你升降沉浮命运的大人物,正在注视着你,你把握好这个时机,渡过你这段潜伏期,不久就会飞龙在天了,哈哈,你正好属龙吧,哈哈,你相信我。”
      李兴民全神贯注地听着,他感到脊梁一阵阵透凉,脊背正冒出一阵阵冷汗,他好像在听一个冥冥中的神仙在指点,而不是听一个现实中人在说话,这个神仙好像已经把他从内到外都读熟了,他为此吃惊为此恐怖,又为此着迷,总想听下去。因此,他也好像沉迷在冥冥之中了,只在电话里“嗯”“嗯” 地回应,表示他正在听对方的说话,好让对方更起劲地往下说。
      “不过,当今社会,要有所成就,不管做什么都要花钱的。”
      “花钱?”李兴民脱口问道,他最反感的事终于提出来了,而且刚进入话题就点明了,还是在电话上。由此,他又觉得此人浅薄得不能再浅薄,浮躁得不能再浮躁,市侩得不能再市侩。
      “你别急,你听我说,相信我,对你有好处的。”对方慢条斯理,语气沉着,表现出对控制李兴民有充分的信心。李兴民当然也想听下去。“你李兴民是长期搞经济工作的,你不会不知道寻租行为吧,哈,哈!”对方又显出轻松放肆了,“80年代,是日用商品的寻租,三大材料,汽车、电视机、电冰箱,甚至农产品等等,因为物质馈乏,又实行双轨制,有租可寻,你们计委的钢筋、水泥、木材,一个指标批出去,一倒手,就是成倍成几倍的利润,谁若有机会、有条件,不寻这个租?抓住机会的,谁不发财?多少著名的企业家,甚至受政府鼓励奖赏表彰的企业家,不是从这寻租中实现了原始积累吗?90年代是土地的寻租,这又成就了多少人,这个你李兴民是看得很清楚的了。现在呢?现在是官位的寻租。上面那两种寻租行为,第一种由于各种商品极其丰富已经基本消失,第二种由于土地市场交易日益规范,一丁点地都招拍挂,也就没多少租可寻了。而官位,特别是地方党政首脑,要害部门一把手永远是稀有资源,只要这官位还是批发制,就永远有租可寻,有大租可寻,而手握寻租大柄的人,在见识了上面那两种寻租行为之后,还会是大傻瓜吗?李兴民呀,你在经济上纵横捭阖,见解独特,满腹经纶,但在这点上,你落伍了!你不要以为,只是你搞经济的人就搞市场经济,人家搞政治的就不会搞市场经济,现在,正是搞政治的人在市场经济中大显身手,大有作为的时候了!哈哈,你说呢?李局长!”
      李兴民感到眼前展现一个说不出什么色彩的混沌天地,这套“寻租”理论,可把李兴民镇住,你说它荒谬吧,又有那么回事,你说它是真理吧,又显得卑鄙,也许社会的进步演化,就是这么走过来的吧!有谁能够给社会的进步演化划出整齐的杠杠呢?事实上,划出的整齐杠杠都是没用的,没一次有用过。刘启光的第三种寻租,李兴民听说过,但没见过。但前两种寻租,是实实在在的,而中国社会,不也是在那两种寻租行为吵吵嚷嚷中发展了吗?而且,哪次寻租行为被吵嚷的最厉害的时候,也正是中国社会要向前跨一大步的时候,那么说, 这第三种寻租行为,也将是中国另一大跨步的前奏吗?“合理的总会存在的,存在的总是合理的”马克思曾经引用过的这句黑格尔名言忽然在李兴民头脑里闪现。他由此又觉得,此人不肤浅,不可小视,他在电话里回答刘启光说:“你说得让我耳目一新,但我不敢苟同。”
      “哈哈!我们可以讨论,不过,李局长,我可以毫不含糊地告诉你,你要是不甘心在档案局一辈子,你要是还想通过官途实现你的抱负,在当今,在新州,你只有这条路可走,不客气地说,像你们这种类型的干部,下海从商,你的经济条件和心理素质恐怕不太适应,搞科技开发,你的知识又赶不上,再学也来不及了,要做大事,只能当大官,在新州,你能当的大官,就是县委书记了吧,你能当县委书记,而且只有当县委书记,你才能一展雄才,是吧?我说这话,不是跟你开玩笑的,你把思想放开点,你能做到,有人帮你,也有人注视着你。”
      李兴民感到他的话逐渐变得妥贴,逐渐渗入他的心田,他记起来了,他在纽约坐着黄局长开的车回酒店的路上,不是曾产生了一种渴望吗?渴望在一个自己能相对独立主政的地方痛痛快快地按自己的意愿施政,让人民能够真正自主、自由地生活,即使当一颗流星划过天空也在所不惜。现在他更清楚了,这个地方就是一个县,他就是县委书记,只有当县委书记,这个渴望才能填补。好一个刘启光,可搔到他心头的痒处了。
      “但你要走到这一步,你首先要有另一步。”刘启光显然意识到李兴民被他慑住了,因而更顺溜地按照自己的思路往下说:“要到一个总缆全局的部门任职,从那个职务上下去,才能顺理成章,让人心服口服。”
      “什么部门?”李兴民脱口而出,显出了兴趣和关切。
      “新州市计委,到那里任副主任、主管综合调研。”
      “那太好了!”李兴民在心里喊着,差点喊出声来,但这话到他嘴里,变成了不温不火的反问:“有这可能吗?”
      “完全做得到。”
      “我感兴趣。”
      “要破费一点。”
      “多少?”这一下,李兴民显得不太反感了。他甚至对自己的这种心理变化也感到突然。
      “十万!”
      “……”李兴民不作声,但在心里大喊“不可想像!”
      “这样吧,李局长,我们做朋友就做到底吧。”刘启光显然看透李兴民的心思,也显然估算出李兴民囊中有多厚,“虽然我们今天才第一次见面,第一次对话,但是,”李兴民的电话突然断了,原来,电池耗完了,这时,李兴民才觉得耳朵发烫,手机上沾着汗滴,李兴民惋惜地御下电池,把新的装上,再把电话拨回去,说:“对不起,刘总,刚才没电了,现换上新电池。”
      “好,好,我们把话说完吧。其实,我早对你了如指掌,从你被陈忠惠他们提名当副县长候选人开始,我就跟踪了解你了,你别责怪我啊!”
      “不会,有人关注,总是好事。”李兴民心中的防备几乎要拆除了。
      “我做这行生意的,不了解人还行?我不便跟你直接接触,我总不可能像组织部长那样找你谈话,也没必要,其实,那谈话也是做做样子,能谈出什么所以然来吗?谁不是隔着肚皮说官话,哈哈!我不但了解你本人,我还了解你交什么朋友,就像你的朋友林盛山,是个很实在很有魅力很讲信用的人,我还了解你的妻子、女儿,都是口碑很好的,你妻子那么贤慧,不求丈夫升官发财,只求家庭安定,你女儿品学兼优,自主找了工作,李兴民,你是福气之人呀!从他们的身上,也就看出你李兴民的为人、情趣和品格,而且,你李兴民,这半年多来两次波折,都没在公开场所牢骚过、骂娘过,到档案局后也不消沉,还积极运作,要建设档案大楼,在那样的单位,也寻机办点大事,不简单呀!可见你李兴民,是有函养、守官德、讲信用的人,我们搞这行的跟搞商品购销的一样,他们看货看成色,我们看人看质量。货物成色不高,卖不出好价钱,或者卖不出去。即使卖出去了,是劣货、假货、废货,那以后的生意也就砸了,我们要推不出好的人,用一个,出事一个,那这生意还能搞下去?哈哈,所以,我就极看中你李兴民。”
      李兴民听着听着,那胸脯,一阵一阵大幅度起伏起来:这刘启光,把我们当成商品了!他想到要把手机关了,但又舍不得,而且回过来一想,在他看来,谁不是货,高日富又何赏不是他眼中的另一种货,就是推销他那些高级货物的机器,另一种概念的货,况且,他还是把你当“好货”看的!即便是货,我李兴民毕竟是好货,也当之无愧是好货!他突然想起哪位名作家说过,在非人的时代要把自己当非人对待,那日子就可以过下去了。他就这样寻找着理由安慰着自己,满有兴味地把刘启光的话听下去。
      “因此,我才有信心说,我们做朋友就做到底,这第一桩生意,我们就来个现货交易吧!本来,这种生意,从来没有现货交易的,通行的都是期货,这是绝对的卖方市场,风险一般都在买方,买方付足了预付款,卖方到时间了,都会发货的,但跟你这一桩,我破例了,现货交易,因为我极看中你这人,也对你今后有更大价值充满信心,哈哈!李局长,你不怪我说太多吧!”
      “你说吧。”李兴民不卑不吭地回答,但他早已敛着气,急着听他的现货交易是怎么回事。
      “这10万块钱,我先给你垫上,到你的新州市计委副主任的任职通知书发到你的手上,你才交钱,行了吧!哈哈!”
      李兴民的手机,还贴在他的耳朵上,他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手心在冒汗,手机都显得滑滑的了,他的心在怦怦乱跳,对方的话已经完了,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李兴民真想就这样无声地关了手机。但他的手指又没动,他今年46了,他还有别的路吗?他还能像20多岁那时候通过咬着牙的奋斗去达到他的目的吗?这不是嗟来的好事吗?除非你甘愿这么平静下去,否则,你只有这个选择。而且,风险还是人家先担当了,到时候,这10万块怎么来呢?他想到了股市,虽然两个股没多大的起息,但账面上还是赚了一点点,说不定到时候会大涨呢?即使不大涨,套10万现金出来,也不会太伤本钱。这时候,这一瞬间,你只要手指轻轻一按,只要口里吐出个“不”字,你将把你后半生可能有的大作为丧失掉,而你只要说个“行”字,你将迎来新的飞黄腾达,迎来大展身手的新时光,多少年来,你梦寐以求的东西,刚要向你飞来,你就让它在你手指头上轻轻溜过吗?多少年来,你那郁积心头的宏愿,当它刚要展开实现的翅膀的时候,你就把它摁死了吗?当然,只要说这个“行”字,你将走上一条高风险的发达之路,跟你原来的设想完全不同的发达之路。但是,当今社会做什么没有风险?股市没风险吗?贸易没风险吗?实业没风险吗?市场经济时代,到处是风险。但风险之处是机会!人生能有几回搏?李兴民你已是人生46,还剩下几回搏!恐怕这就是最后一次大搏!在沉沦与奋起,暗淡与辉煌,平静与轰动的人生去向反差巨大的十字路口,能够顾及原有的操守和顾虑担当风险而放弃对奋起、辉煌、轰动的选择吗?
      “李局长,我听你的回话。”刘启光在电话里语气沉稳地催说。
      “好吧。”李兴民终于沉重地吐出这两个字。他顿时感到浑身发抖起来,眼睛在发颤,嘴角在抽搐,鼻腔在发酸,一种他有生以来只有过一次的,就是他看着父亲嗯气的那瞬间所产生的那种感觉,那种要放声大哭的冲动笼罩他的全身。他丢下手机,抱着枕头,放声痛哭起来,他觉得肚子里肠胃一阵阵地抽搐不断地往他的眼眶里、鼻腔里、喉咙里输送着热浪,那种要叫喊要发作的欲望涌满全身,他彻底打开了情感的闸门,让这种欲望歇斯底里地发泄出来,他无所顾忌地放声叫着、喊着、豪哭着,他听到空荡荡的房间里他自己豪叫的回声,他胡乱地拍打着枕头,拍打着被子,拍打着席梦思,就像李霞高潮发泄时拍打的一样,他为此心痛,为自己心痛,心痛极了,好像那一瞬间,他亲手用一把利刀把他自己十分珍爱的诚实、正直、善良、操守的李兴民从身上狠狠地割去,留下了另一个连他自己也陌生的李兴民,他能不疼痛吗?“我出卖了自己!”他抱着枕头放声嚎叫起来。
      
  • 作者:A63223173 日期:2010-01-25 08:55:11 做记号
      十三
      这些天来,李兴民总是神经兮兮的,怎么也打不起精神,虽然局里的科长干事们越发对他刮目相看,敬重得不得了,虽然他已委托市建设局设计室对档案大楼进行设计,虽然局里自有资金仍有七、八万,足够安排大家过好春节。但这些总调动不起他的情绪,总鼓不起他心里的风帆,总不能让他的血管扩张,自从那天夜间跟刘启光通了电话,向他表了态,他真的觉得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觉得自己做了一次大贼,比做大贼还见不得人。这顶事,在街头巷尾、田头地尾、茶馆酒肆,哪里不是千夫所指,是当今中国社会最不齿的事情,是自己曾经最气愤、最痛恨、最不屑的事情,自己则答应了,则要滚进去了,为了以后的作为,用耻辱换来的作为。“伍大姐”和各位科长们、干事们、职工们见了他,总是笑,总是热情,总是向他投来无限期望的眼光,好像20年来,才等到一个大救星,他也向着他们笑,点头,答复着他们,经办着该他副局长应办的事,尽管他的事务很少很微。但他总觉得,人们看到了他心灵的底处,那藏着污垢的底处,总觉得人们知道了他那天夜间通话的内容,知道他搂着枕头嚎哭,他就在这样的心境中一日一日地度过去,他也懒去约张科长喝茶了,张科长要知道他已跟刘启光达成交易协约,他会怎么看你李兴民,你李兴民还是人吗?这么好的朋友为支持你干事业,800万基建工程的预算安排,酒都没喝过一次,而你则背着他,去跟他以及像他一样正直的人们共同憎恶的人搞肮脏的交易了!他感到自己不但走上一条高风险的道路,还走上一条背叛的道路。高风险,最坏的后果是政治和经济的损失,背叛,那是做人道德的丧失,那就更为人们所不齿,他这么责备着自己,但又舍不得向刘启光去电话“撒单”,他还是被那条路,那个前景吸引着,也许张科长会理解他的,会原谅他的。此事,只有张科长可以说是看在眼里的,其他人呢?可能猜测到,但总不如张科长那么清楚吧!必要时应该向张科长表个白,请他理解,以后真的达到目的,好好干出一番事业,张科长最后会理解的,许多人最后会理解的,还有林盛山,他才不管我的官怎么来呢?反正我李兴民要有了发达,他肯定为我欢呼。现在自己要做的,就是准备好10万块钱,万一“货到”了,就得兑现,这不是说着玩的。因而,证券营业部,成了他这些天最好的去处,每天到办公室转一下,向行政科交待一声:“有事打我手机”就开着车到新州的华夏证券营业部了。
      实际上,李兴民回新州后,几乎每天都要看《广州日报》、《羊城晚报》,从上面了解股市行情,因为没大的变化,也没出货的打算,就让账户留在深圳。这一次,在跟刘启光通电话的第三天,他就到新州华夏营业部,把那边的账户办过来了。听说历年来春节前都没什么行情,今年也不例外。他十多天来守在电脑荧屏前,看着那不生不死、不上不下,或者说生生死死、上上下下的曲线。那曲线有气无力,李兴民也有气无力。但他又懒得离开,到哪里去呢?朋友们该上班的上班,该忙生意的忙生意,特别是年关将近,混公家的和混私人的,都要混点年货钱。而李兴民他们的年货钱,早有在单位户头上了,每人大约可发3000元,到时候由出纳员领出现金来分发就是;找张科长吧,他可能很忙,这是财政局预算科最忙的时候,要调度资金支撑全市各县和市级各预算单位发工资过年,还要修改预算,编写预算报告,以应春节后人大会之用。但他还是常给张科长打电话,每次接电话,张科长都在打电脑,打键盘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到李兴民的耳朵里来。这天,李兴民又走进证券营业部,大概10点进入证券营业部,坐下来打开电脑。“同仁铝业”还是在8块9上下发抖,不过,他在这股上算是赚了大概6万块,在这么低迷的股市中,第一次凭自己的见解进入股市,就有这么个赚头,也值得安慰了。当时平均8.2块一股买下30000股,成本24万多一点,前几天,恰好配股,每10股配2.2股,配股价5块钱,李兴民抛了3000股,配了6600股。现在应有股数是33600股,按8.9元一股的价格,总市值接近30万。因而,账面算是赚了6万块,赚25%,不容易了,再看“武汉电缆”,还在当时买入的成本价处踉踉跄跄,不忍卒看。于是掏出手机,拨李霞的号码,想跟她聊聊天,打发打发寂寞,滋润滋润心田,正拨着号码,就有电话进来了,是刘启光的电话:“喂,李局长,你在哪里?”对方的口气中透着急促而痛快的心情。
      “我在外头。”他不愿让他知道他在炒股。
      “方便说话吗?”
      “你说吧!”
      “你的事情通过了,上午开的常委会,刚结束。”
      “那么快?”李兴民的心震动一下,继而猛烈地跳起来,说不清是狂喜还是恐怖,总之才说了十几天就到了,这么大的事,这么快的变化,这么频繁的变动,这么赤裸裸不掩耳目,也许是他们早摆布好了,那天夜间才给自己通电话的。唉,别想那么多了,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吗?既然想要,又到手了,还问过程,还问黑白干啥?你李兴民就是这么个心肠,这么个性格,才在这官途上颠颠簸簸的……
      “哈,哈!!没想到吧!更没想到的还在后头,只要你配合好,只要我们真诚合作。”
      “好吧,我们什么时候见面呢?”李兴民是实在人,他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向对方兑现承诺。
      “任命书过几天才能下达,接到通知书了,去报到了,才见面也不迟。”李兴民当然非常明白“见面”的含义,不过觉得对方还是很大度、很讲信用。
      “好,谢谢你,刘总,我李兴民决不食言。”
      “我知道,哈哈,祝你好运呵,李局长。”
      李兴民挂了手机,心里想幸亏是今天,要是在明天,抛了股,都来不及提款了。因为明天是春节前最后一个交易日,而股票交易后要到第二天开市才能提款。春节休假有十多天。如果春节前任命通知发下来,而拿不出现金给刘启光,那就斯文扫地了,信用扫地了,这样的钱,难道还有面向林盛山借,或者向其他朋友借吗?更不能向老婆要,那不把老婆吓死才怪,老婆也拿不出这个数。“好险呀!”李兴民在心里说。他连忙在键盘上下单,“同仁铝业”现在是8.88块,为了容易成交,他下了8.8块、11600股的卖单。如果成交,就恰好够10万块线。过了五分钟,他查当日成交,都出货了,成交均价是8.83元,这一下,仓里的“同仁铝业”刚好剩下22000股,“武汉电缆”不动。因而占用了4万的股本,不怕,这一点点钱,会挣回来的,他这么安慰自己,于是站起来走出“中户”厅,向交割柜台走去。本想询问一下明天提款事宜,但又想到,明天提了款,通知书还没到,就把钱交给他了吗?万一有变呢?那不是白白喂了“大鱼”?而不交给他,这10万现金放在哪,又往银行里存吗?唉,麻烦,他于是改口问:“卖股票的钱,能从这里汇出去吗?”
      “能呀!”营业员回答。
      “我刚卖的,现在能汇吗?”
      “明天才能汇。”
      “怎么办手续?”
      “提供你的银行账户、身份证、股票账户和密码。”
      “好,谢谢。”
      李兴民于是快步走出营业厅,开车向附近一个工商银行营业部驰出。
      刚从工行营业部出来,拧开了油门,手机就响了,是档案管理科的电话,他按了键,对方先发话了,是伍大姐的声音:“李局长吗?你好!组织部刚来电话,叫你下午三点半钟到市委组织部副部长办公室接受谈话。李局长呀。”伍大姐把声音压低,十分惋惜地说:“听说你要走了,是啊?我们真舍不得呀!真的……真的……”李兴民听得出,伍大姐哽咽起来了。李兴民也很感动,但他还是平静地回答:“我还不知道。”
      “听说整个市委大楼都说了。”
      “是吗?哪就看组织部下午怎么说吧,反正我也舍不得离开你们,而且,正要干点事。”李兴民尽量掩饰着自己的情绪。
      “是啊,李局长,你就跟组织部说一说吧,留在档案局,可能他们会接受的。”
      “我争取吧。”说出这话,李兴民觉得心尖一阵痛,自已怎么骗了伍大姐呢?多好的同事啊。
      李兴民挂了手机,心里想,这么说是真的了!不管怎么说,以后的工作面就宽阔多了,面对九个县产业结构的调整,九个县一、二、三产业发展的调查研究,收集挑选产业发展项目,抓住中央发国绩,加快基础措施建设的新举措,向省、中央上报合适的项目,争取资金建设新州。从此,他会接触到很多党、政、商、实业各方的人士,将扩大多么宽的视野,将增加多少的工作量,将能释放出多大的能量,而李兴民的知名度影响力,将会增加多少倍,他回到永兴,回到家乡,他和妻子、女儿在人前人后,又要荣耀多少倍,反正,那么些有形的和无形的好处,不知道要比在档案局强多少倍。这时,他竟然觉得,那10万块算得了什么?跟那些可预见的自己心仪的东西比,不是显得区小而轻簿了吗?他高兴得想要表达一下,但又不知道向谁说好,其实是,向谁都不能说,他又想到李霞,按奈不住地要把喜悦的电波发射过去。
      “喂!你好!”拨通了,他高声地发话,车门关着怎么大声也没人听到,纯粹是两人相通的世界。
      “是你,今天声音这么响亮,有喜事了?”
      “你说呢?”
      “肯定是。”
      “那就是吧!”
      “什么大喜事,瞒着我?”
      “你猜?”
      “升官了?唔——,不会,才刚挪了位置,发财了?嗯,肯定是发财了!”
      “对,发财了。”
      “发什么财?”
      “昨晚手气很好,老是自摸!”他随口编着。
      “呸,那发得多大的财?”
      “心情好,忍不住要给你打电话。”
      “那也好,心情好时还有我,我也满足了,春节到哪过?”
      “回老家。”
      “我要你过来。”
      “我也很想,而且很想看吴局长、王部长他们!”
      “过来吧——,我想,我想——”
      李兴民觉得命根子热起来,硬硬的,很热很硬。
      “我争取。”
      “你不过来,我就过去。”
      “过几天再说吧。”李兴民控制了自己,“春节你不回长沙了?”
      “不回了,都叫你过来,又说回长沙,哆嗦!”
      “给孩子寄钱回去吗?”
      “寄了!谢谢你还想到这点上。”
      “……”李兴民一时语塞,想了想,“我要去不了,就给你寄点钱吧!”
      “我不要,我要人!”
      “好,好了,我知道了。”
      “吻我,吻,快点!”
      李兴民捏起嘴,对着手机“叭、叭、叭”响了三下,一个跨越太空的飞吻,“听到了吗?”李兴民问。
      “听到了,叭、叭、叭。”也有吻的回声。
      李兴民觉得小腹下又烫又热,心咚咚地跳起来,再这么下去,他会在驾驶室里发疯的,他赶紧收住话题:“好吧,我还有点事,我们以后再聊。”
      对方不情愿地“唔——”了一声,李兴民挂了手机,他觉得这样也尽兴了,心满意足地踩开了油门。
      
      下午四点钟,李兴民就从组织部副部长办公室出来了。谈话很简单,跟李兴民每次被提拔或调动工作时的谈话差不多,比上次,即从永兴调来新州任档案局副局长的那一次谈话,多了几句话“古人带兵用将,有察将、凉将、赏将、激将的做法,我们组织部门用人,也参考这种做法,有许多干部,对赏和激的做法容易接受,工作效果也好,但对察和凉,就经受不住了。你李兴民,到深圳挂职,全身心溶入特区的工作和生活,没有一些挂职干部的厌倦情绪,”李兴民听到这里,心里想笑。“你到了档案局这样‘冷’的部门,还想方设法干些事情,说明你李兴民是经得起‘察’,又经得起‘凉’的,难得的好干部啊!所以,这一次,组织上决定……”李兴民听着,点着头,但心里则说“要不是那10万的许诺,还有什么察呀、凉呀的理论?嘻,听他说就是了,不过,还算达到目的。还算价实货真。”他在不屑、不满和宽慰相交错的心境中,听完了谈话,他们轻松握了手,李兴民就快步走出办公室,快步走出市委大楼了。
      这时候,他特别想跟张科长见一面,这个愿望十分十分的强烈和迫切,要赶在张科长得知这消息之前跟他见面,否则,他们之间的友谊,将会被张科长打折扣的。于是,他拨通了张科长的手机“张科长,你好!”他亲热地呼叫。
      “啊,李兴民,有空吗?”
      “有呀,好些次想找你聊天,你都没空。”
      “现在正有空,想换换脑。”电话里还传来张科长打呵欠的声音。
      “我现去接你。”
      “好嘞!”
      李兴民又把张思平接到温泉茶座来。不过,这次他要了个“天鹅湖”包厢,还吩咐服务小姐,服务灯不亮别进来。于是,两个人坐在柔和宁静的包厢里闲聊。聊了一会,李兴民认为该进入正题了,于是有点忐忑地对张思平说:“张科长,他们决定调动我了。”
      “啊!调到哪去?”
      “市计委,任副主任。”
      “好事呀!业务对口,发挥所长,来,祝贺你!”
      张科长高兴地举起茶杯,“李兴民,你就是要到那样的部门,才能发挥作用,要么,就到财政局。在档案局,浪费人才!”
      “谢谢,张科长。”李兴民也举起茶杯。
      张思平饮了半杯茶,放下茶杯,带着自感蹊跷的口气说:“这一次他们开恩了,用人才啦!”
      李兴民心里很不好受,一时语塞,但跟张思平这样的朋友,又不能用套话敷衍,也不忍心用套话敷衍,总要透点底,心里才踏实的。于是不好意思地告诉他“是刘启光帮的忙。”
      “又是他!他怎么跟你说了?”张思平有点严厉起来,那看着李兴民的眼光,就好像看着他的一个不屑弟子。
      李兴民觉得脊背一阵热,一阵凉,沁出汗来。但他还是压住自己心里的慌乱,平静而谦恭地说:“正像你那天预料的那样,他那天夜里找我了。”
      “呵,我明白了。”张思平还是看着李兴民,看着他那么诚恳的样子,想着他这样的事都跑来告诉自己,也确实把自己当好朋友了。当今世界,又有什么办法?况且他李兴民还年轻,还能干点大事。于是,那脸色平和过来,接着说,“兴民,我理解你,能够有这一步,你的天地就宽了,来,我再次祝贺你,真心祝贺你!”张思平又举起了茶杯。
      李兴民长舒了一口气,觉得心头一块大石头落地,浑身轻松,也举起了茶杯,把茶一饮而尽,又站起来提起茶壶,给张思平斟茶,也为自己斟满一杯。
      “以后,我们的业务靠得更紧了,张科长,你要一如既往……”
      “没得说,。”不等李兴民说完,张思平就开口了,“像你李兴民这样的朋友,当今不多……”
      “呤呤呤”李兴民手机响了,李兴民本想不理睬,一心听张科长说话。但一见那号码是林盛山的,于是不好意思地对张科长说“我接个电话。”张科长连声说好,李兴民才按下接话键“林老板,你好!”
      “李局长!你调到市计委了?”林盛山没那番客套,直奔主题。
      “你怎么知道的?”
      “县委组织部的告诉我。”
      “还没下文呢?”
      “谈话了?”
      “我们知道就行了。”
      “我现在上新州。”
      “有事吗?”
      “跟你喝酒!”
      “等下文了再说吧,好吗?”
      “也好,你什么时候要回永兴?”
      “没几天了,要回去过春节嘛。”
      “好,春节好好喝酒!”
      
  • 作者:A63223173 日期:2010-01-25 09:16:28 做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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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A63223173 日期:2010-01-26 08:33:44 做记号
      十四
      这年的春节,李兴民过得很愉快,很体面。他的调任通知书下达了,那10万块也交出去了。组织部要求他春节后正式到计委上班。他因此还是开着档案局的本田2.0载着妻子回家过年。他的老母亲85了,但还很硬朗,她不习惯住在城里,因而长住老家,由兴民一个嫁到邻村的姐姐照顾,生活过的很舒心。女儿锵锵也赶回来过初一,她带回来她的好消息,澳大利亚方面,已经通知李之栋提供留学担保了,估计事情年内就可落实。特别让李兴民愉快而体面的,是正月初二那天,永兴县的大小头儿们有过半数到他家来拜年,王书记还特意托赵部长捎了话,说是高血压发作,正在住院,要么也会过来。甚至,文其菲也来了。想想去年年初当选副县长以后的狼狈处境,李兴民感到格外的满足。林盛山也来了。林盛山这几年,是每年都来的,不过,这次来,没了前几年大谈“甜蜜”事业的劲头,而是悄悄向李兴民诉了苦恼:糖厂连续两年亏损了,今年榨季草草收场,决定停产了。他这个甘庶专业户要转产了,转什么,他很苦恼,初步打算种芭蕉,但县里下文件,要求各镇都要种,而种多了,又会滞销的。他过节后,还要到广州、南宁看看,才做决定。刘启光也来了,他来得匆匆,走得也匆匆。他是在要开宴的时候到的,在场的县官们,每个人都认识他,都讨好地跟他握手道贺,他满脸红光,每握一个手,叫一个名字,夸赞一个的工作,俨然是组织部长对他任命的官员做礼节性的点评。握完了手,他又似乎很在行地在李兴民家前庭后院走走,看看。李兴民家建在一个半山腰的南面,他的村子有百户人家,都是依山居住,村前是一个平展的田洋,他家处在村子的最高处;后面的山坡上,重重叠叠地耸立着一堆巨大的石头,那石头,在村子以外很远的地方也可以看见。刘启光走上坡,仰望着石头,又转身俯视山坡下的村子,他无限感慨地对李兴民说:“李主任,你家南面而坐,背靠大山,俯视众生,真龙天子的地位呀!飞龙在天指日可待呀!哈哈!”在场的县官们都自然地或不自然地附和着笑起来。李兴民只微微一展面容,继而自谦地说:“我家世代文盲,到了我才出一个半文盲,而我家安在这里,应该是好几百年了吧。”大家发出了会意的大笑。刘启光也附和着笑,继而蛮认真地辩解道:“地脉的运行,总有它的规律性和时间性嘛,谁说韶山冲不是世界级的风水宝地,但也到了毛泽东才出大伟人嘛,为什么林彪会说,毛泽东这样的天才世界几百年、中国几千年才出一个?地脉运行,玄妙呀!哈哈。”刘启光发挥一通,看看手上的“劳力士”,显出要事缠身的样子:“李主任,我还要去赶一个场,你老妈在哪,我看老人家一下。”说着拍拍他西装的衣兜,就往山坡下走去。“刘总,跟大家碰下杯才走嘛!”“有机会,有机会!”他说着就自个儿在前面走,进了李兴民的客厅,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大大厚厚的红包放在李兴民母亲的手里,口里高声地说:“阿婆,新年快乐,健康长寿啊!”李母这么大岁数了,还没得到这么大的红包,显出又高兴又难为情:“呀,这同志哥这么大量,婆怎么好接受?侬带回去给孩子上学用吧!”
      “哈哈!阿婆吉利、高寿,啊!”刘启光哈哈着,转身就出了客厅,在靠近大院的村道旁,启动了那辆“600”号奔驰,打开车窗扬扬手,就一溜烟走了。
      锵锵初二就赶回广州了。到了初三,李兴民也奈不住了,他惦着李霞,她晚上8点钟到达新州,李兴民还要去接她。他对妻子说,他还要到市里会些人,帮了自己调动的朋友,总要看望一下的,但春节假期还剩好几天,全家都走光了,母亲会不高兴,叫妻子留下来再陪母亲两天,他到时候开车回家接她回永兴。妻子见今年过年这么体面风光,丈夫在市里有新的转机,新的起色,心里也蛮欣慰的,于是痛快地服从了丈夫的安排。李兴民这才满心欢喜、心安理得地自己开车回新州,把李霞接到自己的301房间。李霞故地重游,不胜感慨,缠着李兴民陪她逛街,李兴民怎么也不答应,甚至那辆本田2.0也不让她开,怕万一碰上认出那车的熟人,影响不好,叫她自己打的。李霞嘟着嘴,但还是理解了,照办了。那一夜,照样是销魂蚀骨的一夜,到了中午,又如胶似漆了好久,才开车送李霞去机场。李兴民由此精神大振,身心大补,他感到这生活荣耀、开心、充实的多了。如果没有刘启光,没有付出那10万,会有今年的风光,会有现在的心情,会有往后的前景吗?也许当今社会,这日子就是这么过的,该花钱时宜花钱,钱这东西,不就是用来滋润生活的吗?何必有那么多忌讳、那么多讲究、那么多计较?他心中不时地滋生出这样的宽慰来抚慰他那种“出卖了自己”的愧疚在心灵上创下的伤痛。而且,他更明确他的目标还不是现在已到达的这一步,这一步只是个跳板,一个很好的跳板,他还要跳到更高更中意的目标——某个县的县委书记!对此他有着空前充足的信心。
      
      李兴民第一天到市计委上班,计委的姜主任就给他分工,分管产业信息科和基建投资科,是计委最重要的科。姜主任和两个副主任,还有各科长们,跟李兴民都是很熟悉的,大家一见如故,格外亲热。也许是姜主任得到了什么暗示,要么,怎么给他管那么重要的科?而且,配给他一辆三菱吉普,有司机专门开车,他照样住新州宾馆301房,只是把账转挂到市计委的户头上。这一年来,李兴民在这一天才感到,自己真正像个官,当然,他并没因此而满足。他随即从产业信息科调看了全市一、二、三产业各方面的资料,调看了基建投资项目库已报和备报,在建和待建的各个基建项目材料,特别阅看了新州市准备上报中央申请国债资金的基建项目材料。在很多项目中,他发现了永兴县入境公路扩建改造项目——18公里长,两车道扩建为四车道,总投资5400万元,自筹1400万,申请国债资金4000万,不觉眼前一亮,这是为永兴人民做好事做大好事的一次绝好机会,永兴经济一直步履蹒跚跟入境路破旧狭小有很大关系,他觉得四车道还是狭,不过多久就又要落后了,就交待科长改为六车道,投资相应扩大三分之一,地方自筹2100万,申请资金6000万,然后他才向永兴县委王书记打个招呼,交待永兴计委修改材料,争取市里通过,往省里送,省里还要综合、筛选往中央送。这些工作,得由永兴县委县政府追踪去做了。布置好了这一切,他就带着一位年青副科长、北京人民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坐着他的三菱吉普,对全市产业结构调整问题,做了一个多月的专题调查。40多天的调查,他接触了9个县的县委书记、县长、副县长、计委主任,大家开怀畅谈。副科长知识渊博而且新潮,第一次接触了这么广阔的世面,知识和现实溶解和发酵,产生了崭新的思维成果,一路上向李兴民畅意发挥,尽情展示。李兴民结合这次大跨度的调查,把新州市放在全省、全国甚至全世界的范围进行经济审视,同时也从他的科长的高谈阔论中吸取营养,写出气势恢宏的调查报告《新州市产业结构现状和调整思路》,报告先在正副主任中轮阅,姜主任第一个大加赞赏,两位副主任连声赞叹,因而决定正式向市委、市政府、市人大报告。同时印发全委阅读。李兴民因此先在委里把声誉树起来了。他每天正常上下班,照样是司机开着三菱吉普接送,新州宾馆的大堂副理,端庄美丽的荣小姐,一见那三菱吉普,就会呼唤“李主任”,向李兴民送来泌透心脾的微笑。李兴民总是提着那个大大的公文包,笑容满面地出去,又笑容满面地回来。他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幸运之神在等待着他,他更是清醒地意识到,他的报告,会有令他振奋的回音。
      这一天,他没有什么应酬,在市政府机关食堂用了晚餐,就回到301房,开了门,照例在门脚处捡起宾馆服务员预先送到的《羊城晚报》,就惬意地翻阅起来。这几乎是他每天必有的悠闲消遣方式。而且,几乎是每天翻了报纸,洗了澡,在新州宾馆外的人行道上散半钟头的步,就又踅回房间,阅读他心爱的书籍。现在出版界较为活跃,各类新书接连出版。李兴民按照自己的爱好,也为了隐隐约约向他闪现的目标,选购和用心阅读《反经》、《人物志》、《资治通鉴精选》、《曾国藩传》,还有南怀谨阐释老庄哲学的著作,美国的法律史和建国史。而那本松下幸之助的传记《商战圣手》,是他从当永兴县计委主任时就阅读的,做了不少的笔记,到市计委任职后,他又从家里带到宾馆来,时不时翻出来,读读松下的一些金言警句。他觉得,他跟松下,有很多相通之处,松下出身穷苦,读书不多,从小身体不好,很瘦很小,甚至很会拉肚子,跟他小时候很相像,而松下很有志气,对事业追求契而不舍,让他读了感到很亲切,很相近。松下很有同情心,很爱他的部下,在日本经济萧条的时候,松下患了肺病,在乡下休养,一个大雪天,他的管家拿了一个裁员一半的解救企业方案向松下汇报,松下一夜未眠,第二天向管家宣布他的决定:职员一个不减,工资减少一半,甘愿跟他松下共患难的都留下。管家宣布了松下的决定,员工们感激涕零,都留下来跟松下一块干,结果企业度过了难关,员工也维持了生活。一个资本主义国家的企业老板尚且有这样的情怀,何况我们?此外,松下的很多用人之道,用人金言,也很让李兴民共鸣。他暗暗地自嘱:一旦有了经营一块地方的权力,就要像松下那样爱人用人,干一番事业。因而,近半年来,李兴民工作之余,消遣基本是看书,麻将是很少打了,精神一直处在一种激奋和自励的状态之中。
      他看了头版,没什么特别新闻,就习惯地翻到财经版,他看当天的股市行情和消息。这版头条醒目的报道一下子吸引住了他的眼光:“沪深股市跳空高开,买盘汹涌,长阳可待。”《羊城晚报》登的都是当天上午10点钟前的行情。因而,李兴民还没明了当天的行情,他于是打开电视,迅速地先择到财经频道。果然是,当天沪深股市长阳报收,而且,评论员还预测,新一轮的牛市即将开始。他于是从电话里查他的两个股票,“同仁铝业”当日报收11.7元,涨6.27%,“武汉电缆”当日报收9.74元,涨5.3%。他的股票总市值已达到57万,已经赚了7万元,也就是说,把他春节前因抛出3300股“同仁铝业”而占用4万多的股本补回后,还剩余7万元,他心头一阵欣喜,他觉得周身血管在扩张,舒畅极了,照这样下去,会赚很多了。自己的智慧,将会结出喜人的成果了。股市啊,多么诱人又多么不测的地方,我李兴民竟然能驾驭了,而且,是那么轻易地就驾驭了,在经济领域,我是否是个天才呢?他觉得飘飘然起来,他在心里推测:这是否就是大的时运到来的征兆呢?
      “叮咚、叮咚!”门铃响了,李兴民开了门。“哈哈哈!,李主任,好心情呀!”一股热情的声浪挟着一个高大的人物走进门来,李兴民惊喜地招呼:“刘总,稀客,稀客,请坐。”
      刘启光哈哈着,自己在小客厅里的软沙发上坐下来,满脸放光地看着李兴民:“果然是人才呀!李主任,你的开场白开得好精彩呀!”
      李兴民估计他说的是调查报告的事了,但还是一副不明白的样子:“什么开场白呢,刘总?”
      “你的调研报告罗,大人物看了,今天批出去了。”
      “是高副书记吗?”李兴民谨慎地问,因为刘启光说的大人物,通常是指高日富,但市里还有书记,还有市长,按常例,这样的报告,应该是书记或是市长阅批的,高日富分管的是组织政工,一般不阅批经济类报告,因而,李兴民才这么问道。
      “什么高副书记?高书记了!”
      “高书记?高副书记提升了!”
      “正是啦!李主任呀,双喜临门了!”
      “那太好了!”李兴民确实由衷地高兴,虽然高日富在他心灵上投下巨大的阴影,但他也明白,那10万也是往高日富那边送的。从档案局调到市计委,也肯定是高日富亲手操办的。往后,他要达到更高的目标,也还要靠高日富,而如今,高日富坐正了,他目标的实现,就更容易了。
      “那当然!”刘启光说着,转头看看关着的门,沉吟片刻,放低声音说,“我们到房里坐吧,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刘总今天见外了?”
      刘启光哈哈笑着,起身走进房里。房间里,一张大床,一张宽大的书桌,书桌上堆满了书,台灯柔和地亮着,书桌前是两张木椅子。刘启光在最靠近书桌的椅上坐下,随手翻翻几本书的书皮。书桌上正翻开着的,是南怀谨先生的《老子他说》,刘启光翻过封面看一下,随意地说:“李主任,你也研究老子呀!”
      李兴民凑过去,笑着说:“谈不上研究,只是喜欢那种意境。”
      “以后,李主任也来个无为而治口罗!”
      “若有机会,也不排除。”李兴民微笑着回答,而且,来了谈兴,继续说,“老子的无为,不是我们常人理解的无所作为,而是一种治的方法,或者说是治的方式,治的形态,实际上,就是顺乎事理,顺其自然,顺势而为,也就是我们平常所说的,尊重客观规律。这样的统治或者说管理社会的办法,更容易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哈哈,一谈起学问,李主任就一套一套,‘老子’我算是说不过你了,喂,”刘启光又降低声调,承接在客厅里的话题,说,“高书记的任命书,是今天下达的,我是第一时间知道的,可能现在外面也传开了。李主任啊,这事操作半年了,都在高度保密状态,这半年中,高就跟我探讨过,他当了书记,要用哪些人,要干什么事,现在高可以完全按照他意图行事了。不瞒你说,你老家县的老大,在第一批考虑范围之内。王已经老了,老好人一个,你老家县这几年,也没大出息,缺乏个开拓人才啊!”
      李兴民听着,激动起来,身上微微发抖,要真的能回永兴当书记,那真是三生有幸,不枉此生了。刘启光真的有透视心理的本领吗?李兴民心潮翻涌着,一时找不出适当的言语回应刘启光的话。
      刘启光见李兴民沉默着,就继续说:“你的大报告,震动市委大楼,高前几天调看了,今天批示了,是他接到任命通知书后,批的第一个报告呀!”
      “高书记怎么批的?”李兴民很关切地问
      “他批给市四套班子成员详阅,要求在下个月市委理论中心组学习日,以你的报告为主题展开讨论,研究新州经济发展战略问题,最后特别交待‘计委姜主任和报告主稿人列席。’他在批示上不点你的名,但他秘书已知道,主稿人就是你。哈哈!”
      “那么说……,“李兴民差点说出“我的事情要有眉目了。”但话到嘴边又改了口,说,“我的报告确实得到高书记认可了。”
      “那当然,李主任,我们春节前策划的事,快要实现了。我看,你就回永兴当县委书记吧。”
      李兴民的心狂跳起来,他觉得喉咙管都在跳动,他很想跳起来,拍着刘启光的肩头,大喊一声“好!”,但他毕竟没有动,只是谦卑地应道:“那就看你刘总和高书记了。”
      “你的铺垫也真打得好,我说了嘛,我们看货看成色,看人看质量嘛,你人才质量高,我们就好包装,好出手嘛。不过”,刘启光把声音压得更低,“这一次是期货交易了,李主任,你要做好准备。”
      李兴民心里涌上一阵不舒服,但还是点点头,连声说:“好,好!”
      “这一次,要这个数。”刘启光抬起右手,伸直了大姆指和小姆指比划一下。
      “60万?”李兴民郑重地问
      “对。”
      “什么时候要?”
      “不急,一、两个月内吧!不会太困难吧!”
      “能分两次付款吗?”李兴民逐渐放松了,他心里想,既然是交易,就干脆放开来谈。
      “也行,你李主任诚信,那就第一次30万,第二次30万。第一笔款,要两个月内一次付清。第二笔看情况,我估计年底前你可到职了,也应该是年底前到职,到明年,你的本命年,就容易出意外。”
      李兴民一边听着,一边在心里盘算,两个月内30万,股市里现在是57万元,要能再涨就好了,要不涨,怎办?又只能亏本了,再往下呢?往下,若是股市倒霉,又只能向林盛山求援了,当然,只能说是给股市补仓,要骗朋友了。他分明看到,他已经走上了高风险的道路,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只有往前走的份了。
      “那我就按照你的计划准备吧,不过,刘总,现在党政一把手矛盾的很多,不好工作,你跟高书记若想让我实实在在干点事,干出点名堂,最好让我党政一身兼。”李兴民突然来了勇气,把这样的要求也提出来了,很有点生意场上讨价还价,按质论价,以价讨质的味道。人到了某种地步,就会有某种勇气来支撑吧!
      “那个县长也准备换,不会干事,唉,这样两个大指标,才60万,太便宜了。”刘启光无限惋惜地说,他顿了顿,接着说,“便宜就便宜了,谁叫你李兴民是个人才呢!哈哈!算我出几十万,买你李兴民这个人才吧!做生意也要讲良心,讲奉献嘛,哈哈!”他放声大笑起来。
      李兴民也别扭地笑起来。
      “好,我们就分头行动吧,你准备资金,我进行操作,争取半年见效,哈哈!”刘启光说着,又背转身,对着李兴民的书桌,又随手翻看各本书的封面,随后拿起一本《人物志》,对李兴民说:“我借这本看看,好吧!”
      “好,还有《反经》,有一脉相承的地方。”
      “听说里面有很多论人金言,是吧?”
      “对呀!人才有三大类型,偏才、兼材和兼德。人的质量,中和最贵,书中说,中和之质必平淡无味‘观人察质,必先察其平淡,而后求其聪明’。刘总,你不是老在说‘看人看质量’吗,这书就是讲人的质量的,你是老牌大学生,文言文功底好,肯定会读得更有滋味。”
      “哈哈,李主任过奖了。古人说,与君一席谈,胜读十年书。李主任,跟你聊天,总是增长知识的啊!”他畅意地笑着,转而问:“我再请教一句,李主任,你觉得你属于那类人才呢?”
      “应该是低层次的兼材吧。”
      “好,好,我回去研读研读。”刘启光一手拿着书,一手伸出来,跟李兴民紧紧地握手,又重重地摇了几下,意味深长地说:“祝贺。”就大模大样走出房间。
      
  • 作者:A63223173 日期:2010-01-27 09:10:37 做记号
      (接十四章)
      这一夜,李兴民睡得很晚很晚。他辗转反侧,脑子里翻转最多的是那60万怎么解决。因而,他打算好,这段时间多关心点股市,千万别错过了最好的卖点。第二天,他醒晚了,比上班时间慢了一个多钟头。司机在宾馆大厅里等了一个多钟头,也不敢给他房间打电话。因为在司机记忆中,李兴民是从来都准时上班的。今天晚了,肯定有重要原因,不便打搅。李兴民走到大厅,向司机道了歉,司机很感动,主任们晚点上班,是司空见惯的,这李主任还向自己道歉,够意思了。他陪着李兴民吃了早餐,就把车往委里开,李兴民看看手机,已经10点了,便对司机说:“上午不去委里了,有朋友托我帮他查个股票,你把车开到华夏证券营业部。”李兴民在营业部下了车,叫司机先回去,他用车时再给他打手机,就一个人进了营业部。
      营业部里人群拥挤,“啊”声如潮,都是惊叹哪个股票又涨停板了,柜台前为增仓而存款的人排成了长队。这架势,李兴民入市以来还没见过,心情十分兴奋,感到大的时运真的来临了。他故意在人群中窜来插去,为了听听人们对股市的评价,各种牛市开始的议论不绝于耳:“世纪大底形成了,跌得不能再跌了。”国内经济开始恢复性增长了。”“股市是晴雨表呀!”“这个牛市,将是世纪性的”。人心向牛,人气旺盛,这股市,不就是旺盛的人气给托起来的吗?李兴民因而也信心百倍,他舍不得离开这热烘烘的人群,因而,不进中户室,只在这散户大厅里跟着大家看大屏幕,享受着这千人仰首望牛市的热烈气氛。自己的智慧也在那屏幕上升华。这不也是人生的一大乐事吗?这股市也真是高级的游乐场所,你抓住了时机,选准了股票,就好像坐上了“空中客车”,非常舒服地享受着金钱升值智慧升华的乐趣,而且,每天都有希望,每天都有乐趣,一个人能够在这样的高级场所游刃有余,已经是十分难得了。而李兴民,还有更大的希望等在后头,他感到他的生活,从来没像今天这么充实,这么有意义,从来没像今天这么富有希望富有想像力!这一天,涨的多是高科技股票,他的股票也涨,但不太明显,但他没有抱怨,他对自己的判断充满信心。
      从这一天开始,李兴民就每天都关注股市,在交易日,一有时间,就钻进营业厅,没有时间,也通过电话查询,出差在路上,就用手机查询,在休假日就把所能买得到的证券报刊都买回来看,分析行情,分析走势。很多股票,是好几个涨停板,有的都回调了,而他的股还没大涨,他有点不耐烦了,萌发了换股的念头,但又怕落个追涨杀跌的后果,那就更痛心了。而且,万一出现了这种情况,那60万就更不好筹了。他一再叮嘱自己,忍耐、忍耐,非到迫不得已不出货。这天傍晚,他正坐在房间看新闻联播,刘启光来电话了,客套了几句,就问资金准备情况:“李主任,”他继续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啊,这一次,我看是水到渠成,马到成功了,哈哈!喂,《人物志》我通读一遍了,我认为,你不只是兼才,你是兼德,兼德兼才!”他们又相互恭维了几句,就挂了电话。李兴民算了一下,长聊那晚到现在,已是一个月零几天了。刘启光说的两个月期限也快到了,他再也没心往下看新闻,起身到电话机旁,再次查了当日两个股票的收盘价。查一个,记下一个,“同仁铝业”16.83元,“武汉电缆”15.43元,他算了总数,他的两只股票,总市值是86万多了,明天若提出30万元,仓里还剩56万多,比本钱还有剩余。但是,第二笔30万呢?要是还有两个月的时间,股票还继续涨,那就好办,否则,就要亏本了,而且,如果这60万“水到渠不成”,那恐怕就一辈子也没钱还给林盛山了。他感到背脊发凉,心跳起来,脸热起来,但是,能够这么中途撤手,临阵退却吗?还是那句话:开弓没有回头箭,同时,他忽然记起了70年代初毛主席批叶群、陈伯达他们的一句话: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啊!他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在心里自嘲地说:还是得把船坐下去,看运气吧。
      第二天,委里没事,他准9点半就到了交易所,这一次,他已没心在散户厅里浏览,而是一屁股坐到中户室的电脑前,聚精会神地看行情,他把“同仁铝业”和“武汉电缆”同时调到荧屏上,同时注视着两个股票的走势。“同仁铝业”稍作一点高开,就转头往下掉,本想今天行情要好,就先出一些,这时候又手软了,“武汉电缆”走的有点怪,上下串了一下,不久就放了大量,直往上冲,他紧紧地盯住“武汉电缆”,忽然身旁一位青年伸过头来,看李兴民荧屏上的“武汉电缆”,又向李兴民问“武汉电缆”的代码。李兴民边看电脑边回答,青年于是从他的电脑上调出“武汉电缆”,又是看当日走势,又是看近期走势,不胜后悔地自叹:“他吗的果然是!”李兴民见他说的蹊跷,扭头问:“‘武汉电缆’有内线消息吗?”“可能有大利好。”“是吗?”“怎么说呢?股市这东西,内线消息多的是,信了,是你的福气,也可能是你的晦气,啊,涨停板了!操!”青年用手重重地打在电脑壳上。李兴民定定神,真的,“武汉电缆”涨停板了。他觉得心口澎涨起来,整个身体都好似扩张起来,一股喜气不可抑制地要往外冲,他真想举起双手大喊,但他忍住了,只笑盈盈地看着电脑,看着成交量,在“买入一”的位置,好几百万买单压在那里,看来,全日都可能是封死涨停板了。他觉得天灵盖上有股气浪在冲击,他知道,这是自己兴奋心情被压抑着的反映。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伍大姐”的声音:“李局长吗?你好,我们都托你的福了。”“什么事呀,伍大姐。”李兴民心情极好,声音格外清亮。“我们档案局大楼明天上午10点举行开工仪式,仪式很简单,不请什么人,但黄局长交待我们,一定要请你和张科长,你一定要回来啊!”“张科长你通知了吗?”“他到北京开会去了。”“啊!伍大姐,谢谢你还记得我!我明天有空就过去。”其实,李兴民心里就想着如何编理由不过去,这样的股市行情,还舍得去参加什么仪式!当然,这大楼的建设是他谋划得来的,他也很想回去参加它的开工仪式,也想领受一下大家真心的感谢和夸奖,但这一切,怎抵得了此次股市的魅力呢?
      “你一定要抽空过来,不要扫我们大家的兴哟。”
      “大姐,如果真的没空呢?”
      “那就用餐的时候过来,我们摆了个小宴,就两桌。”
      “什么时间开宴?”
      “12点吧?”
      “那好,开工仪式不一定能去,开宴时一定到席,你不会骂我只想吃吧?伍大姐!”
      “抱着你吻还来不及呢,还舍得骂你?谁嫁给你这样的老公,都是有福气的啦!”
      “那你伍大姐干吗不要?”
      “我老了,要不,你老婆早被我开涮了,哈哈哈!”伍大姐在电话里大笑起来,继而急速地咳嗽,李兴民想像得出,伍大姐笑得前伏后仰,被口水呛得泪流满面,正拿着话筒咳嗽。
      “你过奖了,伍大姐,谢谢你,你帮我转告黄局长吧,也代我问好。”
      李兴民挂了电话,满心欢喜,一身轻松,股票涨了,自己为档案局做的大好事,也落实了,这种欢喜、欣慰带来的甜蜜感和幸福感是很多乐事不可比拟的啊。他于是想到张科长,没有张科长,他能做成这么个大好事吗?不是张科长这样仗义的朋友,会帮你做成这么个大好事吗?他拨通了张科长的电话:“张科长,你在北京吗?”
      “啊,李兴民,你好!我在北京开会,决算批复会议。”
      “伍大姐给你打电话了,是吗?”
      “对,她好热情的,兴民,你在新州吗?”
      “在呀!”
      “那你代我去参加他们的仪式,这样的单位请我们,我们要去!”
      李兴民感动了。张科长就是这种仗义扶弱的人,他在那样的位置,新州市内多红多硬的部门不会巴结他?但他是出了名的不爱凑热闹的人,而像档案局这样无权无势无钱的清淡弱小部门,他反而惦记着,而且嘱咐李兴民要回去参加仪式,做人做到这个程度,算是成功了。李兴民诚恳地回答他:“张科长,我去,我保证把你的心意带给他们。”
      上午收市了,武汉电缆还封在涨停板上,买单累积到一千多万股,看来,下午还会是涨停板。同仁铝业则继续往下。李兴民盘算着:看看明天有什么消息,假如武汉电缆果真有大利好出台,就还会是涨停板,那就先盯着武汉电缆,同仁铝业暂时不理它。
      委里又没大事。李兴民7点半钟就给司机打电话,说他有点事要处理,不去办公室了,不要来接他,他吃了早餐,不等到开市时间,就自己打的到证券营业部了。他首先到当天报纸和当日股市要闻专栏浏览,很快地就看到了一条大黑字标题的消息:航天火箭公司重组“武汉电缆。”
      “啊!出台了,果真大利好!”他自己对自己大声说,一股喜气直冲天灵盖。现在还没开市,他不知道怎么表达激奋的心情才好,只在大厅里游逛,见人就笑着点点头,见保安、服务员都喜孜孜地问好,他觉得自己要发疯了。他转了几刻钟,才到开市时间,他径直走进中户室,中户室还只有他一人。他在最靠近门口的电脑前坐下,迫不急待地打开电脑,急速地调出“武汉电缆”,荧屏上在昨天收盘价的位置上,只是一根横线。啊,因公告停牌半天,下午才恢复交易,他感到好像被冷水泼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过来。这也好,正可以参加档案大楼的开工仪式,也好代表张科长说几句话,下午再来感受涨停板的乐趣,多么圆满,天公作美哟!他在心里喝采道。于是,他逛出营业部,叫司机把车开到新州万福隆商场接他(他不愿让司机知道他在炒股)。他正好赶上10点钟的开工仪式。
      喝了酒,回到新州301房,已是下午一点一刻了,李兴民迫不及待,从电话上查询,“武汉电缆”又是个涨停板,涨停价18.72元,成交量很少,看来,往上冲的后劲还很大,他睡不下坐不稳了,于是红着脸,走出宾馆,打的直奔营业部。中户室里已坐满了人,他只好站在别人身后看电脑上的行情,很多人都在看“武汉电缆”。“武汉电缆”的日K线图上,一根横线从开始就压在涨停价上,从来没有打开过,他就那样站在别人的身后,一直盯着那条横线,一直盯到那横线伸展到最尽头,才兴冲冲地离开营业部。
      刚出营业部,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接了:“喂,你好,哪位呀?”“你是李兴民副主任吗?”对方称呼得很合规范。
      “是的。”
      “我是高书记的丁秘书,我们好像没见过面。”
      “呀,你好,你好,丁秘书,你是重要人物,我们怎么能轻易见到呢?”
      “别那么说,以后我们会多见面的。这样呀,下个星期一上午9点钟,在市委常委会议室,即市委大楼五楼,市理论中心组集中学习,市四套班子成员都参加,重点讨论你们的报告。你和姜主任列席。喂,”丁秘书稍稍压低声音,很哥们似地说:“高书记要在会上做重要讲话,你的报告,很可能形成他发展新州的经济方略,你可要精神点儿呀,会前,你最好再做些准备。”
      “好,好,我听丁秘书的,以后多联系,啊!”
      挂了电话,李兴民在心里嘀咕:明后天是休假日,看看材料,理理思路还可以,但星期一这个会议,真不情愿参加呀,万一错过了卖点,会损失多少呀,正想着,又有电话进来了,是永兴县计委曾兴旺主任的电话:“李主任吗?你好!你明天在新州吗?”他们都很熟了,李兴民当计委主任时,曾主任就是统计局的局长,统计局归口计委管,算是李兴民半个部下。
      “本来打算回去,但有点事,不回了,还在新州。”
      “那好,明天上午,我跟王书记上去看你,我到时给你电话。”
      “什么大事,劳驾王书记跑来一趟。”
      “永兴最大事罗,你要求重报的出口路项目。”
      “那你把报告寄来就行了,还劳驾书记干吗?”
      “王书记一定要去,他亲自交待我的。”
      “那好吧。”
      李兴民挂了机,他分明觉得,这日子是越过越殷实了,他心仪的目标,也是越来越接近了。
      星期六的上午,李兴民一直睡到9点钟才醒来,因为昨天晚上他兴趣极好,邀几个麻友,在小客厅里搓了三圈,尽兴而睡,一宿高质量的睡眠。洗漱完毕,在宾馆的二楼中餐厅用了早餐,就到宾馆门外的报摊上,买了刚到的《证券市场》周刊和当天的《中国证券报》,回到房间里,依在软沙发上惬意地浏览着。现在是“利好”轰炸,连篇累牍,铺天盖地的叫好声。策略是“满仓进入持股待涨,高抛低吸”。“诸葛亮”们都出来了,而且言中的都在多数。他特意看了有关“武汉电缆”的评论,看来这个股就好像坐上了火箭,一爆冲天了。正看到入迷处,手机响了,是曾兴旺的电话:“李主任,我们到了。”李兴民看着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已是11点一刻了,便问他们说:“你们还要到哪办事?”
      “就是找你,李主任。”
      “你车上多少人?”
      “就我跟司机,王书记和郑秘书坐王书记的车。”
      “那你把车开到我这边来吧,我在宾馆门口等你们。”
      李兴民下到宾馆大堂,曾兴旺的三菱吉普也到了,后面就是王书记的皇冠“三点零”。李兴民先走到王书记的车前,王书记打开车窗,招呼李兴民上车,李兴民跟王书记坐在后排座上,王书记拍拍前排座的靠背,对坐在前排座的郑秘书说:“叫兴旺把车开到山集酒店。”继而,就转过脸,跟李兴民亲热起来。王书记一脸慈祥,关爱地望着李兴民,说:“兴民,这下舒口气了。”
      李兴民深知王书记这话的含义,有点激动地回答:“还是在书记手下当个主任舒服。”
      “兴民,这不同罗,此主任非彼主任罗,历史是螺旋式发展的,人也是螺旋式进步的,是吧?”
      “对,对,书记的历史唯物论功底好,但不管怎么螺旋,我也忘不了王书记的栽培。书记,这是真的。”李兴民动情起来,“我多么怀念我们那时的纯真,我纯真的工作,书记你纯真地赏识我,纯真地提拔我,不参与任何杂料,那多好。”
      王书记显然很有同感,他会意地在李兴民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很温和地笑着,李兴民也意识到话也只能说到此处为止。两个人沉默片刻,王书记歪过头来,很体己地对李兴民说:“兴民,我可能很快要离开永兴了,组织上正物色一个合适人选。”
      李兴民的心一下子跳起来,虽然此事已从刘启光那里听到,但从王书记口里出来,又有另一种意义。这意味着组织上正式的运作已开始了。但他还是作出全然不解的神色,显得很惊诧地问道:“这怎么会呢?你王书记在永兴,德高望重,镇得住阵脚呀。”
      “李兴民,你就别跟我说这些话,我有多重斤两我知道,我在永兴,当了两届副书记,一届书记,这一届,是吃过人份了,该走了,我心甘情愿。我今年58,找个清闲的部门,就像你原来的市档案局,有套房子,过个晚年就行了,共产党待咱也不薄。”王书记说到这里,又轻轻拍拍李兴民的肩头,把脸凑近李兴民很亲热地低声说:“我这次上新州,要住几天,我要找高书记。”继而在李兴民肩膀上捏了一把,更悄声地说,“推荐你回来接我。”
      李兴民简直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响声,但他还是做出平静和不可思议的样子,对王书记说:“这不现实,书记,我能干好现在这份工作,就相当不错了。”李兴民对自己暗暗惊讶,怎么假话说得这么顺口了?
      “兴民,当今社会,已不是你那个纯真时代了,我相信你拼到今天也不会不明白,反正是那个道理:该你得的,你别客气,你想得的,要去争气,人家得的,你别小气,是吧?”前面的三菱吉普,在一幢金字塔式的五层楼前停下来了,曾兴旺下了车,跑过这边来,“三点零”在他面前停下,曾兴旺跑到车的后排座位置,在车窗上轻轻敲了敲,王书记打开车窗,曾兴旺低下头来说:“王书记,到了。”
      喝酒回来,已是中午一点钟,李兴民把曾兴旺交的入口路项目材料很工整地放在书桌上。就躺到床上睡个午觉,因为有几分醉意,这个午觉,他睡得很香。
      
      市委五楼会议室,是个中型会议室,几十平方的大厅里,呈柜型地围摆着三圈桌子,最中间那一圈坐着9人,是书记、副书记和常委们,次中间一圈,是副市长、人大主任、副主任、政协主席们,再外一圈,是局长们和按要求列席会议的人员。李兴民和计委姜主任,作为会议列席人员,坐在第三圈上。不过,今天参加的局长、主任们不多,李兴民和姜主任显得很醒目。李兴民他们被指定坐在第三圈跟高日富书记对面的位置上。
      李兴民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四套班子头头们几乎都各就各位了。李兴民刚进门口,就发现高书记的眼光在跟着他移动。他自从去年初的选举大会之后,从未见过高日富,高日富当时也只是在他从人大主任手中接过副县长的任命书时,才注意地看他几眼,可能已记不住他的形像了。也许如此吧,高书记从他进门口开始就看着他,直到他坐到牌子上写着“李兴民”三个字的那张桌子前,高书记才舒眉微笑,向他连连点头,李兴民也为高日富对自己的注意和表示出来的好感而高兴。他更是很恭敬地对高书记,对各位头头连连点头。他发现,高书记比一年前的“高部长”更加“阎维文”了,皮肤白皙,雍容丰满,春风满面,前庭放光。他环视会场一下,便放话了,他语气温和,声音宏亮,从容不迫,已没有了去年主持选举时那包含杀气的味道:“今天,我们这个中心组学习日,专门研究新州的经济问题,前些天,市计委给我们报来一个很好的报告,大家都看了吧,我们请计委的同志,先把这个报告读一读,个别地方,做些说明。然后,大家才畅所欲言,各抒已见,好吧?那就读吧。李主任,你读吧。”他说完,又向李兴民笑了笑,好像寄予一些期望。李兴民觉得很感奋,很温暖。
      李兴民从公文包里取出早准备好的报告。报告上,在准备向与会人员做说明的地方,已经做了记号,并写上一些简要的说明提纲。李兴民顺畅地读着报告,在重要据数处,在典型事例处,在新鲜观点处,都增加了说明。起初还比较拘谨,后来,发现大家都聚精会神地听着,发现高书记几次微笑地点头,就放松开来,由呆板的读报告变成底气充足、有理有据的向大家讲报告,讲新州市产业结构形成的基础,调整的依据,发展的前景。论据有力,逻辑性强,结论可信,话语铿锵,讲完了,博得一阵结结实实的掌声。紧接着各位头头都争着发表意见了。因为是谈经济思路,不太得罪什么人,大家也就谈得很放开,气氛很热烈。
      李兴民听着、记着,但心还是惦记着股市,他把手机的来电提示,由铃声改为振动,启动短信功能了解行情。9点半以后,每隔十几分钟,就发一次武汉电缆的代码,回收武汉电缆的行情信息。每次都是涨停板。他的心稍安了。到11点30分,再发一次,也是涨停板,他那颗心放下了。这一下,集中精神听大家发言,正好,这时到高书记总结了:“我看,大家已经比较形成共识了,发展基地农业、资源加工业和消遣旅游业,从而,带动新州市的城乡一体化发展,是我们新州市经济发展的根本出路,也是我市产业调整的根本方向。我为什么要把计委的休闲旅游业改为消遣旅游业呢?我认为,我们新州旅游资源特色不明显,但现在,珠三角、长三角以及以北京为中心的华北地区,经济都在大踏步地向前,有钱的人多呀,所以,我们不但要吸引他们来休闲,更要吸引他们来消遣。这个消遣,其内涵就比休闲大得多了,丰富得多了。大家看看,是不是这个道理?诸位还可以回去琢磨琢磨,也可把今天的会议精神非正式地向各县头头透个气。我们要让我们的客人们游得痛快,游得过瘾,游了还想游,回去了还跑回来,游得把钱哗啦啦地流出来,那么新州就发展了。这个消遣游呀,不简单呀!一业旺,百业兴呀!最起码,第一和第三产业很快就动起来了,再启动第二产业,我们这个小小的新州,就很快实现城乡一体化了,全市的9个县,到时候就是9个区,我们就真正成为新州市,大城市了。我们新州的经济,就由农村经济质变为城市经济了。农村经济和城市经济,性质完全不同的两种经济啊!一个大级次的飞跃啊!我们在座各位,要有这个共识,要有这个胆量。计委的同志,办公室的同志,要吸收今天会议上大家的意见,把今天这个报告修改好,下次全委会上,要把修改好的报告,作为今后新州市经济发展方略的纲要性文件,提交全委会讨论通过。在这里,我顺便提一下,为什么计委的同志,能够拿出这么好的报告?这是我们新任副主任李兴民同志,带着他的助手用了40多天的时间,走遍了全新州,进行深入细致调查研究取得的丰硕成果。因此,我要借此机会,向大家呼吁重新大兴调查研究之风,‘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毛主席的教导没有过时。当然,现在的交通、通信条件大为改变了,媒体传播也多种多样了,我们调查方式可以变,但调查的作风不能变,在这点上,我也要向计委的同志学习。在这里,我向计委的同志表示感谢。你们不但为市委提供了那么好的报告,也为我今天能够在这里重新提倡调查研究之风,提供了很好的话题!很好,很及时,衷心感谢你们!”高日富说到这里,站起来向着李兴民和姜主任用力地鼓掌。常委们、正副市长、正副主任、正副主席们,全体与会人员,都跟着高日富热烈鼓掌。座位背对着李兴民他们的,还转过身,扭过头向着他们鼓掌。
      李兴民满脸赧红,耳根热热的。他和姜主任都用轻轻的鼓掌回应着大家,口里轻轻地说:“谢谢书记,谢谢各位领导。”他的心在暗暗地推测:那一天快到了,高日富这讲话,正在给他打铺垫,也正在向他暗示着未来了。看来,这个刘启光,在那个方面也是说话算数的人。
      
      李兴民吃了午饭,刚回到宿舍,就是一点一刻了。他正在手机上发短信,想接收武汉电缆的行情,刘启光的电话就打进来了:“哈哈!李主任,会议开得成功啊!祝贺你!高书记今天的话,你听明白了吧?”
      “明白,谢谢你啊,刘总。”
      “我看我们的第一步,要实施了。”对方压低声音,蛮亲热地说。
       “好,什么时候?”
      “后天吧,后天中午,我给你电话。”
      李兴民在心里盘算着:明天武汉电缆的涨停板要打开,那就明天出货,若明天不打开,还舍不得放弃这个赚钱机会,于是回答刘启光说:“初定这样吧,反正没几天,我给你电话,好不好?”
      “好说,好说,李主任办事,我们放心。哈哈!”
      李兴民挂了电话,就发出信息。收回的行情显示,武汉电缆还是涨停板。他高兴地在房间里举起双手大叫起来:“天助我也!”继而坐到床上,为自己的失态感到可怕又可笑。他环顾房间,房间里只有他一人,他又走到小客厅里,用手拧了拧客厅的门,门紧关着,他才松了口气:不会有人看到,也不会有人听到,人到高兴时,就会这样,正常、正常。他这样在心里安慰自己,下意识地摇摇头,独自笑了笑,就打开门,走出客厅,大步走出宾馆,招来的士向证券营业部开去。这样的中午,是睡不着的了。
      星期三早上,李兴民8点半准时到办公室,处理一些已放在办公室上的文件,给青年副科长打个电话问他跟丁秘书的联系情况和报告修改的准备情况,就独自走出办公室,一个人下了政府办公大楼,走上了大街,打的向证券营业部奔去。进了营业部,正好赶上股市开市,他打开电脑,立刻调出武汉电缆。今天,它只跳空两角多钱高开,量能就大放,买卖都很大。李兴民决定抛了,他注视着电脑。它在23块的位置上挺着了。“买时谨慎,卖时决断!”股市金言在提醒着他。今天不管是什么价,他都大赚了,他需要的钱也满够了。“贪婪和恐惧”,是玩股的两大敌人,也是股市生存的两大依托,“既不贪婪也不恐惧,”则是决胜股市的两大法宝。“下单!”他给自己下命令。他以22.80块报了价,比现时成交价低0.2块,这是很少有这么下卖单的,再报卖出32000股,毫不犹豫,该出手时就出手,一单一价全抛!下单完毕,正要查成交,手机响了,没显号码,他迟疑一下,还是接了。对方先发话:“李兴民吗?还记得我吗?”多么高亢的声音,李兴民很快记起来了:“啊!赵秘!赵启雄!贵人,贵人啊!怎么这么久才给我电话?”
      “最近忙啊!不过生意还可以。”
      “现在干什么啦?”
      “还在报税中心,不过跟黄科长合伙办个小型高科技公司,我出百分之二十股份,对高科技我是外行,帮着跑跑腿。”
      “你赵秘混出名堂了!真为你高兴!”
      “你呢?李局长,听说你又干本行了!”
      “对,我没你的才调,只在国内慢慢混吧!”
      “人各有志,各展其能!李局长,相信你会有大名堂的。听说最近国内股市很好,是吧?”
      “对,我正在证券营业部。”
      “你还是持那武汉电缆吧?”
      “对,亏你还记得,真是有心人,我正好全下卖单。”
      “多少价位呀!赚了多少?”
      李兴民看看电脑,“武汉电缆”还在23块以上,他估计是抛出去了,便起身站起来,边走边跟赵启雄说话。不过,声音放低了一点点:“赚了,赚了,两倍左右吧!”
      “哇嗨!老兄你厉害了,高智商啊!我那蓝田股份现在是多少?”
      “也是十多块左右吧,准确价位我记不清了。昨天下午我顺眼看了一下,一看那股票,就想起你,本想给你电话,但那号码太长了,一时记不起来,后来又忘了,不该啊!”
      “别说客气话好不好,你心里能记着我,就不错了。你查一下,告诉我,我等会打电话叫我老婆抛了。有那笔钱,她还可以在国内顶一下子的。”
      “你老婆孩子以后怎办?”
      “李局,你放心,有办法。我等你电话。”
      “十分钟后,你打过来吧。”
      李兴民又踅回中户大厅,先查了自己的交易情况,他的32000股“武汉电缆”,分别以22.88至23块之间的各种价格抛出去了,帐户里可用资金达到74万多元,够用了。他一心的满足,轻松,踌躇蹒志。他接着调出“蓝田股份”,正在横盘,价格18.6块。这时,手机响了:“喂,李局,价位多少?”
      “18.6。”
      “啊哈!恰好涨一倍了,该抛了。”
      “这是十送十除权后的价吗?”李兴民记得,赵秘当时对他说的,也差不多是这个价。
      “对呀!这么说,我老婆可以进帐20万了。20万,在国内,在兰州,意味着什么呢?太好了,谢谢你,李局,祝你好运,以后多联系,啊!拜拜!”
      李兴民出了营业部,正好是11点钟。街道上,满地阳光,满街车流,人行道上的行人,好像个个春风得意,一脸喜气。实际上,是他自己春风得意,一脸喜气。他觉得身子很轻,轻得快要飞起来,直想张开双臂,奔跑、呼叫。他控制了自己,他拿起手机,拨了刘启光的号码,通了,他响亮地呼叫:“刘总,你好!”
      刘启光接了他的电话,也很高兴:“李主任,你好!我们什么时候能见面?”
      “中午,在我住处吧!”
      “好!李主任办事诚信、干脆,哈哈!”
      李兴民打的回到新州宾馆,在中餐厅用了便餐,便回到301房间。他依在小客厅的软沙发上小息,心情还沉浸在成功地抛出“武汉电缆”的喜悦之中。他盘算着,先给刘启光30万,剩下的30万,他随叫随给,不叫就放着。从高日富昨天的表现看,这些钱不会打水漂的。而且,有了前10万的交易,他迎来了这么荣耀充实好运连连的好日子,再花这些,肯定会有更大的好事。再说,这钱,也是高智商玩出来的,不伤筋骨,说不定,这些钱的到来,就是为了办这事的,要不,干吗在这节骨眼上,连连四个涨停板呢?天意呀,天意。这官要买到,算是全国人民赞助的了!李兴民啊李兴民,你那副县长,是人民代表自发选的,你这次若当上县委书记,可是全国股民送钱给你买的呀!你什么时候都属于人民啊!他心中涌出一种愉悦的滑稽的感觉,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产生“全国人民赞助他买官”的想法,但又觉得有道理。他独自摇摇头,独自笑起来。那么,还剩下10多万,怎办?留着慢慢消费吧。有钱怕没用处?锵锵要出国,用的都是钱呢,还有“同仁铝业”的22000股,不久会够本的。到时候,也要如数归还给林盛山,不能欠他的钱。有了他的钱,生出了这么多好事,够意思,够朋友了。
      “叮咚、叮咚!”门铃响了,刘启光“哈哈”着走进来,寒喧了几句,就奔正题:“现在方便了吗?”刘启光问。
      “明天给吧!”
      “好,那么多现金,你一下提吗?”
      “是啊!……”李兴民这才想到,在银行营业所,一下子是提不了30万现金的,找行长批,目标又很大,你一个计委副主任,提那么多现金干啥?但此事,又不能假手他人的。证券营业部,可以提,但人多眼杂,一个人提那么多现金出来,万一……李兴民发起楞来。
      刘启光看出李兴民的顾虑,微笑着说:“转帐也行。”
      “转帐?”李兴民下意识地从沙发上弹起来:“不行,不行,那有多危险,后患无穷。”
      “李主任,没关系的。我给你一份贸易合同,你汇钱委托我购物,无衣无缝,很正常的。我这三友集团,什么生意不做?谁能挑出破绽?”
      “这也说得过去。但我这身份,为什么要委托你购物,购什么物,购物何用?啊,不行,还是不行,这个细节要好好斟酌,否则,要出大事的。”
      “李主任思维缜密,智慧过人,佩服佩服,跟你李主任办事,不会摔跤的。越跟你接触越觉得你了不起。人才,确是人才,小个子,大人才!”
      “刘总,反正我们也是明天才落实,让我想一想吧!”
      “好,我等你电话。”
      李兴民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在想着提款交款的方式,想来想去,终于想出了他自己认为是万全的方法。
      第二天是党的生日,市委在大礼堂召开纪念大会。李兴民在会场里坐了一会儿,就溜出来了。这样的大会,最好溜的,没人在乎。上午10点钟,他给刘启光电话:“刘总,你现在到中山路华夏证券营业部来,你知道这地方吗?”
      “知道。”
      “开着你的车,那车牌号最好另换一个,行吗?”
      “哈哈,我车上有几个车牌,你放心。”
      “那你准备换什么牌号?”
      “换上‘76173’吧。”
      “你车到了,给我电话,你别下车,好吧?”
      “李主任,你真细心,厉害,厉害。”
      营业部里,人声鼎沸,人群拥挤,办理资金结算的柜台前,还有好些人在排队存保证金,而从股市取款的则零零星星,因而,在证券营业部提取现金,是比较容易的。李兴民填了取款单,递上了开户卡和身份证,营业员很快就把三大扎面值百元的人民币推到李兴民面前。李兴民大略数了数捆数,就把一直捏在手里的黑色塑料袋递给营业员,请营业员帮助装袋。营业员麻利地把钱装进袋里,对李兴民很温柔地笑了笑。李兴民好些天没跟李霞通电话了,也很少想到女人,因而,见了营业员的笑,心里又漾起春水。但他大事在身,不敢恋色,赶忙给刘启光打电话,刘启光回话了,已等在营业部门口。李兴民向营业员道声谢,提着钱就大步出门。牌号为“71673”的“600”号奔驰,正对着营业部门口停着。李兴民打开后排座的车门,刘启光回头笑了笑,李兴民就一屁股坐到后排座上,把黑色塑料袋放在胯前,就紧接着关上车门。车子也紧接着启动了。李兴民松了口气,对刘启光说:“刘总,第一次提这么多现金,好紧张。”
      “李主任,你毕竟坐机关多了,我们提几麻袋都是常事。”
      “我昨天想了一个中午,只好在股市上提朋友的钱,把我凑好放在银行的钱给他,他怎么提就怎么提吧。”李兴民不想让刘启光知道他炒股,因此向他编了这些话,而且,他更不能让司机知道他的这些举动,因而一个人打的到营业部来;但为了资金安全,又需要刘启光开车来接。这么多环节,这么多细节,又要瞒这个,又要骗那个,这个官也不是好买的呀!就是有了钱,也要费那么多周折,哪个环节、哪个细节上有闪失,都会酿成大祸的。
      刘启光把车开到半路,离新州宾馆还有两个交叉口,李兴民就把黑袋子放到刘启光身旁的前排座上,说:“刘总,第一批的东西都在里面了,我在这里下车了。”
      刘启光看看黑袋子,随意般地用手拍了拍,又回头看看李兴民,想说什么又不说,只点点头,把车拐到街道边上。李兴民下了车,随手关上车门,车就开走了。李兴民走了十几步,又招来一辆的士,打的回宾馆。在的士上,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 作者:A63223173 日期:2010-01-29 08:58:49 做记号
       感谢众网友一如既往的关爱!从下章(第十五章)开始,主人公就回到他的家乡县永兴县履职了,网友们最关注的他如何作为就从这章开始。记得他在深圳向王部长他们告别时,曾经说过:“我这后半生很可能在新州沉沦,但要实现我生命的振作和辉煌,也只能在新州!”他会如何在永兴履职,实现他的人生辉煌或是走向沉沦呢?请网友们继续关注……
  • 作者:A63223173 日期:2010-01-29 09:02:04 做记号
      十五
       12月21日,李兴民坐着市计委的那部三菱吉普,随着市委新上任的组织部周部长的本田“2.3”,向永兴县开去。今天是组织部长带他回永兴县报到任永兴县县委书记、代理县长来了。
      一路上,他不能自已,心潮起伏,思绪万千。他一个人坐在车里,这个时候,也不想任何人坐在他的身旁,也不想任何人跟他说话,他给了张思平一个电话,告知他自己被任命的消息,就把手机关了。他坐在后排座上,依着车窗,看着窗外的景物。车子在高速公路上奔驰,窗外的绿树、田野、山岭、河流、房屋、各种各样的景色擦身而过。他这些天来的经历,也一幕一幕地在他的脑海里飞掠而过……
      9月5日,他按照刘启光的要求,也用7月1日那种方式,从证券营业部提了第二笔款30万给了刘启光,不过,这一次刘启光开的是一辆白色的“宝马”。钱交出之后,李兴民更拼命地工作,那热情一直很高,好像身上有一个永动机,源源不断地给他输送着不歇的精神动力。他和博士副科长修改好了那个调查报告,上会前,高书记把题目改为《新州市经济发展战略》,提交给全委会讨论,在一片响亮的掌声中通过。他又和姜主任,还有好朋友张思平科长,抱着一大摞国债项目材料上了省计委和省财政厅,详细汇报疏理后的几个大项目情况,包括永兴县入口路改扩建项目情况,把它们推上了省政府上报中央项目的大表。据张思平说,今年新州市上省大表的项目,比去年增加一倍,是全省各地、市中最多的,李兴民满心欣慰,高日富知道了,还交待丁秘书打来电话,对他表示赞赏和感谢。也就在有了这些明里的和暗里的铺垫之后,12月19日,市委常委全票通过了对他的任命。据丁秘书说,在副职提为正职,而且是提任为县委书记这样极为重要的正职的领导干部中,他是唯一获全票通过的。可见,他在新州市委市政府机关中的人气度、市委常委们对他的认可度和期望值是何等之高。当然,也为他回永兴大胆工作,尽快打开局面提供了很坚硬的高层依托。
      12月20日上午10点,高日富直接给他打电话,把他召到高日富的办公室。听说,县委书记的任职,都是市委书记亲自谈话的,高日富也依了前例。高日富走到办公室门口,跟李兴民握手,亲热地拉着他的手走进办公室。他的办公室有会客厅和办公厅两层。丁秘书的办公室在会客厅的隔壁,门口对着会客厅,负责招待等候招呼进会客厅的客人。高日富把李兴民一直拉到他的办公厅里。办公厅,布置简洁高雅,又长又宽的深绿色办公桌上,中间放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里面夹着几份文件,,一边放着一部线装本《资治通鉴》,另一边放着一个金架闪亮、蓝球晶莹的地球仪。李兴民心里动了一下,觉得这跟黄鸿飞送给他的地球仪很相像,不过,这个比他的大几倍。他在心里想:是否有抱负的人,都会拿地球仪做装饰品呢?除了这些,桌面上什么也没有了,整洁得很,不像一些领导人,桌子上堆满了文件和各种书报。桌子左右两边的地上,一边是一棵浓绿的榕树盆景,浓浓的榕叶发着油亮,显着厚重的生命力;另一边是婀娜的蝴蝶兰,花茎上闪动着淡蓝色的小花,显着轻松和高雅。特别是,桌子后面的大墙上,挂着一幅竖柜型的巨大的国画。画图从底边上一直向上绵亘延伸的,是浓绿浓绿的山岭,一直伸到灰淡的高空,高空中,一轮圆圆的彤红彤红的太阳,放着很柔和的光;画里没有题字,也没有落款,两边也没有对联,因而,画就更加吸引人的眼球。
      李兴民忘情地盯着画,呆了几秒钟,很快地就把画跟“高日富”三个字接连上了,他脸上不禁浮上笑意。高书记看在眼里,凑过话来:“怎么样,李兴民,这画的寓意可以吧?红太阳给万重山带来了浓浓翠绿,像征着党的政策给我们国家带来勃勃生机,对吧?”
      李兴民连连点头,口里说:“书记任何时候,都不会忘记党的政策和人民的利益。”但心里则说:这浓绿是生机的像征,也是财富的像征,这幅画其实是暗示了你“高日富”的名字,寄托着你红运高照,日日向富的愿望。
      高日富接过李兴民的话题,郑重地说:“这是我们立足的根本。李兴民,你也是一个县的党委书记了,党的政策和人民利益,永远是你的最高原则。”
      “书记,你放心。”李兴民开始觉得崇高起来,很诚恳地回答高日富。
      “我们坐着聊吧。”高日富先在一张软软的长沙发上坐下来,招呼着李兴民,同时拍拍身旁的软垫。李兴民就靠在高日富身旁坐下来,有了先前观画的对话和跟高书记并排坐在一张长沙发上的感觉,李兴民心情放松多了。
      “李书记,”高日富很严肃地称呼李兴民,李兴民的心振动一下,他是第一次被这样称呼的,感到很别扭,也感到顿时增加了巨大的压力,“你有信心吧?”
      “高书记,我有信心。”李兴民很庄严地回答。他分明意识到,不管他先前为了这个职务,做了多少明里的和暗里的正经的和滑稽的铺垫,但这职务一旦来到他的身上,都是庄严的和带有使命的。
      “我知道你会有信心。”高日富释怀地拍拍李兴民,继续说,“我先前对你没印像,那次你们县人大会后,我就不能不注意你了。一个科级干部,名字没上候选人选票,代表们就自发地填上名字,直接选上去了。而且得票是那么高,这是怎么回事?真的,那时候,我很困惑,也有点恼火。”高日富温和地笑起来,又拍拍李兴民,像在回忆一个有趣的故事。
      这气氛,让李兴民的胆子大起来了,他壮胆问:“高书记,听说你那时在县的常委会上宣布,我要是不自愿放弃候选资格,被选上了也要调整,是吗?”
      “对,我是那么说过,李兴民呀,当时我非常恼火。党委给我的指令,是要百分之百保证市党委推荐的人选当选,我是个组织部长,完成不了这个任务,就像一个前线指挥官,打了一次败仗一样,会不恼火吗?李兴民,若换了你呢?”
      “理解,理解,书记,既然这样,你现在还重用我,不愧有大将之肩,宰相之量,我只有把活干好的份。”
      “我就想听到你最后这句话。我也相信,你会把活干好。老实说,如何用你这个人,我考虑很久了。”高日富把面前茶几上早已放好的两只精致茶杯的盖子揭开,淡淡的热气飘上沁人的清香,接着对李兴民说,“喝茶吧。”随即自己端起杯饮了一口,继续说,“党中央要求我们党的领导干部,要学会驾驭市场经济。严格地说,我们这些干部,包括我和你,都远远没达到这个要求,但在我市现有的9位县委书记中,我认为你是离这个要求最近的。我最近调整了一些领导干部,县委主要领导,就只调整永兴的,王书记到市政协任副主席,兼政协秘书长,副厅级,算对得起他了,县长的位置稍为差一点,到市工业局任副局长,暂时委屈一下吧。腾了这两个位置,就是为了任用你,李兴民,组织对你寄予厚望啊!”高日富深情地往李兴民的肩膀上轻轻地抚了抚,李兴民也很感动,他站起来,对着高日富,说:“高书记,还是那句话,我只有把活干好的份,不过,我还是斗胆向书记提个要求,让我多一点自主权,更好地按照永兴的实际和人民的需要做决策。”
      高日富轻轻啜了口茶,微笑着,继续说:“你放心,我会让你有自主权的。你也看到了吧,你是我主政新州后,用的最到位的一个干部,我就是要启用像你这样的人才,有经济工作经历又能潜心研究经济的人才,让你主政一方干出一番事业,来体现我的用人方略和用人新思维,我会不放手让你干吗?而且,为了使我的用人一炮打响,尽快产生放大效应,我特意把你放回你的家乡县——你对那里熟悉,群众基础又好,这个‘好’嘛,是非常实在的,人大代表自发选你就是证明,用不了再搞什么民意测验——使你在那里可以更快更好地发挥作用,收取立竿见影之效。明白了吧,李兴民?”
      李兴民静听着,生怕漏掉一个字,他非常明白,这才是他今后开展工作的真正的底牌。手中握着这底牌,工作起来底气就充足多了。因而,他没插一句话,只是会意地点点头。
      高日富看着他那专注和肃穆的样子,也知道自己的话是讲到李兴民的心里去了,因而,兴头更足地讲下去:“你上有我和常委们的有力支持,下有坚实的群众基础,又有你本人的忠诚和智慧,我相信,不出几年,永兴将是另一番崭新天地,你说是吧?李兴民。”
      李兴民自信地点点头,沉实地说:“我有这个信心。”
      高日富再饮了一口茶,便站起来。李兴民明白,谈话到结束的时候了,也跟着站起来。高日富伸出肥厚温软的手,李兴民双手握过去,动情地摇了摇,高日富微笑着说:“李书记,祝你旗开得胜。”把李兴民送到门口的时候,他举起右手,伸出一个指头,很体己地说:“你记住一句话:永兴县交给你了。”
      这句话,把李兴民聚积心头的各种情绪,特别是受重用、受信任的感激和欣慰以及抱负得予付诸实施的满意和豪情等等,都一下子调动起来了,他异常激动地伸出双手,再次紧紧握着高日富的手,感情饱满地说:“高书记,你放心。”此时此刻,他胸中充满着一种崇高感,似乎他的任命,跟那60万毫无关系,跟刘启光毫无关系,他就是凭着自己的忠诚、勤奋和才智得到组织上光明正大的任用的。
      但他走出高日富的办公室,那60万元又闪现脑际,刘启光的话和高日富的表演是那么默契,刘启光安排的进程和高日富的实际操作又是那么拍合。要不是看到这一切,李兴民会对高日富非常崇拜,会把高日富看做我党德才俱佳的高层次领导人。一个60万,换得对一个地方的支配权、管理权,或者说,换得在一个拥有25万人口的土地上施展才情的机会,这不是很划算吗?反正,这个官,是永兴人民推举上来的,又是自己用金钱买来的,我有什么理由,又有什么顾虑,不按我自己的意志,不按永兴民众的意愿,不按永兴经济社会发展的实际需要去行事呢?他胸膛中充盈着一种为人民为事业豁出去的豪情……
      车子拐了一个大转弯,开上了通往永兴县的高速路出口通道。车子爬上一个高坡,再往东拐,就开上通向永兴县城的柏油路了。这条柏油路,也就是李兴民向中央申请国债资金改扩建的永兴出口路,从这里开始,就是永兴县的领地了。李兴民就是这块土地上的领头人了,他胸中涌出了拥抱这块土地的豪情,他要带领25万人民,经营这块1300平方公里的土地,不算太大,但也够他伸拳踢腿的了。车在坡顶上拐弯的时候,他放眼窗外,西南面,是一层层的山岭,东北面,是平展展的田野。这个县西高东低,高速公路从县境的偏西方向穿过,西南面农民以种植橡胶、荔枝、龙眼等特产为主,东北面,土地平坦,宽阔,主要种植水稻、番茨、花生和甘庶。这两年来,糖厂又是亏损,又是停产。整个县,没什么大工业,要让全县人民都快点富裕起来,也是很费心思的事情。不过有一点是可以安慰的,那就是高日富答应给李兴民自主权。有了自主权,他李兴民可以甩手干,有了甩手干的条件,就不愁没机会。他对永兴县太熟悉了,在这里土生土长。在他的设想中:农业,西面巩固橡胶和特色水果,东面以甘蔗和瓜菜为主,再加上海产养殖;工业以资源加工业为主,当务之急,是救活糖厂进而扩大糖厂,带动全县的甘蔗种植,同时增加农民收入和财政收入,这是一个不可多得的龙头;第三产业,全县没什么特色资源,但按照高书记的提示,在“消谴旅游”上还有文章可作,而且,他有了“钦”定的自主权,有了他自己要自主的勇气和理由,他就很可能在“消谴”上做出大文章。这个“消谴”若做好了,永兴县的房地产开发,就可以掀起高潮,城乡一体化的进程就可以加快。而所有这些设想,又归到目前最重要的一件工作:改造这车轮子底下的这条路。他从车前的挡风镜往外看,两车道的弯弯曲曲的柏油路,狭小狭小,坑坑洼洼,使车子频频颠簸,一直伸延18公里,这是永兴发展的最大“瓶颈”,这“瓶颈”不解开,其他的发展想快也快不了。
      车子重重地震动了一下,“到县城了。”司机自言自语地说,把李兴民从沉沉思绪中拉回到现实中来。因为,旧老的柏油路和街道水泥路的接口处没处理好,留下小堑口,车子每进县城,都会震动一下。县城建在一片大平地上。车子开上县城最古老也最长的街,叫永兴街。街上的楼房,大多数是二、三十年代南国风格的骑楼,三、四层高。街道有三车道左右的宽度。各种日用品的商场,特别是服装、电器商场,都集中在这里。永兴县城居民都喜欢到这里购物,李兴民也常常陪着他的妻子和女儿在这里逛街,因而,他觉得很亲切。街上人流车流拥挤,司机要拉响向交警朋友借用的报警器,李兴民制止了他。县城的建设,就是以这条街为中心,呈井字型地向两边扩散。新建成的街道,街面宽阔,楼房高大,款式各异,县城还是有大发展了,居住在这县城的人口,已经达到5万人。李兴民记得,他刚进财政局机关工作时,县城才有5000人。不过这些楼房,多数是机关、企业干部职工的宿舍楼,离退休干部和一些商人自己盖的家住楼,以及以家庭旅馆为主的小宾馆、小商店,李兴民住的计委宿舍楼,与这里隔着两条街,在另一个井字街旁的住宅小区里。
      县委县政府的办公场地,就在这条街尽头的一个小高地上。听县志办的人员说:永兴县建县至今有300多年,当年建县时,县衙就建在这上面,民国时期的政府,也在这上面。李兴民到永兴中学读书时,见过的县委县政府,都是建造比较坚固精美的平房,70年代末期,才拆了一平房,建成6层高的县委办公室大楼,到80年代中期,又建起了同样6层的县政府办公大楼。两幢大楼都经过了几次翻修。墙面装饰由石米贴面变为灰色马赛克贴面,又变成现在的淡黄色石英砂水磨石板砖贴面。底座加砌了一层厚重的花岗岩石块,大楼变得时尚、新款而且庄严了。李兴民记得,这才是刚装修好的。可能是王书记他们知道要被调整了,抓紧装修完的吧。当今这时尚,第一把手都抓工程,不奇怪,李兴民独自摇摇头,笑了笑。从大街方向看,县府大楼在前面,县委大楼在后面。县府大楼前面,有一座四根大红柱子顶着巨大横楣的大门,四根柱上挂着四套班子的牌子。车顺着坡度平缓的水泥路开到了大门前。大门前站着几十个或是光着头,或是戴着草帽行走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几个干部模样的人在向他们解释着什么。李兴民心头振动一下,心里说:还不上任,就有拦路告状的了?他看见部长的车一溜烟进去了,也就不做声,让车子跟着开了进去。
      迎接李兴民的会议在县委大楼第四层的一个小会议室里举行,王书记和四套班子成员、各部、委、办、局的部长、主任和局长们都坐齐了,只是县长提前到工业局报到了,不参加会议。李兴民跟着周部长走进会场的时候,王书记带头,大家附和着热烈鼓掌欢迎。李兴民此刻的心情很复杂,不过还是兴奋荣耀占了上风。不管怎么说,总算回到家乡县当党政第一把手了。去年被人民代表自发选上副县长的时候,会想到有这么一天吗?没有;去年心情灰淡地去了深圳挂职,又黯然神伤地到市档案局报到的时候,会想到有这么一天吗?更没有。真是阴差阳错,真是富有戏剧性,真像股市上的情景——行情总是在绝望中发生。他大大方方地举目扫视在座的各位,都是熟悉的面孔,几乎都能叫出名字、职务,甚至一些人的绰号。一年多以前,李兴民还是在座的好些人的下级,还是在座的好些人的同事同僚同级,李兴民离开永兴的时候,很多人都以为李兴民从此完了,守个闲职混过这下半生了。哪知道会峰回路转,360度的大转弯,“弯”成在座所有人(除了市委组织部长和王书记)的上司,“弯”成这块地方25万人民的最大“公仆”!
      周部长坐在会议主席台的中间,王书记坐在他的左边,李兴民坐在他的右边。王书记主持会议,说了几句开头白,就请周部长宣布市委的决定。周部长宣读了市委的任命,接着简要地介绍了市委对李兴民的评价和希望,然后,就要求李兴民向大家表态。
      李兴民觉得心口处阵阵发抖,他毕竟太激动了。他极力地控制住自己的激动情绪,用手敲了敲麦克风,验一验它的音响效果,运足底气,声音响亮地说:“我的各位老首长,我们各位同事们,我们大家都是很熟悉的。我今天,能够回来跟大家一起工作,我的心情是很愉快、很激动的。也是感到很荣幸的。我能够回到家乡县来主持全面工作,首先,是在座各位老首长、各位同事们,特别是家乡的人民长期对我关爱的结果,这不是一句套话,是我的心里话,我知道,大家也会相信这是我的心里话。同时,也是市委对我的信任。有了组织的信任和人民的关爱,我就没有理由不跟大家一起把永兴的事情办好。我本人不善于言辞,但我有一颗对永兴人民赤诚的心,凭着这颗赤诚的心,凭着上级党委的信任和支持,凭着在座各位老首长、同事们的智慧,更凭着全县人民的智慧,我相信,我们永兴县的经济和社会的发展,必定会跟上时代的步伐,让永兴人民得到应有的实惠和更多的福祉,也让上级党委、周部长、王书记老首长放心!”会场上响起了一种由衷信任的结结实实的掌声。
      会议在和谐的气氛中结束。王书记看看表,请周部长参加县四套班子为李兴民上任的接风酒会,周部长欣然答应。这时候,郑秘书神色慌张地走到王书记身旁,在他耳边悄声说着什么。王书记指指李兴民,示意他把事情告诉李兴民。郑秘书就走到李兴民身边来。李兴民忽然想起刚来时大门口站着的几十个农民,意识到可能是上访的事。郑秘书悄悄对他说了,果然是,但他没想到事情那么严重,现在上访的人,已增加到300多人,为的是几万亩的芭蕉卖不出去,几个镇农民将蒙受巨大损失,而且,今冬的温饱钱和明春的生产成本,都将无所着落。李兴民低声问郑秘书:“谁分管农业?”
      “文副县长。”郑秘书说。
      李兴民随即叫来文其菲副县长。文副县长短胖的身材,圆圆的脸,笑着向李兴民走来。李兴民也笑着,他觉得自己笑得很别扭,也觉得文副县长笑得很勉强,但这时没心思想那么多了。他向文副县长交待说:“你去向上访的农民宣布,我下午两点钟在县委礼堂跟他们见面。你顺便交待一位同志把情况了解更详细点。交待好了,赶去跟我们一起吃饭。”
      下午1点50分,李兴民就带着文其菲、郑秘书和几位信访办的同志,来到了县委礼堂。一年多以前,李兴民就在这里被人民代表自发地选上副县长,而把正式候选人文其菲选下了。几个月后,文其菲又以其特殊的活动,把李兴民挤到了新州档案局。现在,他则以这个县党政一把手的身份,带着文其菲到这里接受农民请愿来了。他心情相当复杂。中午的接风酒,他就没喝好。他表面上痛痛快快地跟周部长、王书记他们碰杯,但心里老担着这件事。上任第一天,真正迎接他的,就是几百个农民的上访,他能尽兴喝酒吗?王书记也理解李兴民的心情,也不怎么向他劝酒。散席了,送走周部长了,王书记要和李兴民一起到大礼堂来,一起跟上访的农民对话。他觉得,他向李兴民交接的,竟然是个中等规模的上访,他很过意不去。但李兴民劝住他了,说:“我既然接过这个权力,就必须担当起这个责任,这样的事,以后也不知道要有多少次,你就让我独立去经历吧。”王书记感激地紧握李兴民的手。
      礼堂外的草坪上,三三五五地站着蹲着上访的农民;礼堂里面,也坐着很多人。李兴民下了车,大步走进礼堂。农民中,有个别人是认识李兴民的,于是低声向身旁的人说:“李书记到,李书记到。”大家相互转告着,会场顿时静下来,礼堂外的农民也小跑着赶进里面来。
      文其菲按照李兴民的要求,先来了个开头白:“今天,我们新到任的李兴民书记,跟大家见面。”文其菲说到这里,李兴民恭敬地站起来,向大家鞠躬,农民们零零散散地鼓掌,文其菲说:“按照要求,上访的人员,再多也只能选派五个代表跟领导见面。今天,李书记要跟大家见面,就让大家都来了,但是,不管怎么样,这样大规模的集体上访,都是不允许的……”
      “你们是国民党政府吗?”农民开始吵嚷起来了,打断了文其菲的话,“共产党官员是见不得老百姓的吗?”“现在的国民党不是以前的国民党了,现在的共产党也不是以前的共产党了!”吵嚷中,一位高个子中年农民站起来,直问文其菲:“文副县长,我们就不要论人多人少了,我现在问你:要求我们把水田都改种芭蕉,是你亲自到各镇布置的,我们当时想不通,你说包赚不赔,强迫我们致富。现在,我们都赔了,你说怎么办?你们是共产党政府,共产党代表人民,爱护人民,现在,我们农民听了你们的,反而落到破产的地步,你们要怎么代表,怎么爱护?”“说!说!”“他说有屁用?”“让李书记跟我们说!”农民们群情激奋,吵嚷声更烈了。文其菲坐在主持席上,满脸涨红,口张了几次,想发话制止吵嚷,又忍住了。李兴民看这架势,觉得是自己说话时候了,他从文其菲面前拿过麦克风,温和地对农民说:“我是今天上午才回来的,以后,我将有一段时间跟大家一起为发展我们县的经济出力。今天中午,一听到大家来上访,我就觉得是我了解农村农民农业情况的一次好机会,所以,就跟文副县长来和大家见面。我有一个提议,大家看好不好,说话一个一个来,不要七嘴八舌。像现在这样我和文副县长也听不清楚,解决不了问题,再个,我刚回来,对情况还不了解,请你们允许我向你们提问,了解你们苦衷,好不好?”
      “好!”农民们几乎是齐声响应,并报以整齐的掌声。
      “刚才站起来说话的那位阿哥,你先回答我,你家种了几亩芭蕉,种芭蕉的钱从哪来,现在损失多少?”
      “我家种十亩芭蕉,一亩成本大概一千元,本来按文副县长他们当时算的帐,一斤芭蕉卖一块钱,我们一亩就可卖五千块钱,一亩就可赚四千元,包括我们的劳动成本。但现在,一斤一毛钱都卖不出去,我家为了种芭蕉,自己投入五千块,向信用社贷了五千块……”
      “我们是不想贷的,县政府逼我们贷,还说现在政府叫你们贷,你们不贷,以后想贷的时候来找政府,就迟了。”有人插话说。
      “你的钱是从哪个银行贷的?”李兴民继续沿着自己的思路发问。
      高个子回答:“农村信用社。”
      “你们都是跟农村信用社贷的吗?”
      “都是!”
      “我家的电视机抱走了”,“他们把我的牛牵去卖了!”
      李兴民转向文其菲问“全县有多少户贷,共贷了多少?”
      “这个……”文其菲一时答不上来。
      “叫联社主任来一下。”李兴民交待郑秘书。
      “你们都是哪几个镇的?”李兴民趁信用联社主任来的空隙,与农民们拉话。
      “文兴!”“会兴!”“加兴!”农民们自报着。信访办的同志凑过来,向李兴民递了一本来访登记册,对李兴民说“共有五个镇的农民。”李兴民点点头。
      “李书记,糖厂停产了,我们不种甘庶了,芭蕉又卖不出去,我们农民想发财,都不知道怎么发呀!”
      “李书记,你当计委主任时,就救了糖厂的命,这一次,你当书记了,就更能救糖厂了,糖厂有救了,我们也有救了。”
      李兴民听着,点着头,但他的心里,则翻滚着不尽的思绪。
      联社主任来了。他赤色的的国字脸,跟李兴民是老相识,一见面,两人就很亲热。李兴民拉着他,离开麦克风,低声交谈。李兴民直奔正题,联社主任如数家珍,悉数回答:“全县共有三万零五十户贷芭蕉种植款,共贷2500万元,共种芭蕉六万亩,贷1000块以上的,是农户自己贷,1000块以下的,由县的芭蕉产供销公司统一代办,贷款还是挂在农户头上。这些贷款之中,有些今年11月到期,有些是12月,最迟的是明年一月底。”
      “也就是说,春节前,农民要还完所有贷款?”李兴民郑重地问。他在心里一算,春节是新历2月5日,过年如过关,1月底这个期限,对农民、对李兴民都是很大的压力。
      “是的。”联社主任肯定地回答。
      “不能延期吗?”
      主任延着脸,苦笑一下,说:“书记你也知道,现在贷款规模管的很严,我这是听了王书记的,向市人行、市联社苦苦恳求,才有了这么大的规模,全县第一次的呀!当然,他们市人行、市联社,也看上这个项目,哪知道成了这个样?现在上头又都责怪我了。”
      “听说你们都上门抢物了?”
      “只是对有能力的人家来点像征性的,不会大面积这么做。书记,你放心。”
      “农民们苦呀!你真的没一点商量余地了吗?”
      “书记,算是你的面子吧。最起码,要按期付息,本钱再延期。不过,你还要出面向市行、市社说一说。”
      “这个好办。利息是多少?”
      “年息百分之六,但有很多不够一年,总的利息一百零六万。”
      “唔,”李兴民沉吟片刻,转而对郑秘书说:“你叫财政局长给我个电话,现在就打。”
      李兴民手机响了:“李书记,你好,我是老陈。”
      “啊!你好,陈局长,我的老局长,我问你一下,今年全县财政总收入有多少?包括上面补贴的,我说的是可支配财力,我们能用的,不能用的不说。”
      “好,好,包括上面补贴,可支配财力有一个亿,工资福利性开支6000万,专款2000万,公务费和基建开支2000万,就这么些,李书记,跟你在县里时差不多。”
      “春节前,你调出100万支援农民,做得到吗?”
      “……”对方一时语塞。
      “你大胆说。”
      “非常勉强,但书记你既然需要,我抠也要抠出来。”
      “好吧。”
      李兴民拉联社主任坐回迈克风前,他自己向文其菲伸过头去,跟文其菲交头接耳了几句,文其菲连连点头。之后,他坐正身子,对农民们笑了笑,说:“问题大家都摆了,我现在想听大家说说办法。”
      “就是没办法,才来找政府的。”
      “政府叫我们种香蕉就有办法,香蕉卖不出去,就没办法啦?”
      “书记叫你们说办法,没办法就说点想法嘛。”文其菲尴尬了好久,终于有机会说话了。
      还是高个子农民善解人意,他又站起来,说:“李书记,事情到了这步田地,也不是你的错,也不是联社主任的错,也不是政府全错。政府要我们贷款,我们要坚决不签名,也贷不了,但我们损失到这个样子了,今冬的备耕钱,过年的鞭炮钱,都还没着落。我们除非卖子卖老婆,否则,是还不了信社的钱了。所以,我建议,政府和我们共同担当这笔货款的责任,本钱我们认着,跟信社再签合同也可以,政府帮我们还今年的利息,让我们熬过今冬明春再说”。
      “起码应该这样。”
      “这样太便宜政府了。”
      “政府跟我们各出一半!”
      “能替我们付息,也不错了。”
      李兴民细听着大家的议论,议论声渐渐减弱了。他觉得解决问题的时机到了,于是大声说:“刚才那位阿哥说的办法,你们赞成不赞成?”
      农民们意想不到,李兴民会这样提问,看样子,书记是会答应为他们付今年的利息了。不管怎么说,政府能代付今年利息,也是好事。他们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片刻之后,突出爆出响亮的掌声,同时齐声大喊“赞成!”
      “那么,我现在负责地向大家宣布。”李兴民此刻浑身充满着为农民兄弟排忧解难的激情和快感,“经我跟文副县长商量,取得一致意见,今年这笔贷款的利息,由政府代大家兑付,信用社牵走的牛,抱走的电视机,如数归还农户。以后,你们跟信用社签订续贷合同,用你们各种生产自救的办法来还完贷款。永兴县委、县政府会想办法帮助你们,县委和县政府跟你们站在一起!”
      “叭,叭,叭——”一阵热烈的掌声像炮竹连连爆响一样,激荡着礼堂的大厅。
      农民们纷纷走到李兴民面前,向他问好,跟他握手。李兴民沉浸在一种崇高和荣耀交错的感觉之中,他心头掠过这样的念头,这就是做官的最高享受吧,一个钟头左右的时间,就调动几个部门的第一把手,了解了那么多情况,为三万多户,十几万人排解了一种忧患,这不是做官的最大优势,最高享受吗?还有哪种享受,比这种享受更长久,更高尚,更过瘾,更激动人心呢?高个子农民也走过来了,他腆腼地笑着,他握住了李兴民的手“李书记,我是立兴的,跟陈忠慧同村。”
      “啊!陈书记,他在家吗?”李兴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这位农民朋友,农民人大代表。
      “他被停职了,在镇里开个加油站。”
      “为什么?”
      “不同意发动农民种芭蕉。书记,去看他吧,也看看我们的芭蕉吧,看我们的心有多苦。”
      李兴民看看手机上的时间,是下午3点半,他想了想,回答说:“好吧,你坐我的车,你怎么称呼?”
      “我姓陈叫陈岩,跟陈忠慧是堂兄弟,他那时带头选你,我们都知道。”
      李兴民问文其菲下午可有事,文其菲说4点还有一个会,已定好了。李兴民于是叫郑秘书一起下乡去。郑秘书坐在前排座上带路,李兴民交待他给文兴镇的书记打电话,叫他到陈忠慧的加油站等他,看了陈忠慧,就直接下芭蕉地,同时对郑秘书说:“王书记用的‘三点零’,他若是还需要,就让他用一段时间,我跟市计委借这辆三菱用,王书记把车交回了,我才还车。”他接着对市计委的司机说,“小翁,就再辛苦你几天了。”
      小翁哈哈笑,说:“服从安排,在哪里都是开车。”
      李兴民也笑着说:“到王书记还车了,我会放你回去的,市里的工资比县里高得多。”紧接着,李兴民又向郑秘书说:“郑秘书,你叫财政局核对一下,市里公务员的平均工资,比我们县里高出多少,记住这事,啊!”从永兴县城到文兴镇共有12公里路程。文兴镇是个滨海小镇,永兴河就是从文兴镇入海的,镇上有个小渔港,水产品贸易带动了镇上的各类生意,冰厂、冷藏库、加油站、渔民客栈,各式餐饮应运而生,生意兴旺,因而,是永兴县一个重要镇,永兴到文兴的公路,也是柏油路,比新州到永兴县的入口路还要好一点。
      文兴镇的镇委书记姓韩,叫韩前光,原是文兴镇的副镇长,今年35岁,长得秀气,结实,很像当年红级一时的电影演员毛永明。他能说会道,性格开朗,为人活跃,刚当上一年的书记兼镇长,为了贯彻王书记“永兴农村一年大暴富”的宏伟计划,不择手段大力推行“芭蕉致富”行动,在全县,他是行动最坚决,“见效”也最快最大的。陈忠慧为了种芭蕉的事,自己跟林盛山跑了海南、广西和广东许多地方,看到那里也是一片片芭蕉。估计市场行情会走跌,就坚决不接受在他村委会种2000亩芭蕉的计划。因而被韩前光以“不换脑袋就换人”为由把他的党支部书记给停了。而现在,实践证明陈忠慧对了,他自己错了,他无颜面对陈忠慧。今天,书记换人了,正好是被陈忠慧带头投票选举为副县长的李兴民回来当书记了,陈忠慧从此会“咸鱼翻身,”红运高照了。他怎么不好意思,也要找陈忠慧解解怨结了。今天早上,他就得知陈岩带着一帮农民上访,他跟信访办联系过,信访办叫他先在镇里等候,需要他上来再通知,一直没得音信。而下午等来的却是到陈忠慧的加油站等候新任书记的通知,他心情十分沮丧,感到他的官途风高浪恶,凶多吉少,但又感到这是跟陈忠慧正面沟通,推心置腹的好时机,于是,刚接到电话,就开着镇里的旧桑卡纳赶到陈忠慧加油站了。
      陈忠慧正在收帐房里,俯着身看他的收帐员结帐。他方型国字脸,穿一件黑白相间的直条纹T恤衫,衬着他敦实的身材,见韩前光走来了,直起身走出门口,淡淡打个招呼,像对待一位长期来赊油,又长期欠帐的客户,提不起热情。韩前光倒是很热情的走过去,离陈忠慧还有十步远,就伸出手,做出要握手的态势,口里畅朗地说:“陈书记,大喜事呀,李兴民回县当书记了。”说着大步走到陈忠慧面前,抓住他的手握了又握,摇了又摇。
      陈忠慧则冷冷地回答:“李兴民当书记,算我什么喜事?”
      “你是他大恩人呀!你慧眼识英才,冲破阻力,代表人民选他当副县长,没有你,哪有他今天。他一上任,就指名要来看你了,他交待我到你这等他。”
      “我要是不带头选他,说不定他爬得更高,升得更快。”
      “陈书记,怎么这样说?你真的不为李兴民当书记高兴?”
      “我凭什么要高兴?当今这世道,为民的不升官,升官的不为民。他李兴民离开永兴这一、两年,又是档案局,又是市计委,又是县委书记,升得那么快,还捞了个‘一身兼’,哪知道他跟高日富搞了什么名堂,变成哪种货色了?不吹不送不买,有他这么好的官当吗?说不定,这次回永兴,是捞本来了!还会什么为民兴民?恐怕要坑民了!士别三日,都要刮目相看,官别两年,可要开膛破肚挖出心肝,才能看得清了!”
      韩前光见陈忠慧说得那么尖刻,一时搭不上话,只呆呆地笑着,本来想与陈忠慧推心置腹一番,托他在李兴民面前说句好话,但这“闭门羹”也太辣了,呛得他说不出话来,也只好做罢。
      陈忠慧说完话,见一辆高大加长的大冰车来加油了,赶紧绽开笑脸迎过去,很勤快地给仍坐在驾驰座里的司机递上一瓶矿泉水。又一辆中巴客车开过来了,他又引导中巴到另一台加油机旁,又跑到帐房要了一瓶矿泉水。
      韩前光愣愣地看着陈忠慧忙来忙去,但他一直没接到陈忠慧的矿泉水。“我不如一个司机啊!”他在心里暗暗慨叹。
      李兴民的三菱吉普开过来了。在加油站前面停下,郑秘书先下了车,韩前光见到郑秘书,知道是李兴民到了,赶紧向三菱吉普跑去。李兴民还不下车,韩前光已跑到车厢旁,待李兴民开了车门,就殷勤地打招呼:“李书记,你辛苦了。我是韩前光,文兴镇委书记。”
      李兴民“啊啊”着,与他握手,下了车,抬头看看加油站的大前檐,高高的前檐上,大红字写着:“忠慧加油站”,他“呵呵”笑起来:“明火执仗的私人企业啊!陈忠慧行啊!”说着,向大檐下走去。
      陈忠慧送走了两辆车,转过身,见李兴民走来了,脸上堆着笑容,缓缓地向李兴民走来。
      李兴民看到陈忠慧,心中一阵激动,眼眶都热了,将近两年来,多少波折,多少弯曲,多少煎熬呀,陈忠慧,是他的真正的人民代表,是他在农民群众中的知遇,他上任第一天,就来看陈忠慧了,他心里一直感念着他。他相信,陈忠慧也会为他的到来而高兴,而激动的。他们两人此刻该有多少话要说,多少苦要诉,以后,又该有多少甜要尝啊!他远远地高声喊:“忠慧!”
      但陈忠慧没有回应,还只是淡淡笑着,向他缓缓走来。
      他又一声高呼:“忠慧!我回永兴了!”他认为,忠慧会跑过来,一把搂着他,患难兄弟重逢一般地抱搂着。但忠慧没有,还是淡淡地笑,缓缓地走。
      他心里闪过一丝莫名其妙,但顾不上品味,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抱着陈忠慧结实的身子。陈忠慧没有抱他,只是笑着垂着两手,让李兴民拥抱。在这一拥抱中,他觉得自己在陈忠慧面前小了很多。第一是自己确实比陈忠慧瘦小,第二是陈忠慧的矜持让他觉得自己更小了。他松开陈忠慧,看着他,陈忠慧伸出手握了他的手,他觉得,陈忠慧的手又硬又冷,陈忠慧不咸不淡地说:“李书记,回来当大官了。”李兴民觉得,他的话也是又硬又冷。他怎么变成这样了?我在哪里对不住他了?这两年,就是电话少打了,但我一直惦着他的呀?是不是韩前光停了他的职,对他打击太大了,但若是这样,更应该高兴我回来呀!但李兴民没有使自己这些悯然感觉表现出来,而是显着轻松的姿态,顺着陈忠慧的话,以轻松的口吻回答说:“当什么官,都需要你的支持。”
      “你当书记了,我够不上了。”
      “我这县长,还需要你们投票,才能转正呢!”
      “有高日富撑腰,还不容易?”
      “呀呀,咱兄弟,怎能说那种话?”
      “书记,真的,今年的人大会,我就不参加了,明年初的,我也不参加了。这代表资格,要能辞掉,我早就辞掉了,到下一届,用钱请我,我都不当这代表了。我就好好经营我的加油站,养家糊口了。你书记不要派人取消我的经营资格,我就万谢了。”
      哀莫大于心死啊!原来,我们选人选官的这一套,对陈忠慧心灵打击得太大了,对此,他已经看穿看透看淡了,连我,他也这么看了。李兴民心中大发感慨。但他能不这么看吗?李兴民想到自己这一年多的经历,在心里说:“他看的错了吗?”李兴民心潮翻滚,悲愁喜忧愤交加,他不知如何对陈忠慧说好,他无限诚恳,无限深情地搂了搂陈忠慧,说:“我们永远是兄弟,兄弟。”说完了,松开手,朗声对韩前光说:“韩书记,我们去看芭蕉,见识见识你的大手笔!你带路。”韩前光一脸赧红,羞愧地应答着:“等待书记处分。”
      李兴民的三菱吉普,跟着韩前光的桑卡纳开走了。
      陈岩走到陈忠慧面前,嗔怪地说:“你怎么这样对待李书记。”
      “我怎么样了?要不是他李兴民,我理都不理。”
      “你知道,李书记答应我们农民什么了?”
      “他能答应什么?”
      “全县今年的芭蕉贷款利息,全部由县政府负责!李书记是为着我们的!”
      “刚回乍到,有这等事?”
      “刚刚才宣布,对我们这些上访农民宣布的,当三百多人的面。我看你今天是吃错药了。”
      陈忠慧突然抬起头,向李兴民车开走的方向望去,眼睑上润润的,他苦笑了一下,对陈岩说:“时间长着呢!慢慢看吧。”
      
  • 作者:A63223173 日期:2010-01-31 12:51:22 做记号
      (接第十五章)
       李兴民的车,拐进一条土面公路,向东北方向开去,沿路两旁的田野里,满田的芭蕉,阔大的叶子下,垂挂着一摞一摞芭蕉果,大多数的芭蕉果,都被蓝色塑料袋包着。车子很快开进了永兴东北部平原,绿色的芭蕉林平展展地铺满田洋。坐在车子上,怎么望也望不到远处,车子开上了一条钢筋水泥桥,桥头那一面,有一个钢架搭起来的高台,钢架周围是一块开阔地。车子过了桥,前面的桑卡纳在开阔地上停下了,郑秘书也叫司机在开阔地停车。李兴民跟郑秘书下了车。韩前光走到李兴民面前,指着钢台对李兴民说:“李书记,这是首长视察芭蕉生产的高台,今年七月份搭起来的。”李兴民抬头看去,碗口粗的圆型钢管林立,支撑着一个高高的钢板平台,平台离地面大概有二层楼高,有一道拐着三个弯的钢板阶梯伸到平台上。郑秘书招呼李兴民:“李书记,上去看看吧。”
      李兴民和韩前光并肩登着阶梯,边登边问:“造这个钢台,花多少钱?”
      韩前光回答说:“是县芭蕉产供销公司搭的,听说花了18万。”
      “钱从哪来?”
      “从芭蕉种植户身上抽,每贷1000块,收10块钱,1000块以下的收5块。”
      李兴民觉得胸中胀胀的,想说什么又不说了。上到了大平台,脚步踩得钢板咣咣响。李兴民放眼望去,几万亩芭蕉尽收眼底,一派绿色的海洋,多么壮观啊!他暗暗慨叹王书记的魄力,要是在大跃进年代,那王书记现在要赴任的,就不是什么政协副主席兼秘书长了,起码是市的副书记、市长甚至市委书记了。王书记那么平和的人,在当今,在市场经济已经遍布农村所有角落的当今,还甩出这种计划经济下的大手笔!看不出,看不出呀!是否跟他感到岁数已大,怕干不完一任,又想干完一任的心理有关呢?或者说,真的想他治下的农民一朝暴富,好在他御任之前,留下精彩的一笔?李兴民凝神眺望着,同时陷入了不尽的沉思。
      “书记,可怕吗?”郑秘书轻声地问。
      “王书记到这上面看过吗?”李兴民避开了那个难堪的话题,他不情愿说他的前任,同时也是他的上司他的恩人的不是。
      “来过,来过好些次了。最初那几次,他高兴极了,他根本没想到,蕉价会跌得这么惨。”
      “市里领导来过吗?”
      “来,副书记、市长都来过,省里的副省长也来过。可能就现在的高书记没来过。”继而,郑秘书压低声音,侧过头对李兴民说,“就是为了让市里、省里领导视察,才搭这个大钢台的。最初,只想花一、两万搭一个木台,但王书记说,木板蠹了,让首长摔下了怎么办?首长的身体重要,还是几个钱重要?因而,就搭了这个大钢台。”
      “有气魄。”李兴民轻轻哼了一句,望着远方笑了笑,但他心里说:权力对源头负责,这规律谁能违背得了呢?像王书记那么随和那么体贴部下的人,都摆脱不了这规律的作用,还有多少当官的摆脱得了呢?都加入WTO了,还在干强迫命令,违拗市场的事情,这有多傻呢?王书记会不明白,会不想到吗?为什么还要干?为了对源头负责。他也想把下面的戏演得有声有色精彩绝伦,但他骨髓里的真正意图,还是在取悦源头。我能够回到永兴当书记县长,执掌一方最高最大权力,这源头也不是在上面吗?我就能摆脱这规律的支配吗?就能摆脱王书记们的尴尬吗?啊!怎么有了这样的疑问啦?怎么上任第一天,就对自己产生怀疑了?规律的作用真的那么巨大那么速效吗?不!我这官是向源头买来的,是一种平等的交易;我不需要捞回本钱,我的钱是“全国人民赞助”的。有了这两条,我可以摆脱那规律的支配!他暗暗地给自己打气。
      “呤呤呤”李兴民的手机响了,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提起来,是林盛山的,那粗豪的嗓音在叫喊“李书记,你视察芭蕉田园啦!”
      “是呀,你在哪?”
      “我快到你那了,你等我一下,啊!”
      李兴民挂了机,还站在高台上环看。永兴河就从身旁流过,顺着永兴河往上游看,不远处就是永兴糖厂,高高的烟囱和圆圆的高炉耸立在万亩绿野之中,若是在往年,糖厂这个时候已开榨了,烟囱已冒烟了,而眼前,只是一处冷冷的风景。李兴民记得,他当年差不多就在这个地方,看到了满河死鱼,被林盛山拉着手向他求救,他真的拉了他们一把。但市场不绕人啊!这么算来,糖厂当年发的企业债券,明年六月就到期了,这债该怎么还呢?一个县的事情,也真太多了。他正想着,林盛山的农夫车开进开阔地里来了,他忽地煞了车,蹦出车来,还没站稳,就扭着头往高台上望,频频地挥着手高喊着“李书记!”边喊边跑到阶梯口,“噔噔”地跑上高台来。他今天穿着紫色西装,敞着衣襟,里面是一件黄色的T恤衫,很不配搭。他上了钢台,伸开双臂直向李兴民奔来,李兴民也大步迎过去。“书记,你终于回来了!”他一把抱住了李兴民,他高大的身躯和张开的衣襟差点把李兴民裹住了。李兴民像小孩一样被捂在他的怀里,他接着说,“这一下,我要干一把了!”
      李兴民问:“你怎么干?”
      他松开李兴民,伸着一只臂膀横扫了一圈,说:“你看,这么多的芭蕉,今年泡汤了,血本无归,但我不种。王书记、文其菲奈何不了我,我不是党员,也不当官,又不靠他们办什么事。陈忠慧也不种,他开加油站去了。我的地都空着,上个月,我种了3000亩反季节瓜菜,按照中央气像台的报告,今年北方冷冻时间长,我的瓜菜可能会赚一把。瓜菜之后,我还想种甘蔗。我想,我们县不能放弃蔗糖产业,我也舍不得放弃。”
      “糖厂亏损怎么办!”
      “那糖厂我仔细了解了,我有个想法,现是暂时不说,我们现在到糖厂看看好不好?”
      李兴民看看天色,太阳已快沉到西边的地平线下了,觉得这芭蕉看到这里也够了,市场无情,他也就没了良策,只是如何安排农民过冬的问题,回去还要专门研究研究。于是,答应了林盛山的要求。
      林盛山噔噔噔地下了阶梯,韩前光对李兴民说:“李书记,我就不去糖厂了,镇里也还有点事。”李兴民点点头。
      林盛山站在他的车头前,向李兴民说:“跟我的车!”
      三菱吉普跟“2400”日产农夫车沿着公路开到一个三岔路口,“农夫”拐上另一条大路,向着永兴河的方向往回开,三菱吉普也跟上去,这段路是铺了柏油的,比刚才那条土面公路宽了一倍,这是专为糖厂生产运输修的路,新州高速公路未建之前,永兴县通往新州市的主干道,就是李兴民他们刚刚走过的那条土面公路,糖厂的甘蔗和蔗糖运输,农民的稻谷、瓜菜和眼前的芭蕉等运输,还是通过这条公路,或是直通新州,或是拐上出口路上高速公路到新州。因为土路又长又弯又颠簸,司机们都喜欢绕道出口路走高速公路,因而,出口路的改造就显得更加必要,而眼前的土面公路,李兴民也想在任内改为柏油路。
      车子很快开进了糖厂,糖厂建在一块隆起的高地上,建厂的时候,又要考虑用水,又要考虑交通,又不能占用太多的耕地,因而,选了这么一个地方。工厂建成了20年,运行了18年,这两年亏损停产。厂区空无一人,办公室、职工宿舍,都“铁关公”看门;办公室和厂房之间的水泥平地上,稀稀落落地长着杂草,散落着片片树叶。林盛山把车缓缓开到大钢炉前才停车,三菱吉普也跟到那里,这时候,从钢炉的边上,转出两个穿着半旧工人制服的人来,林盛山赶快下了车,跟那两个工人说话,又很快地转回头,呼喊着;“李书记,过来一下。”李兴民也很快下了车,向他们走去。那两位工人很快认出了李兴民,口里呢喃地说:“是李主任。”林盛山大着嗓门说;“是李书记,我们的县委书记了。”
      “啊!”两位工人有点慌张地向李兴民走过来,伸着双手跟李兴民握手。他们黝黑的脸色,干皱的皮肤,都是五十上下的人了,他们主动地向李兴民介绍:厂里就他们两个人看守,主要是怕坏人破坏机器,特别是破坏大钢炉。李兴民无限感慨地仰着头听了一会儿,问;“厂长去哪了?”
       他们回答;“厂长在县城租个铺面,跟他老婆卖杂货了。”
      “工人们呢?”
      “回家种田的回家种田,在城镇上做买卖的做买卖,还有些开二轮、三轮摩托车挣钱,有些到深圳、广州、桂林打工了。”
      “你看守工厂有工资吗?”
      “有县财政每月给我们每人发500块钱。”
      “你们有什么想法吗?”
      “还想工厂能恢复生产,这些机器都是很好的,我们的糖质量也好。”
      “那为什么停产?”
      “原因多着呢?书记你以后慢慢调查,我们当工人的也说不清楚。”
      “好,谢谢你们了,把机器看好哇。”李兴民握着他们的手,说话有点动了感情。
      天色暗下来了。林盛山看看手机上的时间,对李兴民说;“李书记,我们到长兴镇上吃点便饭吧。我对我最近一些想法很有信心,吃饭时再聊吧。”
      三菱吉普跟着农夫车开出了糖厂。长兴镇处在永兴东北部的中心,土地面积最宽,也是林盛山所在的镇。车子很快到了镇上。街道和店铺里的灯光都亮了。车子拐了几个弯,来到一个“野鱼饭店”,店主人见了林盛山,很热情,高声报告道:“老板生来是‘吃命’,又有河鳗了,今天这条5斤重,肉皮很脆呀!”
      林盛山连声应着“好!好!”就转身回到三菱吉普前,郑秘书打开车窗,对林盛山说:“怎么带书记到这样的店吃饭?”
      林盛山摆摆手,对郑秘书说:“你不知道,好久才抓到这么好的河鳗,我知道,书记爱吃,不过,吃饭时我们不要称呼书记就行了。”
      李兴民在后排座听到了,插话说:“好,就在这里吃,我好久不吃河鳗了,一说就流口水,什么书记不书记,毛主席都悄悄跑到京城的小胡同吃馄饨呢,何况我们。”
      火锅的水开了,林盛山把调好味的河鳗片倒进滚开水里,很快,一股浓郁的香味薰上来了,李兴民感到肚子特别饿,有一种非常强烈的吃饭欲望,但林盛山坚持要每人喝一杯啤酒。他往自己的和李兴民、郑秘书、司机的玻璃杯里,都倒满了啤酒。他站起来举起杯,说:“兄弟,今天我高兴,高兴啊,我先喝了!”仰起口,咕噜咕噜把杯里的啤酒全喝完了,他举起空酒杯,把杯口往下一转,表示“全干了。”李兴民也站起来,也举起酒杯,对林盛山说:“我也干了。”林盛山赶紧把李兴民按下:“别,你别站起来。”李兴民说:“既是兄弟,你站着喝,我也站着喝,林盛山,好兄弟!”也把满杯酒喝完了。不过,刚放下杯子,李兴民就低声对林盛山说:“就喝这杯了,吃饭了,刚回来,还没向老婆报到呢!”
      “好,好,老板,盛饭来!”
      “呤呤呤。”李兴民手机响了,果然是老婆从家里打的,他赶紧接话。老婆先发话了:“你是回到哪里去了!都说上午到了,现在还不见人,有人来找你了。”
      听那口气,像是不满,又像挂念着,反正都一样。李兴民笑了笑,说:“我跟林老板在外面吃饭,很快就回去,不该了,啊!”
      “谁跟你说客气话。”老婆嘟囔着,就把电话挂了。
      饭上来了,好白好香啊,李兴民口里涌满了口水,他逼不及待地往口里扒饭,好长时间没吃这么香这么亲热的饭了。很快,一碗扒完了,林盛山为他盛来第二碗。
      “呤呤呤。”郑秘书的手机响了。他口里含着饭接听着,不住地“啊!啊”地应答,忽然,他打了一个寒噤,饭呛着支气管了,他跑出饭店,在门口猛烈地咳嗽着,听着电话,他神色紧张惊骇,口里不住地应答:“好,好,我现在报告,我现在报告。”他赶忙挂了机,在门口给李兴民打电话。李兴民接了电话,奇怪地问“怎么给我打电话?”
      郑秘书急促地说:“李书记,你出来一下。”李兴民意识到有要紧事了,慌忙起身走出门口,郑秘书把他拉到一个安静处,喘着气说:“突发事件,交通局运管员追赶一辆小型摩托车,要收购置费,摩托车车主开车逃跑,撞到水泥桥上,撞死了。现在,几千民众围到那里了,就是钢架高台旁边的那座桥。”
      李兴民觉得脑子轰然一响,整个脑袋无限地膨胀起来:刚上任,就是这么多倒霉事,好苦呀!但他很快镇定下来,继续问郑秘书:“县里有关部门赶到了吗?”
      “都赶到了,钟振清副书记带队,公安局、交通局、交警大队、文兴镇、长兴镇的第一把手,都带人赶到现场了,问题是现场人多势众,情绪激昂,不好平定。他们迫不得已,才给我们打电话。”
      “谁打的电话?”
      “钟振清副书记。”
      “他有什么建议?”
      “他叫我向你报告,他们一定把事情处理好,说你刚回来,不必过去了。”
      “要去。”李兴民肯定地说,就大步走回饭店里,向林盛山握手告别。林盛山一脸惊愕。李兴民不予解释,只简单地说:“你在后算帐,我走了,有急事。”就跟司机大步跨出饭店。
      在车上,李兴民叫郑秘书给钟副书记打电话,电话通了,里面是嗡嗡响的人声,怎么说对方都听不清楚,对方也像没机会在电话里说话。李兴民只好把电话挂了,接着再向郑秘书询问,“机动车要交购置费,不是很正常的吗?”
      “他那种车,是50C以下,像单车一样,农村人不情愿交,我们平时也不怎么收。”
      “那这次为什么收得那么凶?”
      “年终到了,要完成任务,也要发点奖金,交通局可以从购置费中提20%的工作福利经费。”
      “又是收费,农民苦呀!”
      “书记,各种收费,多着呢?你听说有一个下岗工人,在家门口贴对联的事吗?”
      “‘防火防盗防干部,养子养孙养媳妇’,横批是‘下岗之家’,对吧!”李兴民一口气念了出来。
      “对,就是这一幅,书记你也听到了?”
      “我在档案局时就听到了。郑秘,你说,人家为什么把我们干部归到与火与盗同类了?”
      “火烧房子,破财;盗进屋子,破财;干部上门收这费那费,人家也破财;反正是破财,所以是同类!”
      “哈哈哈!你破解得太准确了,我听人家念这笑话对联多次了,但没听到像你解释这么准确精炼而且富有逻辑性的。”李兴民似乎好些天来,没像这次这么开怀笑过,但笑着笑着,他眼眶里涌出泪来,幸好是他一个人坐在后排座上。他用手掌心按了按眼眶,吸干了泪水,继续说:“郑秘,你回去后,交待财政局把全县各种各样收费统统给我统计出来,还要归个总数,记住啊!”
      “记住了,还有一件,叫财政局核对市里公务员工资比我们县里高多少,对吧!”
      “好,不愧是老秘书。”车子快开到那座桥边了,但公路上,已经挤满了人,车子根本开不过去。李兴民从车窗里往外看,一轮圆圆的明月,已经挂在半空,那个钢架高台,耸立在月光之中,高台下的开阔地上,是黑乎乎人群,人群拥挤着,挤压着,前仰后倒的。李兴民按下了车窗的玻璃,鼎沸的人声扑面而来:“吃人肉,抽人筋,吸人血,剥人皮!”“这次日本鬼要打过来,我们先把他们送出去当肉斩。”“甭想再收藏他们了!”“傻瓜才那么干,我们看透底了!”“一辆小摩托车,值得那么追赶吗?”“人命重要,还是几个钱重要!”“现在的官,只认钱,不认人!”“没人性,还批人性,不要脸!”“快把杀人凶手交出来!”“杀人要偿命,血债要用血来还。”“赶快做出交待!”“叫你们的书记过来。”此起彼伏的叫骂声、起哄声,声声入耳,句句钻心。
      李兴民再也坐不住了。共产党的书记,还要怕人民吗?一种强烈的责任心,催着他打开了车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他接了话。“书记吗?我是林盛山,我跟在你后面了,我了解清楚了,是陈忠慧村的青年骑的摩托车,他才初中毕业,没钱上高中,家里很穷,借了人家的摩托出来的。我叫陈忠慧也赶过来了,我们一定帮你平定这件事,不能让你刚上任就倒大霉!你放心!”
      “好吧,我先进去了,谢谢你,好兄弟。”李兴民感到身上来了股暖流,说话的底气也足了许多。
      郑秘书领着李兴民,往人群中挤过去,有人低声说了句:“李主任,李书记。”人们就接着传着话:“李书记到,李书记到。”人群中主动让出一条道来,李兴民较顺利地走到大桥上,听到了桥头那边一个妇女的嚎哭,他大步向桥头走去。
      在桥头旁边的草地上,平躺着一个少年模样的尸体,脸部被一条白衫衣盖着,一位中年妇女跪坐在少年旁边,前俯后仰地痛哭着,一位中年男人坐在妇女的身旁,俯着头,双手搭在脑勺上,一辆红色的状像螳螂一样的小摩托车,倒放在男人的脚边。李兴民看着这情景,脑际忽然响起了读初中时跟着老师朗读过的一篇课文:孔子过泰山侧,有一妇人伏于墓前而哀……“苛政猛于虎啊!”他心中爆出了剧烈的惊叹。
      钟副书记见李兴民来了,快步跨上前来,跟李兴民打招呼。
      “你们准备怎么办?”李兴民顾不上寒喧,直截了当地问。
      “设法疏散群众,再做善后工作。”
      “怎么疏散?”
      “公安、交警、交通的人都来了,大家在分头做劝解工作。”
      “多长时间了?”
      “大概一个钟头。”
      “为什么群众还不愿散去?”
      “群众有两个要求:第一要明确赔偿金额;第二要承诺不再乱收费。”
      “这不是很容易答复吗?”
      “赔偿要价太高,交通部门不愿接受。”
      “多少?”
      “10万。”
      李兴民心里想:一条人命10万,还高吗?但口里不说,只继续问:“交通部门能接受多少?”
      “他们说,他们是正常执行公务,车主逃费是自己过失,不该他们赔偿,政府要是没钱,他们愿意人道主义支持2万。”
      李兴民听着,愤怒的心潮冲击得他难以自持,胸脯大幅度地起伏着,呼吸越来越急促,但他还是忍了,对钟副书记说:“叫交通局长过来。”
      一个高高瘦瘦,穿着白色交通制服的人走到李兴民面前,主动伸出手,叫一声:“李书记”。李兴民跟他握握手,钟副书记介绍说:“交通王局长。”
      “听说50C以下的摩托车,以前不收购置费,有这回事吗?”李兴民低声问。
      “不是不收,是由于交警不办车牌照,我们用正常的方法收不到了。”
      “交警队长来了吗?”
      “书记,我在这里。”一位大个子跟李兴民握了手。
      “50C的摩托车,你们不办车牌照吗?”
      “虽然是机动车,但马力很小,只在乡村路上跑,我们视同自行车,不办车牌照,也算方便群众,减轻负担!”
      “好!”李兴民舒了一口气,接着问王局长:“你们为什么还要紧抓不放?”
      “市交通局布置突击行动,年终一定要完成收费任务。”
      李兴民的火气又冲上来了。他真想痛痛快快地发作一通,但在这个场合,只好抑制住自己,但一种痛骂的话则一直在他的心里翻腾:这种费、那种费,都是各个部门在作祟,中国大地上到处通行部门利益,甚至法律、政策,也是部门法律,部门政策,而且,还越来越迷信垂直管理,条条专政,把地方党委、政府撇在一边。还怎么统筹群众利益!李兴民压着气,对王局长说:“你看,你们的年终任务造成了什么样的局面。”
      “那怪不得我们,是他们不懂法!”
      “屁!”李兴民终于忍不住了,他忍着巨大的愤怒压着声音说:“我正式交待你,以后这项费不准收了,再收,我撤你的职。你的主管部门有话要说,来找我,这次事件你拿5万,政府拿5万,明天就兑现。”说完,李兴民转向钟副书记:“钟书记,你说呢?”
      “照书记说的办。”
      “李书记!李书记!”林盛山、陈忠慧喊着从人群中挤到李兴民面前来了。林盛山挤到最前面,继续说,“陈忠慧说,立兴村委会在场群众的工作,包括那孩子家人的工作,他全包了。”陈忠慧走到李兴民面前,紧紧握住李兴民的手,一种负疚的神色:“李书记,你放心。”说完,就向孩子父母那边走去。妇女的痛哭声逐渐弱了,男人跟陈忠慧说着什么。李兴民突然想到,叫各村委会的书记、村长做在场群众的工作,是个好办法。他于是叫钟副书记,把在场的镇委书记招集过来。这里集中的群众,绝大多数是文兴、长兴和加兴三个镇的。这三个镇的镇委书记都在现场。李兴民立即交待他们,分头找他们各镇在场的村委会书记、主任,请他们协助做疏散工作。在这样的情况下,最基层的干部说话最有效。
      人群中,有人向陈忠慧大声说:“陈忠慧,政府还不答应我们的要求,我们不能罢休。”
      “今晚,我们要政府答复的,不止是伤亡赔偿的事情,我们农民,一年要负多少冤枉费呀!”
      “计划生育费,水利投劳费,教育附加费,学校建设费,”人们七嘴八舌抢着说,“还有人口管理费、社会治安费、修路费、过桥费,做什么事,都要收费,甚至强迫我们种芭蕉,也要收我们的贷款办理费。”
      陈忠慧好像是说好了孩子的父母,这时从河岸上站起来,大声说:“各位兄弟婶嫂伯父伯母们!大家吃的苦头,我也一样在吃,我已是一年不当支部书记了,但我今天,要向大家说句良心话:我们今天到任的李书记,他会听取大家意见,解决那些不合理问题的。今天中午,李书记就向我们上访的芭蕉农户宣布:由政府替我们交今年芭蕉贷款的利息!我陈忠慧可以大胆向大家保证:李书记是一心为民的,以前这样,今天这样,以后也会这样!去年初,就是我带头选李书记为副县长的,现在,上级任李书记回我们县当书记了,我们能不维护好李书记的威信,让他为我们好好工作吗?”
      “陈忠慧,你说了不算,我们要李书记给我们表态!”“叫李书记说话!”人们嚷起来。
      钟副书记走到李兴民面前,低声说:“各个村委会书记、主任都找到了,他们都在人群中做工作,事态会平息了。”
      “好,谢谢。”李兴民诚恳地说。这时候,他胸中涌出一股向群众说话的强烈愿望,这不是极好地向群众表明党委政府的意图,表明他本人心迹的极好机会吗?他从钟副书记手里拿过电子扩音器,本想站在原地向民众说话,但他觉得自己太矮小了,这样夹在高大的人群中间说话,效果不会很好。于是,他想到了那个高台。这时候,正好可以利用。他低声对钟副书记说:“我到那高台上,向大家说些话。”
      “好!好!书记,你能在这个时候向大家说话,太好了!”
      李兴民提着扩音器,在郑秘书的引领下,从人群的夹缝中走过去,走上了那个高高的钢台。明晃晃的月亮,就挂在他的头顶上。他站在高台上向下望去,开阔地上,大桥上,桥头两边的公路上,甚至芭蕉园里,田埂上,都站满了密密匝匝的人群。人群周围,又是连绵不尽,黑黪黪的芭蕉林,一片片芭蕉,也像一群群站立的民众。场面何等壮观。一个交通事故,不,不单纯是一个交通事故,是涉及政府部门收费的交通事故,竟然自发地聚集了这么多的民众,好几千人啊,涉及三个大镇,可见,政府部门的收费,政府执政中的一些过失,甚至是一些严重过失,已在民众中积压了多么巨大的怨愤。一个共产党员,一个共产党基层党委的书记,一个共产党基层政权的掌权人,不正视这种积压长久的民愤,不千万百计帮助农民排解忧怨,解除苦难,还有何脸面号称代表人民!李兴民胸膛中涌动着激情,一种惊涛拍岸般的激情:“各位农民兄弟们,父老乡亲们,今天,是我回到永兴跟大家一起建设家乡的第一天,我要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对不起你们!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向全县人民,特别是全县的农民赔礼道歉!我在这里向你们行一个深深的鞠躬礼!”人们看到,明亮的月光下,李兴民向着台下,躬腰90度,行了一个非常恭敬的鞠躬礼,台下的农民们,都惊讶地“啊”起来。“同时,向遭遇不幸的孩子,向孩子的亲人,致以深切的慰问!”李兴民继续说下去,“这次车祸、这次不幸,确实是我们政府部门行为过失造成的,政府应该赔偿,我现在宣布:给孩子家属赔偿人民币10万元!”“哇!”人们齐声喊起来。“今后永兴党委和政府,一定采取措施,制止各种不合理的收费,尽最大的努力,减轻农民的负担,把农民的社会负担,减少到最低的程度!究竟减哪些费,减多少,这个问题我在这里说不清楚,回去会立即研究,拿出方案,做出决定,向全县人民公布。不过有一种收费,就是50C以下摩托车的购置费,引出这次不幸的收费,坚决不收了。你们回去可以转告给所有的农民兄弟!”“哗!哗!哗!”高台下响起了风雨吹打芭蕉林般的掌声。“在半年内,永兴县委、县政府,如果不把各种不合理的收费取消,不把混乱的收费行为整治好,我李兴民,自己向新州市委申请辞职,而且,再次到这个高台上来,向全县人民低头谢罪,自认无能,然后,挂冠走人!”又是一阵更猛烈的掌声,雷鸣般在田洋中震荡。
      掌声中,突然有人高喊:“李书记,你好!我们相信你!”很多人附和着喊起来:“相信李书记!”
      李兴民继续着他的讲话“大家既然相信我,现在就可以回去了。你们经过一整天的劳累,也该休息了。钟副书记、公安局、交警大队、各镇书记、镇长、各村委会书记、主任引导大家有秩序地走出田野,不要争抢,不要拥挤,祝大家晚安!”
      远处的人群,开始散开了;站在公路上的,向公路南北方向渐渐走去;站田野上的,向公路走来,再沿着公路疏散,密集的人群渐渐变得稀疏了。李兴民站在高台上,看着此情此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走下钢台来,向桥头走去。林盛山、陈忠慧还站在那里。林盛山拉住李兴民的臂膀,兴奋地说:“李书记,你说得真好,真有感情,我差点喊你万岁了。”“没那么严重吧?”李兴民诙谐地回应说。陈忠慧深情地握着李兴民的手:“李书记,你回去休息吧!我陪着他们。”说着向河岸边看了看,“今夜还要把孩子送到坡上,明天才能下葬。”
      “陈忠慧,我总是离不开你啊!”李兴民感激地说。
      “是你值得人民拥护。”陈忠慧说着,一脸真诚而歉疚的表情,他似想向李兴民解释什么,又不说了。
      李兴民向河岸边走去,中年男人慌忙站起来,握着李兴民的手,沉默着,中年女人跪在地上,向李兴民叩头,李兴民慌忙把她扶起来。女人又哇地哭起来,边哭边说:“书记呀,我命苦哇。”李兴民也不知如何安慰他们才好,只是说:“伯爹伯婶,保重,保重。”陈忠慧对他们说:“让书记回去休息了。”
      夫妇俩连声说:“好,好。”
      李兴民这才放心走回桥头上,上了他的三菱吉普车。
      
  • 作者:A63223173 日期:2010-02-01 15:23:52 做记号
      (接第十五章)
       夜里11点钟,李兴民才回到他的住处。他下了车,吩咐郑秘书带翁司机到县委招待所住宿。李兴民住在计委宿舍区里,计委系统几个局:统计局、物价局、物资局的干部职工,也都住在这里。计委和三个局,每单位一幢宿舍楼,两前两后再加上围墙,组成了一个安静的住宅小区。人们相安无事,和睦融融地生活着。计委宿舍楼总共六层,李兴民住在第五层“501”房间,他轻快地上到了五楼,掏出门锁匙,往锁洞里插,边插边在心里说:“老婆要骂了,回来报到这么久,到深夜了才回家,总是要到睡觉时才记得起老婆。”正要拧锁匙的时候,门开了,先是开了内层的木门,再是开了他正要拧开的防盗铁门。老婆见了他,嗔怪着说:“我以为你要在田野里过夜了呢?”他抱歉地说:“别骂我好不好,今晚上我才好好伺候你,将功赎罪。”
      “谁要你伺候了?不要脸,大家等你好久了。”
      李兴民这才看到满客厅坐满了客人。他们都是他现在的部下,他们看到李兴民回来了,都恭敬地站起来,向他笑着,似乎在笑他与老婆的对话。他很为自己刚进门时跟老婆说的话感到尴尬,自己怕老婆的隐私,这可都在部下面前暴露了。不过,也没关系,现在不是流行着这样的说法:上等人怕老婆,中等人听老婆,下等人打老婆吗?自己怕老婆,已是上等人了,还尴尬什么?他大步走到客厅中央,部下们都争先恐后地上前来,十多只手差不多都同时伸到他面前,争着跟他握手,口里不住地恭称着:“李书记,你好。”“李书记,你真忙!”“李书记,刚报到就下乡了?”“真是人民的好书记。”这些人都是永兴县政府各职能局的局长,还有几个乡镇书记。李兴民边跟他们握着手,边叫着他们的名字和职务,同时对他们说着:“谢谢,谢谢。”因为这些人,两年前都是李兴民的同级同僚,大家都很熟悉,握了手,李兴民招呼大家坐下来,他看到他们面前的茶几上,都放着好些茶杯,茶杯里冒着热气,便知道老婆已尽了主妇职责了,也就不叫老婆做什么了。只是对大家说:“上午我们都见过面了,就不要到家里来了,而且等到这么晚,真是对不起大家了。”
      大家都表态着:“不晚,没关系。”“书记都忙到现在,我们等到现在有什么了不起?”“咱家乡的兄弟回来当书记了,还能不上门祝贺!”
      在相互的虚应、祝贺、吹捧之中,又有几个局长敲门进来了。李兴民一次又一次地叫妻子开门,每进来一个,李兴民都站起来招呼一个,脸上笑着,口里说着:“谢谢。”但心则一次一次地叫苦:都快三更半夜了,还这么一个劲地来,你李兴民当计委主任时,他们这么起劲地来过吗?你李兴民当市档案局副局长、市计委副主任时,回家度假休息的时候,他们这么起劲地来过吗?他陪着大家说笑、寒喧,留心地观察他们的神色,他发现,他们每一个人,都不愿意先起身告辞,都是边说话边观察着其他人。而且,每个人都带着一个鼓鼓的公文包,有些人捏在手里,有些人挟在腋窝下,有些放在胯上,每个新进来的人,也都无一例外带着公文包,也无例外地鼓鼓的。财政局的陈局长、矮矮胖胖,一脸福相,满口黑牙,他坐在那里,中华牌香烟一支接一支,他看了几次墙壁的挂钟,有点坐不下去了,就起身来,对陪坐在一旁的阿桃说:“阿桃,有人托我捎几句话,你过来我跟你说。”说着就拉阿桃离开大客厅。客厅后面的小餐厅那边,传来阿桃一种拒绝什么的悄悄声:“不行,不行。”随后,陈局长又笑嘻嘻地回到他原来位置上坐下了。李兴民心里全明白了:都是来送见面礼的!这么多人碰在一起,谁都出不了手!但谁都想在第一时间把见面礼送出去。那胀鼓鼓的公文包里,说不定没装一份公文,装的全是人民币!“源头效应,又是源头效应!”他在心里慨叹着。这些局长书记们的职务,往后都需要他一个个钦定,要么保住,要么提升,要么走人,都全在他一句话。在这个县里,从今天上午10点钟开始,权力的源头就在他一个人身上了,就在这个客厅的主人身上了,就在一向默默无闻、贤慧无争的阿桃的老公身上了。怪不得有那么多人拿钱去买官,这种投资的回收率可是好高的啊!其回收速度也是好快的啊!他感到很滑稽,他向大家笑着,他觉得每个人的笑都很滑稽。今晚这局面,该如何收拾呢?这些礼不管你收不收,明早在永兴县城的街头巷尾,茶坊饭堂,肯定有人在议论了:“以前是三年知县府,十万雪花银,现在是一夜县书记,百万硬钞票哇!”有什么办法,能够让人们没了那些议论呢?李兴民在心里盘算着。
      “笃,笃,笃。”又有人敲门了。看来,还有人不知疲倦地要上门来。于是,他吩咐妻子说:“阿桃,我们县里的老同事们有情义,今晚都要来,你就把大门开着吧,谁要来,都让他们自由进来吧。”继而,他转向客人们说:“但是,来由客,去由主。今晚我们在坐的各位兄弟局长,书记,请你们从现在起,都各就各位,不要自由走动,什么时候出去,等我宣布,好不好呀!”大家从李兴民的语气中,感到情况有点不妙,但既来之,则安之,就听从他书记吩咐吧!于是齐声回答:“好!听书记的。”
      “那就对大家不礼貌了。”李兴民说着,站起身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大家先自己坐一坐,我上卫生间一下。”大家都笑起来。他们这才记得,李兴民进门后就一直在客厅里支应着大家,还来不及解手。
      李兴民进了卫生间,边拉开了“前门”拉链,撩出无论对妻子、对李霞还是对自己都是“好宝贝”的宝贝儿,把憋得下腹有点发痛的尿水尽情地撒发出去,边掏出手机,拨通了郑秘书的电话,说:“你告诉我钟副书记的电话。”郑秘书把手机和住宅电话号码都报给他了。他拨了钟副书记的手机,还开着,对方接了电话,李兴民紧接着问:“钟副书记吗?你睡觉了没有?”
      对方很恭敬地回了话:“没有,刚洗了澡,在看电视。有事吗?李书记。”
      “没什么大事,只是有很多局长、书记、镇长都在我这边汇报工作,你能过来听听吗?”
      “这个时候还打搅书记,这些人也真是,好,我过去。”
      “好,谢谢你了。”
      李兴民打了个痛快的寒颤,下腹的疼感消除了。他把手机放进裤袋里,小心地挪回“好宝贝”,又拉好了拉链,拧开水龙头冲冲手,往挂在墙壁上的干毛巾上擦了擦,就迅速往客厅走去。他在心里自嘲说:“自己在自家里当特务了。”
      
      韩前光从中午开始,就一直自认倒霉。农民上访,陈忠慧给冷面,李书记看芭蕉,特别是偏偏在这个时候,在他的辖区内出了个“交通事件”“千人骚动”,好像这坏事都往他头上栽了。这一年的镇委书记经历,让他感到这“官”也真不好当,“官途”也真不好走。当初,为了当这书记,为了从副镇长提上书记,这个坎儿太高了,但他又志在必得。因为他感到,他若不趁着还算年轻往上拼命,再过几年,这副镇长当油了,也就永远“副”下去了。为了过这个坎,他前前后后花了8万块。这个农民的儿子,无权的副镇长,要凑到这8万块,容易吗?每出一次手,他都有一种被人穿腰抽取骨髓的感觉,他心里在咬牙,脸上在诚意地笑,难受呀!当了一年书记,挖空心思,才勉强挣回个4万元。本来想这万亩芭蕉,能为镇财政增加大笔收入,自己从里面支取些招待费,以补满4万的窟隆,哪知道,农民、老板们都血本无归,不但不增加收入,还惹来不尽的麻烦。而今天,那买官的本还差一半没捞回,县委书记又换人了。新书记第一天就冲着自己的倒霉事来,这官又像荷叶盛水一样——难保了。但这官就这么轻易地丢掉吗?多少心血,多少成本倾注在里面?不行!如何才能保住?又只能花钱了。本来,在陪完李兴民视看芭蕉园后,他就去跟朋友筹措了2万块放在公文包里。本想吃了晚饭就往李兴民家送的,哪料到又发生了那么严重的“交通事件”。事件平息后,他回到家里,心身都很劳累,而且,在现场看到李兴民为民请命那么慷慨激昂的样子,感到这钱还是晚送为好。因而,暂时打消了上李兴民家的念头。正要躺下睡觉的时候,他的电话响了,是他朋友打来的,向他报告了几个镇书记、各局局长纷纷上李书记家登门道贺的消息,他霍地坐起来,下意识地自打一巴掌,心里说,我怎么这么傻,哪个共产党的书记,不会在民众面前那么一本正经,慷慨激昂地表演一番。而背后怎么样,谁能知道?我自己在农民面前,在村委会支部书记、主任面前,在全镇的干部职工面前,也不是那么言之凿凿,信誓旦旦吗?但心里想什么?想着怎么把8万的本钱捞回来,又怎样获取超额利润!说不定,他李兴民这官,也是用“天文数字”买来当的,他就会那么正人君子,百分之百布尔什维克吗?天底下,那有猫不爱腥的?他立即穿上衣服,挟上公文包,对妻子说了声“我到县里一下”就出门了。他开着桑卡纳到达计委宿舍小区时,已是子夜12点,他进了小区,在院子里抬头看,见计委宿舍楼五楼偏角的房间里,灯光还是亮堂堂的,嘈杂的人声传到院子里来。他不觉感到庆幸和宽慰,心里说:“还有人在送礼,幸好朋友来了电话。”于是挟着公文包,兴冲冲地跑上五楼,“501”的房门敞开着,谈笑声哄哄哗哗地传出来,他鼓了鼓勇气,进了门,在满客厅的人中,他一眼就看到了李兴民,李兴民也看见了他,他抢先喊了一句:“李书记。”李兴民笑着点头,招呼着他,对他的到来,李兴民显得最不高兴。文兴镇发生了那么大的事,还有些善后的事需要处理。陈忠慧把那孩子送到山坡上了,他很可能要跟孩子的父母在山坡上守一夜,你韩书记不去也就罢了,还半夜赶到我这里来凑热闹,就怕讨官保官漏了份儿,这样的镇委书记,还怎么想着民众?但这能都怪他吗?李兴民想到这里,心又软了。他这镇委书记、镇长要真正是他镇里的党员和民众选的,他会三更半夜往我这里跑吗?“源头效应,源头效应!”他在心里慨叹着,要把这权力的源头改变了,就没有这么些怪事了。
      “你们这些人,这么晚了,也不让书记休息,怎么搞的。”钟副书记走进来了,他中等身材,一张娃娃脸,50出头的人了,没一点老成气,那脸上透着一股青春、单纯、朴实的气息。
      客人们惊讶地看着突然到来的钟副书记。钟副书记已经当了一届的纪检书记,这一届是副书记兼纪检书记,同时分管政法,是在座各位的老上级,也曾经是李兴民的老上级,因而在座的各位,对钟副书记是既亲热又敬佩,他这时候的到来,让各位感到惊讶、惶恐又莫名其妙。
      李兴民获救般赶紧站起来迎接钟副书记。钟副书记直人直话,对李兴民说:“李书记,有什么吩咐你说吧。”
      李兴民拍拍钟振清的肩头,说:“哪敢向钟书记说吩咐,你是我们在座这些人的老上级啊!”
      “今天你是书记,我听从你的指挥。”钟振清似笑非笑地说。
      “这样吧。”李兴民环顾着大家,庄重地说,“钟书记也说了,时间晚了,大家都要休息了。我们的座谈,就到此结束。现在,大家一齐出去,各人带好各人的东西,一件都不准拉下,钟书记帮我堑后检查。”
      客人们这才明白,钟副书记这个时候来是为了什么。看来,这见面礼是送不行了,只好挟起公文包,向李兴民、钟振清道声别,就一个紧挨一个走出门去。
      钟振清听了李兴民的宣布,又看到每人都挟着个公文包,就会意地向李兴民点点头,连声说:“我堑后,我堑后。”
      眼送着最后一位客人离开房间,李兴民环顾客厅,没发现一件奇异的物件,转而感激地对钟振清说:“钟书记,打搅你了。”
      钟振清紧紧地握着李兴民的手,无限感慨地说:“李书记,我佩服你,我会是你的好帮手。”
      李兴民也深情地说:“我相信,我们好好搭手干点事吧。”
      “好,书记,你休息吧。”
      “好,钟书记,你也该休息了。”
      钟振清道了声“晚安”,就大步走出了房间。
      
      李兴民坐回沙发上,伸开了四肢,长长地“唉”了一声,舒了一口长气,继而转头寻找着自己的妻子。这时候,家、妻子、儿女,才是身心的依托,安静的化身,情感的港湾啊!长途跋涉,战风斗浪,穿峰越岭之后,疲惫的身躯,最渴望的,就是往这上面靠一靠了。妻子默默地关好了大门,走进房间里,捧出一摞东西出来,捧到李兴民的面前,放在茶几上,对李兴民说:“这是晚饭后,几位局长到家里丢下的。”
      李兴民一看,是五个厚重的信封,信封上都留着单位的名字。李兴民一个一个细看着,口里轻声念着:“土地局、建设局、……”,又对着信封口看,每个信封里,都是两扎人民币,每扎一万元,好像是事先相约好的,也好像是时下的通例。他沉重地问妻子:“他们一齐来的吗?”
      阿桃回答说:“不,是单独来的。”
      “他们是怎么放下的。”
      “不知道,是我在你书房里的床上、桌子上看到的,他们乘我不留神,丢下就走了。反正上面也有单位名字,你也会知道这是谁送的。我也没想到会有这些东西,就不注意他们的走动。”
      “我不怪你,老婆。”李兴民动情地把妻子抱到怀里,“当今这社会,复杂啊!”
      “兴民,真可怕,你去捡这官来当,让我睡不安稳了。”
      李兴民捋着妻子的头发,说:“老婆,你放心。”
      “这么多钱,怎么办?”
      “退回去。”
      “怎退?”
      “我来退,用不了你操心。”李兴民向妻子笑了笑。起身到电话机前,提起话筒,拨了钟振清的手机:“钟书记,你到家了吗?”
      “到了,我现在下车。”
      “你再回来一下,好吗?我真不好意思。”
      “好吧,书记,你别客气。”
      放下话筒,李兴民叫妻子把那五个牛皮信封,抱到他的书房来。
      李兴民住的套间是四室两厅,女儿不在家了,他们住的好宽松。第四个房间,是李兴民的专用书房。书房的内连墙前,并排立着两个大书柜。上面摆放着各种书籍,挡风墙那边,是一张西式席梦思睡床,李兴民有时看书看晚了,就在上面过夜,年纪大了,特别是妻子年纪大了,已经没有常常抱着妻子睡觉的兴趣,前墙的窗户前,是一张用料考究,制作精良,款式传统的四抽屉书桌。书桌上,正中央放着李兴民还未看完的书——王刚的《谋事在人》,右上方,摆着黄鸿飞在美国给他送的小地球仪。书房里的灯亮着。李兴民一进房间,第一眼就看到那地球仪,他走过去,珍爱地抚摸着,那蓝球还那样宝蓝净亮,那金架还那样闪闪发光,手感是那么清凉光滑,显然,妻子是常常给地球仪拭去尘埃的。
       “兴民,钟书记来了。”妻子在客厅里喊道。在丈夫摸着地球仪沉思的片刻,阿桃已把五个牛皮信封放在李兴民身旁的睡床上,悄悄地走回客厅里了。
      李兴民对妻子说:“请钟书记到我书房来。”
      钟振清笑咧咧地出现在李兴民面前,友好地问:“又有什么吩咐,书记?”
      李兴民指指叠在床上的五个信封,对钟振清说:“你看,怎么处理?”
      钟振清摸了摸最上面的一个信封,就明白了,回答说:“听从书记吩咐。”
      李兴民点点钟振清的娃娃脸,笑着说:“你比我狡猾多了”。
      “这种事,只能是听从书记吩咐嘛。”钟振清也笑了笑。
      李兴民招呼钟振清往床上坐下,自己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手指在书桌上轻轻敲点着,沉吟片刻,对钟振清说:“我们冷处理,不张扬,你帮我分别找他们几个,原样退回去,并告诉他们:这不是我对他们有什么成见,而是我对这行为不感兴趣,请他们安心工作,把心思多用在工作上和民众身上。钟书记,你看这样处理,好吗?”
      “好,好,书记,真的好,又讲理又讲情,不把人一棍子打死。”
      李兴民微微点点头,转而呼叫妻子:“阿桃,拿个黑塑料袋来。”
      阿桃很快拿来了黑塑料袋,李兴民吩咐她把五个“牛皮”都装在袋里,转而对钟振清说:“钟书记,今天发生的这些事,让我思考这么个问题,为什么现在经济繁荣,但谁都说日子难过,生意难做呢?其中有两个原因,今天的事件都给暴露出来了:一是违反市场经济规律,出力不讨好,空耗民众财力。这有一个学习、适应的过程,有主观原因,也有客观原因,很难责怪某个人或某个领导;二是各种收费太多,送礼太多,提高了社会生产和经营成本。这点是主观原因居多,我们在这上面要多做些文章。你明天或者后天,帮我召集一个会议,四套班子在家的领导人,各部、委、办、局负责人,各镇委书记、镇长都参加,内容主要是两个:第一,通报今天发生的两件事,说明事情真相,要求大家正确对待。特别注意关心民众的疾苦,更好更快更细地处理民众中出现的困难和问题,并且制订下情早知道的预警制度;第二,向各部门、各镇郑重地打招呼:要大幅度地减少或取消各项收费,你告诉他们,县委县政府主要领导决心已定,具体减少和取消的方案会在调查研究基础上尽快出台。我明天回家看老母亲一下,再用一个星期的时间调查调查,家里的事你先主持一下,好吗?钟书记。”
      “李书记,我照办,老实说,你有基层工作经验,又有上头工作经历,还有到特区挂职,到欧美访问的见识,又才思敏捷,思路清晰,你最适合当书记这职务。你刚才说的,我真的很拥护,我明后天,一定办好你交待的事。书记,休息吧,你很累了。”
      “钟书记,你也很累了,刚回来一天,就麻烦你这么多次,抱歉了。”
      “李书记,真的佩服你,别说外话,我走了。”钟振清提起黑色塑料袋起身往外走,李兴民动情地握住他的手:“拜托了,兄弟,请记住,别让任何人知道他们的事。”
      钟振清感动地点着头,含蓄地回答:“明白。”
      送走了钟振清,李兴民疲惫地摊在席梦思上,这一次,他连舒口气的胆量都没有了。哪知道还会有什么事?要当个好官,真不轻松啊!他的眼皮重重的,他很想就这样进入梦乡,但“社会成本”和“源头效应”两个概念一直在脑海里打转。
       “你不睡觉了吗?”妻子在隔壁房间里喊他了。显然,妻子还没入睡,还在等他,已经有几个月没跟妻子那个了,妻子毕竟刚满46呀!
      “好,我先洗个澡就睡觉。”他很亲昵地应着。他心里很歉疚,他关了书房的灯,走进洗澡间,拧开热水器,匆匆洗了个热水澡,就走到隔壁。妻子按亮了床头灯,让他钻进被窝里来。啊,被窝暖暖的,妻子的身体暖暖的,软软的,妻子早已光了身子,暖了被窝等着他。他的心正在喊着:“老婆,我对不起你啊。”他的激情撩起来了,紧紧地把妻子搂进怀里,妻子也转过身来,紧紧地抱着他,好像害怕什么力量把丈夫抢走似的。她无限缱绻地说:“我不让你当这个官了。”
      
  • 作者:A63223173 日期:2010-02-03 12:41:08 做记号
      十六
      李兴民一觉醒来,已是早上8点半了,妻子已上班去了。他洗漱完毕,穿好衣服,就出了门,今早还算平静,这个时候没有一个电话,也没有一个人敲门,大概是昨夜的处事方法发生的效应吧。小翁的车早已停在院子里了。院子里的人,见了他,都很敬重地点点头,大家都很熟了。从主任、副县长、副局长,又到副主任,以至现在的书记,人们都是看着他的身份变化的,这个院子里,出了个书记,一个县的老大,人们还是高兴的庆幸的。郑秘书也在车上了,李兴民打开车门,看到郑秘书,说:“郑秘书,你今天留在家,落实好两件事:一是帮钟副书记跑跑腿,他要召开个打招呼会议,通报一下昨天发生的事情,表明一下县委的态度;二是到财政局去,看陈局长把代农民兑付的利息款落实了没有,顺便了解一下财政资金情况。”
      “还有收费情况,县和市公务员工资差别。”郑秘书紧接着补充说。
      “对。”李兴民拍拍郑秘书的肩膀,他很高兴郑秘把他交待的事记得这么牢,“就这些,我回家一下,顺便到县西南几个镇看看。”
      李兴民的三菱吉普在高速公路上奔驰,他的手机响了,是刘启光打来的:“哈哈,新官上任,出手不凡呀!你这一天,超过老王一届了!”
      “没那么严重吧!刘总。”
      “全城轰动了!李兴民‘真情得民心,低调退大礼!’一大早,街头巷尾都传开了,传到新州来了,永兴人都说:共产党真正派来了一个好书记了!哈哈!高刚刚跟我通了电话,对你大加赞赏啊!”
      “高书记也知道了?”
      “我不是早说过,有一个大人物一直注视着你吗?哈哈!好好干,前途无量。喂,我再给你个好消息。”
      “快说。”李兴民觉得心情很好。
      “省里把你的出口路项目正式上报了,投资规模都照你的。”
      “太好了!天助我也!”李兴民在电话里高喊起来。
      “但是,可能还要到北京疏通疏通”。
      “这就要费点功夫了。”
      “没事,我包了。从现在开始,你李兴民的事,就是我刘启光的事了。”
      “我跟张科长联系一下再说吧。”
      “也好,我等你吩咐。”
      挂了手机,李兴民的心情很好,那感觉又澎胀起来了。出口路,18公里,8000万,永兴瓶颈解开了。而且,这18公里,按照推进城市化的思路搞,永兴将会大改观了,还有高日富的赞赏,看来,天时、地利、人和,我李兴民这个时候都占满了,剩下的只是放开胆子,放开手脚,顺风顺水顺心地干了。
      车子从高速路上拐上一条弯弯曲曲的柏油路,再一拐,就是爬山的小土路,很快就到李兴民的家了,李兴民的母亲,正弓着背,双手端着一盆鸡饭,鸡饭是用米糠和米饭、熟番茨搅拌成的,春节要到了,农村人用这种饲料喂鸡,鸡肉就又香又肥又嫩。
      “妈!”李兴民大喊一声。母亲慢慢抬起头,见是兴民,满脸皱纹很柔软地舒展开来,惊喜地说:“呀,是兴民,阿侬今天怎么回来看妈了?春节还没到呀?”
      “看妈还问时间时辰吗?”李兴民亲热地扶着母亲的手。母亲说:“侬跟司机同志到屋里坐,妈喂了鸡就回来。”
      李兴民从妈手里接过鸡饭,扶着妈往鸡寮走去。
      邻居的青年们听见李兴民的声音,都围过来了。他们大声对兴民母亲说:“伯婆,兴民叔当我们的县委书记了。”
      “什么?”兴民母亲愣起神问。
      “你的儿子当县委书记了!”
      “呀!县委书记?我兴民当县委书记了?”她向后打了个趔趄,兴民用力扶着。村里青年从李兴民手里接过鸡饭,向鸡寮里端去。
      “上级怎么让你当这样的官?”母亲抬起头,皱着眉头,不无忧虑地问。
      “伯婆,当这样的官不好吗?”村里青年问。
      “不好,要管全县人吃饭穿衣的。要是弄到人家没饭吃,大家还不拿锄头锄你?”说着,她爱怜地用手抚着李兴民的肩头,“我侬这么单薄的身子骨,怎能挑得全县人吃饭的担子。这几年,阿侬幸得上级信任,得当那种官,也就好了,阿锵也有了工作,阿侬、阿桃和阿母都得温暖日子过,阿爸在土下也放心了。还回来当这苦官干啥呢?这下,阿母又要为阿侬发愁了。”
      “兴民叔有办法,伯婆你放心。”青年们说。
      “当这种官,伯婆不放心。”见那位青年从鸡寮里端着空盆子出来,李兴民母亲接过盆子,就往屋里走,边走边说。
      青年们扶着她笑着进了屋子,兴民也笑着进了屋子。
      李兴民母亲放好了盆子,招呼青年们和兴民坐下,她要给大家泡茶,李兴民忙站起来,提起热水瓶,又被一位青年接过去了。青年顺熟地拿起八仙桌上早已备好的茶叶、茶壶、茶杯。
      李兴民饮了几口茶,站起来,对母亲说:“妈,我到后山去,拜阿爸一下。”
      母亲哽咽起来,说:“好,这个阿侬,什么时候都记着他爸。”
      李兴民独自向屋后的山坡走去,越过了山头再往下走,到了半山腰,一丛丛山稔树的环抱之中,一座青草萋萋的坟墓,一块一米多高的石碑,碑文对着北面的一弯田洋,这就是李兴民父亲的坟墓。李兴民心情忐忑地走到坟前,每次到父亲的坟前,他都觉得心跳加重,他总觉得父亲正在瞪着他,正在拷问他刚刚过去的言行,正在透视他心底深处的秘密,他总觉得,他心底的秘密,他的种种不轨可以瞒过任何人,但瞒不过他的父亲。父亲是善良老实的农民,一辈子靠种植蔬菜、水稻、橡胶挣钱挣工分养家糊口,把李兴民养大成人,为李兴民建了房子,他老年得子,只怕没命把李兴民养大,终于把李兴民养大了,看着李兴民有了工作,结了婚,生了孩子,又怕李兴民在政府里打工出了事,一听到政府里有人弄权犯了法,他就为李兴民担心,李兴民每次探家,他都要向李兴民说宁愿受穷也不要犯法的道理,李兴民很诚心地点着头。今天,李兴民当了县委书记了,他大可以光宗耀祖,告慰父亲了。但是,他这书记又是用钱买来的。因而,来到父亲墓前,他的心跳得更厉害,他总觉得,父亲窥见了他这书记的来路,他自感羞愧,但是他为自己的抱负而感到安慰。他一定要对得起父亲,对得起母亲,对得起永兴人民,在这点上,站在父亲墓前,他又觉得问心无愧。他正对着墓碑,双腿合并,双手合十,静默着,让心跟父亲默默地交流,他请父亲原谅他的越轨行为,他是为了实现抱负,才出那下策的。这是他最大的秘密,父亲肯定知道的。当他第一次接受刘启光的主意的时候,他放声痛哭,父亲也肯定知道的。父亲会原谅儿子的无奈。现在,儿子能够放开手脚为永兴人民做些事了,父亲也肯定会高兴的。李兴民最不会忘记:那是1960年夏季的一天,上了二年级的李兴民刚刚放学回家。他那天的肚子特别饿,特别想吃一顿干饭,他已经半年没吃上干饭了。但大食堂里,照样是一両米的稀饭,饭熬得很烂,他看见他的一个同伴,大概也很想吃干饭吧,把饭汤倒进另一只碗里,又用调匙把饭粥里的饭汁尽力地压出来,压出烂腻腻的“干饭”。他也照样做了,把那一点稀饭压成紧贴碗底的一片薄薄烂烂的“干饭”,他高兴极了,以为有香喷喷的干饭吃了,可是用调匙一舀进嘴里,就立即想吐,那滋味无论如何也说不清楚,是淡淡的?糊糊的?粘粘的?腻腻的?屎屎的?反正想吐,但又哪有饭吃了啊?每人都是仅有的一碗稀饭,他吓得“哇”地哭起来。父亲到了他的身旁,递给他一碗稀饭,默默地拿去了他的“干饭”。父亲的稀饭,是二両米的,因为父亲是劳动力。兴民大口大口地吃、喝,他好久好久没吃得这么饱了。他痛痛快快地上学去。放学回家来,他走到自家低矮的小屋门口,就听到爸和妈在房间里说话的声音。
      妈说:“你好些了吗?”
      “好些了,你到哪弄来那些炒米糠,好香啊!”
      “我向食堂里讨的,看你饿成那样,摔成那样,人家也同意了。”
      “阿民妈呀,咱们都快老了,没关系了。只可怜阿民啊,这么下去,阿民都难得有干饭有猪肉吃了。政府那些人是怎么想的啊,好好的稻谷都拔到一块田干啥啊!眼睁睁地看着稻谷烂在田里,眼睁睁地看着大家饿肚子,下村的牛角婶子,昨天又水肿死了,唉,都惨过国民党时期了。”
      “阿民爸,你快别这么说,别人听到了,咱全家都惨了,可怜我阿民……”
      李兴民觉得满肚子的苦水往外涌,鼻腔酸酸的,他走进房间,昏惨惨的煤油灯下,父亲躺在床上,额角上贴着纱布,膝盖上也贴着纱布。“爸!”李兴民扑到爸爸的胸前,问,“你怎么啦?”
      父亲用手轻轻地摸着兴民的头发,爱怜地说:“侬去食堂吃饭吧,爸没什么。”
      母亲说:“爸拗硬吃了几口你那烂饭,全吐了,把黄胆汁都吐出来了。又饿着肚子去挑水浇菜,头一晕,就摔在水塘边了,还幸好没掉进水塘里,要是……”
      妈哭起来了,李兴民也抱着父亲痛哭……
      这个情景,几十年来都萦绕在李兴民的脑际。而这几十年来,李兴民不断看到“政府那些人”重复着类似的傻事,从“大跃进”的假高产,放卫星,炼钢铁,到“文化大革命”中的大批大斗促大干,全国全省全县统一积肥,统一插秧,统一收割,统一卖余粮,统一割资本主义尾巴,直到昨天看到的让农民心痛的几万亩芭蕉,明明知道是傻事,却偏偏要干,我们的智商那么差吗?我们都是健忘佬吗?实际上,还是一个原因,权力在向它的授权人负责,向它的授权人献媚,授权人在上面,而不在下面。因而,下面只能受上面的摆布。而那最上面的权力是谁授的呢?理论上说是“人民给的”,实际上,是我们的领袖人物,凭着超人的才智和胆魄,聪明地顺应了历史趋势和人心所向,用“枪杆子”夺来的。夺过权力以后,又没有通过健全的法制让人民来直接选举,实现权力的真正回归。这时,他想到了他自己,他正好主政一方,不是可以用自己的权力开个“还权于民”的先河吗?
       “李书记!”山坡上传来爽朗的呼叫声。李兴民从沉思中醒过来,他再一次向父亲的坟墓拜了三拜,就移步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走过去,原来是他家乡莱兴镇的杨书记满脸笑容地走过来了,背后跟着那几位邻居青年。还差十几步远,杨书记已经做出了握手的姿势,把手伸得长长的。李兴民快步迎过去,握住了杨书记的手,同他并肩向家里走去。
      “李书记,你的乡情真重,一上任就回来祭拜父亲了,这使我想起毛主席,他59年回一趟韶山,也一个人去扫他父亲的墓。”
      “别跟伟人相比,我们凡夫俗子一个,平常人、平常心、平常事。”
      “李书记,你自谦了,凭你的为人、才华、魄力完全可以成为新一代伟人。”
      李兴民觉得腋窝下、脊梁背一阵阵寒痹,直起鸡皮疙瘩,肉麻极了,但他不好把这种感觉表示出来,仍然低调地回答着:“过奖,过奖。”
      他们回到客厅里,青年们已经帮忙倒好了茶水,李兴民招呼杨书记在一张凳子上坐下,自己也随便拉过一张凳子坐下,边喝茶边聊起来。
      “我们镇的西南,前几年种过好几大片荔枝,今年都收获了吧?”李兴民询问了水稻、橡胶、胡椒等农作物的收成后,就扯到了荔枝上,因为把荔枝当作产业,在永兴还是这几年的事。
      “收获了。”杨书记平淡的回答。
      “收成怎样?”
      “可以。书记,你等会到镇委镇政府视察一下吧,镇里干部等着你去做指示呢。”杨书记显然有意转移了话题。
      “兴民叔,今年的荔枝很好,但卖不出好价钱。”
      “多少钱一斤?”
      “才五毛左右的均价,还要购卡车拉到上海去卖,有些卖不出去,只分给人家吃了。”
      “为什么?我们的荔枝上市还算早的呀?”
      “刚成熟时,人家客商到园里收购,还出8块钱一斤的价呢!”
      “为什么不卖?”李兴民惊诧地问。
      “李书记,我们走吧,镇里干部都等在会议室。”杨书记站起身,做出要拉李兴民的姿势,继而对李兴民母亲说:“阿妈,也跟我们到镇府大院看看吧,听听你儿子怎么向我们做指示。”
      “兴民今天要吃了饭才走,那么久不回家了,这顿饭一定要在家里吃,杨书记要不弃嫌,也在我家跟兴民一起吃。”
      “这样最好,老杨,打个电话叫大家不要等了。”
      “这样不好吧,书记,那我就失职了。”
      “不失职,就这样。”李兴民转而继续荔枝的话题,向青年们发问,“你们说,为什么不卖?”
      青年们看了看杨书记,迟疑片刻,终于说了:“杨书记叫人家留着,等全县的现场会开完了再卖,到会议开完了,领导们都参观了,荔枝价格也跌了,有些都熟烂了,生虫了。”
      杨书记尴尬地笑着,很不情愿地辩解着:“是王书记一再交待的,唉,为了这件傻事,真对不起乡亲们。”
      “五毛钱一斤的价格,够本吗?”李兴民强按着心里的愤慨,继续发问。
      “大亏了,成本价至少一块五!”青年们紧接着回答。
      联想到昨天的芭蕉事件,李兴民已经坐不安稳了,他下意识地站起来,在客厅里走动了一下,又感到有点失态,也不想让杨书记难堪,于是又坐回凳子上,换了话题跟杨书记闲聊。但他脑子里,一直转动着如何趁着明年初镇班子换届,推动民主推荐,民主选举的事。他觉得,这事已经逼不及待了,应该尽快拿出方案,尽快布置、尽快实施。
      “呤呤呤!”他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的号码,他迟疑一下,还是接了。“喂,李书记吗?我是陈忠惠。”
      “啊,陈书记,你好!”李兴民还是沿用老称呼。
      “李书记,那孩子的事情处理好了,政府的安置费,我先帮你垫了!”
      “啊呀,兄弟……”李兴民一时语塞,不知道怎么说好,眼哐突然发热。
      “书记,忙你的吧,我先睡一下。”
      陈忠慧先挂了手机,李兴民自己握着手机发呆,多好的基层干部啊!他突而想到了郑秘书,他到财政询问了那几件事没有,给那孩子的安置费落实了没有,不能让陈忠慧长垫着,那就没意思了。他紧接着给郑秘书拨了电话,拨了几次,电话通了,郑秘书传来声音:“李书记,我正要给你电话,钟副书记的会下午开,财政这边,我正好跟陈局长落实了几件事。”
      “怎么样?”李兴民问。
      “给信用联社的利息款他凑齐了,需要政府发个文,他就把款拨过去,公务员工资的差别,他要交待业务员详细算一下,粗略估算相差六百块左右。”
      “啊,差别还是蛮大的,昨晚车祸的安置费安排了没有?”李兴民紧接着问。
      “喔,这事还没提到,我等回再问。但是,”郑秘书压低了声音,“李书记,12月份的工资还没发出去,资金很紧呀!”
      “什么?12月份的工资还没发?收入不是增长20%吗?钱去哪了?”李兴民语气很重,他自觉失态,回头看杨书记和青年们,随即压低了声音,移步走出门外说话。
      “增收数有好些水份的。”郑秘书像在说悄悄话。
      “有水份?怎么个水份法?”
      “唉,说来话长了,简单地说,就是税款空转,企业借款交税,财政又把钱当做投资拨回去,转几次,一个企业就增加几倍的税了,还有,学生的学杂费,计划生育超生费,这费那费,都当做财政收入先入库,再拨回去,所以,财政局就只有数字,没有钱。”
      “我明白了,这么说,我们今年的GDP,也会是有水份的口罗?”
      “那肯定,王书记那时,就给统计局交个底,要保15%,我估计也是按这个幅度算的。”
      “好了,我们不说这些了,郑秘书,你记住,弄几个情况:第一,统计局各项主要指标是多少,是怎么弄出来的;第二,全县全年供电多少度,比上年是增还是降,全县居民存款是多少,比上年是增还是减。好吧,辛苦你了。”
      李兴民挂了电话,又立即给张思平打电话“张科长吗?你好。”
      “啊,兴民,李书记,履新感受如何呀!”
      “不谈感受吧,我先当叫化子了。”
      “缺钱花吗?”
      “还用说?”
      “多少?”
      “你能调剂多少?”
      “李书记刚上任,开口多少给多少。”
      “啊哈,太好了,我叫陈局长具体算了,再给你报,老兄,12月份的工资还没发出去呢?有你这大救星,我可就松口气了。”
      “不说外话,李书记,你交待陈局长报来就行了,啊,还有出口路的事,我差点忘了,我在北京时,都帮你吹吹风了,但我的影响力不够。”
      “哪里,哪里,张科长,谁不知道你在北京是可以呼风唤雨的。”
      “我们之间就不说这些虚话了。我看,你还是要亲自出马一趟,争取春节前成行,我引路,还要做些其他方面的准备,电话里我就不说了,李兴民,张某是不随便当这个引路人的,只因为是你李兴民新上任就赶上的项目。”
      李兴民又一次被感动了,不再“啊哈”了,很深情地说:“张科长,我知道你的处世和为人,我李兴民正是交上了你这样的朋友,才能度过那段暗淡的日子。”
      “好吧,你忙吧。”张思平先挂了电话,李兴民意犹未尽,他觉得还有很多话要讲,一个电话,就把最“硬”的事情谈定了。他能不对这样的朋友感恩戴德吗?他紧接着给郑秘书打了电话,把刚才跟张思平通话的内容告诉他,要他交待陈局长抓紧办,并要陈亲自把报告送到张思平手里。忙完了这一切,他顿觉浑身轻松,觉得当官办事办成事的感觉真好!他心情舒畅地回到客厅里,青年们都忙着杀鸡煮饭做菜了。他只跟杨书记闲聊,他本想再问一些正经的事,又怕问出杨书记的难堪。反正,在乡镇推行真正的民主选举,他主意已定,以后,乡镇经济方面的事,由农民们自主决定,镇委书记和镇长,也只能听农民的,他们再想干傻事,都没处干了。因而,他放弃了跑跑西南几个镇的打算,决定吃了母亲的饭,就赶回县城,县城有更多更重要的事等着他。
      
  • 作者:A63223173 日期:2010-02-05 12:17:21 做记号
       敬告热心的网友们:由于春节将到,大家忙着过年《大音希声》暂时贴到第十六章,到节后初四再续贴。由衷感谢网友们一直以来的支持和捧场。祝大家新春愉快合家幸福,谢谢!再次谢谢!
  • 作者:A63223173 日期:2010-02-17 09:25:12 做记号
       大家过年好,《大音希声》又和大家见面了,希望大家一如既往的支持它!
  • 作者:A63223173 日期:2010-02-17 09:27:58 做记号
      十七
      这天,12月31日,也是李兴民回永兴后第一次召集常委会的一天。早上8点,赵部长就第一个到常委会议室来了,他没想到,李兴民让他在这第一次的常委会上当主角,让他在会前组织主要议题的材料,当主要议题的主讲人。李兴民到位后,他就主动远离各种热闹场面,拒不谈论永兴政事,甚至对自己的主管业务,也从不在干部面前吐出自己一言半语的见解,见到谁都只是微微笑,那颧骨上的亮光,不像以前那么刺眼了,他当了两任的常委组织部长了,他充当了高日富的马前卒,机巧地劝李兴民放弃了副县长的候选资格,而在李兴民出乎意料地当选后,又向王书记传达了高日富的旨意,不给李兴民安排工作,而这一次,李兴民又被高日富戏剧性地安排回永兴任县委书记兼县长了。“这叫我们这些服从指挥的人怎么工作呢?”他在心里怨叹着,这官场也太狡猾了,以至他这位专业管官玩官的人都感到无所适从,昏头转向。于是,一个念头从他心中萌发:从此冷漠官场,远离高官,随时准备交出官位。有这9年的常委组织部长,也够了;无论从哪方面说,都够了。李兴民爱怎么发落就怎么发落吧,当个人大政协的副职,养养清闲,也不懒。他不曾料到,大前天早上一上班,李兴民就把他叫到李兴民的办公室,那么诚恳地与他交谈,那么信任地托咐他办好现在就要上常委会的大事,也是李兴民倚为大展声望,有望震动全市全省甚至全国的大事,也就是李兴民长期梦寐以求,如今得志返里,大权在握后就急切操办的第一大事。对李兴民这么重要的事情,李兴民都全权委托他要他组织和落实,可见,李兴民的大度,不见仇,事业为先,事业为重,或许,李兴民根本就不把他找李兴民谈话,冷落李兴民的事放在心里,他到深圳,欧美兜了一大圈,又在新州市里炼历了一年多,多大的场面不见过,早把那些在机关里司空见惯的事鸡毛蒜皮一般丢在一边了,我赵大群,算是小人之腹了,既然这样就更要全副身心投入把李兴民交办的事情办好,把各种细节为他考虑好,设计好。他花了两天两夜的时间,把他和他的几个主办干事关在办公室里,翻材料的翻材料,写方案的写方案,他一边出主意,一边核材料,一边改方案,经过几番推敲,修改,觉得滴水不漏了,又在电话里向李兴民详细汇报、陈述、解释,得到了李兴民一句话“可以上会了,”他才安安稳稳地睡了一夜大觉,大觉起来,就是现在踌躇满志地第一个坐在常委会的会议室里,等待着常委会的最后通过,等待着为李兴民立这个首功。
      李兴民今早也是春风满面,他和钟副书记轻松地交谈着走进会议室,见赵部长已经坐在那里了,心里一阵感激,爽朗地打了招呼,说:“赵部长,今天的会议,就看你的了。”
      “那敢,哪敢,照书记指示办。”
      “赵部长,你就是中国新一轮改革的发韧人了!”钟副书记打趣地说,显然,李兴民已经把他的意图向钟振清通报,并取得钟的赞成了。赵大群自忖:李兴民这么大聪明人,会打不准备之仗吗?
      “老钟,有李书记在这,你怎么说这话,发韧人当之不愧是李书记。”
      “你是设计师,但不能说总设计师,是吗?”三人眼光迅速地碰在一起,会意地笑了,李兴民接着说,“不管怎么说,发韧人也好,设计师也好,有什么责任,由我担着,这一点,请大家放心。”
      “别这么说,常委会通过了,就是集体决定,我们大家,都应该为人民做点事,有李书记牵这个头,我们巴不得。”
      “对,我这个部长也快当十年了,很多时候很窝囊。这件事能在我的任上办成,我算是赶上好时候。”
      闲聊间,7位常委都到齐了,郑有和秘书也到了,他将今天会议的有关材料放在各位常委面前的桌子上,又给常委们各人的杯里倒好了茶。李兴民宣布开会,他简要地说:“我到任已经十天了,十天来,跟大家分头应付了一些事,也做了一些调查。今天,算是我到任后召集的第一次常委会,今天的正式议题,就一个:研究我们要新出台的《镇委书记推荐选举办法和镇人民政府镇长、副镇长推荐办法》,下面,由赵部长就这个议题,作具体的说明。”
      赵部长的面前,也放着他带领几位干事花了几天心血揉出来的文件,他从衣兜里掏出一盒“芙蓉王”,抽出一支打火点上,吸了一口,从容地开始了他的说明:“根据李书记的指示,我们翻阅了宪法、人大选举法和党的章程,吸取这些年来我组织选举工作的经验,弄成了现在向常委会拿出的这个文件,《永兴县镇级党委书记推荐选举办法和镇人民政府镇长、副镇长推荐办法》,我先做些说明。”
      李兴民专注地听着赵大群的说明,注视着他那两边颧骨上越来越刺眼的亮光,李兴民看得出来,这个人的工作积极性调动起来了,他会为落实李兴民施政的意图而卖力的。前几天,李兴民一直琢磨着,这么个大举动,该由谁来实施?赵大群会不会卖力呢?假如他不卖力,又挑谁呢?另换一个人来当部长,就会卖力吗?要知道,这个举动,是要让组织部长失去权力的,以后,组织部长要向干部出卖镇委书记镇长的官位,几乎是不可能,如果另挑上当组织部长的人,也是个“钱瘾”(当今社会瘾钱的人多着呢?从表面是很难看出来的),他会从始至终地实施这项大改革吗?弄不好,刚开个头,他就找了个什么理由让它流产了呢?在当今中国,还没任何一个县里是这么搞的,若是负责具体工作的人有邪念,那是很容易把事情搞砸的。李兴民突然想到在新州计委时,听到的“肥牛县长”的故事:有一个县长,在一个县任职三年,就被上级下文调走了,离开县城的那天,很多农民都依依不舍地前来送行。一位记者看到了很感动,觉得当今还有这么受农民爱戴的县长,应该好好报道报道,就上前采访,问农民们:你们为什么这么舍不得县长走呀!农民们说:同志呀同志,喂肥这么一头牛,要费多少草呀!刚喂肥了,可望省些草了,又被人家“牵走”了;再来一只饿牛,我们又不知道要费多少草了。李兴民暗自笑着,心里想:赵部长这10年下来,也算是只“肥牛”了吧。肥牛既然“省草”,就让他继续干这份“草儿会不断减少”的活儿,不是很合适吗?而且,赵部长这两年总觉得对不起自己,认为我李兴民这次会掉换他的位置,而我并不换,他也会感动的,再说,这份工作,也确实需要有经验的人来实施。今天看来,这个决定是对的了,赵部长的积极性调动起来,这事就成功一大半了。
       “这是个操作性很强的文件,我把要领介绍一下。镇委书记人选的产生,不由我们县委常委推荐,而是由所在镇各个党支部推荐,每个党支部,以党员推荐最多的人选为支部推荐人选,党员推荐人选以党员无记名投票方式进行,若出现支部推荐数相等的两个以上的候选人,就以党员推荐票数决定推荐人选。各个党支部要保存好党员的推荐票。人选被推荐产生后,由县委常委做最后审查,被推荐人选只要入党手续完备,没有犯罪记录,常委会就必须通过,做为镇党委书记的正式人选。党委书记可以是公务员,也可以是其他职业人员。正式人选产生后,由书记正式人选参考所在镇各党支部推荐的其他候选人的得票数,提出11名委员人选,包括两名差额人选,考虑到我们目前的干部现状,其他候选人如果没有现职干部或现职干部不足七名的,要从现职干部中推荐委员人选,这些现职干部委员人选由镇级机关各支部推荐产生。将这些委员人选征求书记人选意见,书记人选发表无异议意见后,组织部连同书记候选人推荐的委员人选一并报县委常委。县委常委对这些委员候选人进行最后审查。这些候选人员只要入党手续完备,没有犯罪记录,常委会也必须通过。然后,召开镇党代会正式选举镇党委,再由委员会选举书记和一名副书记。”
      李兴民和常委们都全神贯注地听着,钟副书记不时地点点头。赵大群越说明,越升发出一种崇高感,说话的底气越是充足。
      “镇党委会、党委书记产生了,就由镇委向镇人民代表大会推荐镇长、副镇长人选,镇党委书记为镇长候选人,党委委员中的三名现职干部,为副镇长候选人。当然,这是从我们共产党推荐镇长候选人角度来设计的,在人大会期间,如果有代表按法定程序推荐合法的镇长、副镇长人选,人大会主席团也必须接受,依法进行选举。最后谁当选,都是合法的,县委常委、县人大、县委组织部没有资格干预。此外,还有任期内党员和民众如何启动罢免书记和镇长的程序。”
      赵大群又抽出一支“芙蓉王”,边点火边说:“下面,我就把这个文件原原本本念一遍。”
      “赵部长,这文件我们都看了,我看就不必念了,你的介绍已经很明确,很详细了,我赞成这个文件。”钟副书记快人快话,第一个明确表态。
      “我总体上赞成这个文件,不过有些问题,还是要提出探讨。”崔道荣常委声音响亮地说。他是常委中最年轻的,今年36岁,一副清亮的娃娃脸。
      “好。”李兴民点点头。
      “在推荐人选过程中出现竞选怎么办?”
      “暂时不提倡竞选或者竞推,但有志者可以到各个党支部去说明自己治党和施政的设想。”赵部长很沉稳地回答。
      “被推荐的人有经济问题怎么办?”
      “有经济问题的群众肯定不推荐。”
      “正式产生了才被揭发出来呢?”
      “我们不是有常委最终审查这一条吗?”
      “我知道,不过我提个建议,正式推荐人选一经产生,就在镇里张榜公布,同时在县的有线电视上公布,确定15天的公示期,从正式候选人的产生到常委审议,起码要有15天的时间。”
      “好,这点好!”李兴民感奋起来,接着表态说,“这点可以上文件,做永久条文,大家还有什么意见?”
      其他常委沉默几秒钟,觉得找不出不赞成的理由。虽然隐约意识到日后的权力要大为削弱了,但又有什么办法?也都发表了赞成意见。
      李兴民松了一口气,接着说:“这个文件,大家都赞成了,我们常委会就正式通过。今天是我们常委的第一次会议,我就跟大家多说几句。第一,这个文件,是赵部长按我的意图拟出来的,是我主政永兴的第一心愿。或者说是最大心愿。看起来,好像我们是全国第一个‘吃螃蟹者’,但仔细阅读党章和人大组织法,选举法,就知道那上面早都规定好了。我们只不过原原本本按党章和有关法律办事,只不过还党章和选举法有关规定的本来面目。为什么我们会感到这是什么巨大改革,需要什么巨大的勇气呢?因为我们多少年来没真正按党章和选举法行事,而是按照不上文本的上级领导的意图行事。而把党章和选举法的有关规定当做实现我们上级领导意图的一种程序,使我们的意图披上合法的外衣。若有哪些人,哪些下级组织在走程序时有违我们上级的意图,我们就用有形和无形的强力把他们扭回到我们的意图上,我们在座的各位,都是这种作法或多或少的受益者,也都可以或轻或重地感受到这种作法不太顺心。今天,我们常委会就做了一件顺应党心、民心的事情,而且,我认为,我们的做法,在维护党的执政地位和顺应民心民意这两个方面找到了一个很好的结合点。为什么我们要把重点放在党委书记的推荐上呢?因为,我们党的组织遍布所有村委会,我们的党员遍布所有的村民小组和经济社,党员推荐出来的书记人选,基本上可以反映所在镇人民的意愿。党委书记通过全体党员推荐而最后正式当选了,他就会有极大的声誉。由这样的人作为镇长的候选人,就会有当选的极大把握。这样,就既保证了我党的执政格局,又符合了广大民众的意愿。为什么我们要让委员的候选人都经过书记候选人推荐或征求书记候选人意见呢?就是为了保证广大党员推荐的书记候选人当选,同时也维护党章规定的由委员产生书记的格局。当然了,这也是我们这个办法中不太科学的地方,但目前只能设想到这一步,随着我们党和国家民主制度的深化和更加健全,这样的格局总会有变化的,这是以后的事情。我们的民主只有在既有的章程和法制下实行,才会是有效的和有益的。我们不是图一时的痛快,我们是要让人民得到真正的实惠,经济的政治的人权的实惠。
      “第二,我们这样做了,是不是常委们就没事做了呢?是不是组织部就没事做了呢?决不是。当然,实事求是地说,用人的权力是减少多了,但改革,不就是对不该拥有的权力进行革除吗?不就是把应该归还社会归还人民的权力归还给社会归还给人民吗?大家回顾一下20多年的经济体制改革,不是一次又一次地把政府不该抓在手里的经济权力向社会、向市场放出去吗?如果说,以前的改革,基本上是经济上的放权,那么,我们这次自找的改革,就是政治上的放权,我认为,我们党在这方面的改革还没有真正开始,但历史已经向我们党提出了这方面的要求,在这个方面,我们党面临着更大更繁重更复杂更艰巨也更光荣的任务,也有更广阔的施展空间。我们应该从这个历史使命的角度看待我们今天的会议,看待我们今天的决定。因而,我们7位常委都要同心协力实施今天通过的决定,从今天起,组织部门就要贯彻宣传这个文件,在镇委镇政府换届期间,一个常委负责一个镇,我和钟副书记负责两个镇,赵部长负责全面的指导。还要专门举办培训班,对推荐和选举过程的所有操作细节进行专业培训,务求稳妥、有序、顺利地施行,取得最后的全面的成功。由于镇级班子换届在明年3月底完成,组织部方面从现在开始就紧锣密鼓布置这项工作,半个月宣传、培训,半个月推荐,一月底产生书记正式候选人,正式向社会公告。元宵节后常委会审议人选,若没有反复的,就争取3月上旬完成镇委选举,3月底完成镇政府选举,4月中旬召开县的人大会,我这个县长还要在县人大会上过一过。”说到这里,李兴民兀自笑笑,继续说,“此外,各个常委都有明确的分工,在分工的范围内,都有大量的事情要做,以后,政府班子要有人调走或退位,我要争取把个别常委安排过去兼职,例如说,分管宣传的常委,到政府班子里兼分管文教卫生的副县长,业务上就系统和连贯了。以此类推,使我们的两套工作班子更精悍更密切更容易发挥作用,因而说,我们各位常委,是大有事情可做的,是可以大有作为的。欧美国家的国家和地方政府班子,就那么一个总统、一个副总统、一个州长、一个副州长,有些州、县还没有副职首长,人家政府的事业照样办得不比我们差,甚至比我们好!所以,随着我们国家经济、政治体制改革的深入,我们的工作班子,执行班子,还会更精悍。我们这个办法中,设计党委书记兼镇长,个别委员兼副镇长,也是出于精悍的考虑。既然由党员和民众直接推荐和选举,又有党员和民众可以按照程序直接罢免,我们就不怕权力集中会带来腐败,人民群众直接监督,那是最有效的监督,这个办法实施了,组织部门的工作,要有所改变,要由以前对镇干部侧重考察、挑选、提升、使用转变到指导、帮助基层党员、党组织、农民推荐、选举和监督镇的领导干部上来,转变到加强农村基层党组织建设上来。我们的办法正式施实以后,农村党组织会很自觉地活跃起来,要求入党的农民要求进步的党员会大量增多起来,组织部有大量的工作可做,同时,县级机关干部的管理目前还按原方法进行,还有大量正常工作可做。
      “第三,我为什么要这么坚决又这么逼切地推行这次改革呢?我向各位交个底。我本人从青少年时代就崇拜马列,青年时代读了很多马列原著,可以说,凡当时党中央推荐的马列著作,除《资本论》我没读完以外,其他的中译本我都是读完的,有些还不知道读了多少篇,而马克思的《法兰西内战》,我则最爱读,为什么呢?不是说这是马克思最重要的著作,而是写得很有文采。我本人爱好文学,但当时又没有多少文学书好读,只好从马列著作中学文气,学文采。因而,对辞章富丽,叙述精采的《法兰西内战》就极喜欢,从里面,我第一次读到巴黎公社的两个原则,公职人员的工资跟普通工人的一样多,由民众直接选举公职人员,并对不称职者可以随时撤换,特别是里面有一句话“防止公职人员由社会的公仆变为社会的主人”最为著名。后来,列宁在他的《国家与革命》里面也重申了这两项原则。但是,我就不明白,我读这些书的时候,我所知道的所有信奉马列的国家,都没有一个真正实行这两条,特别第二条,倒是那些被马列咒骂的国家,实行了这第二条。针对这一点,列宁也曾说过:那是富人的民主,不是穷人的民主。我也就信了。再后来,我读了一些辅导性的读物,有一种解释让我接受了,那就是工人阶级要领导社会主义国家,必须经过共产党的领导才能实现。从当时我对我们伟大领袖的崇拜,我也信服了。改革开放开始后,伟大领袖被人民从神位上请下来,还原其伟人的本来面目,我又开始有我的思考了,既然领袖也不是神,也有那么多那么严重的错误,那么,人民怎么能老是听他的指令,甚至摆布呢?在他错误最严重对国家对人民造成破坏和推残最大的时候,人民要能够把他换掉,该多好啊!不久,邓小平的《党和国家领导制度的改革》的讲话出来了,说毛主席的错误是制度造成的,好的制度可以使好人更好,坏人不能更坏,坏的制度则可以使好人变坏,坏人更坏,我真是茅塞顿开,多么热切地盼望着我们国家有人民直接选举领导人的制度出来,但是因为太多的原因,我们至今也只能在村委会一级实行,那层次太低了,离人民对权力的支配约制和监督的要求还很远很远。这就是我要做这件事的思想原因。”李兴民自感口干了,端起茶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他觉得自己太激动了,他连连喝了几口茶,他眼扫了钟副书记、赵部长他们一下,他们都在向着自己微微笑,似乎在洗耳恭听。他在心里自问:有必要跟常委们说得这么多,这么远吗?他们都是有几年“官史”的了,都会是很现实的了,对你李兴民的这通热血之言,是感同身受还是嘲笑呢?但是,他还是抑制不住地往下说:“我要干这件事的第二个原因,是我本人经历的激励。我的经历大家都知道,我当时真的不明白,明明人大的《选举法》以及当时会议上大家举手通过的具体选举办法,都是那么说的,下午才举手通过,晚上就用外力,用不能上人大会的上级组织部门领导的外力从背后强行改变了。就像共产国际派来的代表指挥我们的中央红军打国内战争一样,会有符合实际,符合民意的好结果吗?集中一百多人民代表的大会,则要听一个不能正式出席会议的人在背后指挥一切,调动一切,这还不别扭还不奇怪吗?农民代表们不吃这一套,稍稍违背了他的意图,他不能拿农民代表怎么样,就把像我这样被人民代表自觉推选的当选者开涮,那是多么冤枉,多么藐视民意啊!我当时百思不得其解,这么一个县级政府的老五老六,就算真心实意让人民选,又有什么可怕的呢?为什么要那么如临大敌?寸权不让?后来,我明白了,不全是这么回事,不全是为了共产党的天下。在座的各位,恐怕心里也很明白,只是心照不宣而已。而今天,我有机会在我管辖的范围内改变这种做法了,我还会等下去吗?我要做这件事的第三个原因,就是客观存在的启示和刺激。12月21日,我回永兴的那一天,两次民众请愿的事,对我刺激太大了,我回老家看老母亲,又听到类似的事情。都经历了几十年的折腾了,为什么我们的官员还在重复那些追求表面政绩,不顾民生,不顾经济规律的傻事呢?是我们的官员都不懂得这些道理吗?不是,是我们从脑袋到脚趾,从眼睛到内脏,从表皮到血液,都充满着一个因子:向上负责,向上取宠。为什么要这样呢?我们的官是上面给的,权力上面给的,上头一个咳嗽,我们浑身发抖,几千、几万、几十万、几百万上千万的民众有什么呼声,若不是经过上头过责下来,或者怕上头问罪问责,恐怕也会不动于衷。我们大家都是当着官的人,不知道你们有这种心理没有,反正我是有过的,自己管辖范围内发生了什么事故,有什么群众上访,我首先想到的是上头对这些事有什么看法,我会因此而受指责受处分吗?特别是会被撤职吗?如果估计没有,那心里坦然多了,如果估计有,那就特别紧张,至于事故本身的危害程度,群众疾苦的深浅,当然也关注,但总比不上对上头态度的估摸那么揪心,你们说对吧?”李兴民端起茶杯向诸位笑了笑。
      钟振清很庄重地对着李兴民说:“李书记坦诚,李书记坦诚。”
      赵大群衔着烟,点点头。
      其他常委发出了会心的笑声。
      “这是什么造成的,是我们的任人制度,授权制度造成的。权力永远是对它的源头它的直接授权人负责的,这是恒古不变的铁律。当然,也有历史的文化的心理的原因,但都在其次。我们在电视上报纸上常常看到,英美的西欧的哪个总统首相,常常为几条人命事故,有时甚至是一个孩子的重病,赶到现场去安抚去慰问去表示爱心,他们就没有更大的事情要处理吗?他们就比我们更爱人民吗?当然,他们国家形成的人情、人性、人权等等人文主义理念,比我们长久得多,深入得多,但是,主要的核心的原因,还在于他们是人民真正直接投票选举的。你说他们是亲民爱民也好,是政治作秀也好,他们毕竟是眼睛向下,而且,只能眼睛向下,否则,他们就甭想在政治上有作为。州长讨好总统不见得能当州长,但州长不讨好州民,不讨好大多数州民,那是必定不能当州长;相反,总统有时候还要讨好州长,想州长为他多拉点选票,我们常常指责人家拉选票,搞贿选,就说那也是“贿”吧。那人家去‘贿’几十万、几百万、上千万上亿的民众,不比我们去贿一两个人物好吗?”
      “拍!拍!拍!”6位常委不约而同地拍起掌来。钟振清觉得手掌有些发痛,停下来,转眼看看其他常委。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拍起掌来了。几个常委也都停了拍掌,面面相觑,流露出怪异的神色和笑意。钟振清自己估摸着,私忖着,用感觉的触角在心底里搜索着,他发现,李兴民的话确实是触动了他心灵上那根最隐秘最深藏也最有震撼力的神经了,他想,赵部长他们的那根神经,也是被拨动了,要么大家为什么会对这些在当今看来还是接近大逆不道的讲话,报以情不自禁的掌声呢?
      对着常委们的掌声,李兴民觉得眼眶发热,他感激大家对他表示了心灵的共识,他对自己在常委中产生内在凝聚力有了信心,从而也看到自己出手的举措,有了更强的支持力和实施力,有了更大的成功率。他继续自己的讲话:“感谢大家的支持,真心的感谢,真的,现在我说第四件要说的事情。我上面的剖心表白,大家都会明白,我李兴民回永兴是想干什么来了,也就是说,是要全心全意为永兴人民谋点福利来了。不知道各位常委,你们的升官欲望还有多大,我李兴民的官就当到这一级为止了。我已经没有升的欲望,而好好地用这‘官’做点实事,这个欲望则是非常强烈,空前的强烈。而要做点事,对人民有实利而不是虚利的实事,就必然要眼睛向下,我们今天通过的文件,就是眼睛向下,但还不够,还要做更多的实事,有些还要由我们亲手亲脚去做,但更多的是用制度去做。因此,我设想在我们这届班子剩下的三年内,在我能主政永兴的所有时间内,要把我们的政府,规范在公共政府的职能上。主要就体现在这几句话上:‘建设公共设施,提供公共服务,征收公共收入,维护公共秩序,减少公共成本’,其他该社会干的事,该市场干的事,统统归还社会,归还市场,让我们永兴人民在安定祥和的气氛中安居乐业,谋得福祉。今天我们通过这个文件并且实施好,就可以把农村、农民、农业方面经营性的事情交回农民、交回市场了,而我们就集中精力在为农民做好‘五个公共’上。首先,我们就要大幅度减少部门收费,应该是基本上为零收费,减轻农民负担,减轻社会经营成本。我上任的那天晚上,在芭蕉地大声向农民的发誓,一定要兑现,用半年时间把条理梳好,把制度订好,半年后,明年7月1日开始,全面兑现,毫不含糊,具体的由政府班子去操作;其次,要让我们的公务员收入达到市一级的水平,用两年的时间。其三,要达到这两点,财政收入要成倍增加,我们有这个可能吗?”李兴民停下来,喝口茶,笑着看看大家,大家也对他微笑,他继续说:“有。我们通过发展资源工业、城乡一体化开发、特别是发展高书记很感兴趣寄予期望的‘消遣旅游业’来增加收入。例如糖厂,我们要通过引资重组把它救活、做大,糖的税收是很可观的;再例如,我们的出口路扩建工程,国家很快会批下来,这条路扩建完成了,我们城乡一体化就会出现突破性进展;我们还要拿出更大的胆魄,发展消遣旅游,我们的眼界要放得更开,要把消遣旅游内函理解得更大。我前面说过,我这官就做到这一级了,我已没了升官的欲望,倒是很有做大事做实事的欲望,希望大家理解我,支持我,跟我同心协力,我们就可以让永兴在三至五年内面貌大改观,人民得到较大的实惠。至于对农村、农民,我们不能指望从他们身上增加政府的收入,我们只能通过‘五个公共’让他们增加收入,当然,他们殷实了,富足了,到镇上县城上经商办实业,买房盖房多了,我们也可以增加收入。以后我们就实实在在统计这些指标,财政的收入指标,农民、居民、职工增加收入指标,居民存款指标,城乡用电指标,用这些指标要考核我们工作的效果。哪些GDP,上面需要,我们也报,但不能高报,今年的GDP,我听统计局给我如实分析,应该是下降的。但王书记走前定的是12%,没办法,我叫他们报个5.6%,给王书记留个面子,以后,我们不要去追求这些东西,这就是我主政永兴的大体思路,也是我的一种理想,我希望我的这种理想,能够变成我们7位常委的理想,并通过我们7位常委变为政府各成员的理想,变成四套班子成员的理想,变成全县各级干部的理想,最后变成全县民众的理想。这样,我们永兴发展动力就大了,大家说,能办到吗?”
      “能办到。李书记,你的胆识转移到我心里了。”又是钟振清第一个表态。
      “能做到!”“我们很感动。”大家很动情地表了态。显然,这几人,都被李兴民的肺腑之言打动了,也许他们在官场混了这么久,还很少或没有看到在这种“官们”聚集的正经会议上,这么坦露心胸推心置腹地说话的第一把手,而且,他们也佩服李兴民那么有胆量又切合实际的发展思路。
      “大家要没什么异议,就作为我在全委会上做报告的主基调,郑秘书记录了没有?”李兴民向郑有和点点头,郑有和抬起头说,“书记,我一直在记录,手都没停过。”
      “那好,崔常委,你是分管秘书的,你牵头组织写作班子,把明年的全会报告写好,同时构思一下明年向人大作的政府工作报告。”
      崔常委连连点头。
      “今天的议程全完了,大家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几位常委都表示了没有补充议题的意见,同时表示了拥护李兴民的领导,支持李兴民工作的心声。李兴民见气氛很融洽,心里很舒畅,于是总结说:“我们今天的常委会,通过了一个文件,通报了我的工作思路,常委们达成了共识,以后形成报告,再做正式通过。我再补充两件事,第一件,下午召开县的四套班子成员会议,由我向各位班子成员通报今天常委会的决定,并且向大家阐述我的工作思路。第二件,明天是元旦,大家都好好休息,放松放松,从后天,1月2日开始,我们常委和政府班子成员,就实行信访轮值制,每天都要有我们班子成员到信访室值班,轮到谁谁都要按时到班,全日制坐班,不能离开,不能委托他人,有特殊情况向我报告,或向管家的副书记或常委报告,由我或者管家的副书记、常委顺延安排其他班子成员。谁缺班了,回来补班。形成一个长期制度。崔常委下午就列表安排,在四套班子会议上宣布,从我本人开始。”
      
  • 作者:A63223173 日期:2010-02-21 09:08:45 做记号
      十八
      李兴民在县的四套班子会议上做了一个结结实实的报告,博得了满堂结结实实的掌声,又在县委招待所大餐厅,跟四套班子成员们觥筹交错,气氛热烈地喝了一顿迎接新年的喜庆酒,酒后,怀着许多美好的憧憬,坐着翁司机的车回到住处。
      “翁司机,我下车了,你也快点赶回去吧,老婆孩子等着你呢!”
      “没关系,李主任,我真舍不得离开你。”
      李兴民肠肚间一阵烫热,一年来,翁司机起早贪黑,昼夜劳累,确保了他的安全,给了他多少方便。他紧紧握着翁司机的手,说:“我也一样,但我还是那句兄弟话,要当官,就下来,当职员就在上面。上下待遇差别大啊。兄弟。”翁司机双手抓住李兴民的手,激动地说:“我回去了,就没有像你这么好的领导让我跟了。”“别这么说,你会好的,兄弟,再见了。向家人问好,不过多久,我会上去,请你全家出来聚一聚,你们有空,也下永兴来看我,啊!”说完,李兴民抽回手,下了车。翁司机猛地一踩油门,“沙——”地一转车头,把车开到李兴民身旁煞稳,打开车窗,喉门沙哑而颤抖地说:“主任,我走了,你保重啊!”就闪电般把车开远了。
      李兴民愣愣地站着,眼送着车消失。这些天来,李兴民不忍心开口叫翁司机回去,翁司机也不吭声,昨天,他终于向翁司机说了,翁司机宁愿把工作关系都转到永兴来,为李兴民开车,李兴民又何尝不想呀,但李兴民心里明白,这官场上的变数,对于李兴民来说,比股市上的K线图还要难于捉摸,更何况他是横下一条心为下面办事的人,哪知道哪一天会覆车,会翻船,自己心甘情愿,倒也罢了,怎能搭上一个无辜的好兄弟,他又哪里知道李兴民处境的险恶呢?能在覆车翻船的那一天,让他孤零零地丢在永兴吗?因而,他还是狠狠地咬咬牙,让他回去。
      妻子今晚穿了一件红色的外套,头发盘起来,满脸亮光,正坐在客厅里,看着香港凤凰台,吴小莉正在介绍世界各国迎新年的活动。李兴民一进门,见了妻子那景色,满心欢喜,心想,今晚就好好陪妻子看电视迎新年了。可惜锵锵不在家,要么,今晚这家多活跃啊!于是,他问妻子:“锵锵打电话回来吗?”
      妻子微嗔着回答:“打了。她打你手机,你都不接!”
      “啊!是吗?”他掏出手机,上面有五个未接电话,一个是锵锵的,还有……啊,这些天忙,都忘记跟她通电话了……他赶忙把思路扭回来,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边笑着对妻子说:“是,是,我跟大家喝酒,噪声大,没听到手机响,她说什么啦?”
      “她到澳大利亚的事批了,过了年就去!”
      “噢,太好了,新年有新喜事呀,这是我们家的大喜事,最大喜事,我现在回她电话。”
      “她跟她同事去玩了。”
      “玩也要给她回电话。”
      李兴民拿起话筒,拨了锵锵的手机,第一轮响下来,没接,又拨,再拨,终于接了。李兴民发话:“锵锵,是爸爸,生爸的气,不接电话了?”
      “噢,爸爸,你好!我在海珠广场看焰火,人可多了,听不到电话响,爸爸,你要在家陪妈看电视啊!”
      “怕妈不同意!”
      “发神经。”妻子瞟了他一眼,假装嗔怪道。
      “噢,爸爸发神经,嘻嘻,爸爸,妈告诉你了吗?”
      “告诉了,爸为你高兴,高兴得发神经了,你什么时候回家?”
      “我领了签证就回家。”
      “这次,爸要给钱给你,让你去了,好好读书,别那么辛苦。”
      “爸爸,你哪有钱?”
      “爸爸有钱。你给爸爸的,爸爸还舍不得花呢!”
      “我不要你的钱,爸爸,我去了那里,还可以挣钱。爸爸,人家说,当官的人是不能有钱的。”
      “爸爸知道,爸爸的钱是正路的,阿侬放心。”
      “呤呤呤!”李兴民的手机响了,他舍不得放下跟女儿的通话,正想不理它,忽儿又想起刚才那个未接电话,万一是李霞的,让妻子随手帮接了,那可遭殃了。他连忙对女儿说,“爸接了手机,再跟阿侬说话,啊!”
      “爸,你忙吧,我明天再跟你说话了,噢!那朵烟花……”女儿那边挂了手机,李兴民连忙从茶几上拿起手机,心头一块石头落地——是公安局长来的电话。
      “李书记吗?我是黄大烈!”对方先发话了。
      “黄局长,祝你新年有新喜啊!”
      “我祝书记有万万喜!书记呀,有件急事,马上向你汇报!”
      “电话里可以说吗?”
      “可以。”
      “那你说吧,我们是多年的兄弟了,以后别客气。”
      “八门岛有个大赌窝,我已经派人潜过去了,今晚9点准时行动,打个歼灭战!”
      “好!辛苦你黄局长了,更辛苦公安干警们了。”
      “我们想你来督战,行吗?”
      “有不便之处吗?”
      “没有,没有,有书记督战,我们会干得更漂亮!”
      “那我坐你的车去吧!”
      “好!我现在接你,你在家等我电话。”
      “又有啥事,一个晚上也呆不住?”妻子真是不满意了。
      “公安局长执行任务,请我一起去。这么好的时光,人家都不休息,我怎有意思休息?况且,我刚到任,也想知道一些这方面的情况。”
      “那就赶快去洗澡吧!”
      “来不及了。”
      “回来不让你睡!”
      “夫人开恩!”李兴民滑稽地向妻子鞠了一躬。
      阿桃笑意顿开,但还是强忍着,说:“谁像你这么不正经。”
      手机响了,是黄局长的:“李书记,我在你楼下了。”
      “我就下来。”李兴民边接手机,边开了门。
      一辆半旧的切诺基北京吉普停在楼下。李兴民刚走完一楼的台阶,后排车门就打开了。李兴民大步走过去。车厢里面伸出肉肉的手拉住了李兴民:“书记,让你不能跟嫂子亲热了。”粗豪的声音挟带着扑人的亲热气,直透李兴民的心田。
      “那你呢?你婶子就不需要亲热吗?”
      “老妇一个,亲什么热,书记娘,才是贵夫人。”
      他们并肩坐在后排座上,车启动了。黄局长小李兴民一岁,行伍出身,但看上去比李兴民老成十岁,秃秃的脑袋,圆圆的大脸,后背上长着块驼峰肉,把墩墩实实的身子衬得有点驼。一对金鱼眼,笑起来亲近可人,怒起来凶光逼人。李兴民当计委主任的时候,他是公安局分管政工的政委,李兴民带他到省计委要回了300万元的基本建设资金,把看守所改造成全国模范看守所,他因此对李兴民既佩服又感激,有事无事都爱邀李兴民出来喝酒碰杯、喝茶聊天,这一届,他的局长调到别县当常委去了,他因而转为公安局长。就这么个亲密的兄弟,在李兴民到任的那天晚上,只在车祸现场打个照面,也不寒喧,更没上李兴民的门。因此,李兴民更生好感。
      “八门岛的赌博,人家举报几次了,今天我派人去暗探一下,他妈的,有七、八家在上面搞了,有扑克牌机、有老虎机,有赌、又有嫖,歌舞厅、按摩店都有了。他妈的,再不剿,我们这五年先进公安局就要被摘牌了。我还怎么向你这兄弟书记交待,嘿嘿!”他亲热地搂了搂李兴民,转口问道,“你去过八门岛吧!”
      “我怎么没去过,在文兴码头外的出海口中,那里有个海湾,像个八门,叫八门湾,那岛屿,叫八门岛,上面都是油棕树,房地产热的时候,还有老板想开发它呢?我带过几批客商上岛考察过。”
      “他妈的,现在的人会赚钱,跑到上面开赌场了!”黄大烈愤慨地说。
      李兴民自忖:开赌场都是要有公安人员做后台的。赌场开到那程度,公安局长还不知道,而且今晚亲自组织这么坚决的行动,这老弟也真有可圈可点之处。
      交谈间,他们到了文兴码头,黄大烈打开车内灯看看表,才8点半,就低声对李兴民说:“还差半个钟头,我们就不下车了,好吧!”
      “行。”李兴民回答着,眼睛透过玻璃车窗注视窗外。
      一艘竖着宽大船厢的大木船靠岸了,船上下来十几个人,叽叽喳喳,多是男人的声音,岸上又有几十个人上船了,也多是男人。李兴民注意分辨着,男人中,多数是中年人,有些大腹便便,腋窝下还挟着皮包,显然是带着赌资过去。他再扭头往后看,宽大的堆放场上,黑黑糊糊地停着许多轿车,而且,又有两辆轿车开过来了,车灯把堆放场上的车都照得很清楚。大木船开走了,又有一艘大船开过来,海面上,还有十几艘小船在穿梭。大船小船都亮着灯,倒映在海面上,海水灯影,闪闪烁烁,波光鳞鳞。李兴民来了兴致,对黄大烈说:“我下去,他们认不出我。”不等黄大烈回应,就推开车门下去了。南方12月底的夜风,清凉清凉,李兴民觉得一身清爽,在夜色笼罩下,他可以做个自由人了。他往岸沿走去,有艘小船的艄公向他招呼:“喂,先生,上船了,岛上好玩呀,人家说是小拉加斯咧!”李兴民心里暗笑,这小子肯定是把美国的拉斯维加斯说成拉加斯了,这也难怪。但他不予理会,独自望着海面。船只穿梭,机声轰轰,灯影摇曳,涛声阵阵,人声喳喳,更远处,八门岛上灯光闪烁,把海水映出了一片亮色,还断断续续飘来轻柔的歌声和舞曲。
      “浆声灯影中的秦淮河!”朱自清清美的散文忽然在他脑际显现出来,多有那味道啊!曾国藩打败了太平天国,不是游过秦淮河吗?不是重开秦淮河的游乐产业,从而重振了南京的经济吗?曾国藩给名妓少如题了一句上联,“得少住时且少住。”妓女立即对了下联,“要如何处便如何。”就是这些传闻中的佳话。
      “那么,我为什么不可以利用一下八门岛呢?不是要发展消遣旅游吗?对,天作之合!”突如其来的灵感闪电般划亮他大脑的天空。他逼不及待地走进车厢里,“你发命令了吗?”他有点喘气地问黄大烈。
      “还差五分钟。”
      “那你别发了。”李兴民斩钉截铁地说道。
      “为什么?”黄大烈斜倾身子,惊异地看着李兴民,接着说:“我打一个手机,就叫他们全军覆灭。我几十个便衣都在岛上了!这一晚,我估计,起码缴获赌资几十万,甚至上百万,以后的罚款还不算。”黄大烈情急地说着,连喘气都来不急。
      “黄局长,你还不是常委吧?”李兴民顺着自己的思路发话,不理会黄大烈的火爆。
      “书记你……这是什么意思?”黄大烈对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大为莫名其妙。
      “你想不想当常委?”李兴民继续问。
      “兄弟你怎么有雅兴开玩笑?”
      “我正经问你?”
      “服从组织需要,现在就是服从你书记的需要。”
      “那你别当了,至少三年内你想都不要想,好不好?”
      “我听你的。”
      “当真?”
      “当真!”
      “那好!”李兴民向司机位置看了看,司机早已知趣地下车了。他抓住黄大烈软乎乎的手,正色地说:“我们在这里订个君子协议。我保你三年公安局长,或者说,我只要当这书记,都保住你这个公安局长,你为我保永兴一方平安,又保永兴一方发财,永兴平安和发财的重任,都落在你黄大烈身上了。”
      “做何解释?”
      “你还不明白吗?八门岛就是我们永兴的大财路,高书记不是要我们发展消遣旅游吗?他还意味深长地强调,这个消遣旅游内函丰富,大有文章可做。我们八门岛就适合搞这个,世界上很多穷困地方在经济起步初期,都搞这个,甚至像美国那么发达的国家,也有搞这个的,而且人家管理的很好,不像我们想像的那么糟糕。八门岛大概有两平方公里吧,发多大级别的台风,都没被海潮泡浸过,而满岛高高的油棕树,就是一大特色景观,搞游乐业,既好管理,又不容易扩散,是我们永兴一块天生来钱的地方。你想想是吗?所以,我要你保大平安的同时,保这条财路。”
      黄大烈不禁点点头,但又忍不住艰难地吐出话来:“但是……”
      “别说‘但是’。”李兴民打断他的话。李兴民还很少打断过别人的话,“我就不知道有这个‘但是’吗?正因为有这个‘但是’,我才叫你不要去当这个常委,因为大多数县的公安局长,都兼常委,独独你就不兼,不知道是你上的慢了点,还是王书记有别的考虑,不过,这可能是王书记留给永兴的一大杰作,或者说给永兴做的一大贡献。”
      “哈哈,书记,你越说越深奥了!”
      “你还不明白,你不兼常委,你就没了保常委的负担,常委是市里管的,我保不了,但你这局长,我不撤,没人能撤,除非先撤我这书记。因而,我就要你不要想升官了,只想用你现在这个官,好好做事,做大事!明白了吗?”
      “明白了,书记!”黄大烈霍地站起来,右手向额角边收去,要向李兴民行个大军礼,脑袋则一下子撞在车厢顶上了。“嗳哟!”他大叫一声,坐下来,接着说:“我坚决服从,兄弟书记,你有这般胆量,这份诚心,我黄大烈跟随到底!”
      “呤呤呤!”黄大烈手机响了,他赶紧接了,对方火烈烈地问道:“黄局长,怎么不下命令?都超过时间了!”
      黄大烈沈静地回答:“今天不行动了,你发通知,现在收兵!”
      “为什么?”
      “军令如山!”黄大烈挂了机。
      “你脱了那制服,我跟你下车到岸上走走,看看光景吧!”
      黄大烈跟李兴民在岸上走着,看着海里的灯光,听着机器声,海涛声,人的吵杂声,飘忽的歌声,他沉思着对李兴民说:“我明天交待文兴派出所,到八门岛上召集那些老板开个会,要求他们先停业,整顿好了再开,这样好不好?”
      “就该这样,先叫他们停下来,我们也避避风头,又不一棍子打死,也为我们以后更好地开发利用打个伏笔,这样最好!同时,税务的也要介入,把他们一一登记起来,以后不管明开暗开,都要交税。老弟,有了你这只臂膀,我的力可大了!”
      “叮呤叮呤。”李兴民的手机发出接收信息的提示。他打开一看,一首凄楚的打油诗“普天欢庆迎新禧,侬独愁情牵千里,天天思君不见君,心随信波飞与你——李霞。”李兴民心脏忽地跳起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头望着天上的星星,但很快就把思绪收回来,对黄大烈说:“我们回去吧,给夫人一点温暖吧!”
      “好。”他们走回车厢里,司机已坐在驾驶座上,黄大烈意犹未尽,亲密地对李兴民说:“书记,我更加理解你了。”
      车子开动了。
      
  • 作者:A63223173 日期:2010-02-24 00:11:12 做记号
      十九
      李兴民坐着“三点零”皇冠向新州飞机场奔去。车,就是王书记原来坐的那辆车,司机,则换了,换成他在计委时为他开车的甫司机。甫司机高大健壮,体格硬实,黑黑圆圆的脸,留着萨达姆一样的胡子,看上去很凶,但心肠很软。李兴民当副县长被凉起来的那几个月,他几次主动给李兴民电话,问李兴民要不要车,而这期间李兴民两次回家,一次去飞机场,都是他开的车。这次县委办公室就派司机的事征求李兴民的意见。李兴民就点了他。一来李兴民很念他的有情有义;二来他跟了李兴民五年,熟悉李兴民生活工作习惯,李兴民也很想身旁有个壮汉;三来现任计委主任已把他换下了,他已近三年不开支了。那天,他接到县委办的通知,大粗汉子掉下泪珠来。“我还能为李书记开车,李书记叫我去死,我都去。”他这么在电话里向县委办主任说。现在,他如一截大铁块端坐在驾驶座上,自如地掌着方向盘,平稳地开着车,遇上每一个坑洼处,他都很小心很巧妙地绕过去,不让他的书记受一点点颠簸。
      李兴民看着他的背影,坐在后排座上,总有安全宁静的感觉。元旦过后,他在信访室坐了一天班,而后依次是政府常务会议,到组织部检查“两个文件”发布的情况,到财政局布置筹集春节过年资金,本想下到文兴镇去听听镇干部和农民们对“两个文件”的反映,就接到了张思平科长的北京急电:“出口路的事,你还是要亲自来一下,最好有个堑后的。”李兴民因而“急传”刘启光。刘启光一个钟头后就踏进他的办公室。
      “李书记,刘启光准时报到,哈哈!”
      李兴民招呼刘启光坐下,就直奔正题:“刘总,北京方面的事,我想你跟我跑一趟。”
      “绝对行,我正等着这一天,我知道李书记会给我下谕旨的,哈哈!”
      “带点‘弹药’。”李兴民压着心跳低沉地说。
      “那还用说,保证充足。”
      因此,元旦过后的这第五天,李兴民就奔机场来了。
      “呤呤呤”手机响了,是林盛山打来的“李书记,北上吗?”
      “对。”
      “需要兄弟壮胆吗?”
      “谢谢了。这几天忙,还来不及给你电话。”
      “我非常理解。喂,你那个文件,全民推荐党委书记那个文件,震动可大了!”
      “是全体党员,不是全民。传达到下面了吗?”
      “都传遍了,用不着干部下村,农民们都上镇里抢文件了!”
      “有这回事吗?”
      “千真万确。喂,干吗一定要推荐党委书记做镇长候选人呢?”
      “共产党是执政党嘛。”
      “早要有你这样的文件,我早参加共产党了。”
      “你是想通过民众推荐去当镇长?”
      “我当不了吗?”
      “凭你的魄力,当县长都卓卓有余,但你还是当你的老板吧,我现在更需要你这样的老板。”
      “好!我就跟你说件老板的事吧!”
      “我最想听。”
      “书记,这些天,我经过反复考虑,有这么一个想法,农民们都能够拿六万多亩水田种芭蕉,我们为什么不能拿这六万多亩种甘蔗呢?”
      “是呀!”李兴民顺着他的话意应答着。
      “永兴糖厂为什么亏本?就是甘蔗太少,吃不饱,要从外县买甘蔗,运距长,成本高,越榨越亏本,再个就是人员太多。以前我们总不敢叫农民把稻田改种甘蔗,这一次,王书记大胆破例了,虽然是种芭蕉,农民亏了本,但能破这个例,王书记也是有功劳的呀!”
      “呵,你林盛山比我们还有辩证法,有政治头脑呀。”
      “我是想我的事。即使农民不愿全种甘蔗,但经过这次种芭蕉,估计大多数人愿种,起码可有四万亩左右,再加上原有的二万多亩,包括我的五千亩,也是共有六万多亩,一年收它30万吨甘庶,就够糖厂吃‘饱’了。而且,这运距又很短,成本低,再把300工人,减少100。”
      “你用什么办法,减人不是好弄的。”
      “我有办法。回来我再跟你说。我粗略算了一下,可净赚1000万左右,而且可以给政府上交税收1000来万。”
      “你简单说你的办法。”李兴民来了兴趣,非听个明白不可。
      “我联合两到三家企业,把糖厂承债重组了。你办的那好事,1500万企业债券不是到期了吗?包括这企业债券和贷款,我们统统承下来,再注入资金给农民种甘蔗,年底按收购价跟农民结算,农民一亩可赚四、五百块钱,又解决了他们今春的生产成本……”
      “太好了!你联系好联营的企业没有?”李兴民打断了林盛山的话,喝采道,惊得甫司机扭头看了他一眼。
      “吹风了几家,但不太理想,正想拜托你书记大人呢!”
      “你继续找,我也找。林盛山呀,你做好这件事,不是一个镇长,就我这个书记、县长,也不比你的作用大。”
      “书记你爱夸奖就夸奖吧!”
      李兴民挂了电话,身心处在亢奋之中。“踏破铁靴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糖厂出路的难题,竟是林盛山出来破解了,看来市场经济中事,得靠市场经济中人啊!这个跟他联营的企业,该是哪个好呢?他忽然想到了吴局长,深圳的吴局长,他乡镇企业局下面不是有好几个实力雄厚,资金充裕的企业吗?
      哎,多够情义的老兄局长啊!好久不跟他通电话了,当了书记,还没给他报信呢。掏出记事本,翻了一会,找到电话号码了,试拨一下,还通,天助,天助,“喂,吴局长吗?”李兴民喜出望外,先发话。
      “嗯,哪位?”
      “我是李兴民,你的兄弟呀!”
      “喔,李主任,你好,你好,还在新州吗?”
      “还在新州。你好吧,王部长好吗?”
      “都很好,王部长到政协当主席了,我下岗了。”
      “你算什么下岗,你干什么都会很充实的。”
      “那倒是,那倒是,我正帮几个企业跑龙套。”
      “我这边有个项目,想找个企业联营,你能帮个忙吗?”
      “什么项目。”
      “重组糖厂。吴局长,高日富派我回永兴当县委书记了,这里很困难,你就再帮老弟一把吧。”
      “好说,好说,食糖,生活用品,消费指数,”吴局长在电话里喃喃哼着,继而大声说:“今年的消费指数回升一点,食糖价格好像也升一点点,明年可能会更好。好,我叫陈总过去一下,他们的资金正找出路。”
      “那个陈总?”
      “大鹏村委会主任呀,他现在兼基层开发公司总经理了。”
      “你也过来一下吧,老弟在这边当县委书记了,你不过来看看?”
      “我去,我去,我跟陈总一块过去。高日富怎么对你开恩了?”
      “一言难尽,过来再聊吧,好吗?吴局长。”
      “我和陈总确定了,就给你电话。”
      “我现在上北京,几天才能回来,我给个朋友老板电话给你,铁哥的,很诚信,你决定了,先跟他联系也行,或者,我叫他给你电话。”
      “都行。”
      李兴民随即报去了林盛山的电话号码,又给林盛山打电话,把这消息和吴局长的电话号码告诉他。交谈间,飞机场就到了。
      高大的刘启光,正在出发大厅里转悠,看到李兴民,哈哈着走过来:“手续都办好了,我们进去吧,通知登机了。”
      他们过了安检,刘启光要帮李兴民提行李箱,李兴民坚拒不肯,他们边走边聊着,刘启光三句不离本行,很快就切入正题了:“整个工程8000万,是吧?”
      “对,上头给6000万,县里配套2000万。”
      “县里配得上吗?”
      “配不上还干?”
      “财政拨款?”
      “除了财政拨款,一个县委书记,就没策了?”
      “什么办法?书记,你说,这件事,我们合作,好好干。”
      “我用一个项目补偿。”
      “什么项目?”
      “八门岛游乐项目,在我这届剩下的任期内,即三年内,谁经营,谁给政府上缴2000万,不包税收,我们保证他经营的安全。”
      “就是你们县出海口那八门岛?”
      “对。”
      “我来干,我上过几次,我早垂涎那地方了。”
      “我为什么一放下张思平的电话,就找你,也有这个考虑,第一,你有承揽工程的经验和资质,你也向我打过招呼;第二,要经营八门岛游乐项目,你还有沟通最上层的优势,不是我们保你安全,你也可以自保安全,甚至还可以保我们的安全……”
      “哈哈!哪里?哪里?李书记高估我了,我还得靠李书记!”
      “第三,到北京办这样的事,你出面较方便。”李兴民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不受刘启光的打岔干扰。
      “行,行,还是那句话,你李书记的事,就是我的事。”
      “但是,我还要明话说在先,国债工程是要招标的,你万一落标,八门岛可以由你经营,但工程就得归人家干了,这次北京活动的花费,我从正经渠道给你补偿,也算是刘总你帮我的大忙。”
      “哈哈,你李书记又是滴水不漏,怪不得高日富那么看重你,佩服佩服,你放心,我会中标的,只要我能参加投标,就会百分之千的中标,哈哈!”
      李兴民诧异地看着刘启光张狂的神态,心想:“这家伙肯定常常在投标中做什么手脚。”
      
      李兴民、刘启光下榻在香格里拉酒店,是张思平事先预订的,他们到了,张思平也搬了过来,每人一个房间。
      张思平两颊又削尖了许多,眼睛凹了进去,但眼光很有神,看得出,在北京他是很累的,加上天气寒冷,南方人到这里,皮肤总是干焦干焦。
      “你们的项目,已到最后的关口,我认为会批下去的,但为了万无一失,我还是叫你们来一下。”张思平坐在厚软的大床上,床上铺着鹅黄色的毛毯,垫着厚厚的白棉被,整个房间是乳白的色调,给人整洁清新和温暖的感觉。
      “张科长,你真是新州的功臣,全市人都知道你的作用,高书记也几次提到你。”刘启光随即夸赞道。
      对刘启光的说话风格,张思平早领略腻了,眼皮都不向他抬一下,平静地继续说:“我是挂着李兴民,他刚去永兴当书记,要让他有个好开局,我在北京的事早完了。我到这个份上了,办事就凭良心,别人怎么看都不在乎了。”
      “好,好,张科长,你看怎么办吧。”李兴民知道张思平的脾气,赶紧接触正事,免得他两个人这么不阴不阳地说下去,弄得大家尴尬。
      “我物色了一个地方,各省、市来京办事的都爱到那里接头,叫大唐饭店花好月圆夜总会。我们吃了晚饭,就到那里要个包厢等他们。我托我在北京的至交,很有名望的老教授,把两个人物叫过来,那两个人物是他的门徒,剩下的事,由你们看着办了。”
      “我们请他们一起吃饭,再一块过去,不是更好吗?”李兴民说。
      “不必,他们也挤不出时间,这是老教授的主意。”
      “那好,张科长费心了,刘总,饭后的戏要靠你彩排了。”
      “哪里,哪里,听张科长指点。”刚刚挨了张思平一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刘启光说话的气势也收敛多了。
      在大唐饭店宽阔辉煌的大厅里,张思平把李兴民介绍给他的至交老教授,老教授穿着深褐色的大绒袄,方大的脸,一脸和蔼的笑容,他矜持地向李兴民伸过手来,李兴民双手握住他的手。李兴民又向老教授介绍了刘启光,老教授握了手,礼貌地给他们名片。寒喧几句,老教授说:“我们上去吧,我订好包厢了。”
      沿着一个旋转的阶梯,他们上到了二楼,迎面就看到彩灯闪烁的四个大字:“花好月圆”。轻柔可人的乐曲飘了出来。仪态端庄的迎宾小姐,带着他们穿过灯光柔和、气息清新的走廊,走到一个“牡丹厅”前伸出纤纤玉手,轻轻拧开了门,礼貌地鞠了一躬,向里面一伸手,柔声地说:“请,祝先生快乐。”包厢很宽阔,有个小舞池,米黄色的地毯,米黄色的软沙发,晶亮的茶几,大背投电视荧屏上,正播放着“花好月圆”的“MTV”。李兴民感受着一种温暖而催人亢奋的气氛。张思平走到他跟前,说:“李兴民,我的任务完了,我先回去了,你好好陪他们玩。”
      李兴民吃了一惊,说:“张科长,这怎么行?”
      “我这些天确实太累了,而且,你也知道,我不大适应这些场合。”
      “张科长,是不是因为我……”刘启光也有些不自在起来。
      “不是,刘总,你别多心,我既然叫你们来,就想你们办成事。”
      老教授走过来,跟张思平握握手,说:“那好吧,你先休息。”继而转头向李兴民、刘启光说,“张科长就是这样的,我们别介意,尽情放松。”
      李兴民坚持把张思平送到酒店门口。依依不舍地握别时,张思平忽然问:“春节前的资金,够安排吗?”这一问,可让李兴民激动了,又觉得问的正是时候,于是如实回答:“缺一点,但都不好意思开口了,我交待过陈局长,要他向你汇报。”
      “兴民,算我们是兄弟,我就跟你说实话了,陈是靠不住的,他那局长当油了,上次你派他给我送报告,你知道他怎么送的?他到新州打了一天一夜的麻将,叫司机送到我这里,电话都不打一个。要不是你直接给我打的电话,哼!就这样的局长。李兴民呀!”
      “张科长,你这话太重要了。”
      “好了,有空再好好聊,你回去吧,他们俩可能快到了。”
      张思平一出门,刘启光立即活跃起来,亲热地拉着老教授往一排软沙发上坐下,爽朗地说:“老教授,一见面就知道你是作大学问的人,在京城的官场商界,你是鱼游春水了。哈哈!”
      老教授满脸放光,回答说:“教出些好学生,他们有作为。老师不如学生口罗。”
      “教授,今晚,我们要怎么玩,才能尽兴呢?”
      “在这里,尽可以放开,花好月又圆,怎么尽兴就怎么玩,你放心。”
      “好,有教授这句话,我就轻松了。教授,这点玩资……”刘启光说话间,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扎人民币,伸进了教授大绒袄的大衣袋里。老教授拍拍衣袋,无感觉似的,只亲密地把脸向刘启光凑过去,低声说,“这里的小姐,档次很高,大多数是在校大学生,等下你就见识了。最好的玩法,是先在酒店开几个房间, 大家在包厢里唱歌跳舞,玩开心了,就到房间里去……”这时,老教授的手机响了,他接了,向对方发话:“朋友们都到了,你们过来吧。”
      刘启光等老教授挂了手机,说:“我现下去办开房手续。”说完就起身走了。
      老教授也起身,按了呼叫服务的按扭。一位端庄的领班推门进来了,老教授熟练地交待:“挑五位高品位的。”领班点点头出去了。
      李兴民紧接着进了包厢,随后,五位小姐陆续进来了。一位穿着褐色皮夹克的,像是老教授的相好,一进来就两人抱抱搂搂。李兴民抬眼扫过去,觉得她们个个天生丽质,气质不凡。老教授招呼他们先坐下。这时,包厢门开了,一位高个子和一位矮个子进来了。高个子着黑色皮大衣,矮个子着黑白直条纹夹克,看上去都是三十来岁的青壮年,正是闯世界和捞世界的年纪。老教授连忙向李兴民介绍:“这是我们的龚总。”高个子跟李兴民握了手,“这是瞿老板。”矮个子跟李兴民握了手,老教授又向他们俩介绍了李兴民。李兴民跟他们交换了名片。他们的名片上,印着的是行政职务,高个子是司长,矮个子是处长。原来,在这样的场合都以老板称呼。矮个子好像快人快语,直率地对李兴民说:“李老板,你的项目没问题,理由充足,造价也不高,我跟龚老板,今天都签了。”
      “太好了,你们可是“长征一号”速度啊!”
      “国家要拉动内需,不快怎行?”
      “龚总、瞿总,太谢谢了。”李兴民再次握住他们的手,一时找不到合适的道谢语言,感到说得太干巴了。
      “公事公办。”高个子寻常地说。
      “各位老总,你们喜欢找哪位姐妹呢?”“褐色夹克”大大方方地向几位发问。
      四位佳丽坐在长沙发上,文静地向他们微微笑。
      高个子挑了一位端庄成熟的,友好地说:“我们到大厅里跳舞吧。”
      矮个子挑了个腰身窕窕的,问:“跳摇滚吗?”
      “窕窕”摇摇头,矮个子大声叹息,“唉,魔鬼身材,不跳摇滚,巨大浪费喔!”说着,他拉起“窕窕”,在包厢里“探弋”起来。
      “李总,你呢?”老教授向李兴民发问。
      “我只能聊聊天。”李兴民谦和地笑,显然他的心思,根本不在娱乐上。话音刚落,他发觉沙发那边一对黑宝石般的大眼睛向他投来。“黑宝石”穿着一身洁白的羽绒大翻领毛衣,桃圆的脸蛋埋在洁白的大绒领之中。李兴民蓦然记起小时候看的《林海雪原》中的小白茹,不由自主地投过几次眼光。“小白茹”拍拍身边的软垫,轻启樱桃嘴唇,声音清脆地说:“李总过来,我陪你聊天。”李兴民欣然走了过去。
      “老教授,我都办好了!”刘启光的高门大调,把他自己带进包厢来。
      老教授指着正一个人点着歌的小姐对刘启光说:“这位冷美人,是刘总你的了。”“冷美人”一身黑色纯绒连衣裙,衬着雪白的圆脸。刘启光一脸喜色,连声说:“好,好!”但并不向冷美人走去,而是几步跨到老教授身旁低声说:“那两位老总呢?”老教授指指刚跳完“探戈”的矮个子,说:“那是瞿总。龚总到大舞池跳舞了。”
      李兴民起身走到刘启光面前,把高矮个子的名片给了刘启光,悄声说:“手机号码都在上面,你等下看着办吧。”
      刘启光频频点着头,塞给李兴民一张房卡。李兴民摆摆手,语气坚决地说:“我不要。”刘启光也就不再说什么,转而给老教授手里塞了一张房卡,老教授随即放进了衣兜里。做完了这一切,他才“哈哈”着走向“冷美人”,一坐下,就把“冷美人”搂进怀里了,大声赞叹道:“真像宝钗姑娘呀,老爸情愿养你一辈子口罗,哈哈!”说着就把那张大嘴向雪团般的圆脸凑过去。
      “老总,我们唱首歌吧。”“冷美人”避开刘启光的嘴礼貌地邀请说。
      “也好,来首《潇洒走一回》,好久不潇洒了,哈哈!”
      “李大哥,你陪我们小白鸽聊啥天呀?”“褐色夹克”拥着老教授,伴着流畅高亢的旋律,把舞跳到李兴民身边来,停下舞步,向李兴民发问道。
      “天上人间,饮食男女,爱啥聊啥。”
      “刚才老教授说我比不上她们几个有档次,那我出个低档次的谜语,让你们猜猜。”
      老教授拉拉她,说:“你看人家多有情调,别来打岔了。”
      “不不,我就叫他们猜,你也坐着猜。”她一把将老教授按在长沙发上。
      “好,好,你说吧,快点说。”老教授无奈地催促她。
      “注意听,呵,用一个成语,准确形容青年人的那宝贝,听清楚了吗?男青年的,猜呀,猜呀!”
      老教授瞪着眼看她,说不出话来,一脸尴尬神色,李兴民、“小白茹”微微笑着。
      “一、二、三、四……”“褐色皮夹”顺序数着,数到了“三十”,接着说:“猜呀,猜不出来了?那我告诉你们:朝气蓬勃!对吧!哈哈哈!”她自个儿笑得前俯后仰,她擦擦溢出来的眼泪,又接着说:“我再出一个,再猜不出,就别说我没档次了,噢!注意听,呵,用一个成语,准确形容你们老家伙的老家伙,听清楚了吗?老教授,你自己体会体会,哪个成语最合适,一、二、三、四……怎么,又猜不出了?要不要我告诉你们,好了,我说了,听着:永垂不朽!对吧,哈哈哈!”她笑得翻倒在地毯上,边笑边指着老教授:“你说谁的档次低,这么简单的问题,你们自个儿带的东西都不懂,还说我档次低!”老教授站起来,不好气地扶起她,说:“别闹了,跳舞吧,让李总和小白鸽好好培养感情。”
      李兴民环视一下舞厅,刘启光不见了,只见“冷美人”在那里用遥控器点着歌。他心里琢磨:该是进入更实质性的“玩”了吧。只要他们进入这实质性,此事也就无忧了。这时,矮个子的手机响了,他对着手机“呵呵”几下,就对“窕窕”说:“我出去一下,你等我。”李兴民估计,这该是刘启光给他的电话了。“李总,你去过以色列吗?”“小白茹”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没有。”李兴民心不在焉地回答着。
      “听说犹太人在唐代以前就进入我们中国了。”
      “有这记载吗?我还没听说过。”
      “我也是听我的教授说的,他去以色列留学了七年。”
      “你的国际政治系,涉猎的范围可广哟。”
      “那当然,听说这李姓,就有犹太人的血统。”
      “你那国际系,也太国际的,说得那么玄乎。”
      “赵、钱、孙、李这四个大姓中,钱和李就有犹太人血统。因而,这两个姓的人都很聪明。”
      “那你姓什么?我看你更聪明。”
      “那当然,我也姓李!”“小白茹”用嫩白的小手指按了按自己玲珑的小鼻子,对着李兴民说。
      “喔!你也姓李?!”李兴民的思绪,一下子飞到了李霞那边,觉得巧合得可笑,惊喜地大声喊道。“小白茹”当然听不出喊叫声中的复杂内容,只微微不满地反问:“我就不能姓李?”
      “不是,不是,”李兴民爱怜地把她搂进怀里,用手轻轻捋着她细嫩的脸,感到她极可爱极可爱。
      “呤呤呤”李兴民手机响了,是刘启光打进来的:“李书记,都搞掂了。我分别叫他们到我房间来,都分别表示了,他们很满意,这次北京之行,旗开得胜了。你李书记善抓战机哟。”
      “谢谢,我们回去再聊吧。你现在怎么办?”
      “我叫‘冷美人’上我房间来。噢,书记你……还是放松放松吧!”
      “我已经够放松了,我先回去了,要不,老教授不好意思离开。”
      “你也太……”
      “记得结包厢的帐就行了。”李兴民嘱咐了一句,就挂了手机。李兴民眼看着老教授跟“褐色夹克”闹也闹了,笑也笑了,舞跳了一圈又一圈,显出泛味的光景。这时,“窕窕”的手机响了,她小心地接听着,口里连声应答着:“呵,听清楚了,好,好,我现在上去。”她扭转身,向“小白茹”打了个招呼,就走出包厢了。紧接着,“冷美人”的手机也响了。李兴民如释重负,该是自己告退的时候了。他站起来,向老教授告辞。老教授礼貌地说着挽留的话,但很快就告诉他陪坐小姐的小费标准。李兴民暗自笑了笑,为自己判断的正确偷着乐,他掏出五佰块钱,走到“小白茹”面前,说:“小李,跟你聊得很开心,谢谢你。”
      “小白茹”抬起头,似有眷恋地问:“这么早,就回去了?”
      “我今天很累。”
      “你住哪里?”
      “香格里拉。”
      “你开车来吗?”
      “我打的”。
      “我送你回去。”
      “有这好事?”
      “小白茹”挽着李兴民的手,向包厢外走去,但不去接李兴民的钱。她好像聊意未尽,继续着她刚才的话题:“我看过一份材料,世界的诺贝尔奖金得主中,有百分之十二是犹太人。”
      “你想去以色列吗?”
      “不,我爸妈已给我办了加拿大的护照,但我哪都不去,就在北京。”
      “那干吗还沉浸在以色列里面!”
      “我姓李呀!”
      “你把那说法当真?”
      “为何不当真?”
      “为我们李氏家族庆幸吧!”李兴民附和着。
      “那当然,李大哥!”一声甜蜜的呼叫,同时往李兴民的脸颊上送上一个热吻,“嘻嘻!”她活泼地笑着。
      这冷不防的热吻,撩得李兴民命根子一阵热,他迟疑一下,心想,在北京,顾忌啥,也大胆地往“小白茹”的嫩脸上一个响吻,动情地叫一声:“李妹妹”。
      “小白茹”就势紧紧地搂着他,一直搂着走下楼梯,走出大堂。门口的大停车场上,密密挤挤地停着各种款式的轿车,大多数是名贵车,奔驰、宝马占了大半,奥迪、别克变成了“稀有动物”。“小白茹”松开李兴民,快步向车堆里走去。李兴民紧跟着,走到一辆乳白色的“宝马”旁边,“小白茹”按了手里的启动器,随即打开了车门,利索地坐到驾驶台上。李兴民从另一边开了车门,坐在副驾驶位上。车子缓缓地驶出停车位,在空地上转了个弯,就驰上了街道。街道上灯火辉煌,李兴民觉得比纽约街道的灯光还亮丽。
      “李书记,北京的感觉怎样!”“小白茹”注视着前方,平静地问道。
      “你,你怎么这样称呼我!”
      “看你那光景,就知道是党政干部,刚才在手机里,不是有人叫你书记吗?”
      “算服你了。”
      “你们这些人,我接触得多了。”
      “你家也在北京吗?”
      “我从小在北京长大。”
      “那你对北京有啥看法呢?”
      “这几年的钱特好挣!”
       “怎这么说?”
      “全国千军万马‘扛枪扛炮’进攻京城,‘跑步’前进。什么钱不在北京花?什么人不花北京钱?不花白不花,花了不白花,成倍成倍垫高了到北京办事的成本,也成全了北京人的发财梦,现在不是广东人有钱、深圳人有钱,是北京人最有钱啦!一个房地产项目,一转手,就赚几千万、几个亿,这样的暴利谁不动心?傻瓜才到国外去卖苦力。我就这么边读书,边混混,就赚了这辆宝马,不赚的是白痴。”
      “小李,看不出你竟会这么尖锐和激烈。”
      “李大哥,你忘了我是学什么的了?我怎么赚钱,基础学业总要学点嘛。”
      “不管怎么说,我这次要不来北京,那我们可损失大了。”
      “我也没宝马开了。李大哥,到了。”
      米黄色的墙壁,米黄色的大柱,米黄色的门厅,他们挽着手走进了灯光柔和,弥漫着米黄色温暖色彩的大堂,凄婉、清丽流畅的钢琴声飘过来。
      “我们听会儿钢琴,好吗?”“小白茹”问。
      “行,这氛围真好。”
      “对,我就喜欢这份优雅。”
      他们找了张小茶座面对面坐下来,凄婉撩人的琴声从好些根米黄色柱子那边飘过来。
      “拉莫的《心灵的倾诉》,你听过吗?”“小白茹”问。
      “没有,我们这些乡巴佬,哪懂什么拉莫,不过,一坐在这里,就会沉浸在那种意境中。”李兴民回答着。
      “你还是很有音乐细胞嘛,谁不是追求那片刻‘沉浸’?”
      李兴民看着“小白茹,”“小白茹”的“黑宝石”也一直向着他闪烁,李兴民的心窝和命根子又热起来,他想,这就是心灵的倾诉吧。
      “小李,毕业了,你会干啥?”
      “开个咨询公司,教老外们怎么跟中国人打交道!”
      “噢,新名堂,毕竟是京城的孩子。”
      “这生意好着呢!我现在正做原始积累。以后,你有什么合资项目,用得着我们,就给我电话。”她说着,从茶几上拿过李兴民的手机,拨打她的手机,再把手机放回原处,对李兴民说:“我手机号在你手机上了,你的也在我这里了,记住啊!叫我小李,李迪,就行了。”
      “噢,多文雅的名字,你父母是……”
      “高知!不是高知,会有我这样的女孩?”她好像越来越显得自信,“李书记,我对你有好感了,你知道吗?”
      “小孩子,别乱说。”
      “真的!”“黑宝石”闪烁着,很诱人。“啊,柴可夫斯基,〈如歌的行板〉,你听,多明丽,轻快,这琴手,旋律节奏把握得很好。你该是个县委书记吧?”
      “嗯”,李兴民下意识地应了一声,接着说,“服你了,服极了。”
      “我想,省委书记不会亲自到那场合,地委市委书记不会只像你那么出手,他们在我面前,只怕没显出身份,钞票大把大把给你塞,甚至塞几张美元,乡镇书记呢,很少到过这地方,国企党委书记呢,没你这么拘谨,而你,就给花好月圆的起线标准,我猜,必定是县委书记,而且,出道不久,心还在事业上,对吧!”“黑宝石”放着亮光,一直照到李兴民的心尖上,李兴民被这亮光撩拨得蠢蠢欲动,向着她频频点头。“我在那场合接触的人,没有像你这么规矩的,你知道那里的几种标准吗?像我们这样纯陪歌陪舞陪聊天的,起价就是你那五百,陪到房间的起价三千,陪通宵的起价五仟,没暴利,没公家的钱,玩得了?而像你这样带着公家的钱,还这么规矩?没几个!我佩服你,我要有你这样的男人,我可满足了,他跑到月球上跟嫦娥睡觉,我都放心。”
      “我是冷血的呢?”
      “不可能,来,我摸你的手一下。”“小白茹”抓住李兴民的手,细心地抚摸着,“你的手在发抖,还冷血,我敢保证,你正在压抑自己,李大哥——”
      李兴民恨不得推开茶几,一把将她搂过来,他的心怦怦乱跳,他听到了心房打鼓的声音,他紧紧抓住“小白茹”的纤纤玉手,全身颤抖着,他喃喃地说:“小李,我累了,我们休息吧。”
      “小白茹”双手紧紧抓住李兴民的手,“黑宝石”变模糊了,她咬了咬润红的下唇,轻声说:“李大哥,佩服你。”
      李兴民从裤袋里掏出叠好的一千块钱,从茶几上推过去。小白茹站起来,婉然一笑:“这一聊,才值一千吗?”
      “值多少?”李兴民脱口问道,心里打了个寒颤,身上才带一千块哟!
      “无限多,傻瓜!”她继而抬头呼叫:“少爷,结帐!”
      李兴民慌了,忙说:“我来,我来!”
      “别出洋相了,傻瓜!”“小白茹”口里说着,掏出一张百元人民币,递给走过来的少爷:“别找了。”
      “我走了,晚安!”“小白茹”向李兴民一扭头,“黑宝石”一闪,就快步走过大堂,小白鸽展翅般消失在大堂门外。
      李兴民回到房间,心情不能平静,他被一种未曾有过的兴奋和满足笼罩着。他为今晚战胜了自己而兴奋,他为跟这么可心的京城女孩纯聊了一个晚上而满足。当今难得这般纯聊啊!男女纯聊,价值无限啊!怪不得“小白茹”会说“无限多”,好好把它储藏在心里,慢慢品味,其味无穷!他于是拿起手机,把“李迪”和电话号码存进了手机里。手机上的时间已经12点了,但他了无睡意,张思平可能睡着了,刘启光还没回来。他忽然想起,好久没给李霞打电话了,元旦晚上那个短信,让他心痛了好几天,但还是没给他回电,顾虑太多了。人当了官,人情味就会少的啊。可能是官越大,人情越少吧。
      电话拨通了。“喂,你好吗?是我!”李兴民在电话上说。
      那边好像翻了个身,才接电话:“谁呀!这么晚了。”语调懒懒的。
      “我!你听不出来了!”
      “喔,老公!你死去哪了,干吗这么久才给我电话……”对方哽咽起来了,“打、打电话,你,你不接,发,发信息,你……你不回,呜呜呜!”竟然哭出声来。
      李兴民心很酸,找着话安慰道:“这不是回电话了嘛,我很忙,不方便。”
      “我知道,我们这种人,就是要等到人家方便了,才能说上一声半句的,有时候,人家还要跑到厕所里才方便。”说到这里,对方扑地笑出声来了,李兴民依稀看到她灿烂的脸。
      李兴民的心也缓和了些,“今晚不上班吗?”
      “近来上班不大正常。”
      “那边生意不好吗?”
      “生意很好,但老板之间有点事,有时停一两天。”
      “那怎办?”
      “没关系,明天又开了。”
      “那好,你保重。”
      “你什么时候过来看我?”
      “怕一时去不了!”
      “我过去。”
      “我调回永兴了,暂时不太方便。”
      “回永兴,又回永兴?升官了?”
      “他们叫我回来当书记。”
      “哇!老公,我吻你!叭叭叭,听到没有?你终于熬出头了!吻我,快吻我!”
      李兴民的心头又热起来,但好像没了在深圳,在新州时的那种冲动,可能是公事缠身,责任重压的缘故吧。他贴着手机,重重地“叭叭叭”几下,心想,不管怎么,总不能让她失望。
      “听到了,老公,我满足了,你现在哪,这么晚了给我电话?”
      “我在北京,办点事!”
      “喔!我明天飞过去!”
      “我跟几个人,不方便。”
      “又不方便,不方便!你心里没我!”
      “你骂吧,我对不起你,真的。”
      “嗳,再吻我一下。”
      “叭叭叭叭——”李不民飞去一连串的响吻,以补偿他的“不方便”。
      “好,好!谢谢!你一个人睡一个房间吗?”
      “是。”
      “规矩点喔!”
      “遵命。”
      “好吧,休息吧。”
      李兴民挂了手机,心头被一种歉责刺得隐隐做痛,没有她,自己该会怎样度过那段沉闷的日子?是她,给了自己乐趣、希望、热望和信心,而如今,热望实现了,再续那段旧情则更难了。这人世间,多矛盾啊!李兴民在沉沉思绪中辗转反侧,在辗转反侧中进入了梦乡。
      
  • 作者:A63223173 日期:2010-02-24 07:59:27 做记号
      各位网友,很抱歉,第十九章存在个别错误未能及时修改就发出。更正如下:“开支”应改为“开车”,“两个文件”应改为“文件”。
  • 作者:A63223173 日期:2010-02-27 08:17:24 做记号
      二十
      李兴民刚下飞机,林盛山就打他的手机了:“李书记,你回到了吗?”
      “刚下飞机。”
      “那你直接到文兴来吧。我和吴局长、陈总都在这里,我们正在察看田洋呢!”
      李兴民看看手机上的时间,正好下午三点,赶一个钟头的车,就可以跟吴局他们见面了。于是,在迎客厅里,跟张思平、刘启光握别,就往县里赶去。
      李兴民坐着皇冠“三点零”,赶了一个钟头零十分,赶到了文兴镇的田洋,恰好在那个大钢台下,会上了他们。
      “吴局!”李兴民刚打开车门,就大声地呼叫。
      吴局转过满是油光的大脸,秃脑袋也是很亮很亮:“李县长,噢,李书记,你的速度好快啊!”
      “你跟陈总,才是特区速度!”李兴民伸着双手,大步流星走过去,握了吴局长的手,又紧握陈总的手,陈总高高的个子,穿着白色的夹克,透着港商的风度,没一点村委会主任的痕迹。跟他们相互问了好,李兴民就紧接着问林盛山:“跟吴局、陈总他们谈了吗?”
      “你问吴局长、陈总。”
      “林总很有想法。”陈总说。
      “老弟,有干头。”吴局搂着李兴民,亲热地说,口里啧着酒气。
      “有老哥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最后的决心,还是陈总下”,吴局补充了一句。“对,”李兴民应和了一句,心想:涉及这么大资金的合作,是要充分看到利益才能下决心的,急也没用。于是就不再问下去了。只跟着他们沿着公路走,察看两边的田洋。田洋里,大部分的芭蕉已砍了,不远处的地里,还有农民在砍芭蕉。田里裸露着干干的泥土。林盛山不停地向吴局和陈总介绍着田地的土质和种甘蔗的常识,走到一个十字路口,一条横路直通不远处的村庄,圆圆的夕阳,正压在村庄的绿树顶上。李兴民忽然来了想法:何不到村子里看一看,今天没有镇委书记、镇干部同行,正好“微服出巡”,摸摸更真实的情况。于是,他给甫司机打去电话,叫他把车往回开,需要时再开过来,让他几个人平平常常地到村子里看看,就像自己回老家一样。
      林盛山、吴局长、陈总知道了李兴民有这想法,都很赞同,就边走边聊,进了村庄。
      村头高大的荔枝树,把村道遮出一片荫影,穿过荫影,是一间刷着石灰的白色房子,白墙壁上写着几个红字:福山村文化室。那几个字的下面,贴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毛笔字,他们走上前,见到上面写的,正是李兴民最近签发的那个文件。吴局长颇有兴致地细看着,等把要领看完了,亲和地搂着李兴民,说:“老弟真干起来了,这要有勇气的啊!”
      李兴民很为村民们抄贴他的文件而高兴,但还是很平淡地回答:“老哥过奖了。原原本本按党章和宪法办事,不敢越雷池一步,算什么勇气?要说气量倒有一点,把自己的权交给群众了。”
      “呵呵,老弟,这书记一当,水平就上来了。”吴局咧着厚嘴巴向李兴民笑。
      一个结实的中年妇女和几位男青年走过来了,他们身上还粘着泥土,她们都认识林盛山,中年妇女先开口了:“林老板,带这几位同志,到这里看我们县的新鲜事呀?”
      林盛山反问说:“这新鲜事你们觉得怎样?”
      “早该这样了,但还不够。”一位青年抢着回答。
      “老毛还说,我们享受着最广泛的民主和自由,但我们连个镇长的屁股都摸不着。”
      “骗我们几十年了。”
      “再不这样,选什么党代表、人大代表,我们又不参加了。”青年们愤愤地说。
      “选举日那天,你们都干什么了?”李兴民来了兴趣,问。
      “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镇里怎么统计选票?”
      “村长买包烟雇人打钩就行了呗。”
      “谁当代表,都去给上头定的人圈圈,顶个屁!”又一位青年紧接着说。
      “那这次呢?”林盛山问。
      “好一点点,还可以推荐党委书记。我不是党员,但我要叫党员推一个人,我看李兴民这次搞真还是搞假。”
      “再假,说初一是年我们都不相信了。”
      大家都笑了。林盛山、吴局、陈总笑得更厉害,李兴民心里冲冲的,想大笑又忍住了。他继而问:“这村子有党支部吗?”
      “我们有党小组”中年妇女回答。
      “她就是党小组组长。”一青年拍拍妇女肩膀,用揶揄的口气介绍说。
      “呵!组长你有什么想法呢?”李兴民又问。
      “支部叫我们党小组几个人先合计合计,过几天再集中投票推荐。”
      “那你想推荐谁呢?”林盛山问。
      “我们推荐陈忠慧。”中年妇女直率地说。
      “韩书记你们不推荐吗?”林盛山接着问。
      “别说他了,连芭蕉头芭蕉尾在哪一截,他都不懂,还来教我们种芭蕉!要不,我们现在也不会这么惨。”
      “陈忠慧就不干,宁愿被他撤职。”
      “信用社不来催你们还利息了吧?”李兴民记起这件事,边问边向村里走去。
      “催息倒是不来了,这个李兴民,一回来就做件好事。”
      林盛山掩着嘴笑。
      中年妇女向李兴民连连看了几眼,忽儿惊叫一声:“喔!”青年们笑她说:“你是发神经啦。”她连忙低声向青年们说:“我看他像李书记,那天晚上,他就从我面前走上那个大钢台。”
      李兴民听见了,向她笑了笑。她笑嘻嘻地问:“你是李书记吧?”
      李兴民点点头:“我们来转一转。”
      那几位青年高兴地走到李兴民身旁,跟李兴民握手:“李书记,你还来个微服私访?不懒!”一个高大一点的还拍了拍李兴民的肩膀:“你那晚上那个演说,够劲,像我们农村出身的书记。”
      “不种了芭蕉,你们又种什么呢?”李兴民不失时机地问。
      “书记呀,除了能弄几粒稻谷填肚子,真不知道怎么弄钱呀,我们农民穷呀。”
      “那个糖厂开榨的时候,我们还能卖几根甘蔗,挣点钱买咸淡,现在连买咸淡的钱都没处挣了。”
      “糖厂要开榨,你们种不种甘蔗?”林盛山问。
      “要有那起好事,我这次是多种一倍!”
      “我把种芭蕉的全种甘蔗!”
      “能做到吗?”林盛山来劲了,大声问。
      “林总,你是从省里下来的吗?这点事还问。只是我们一点本钱都没了。”
      “来、来,我向你们介绍,这位吴局,这位陈总,就是来跟我联营收购糖厂的,刚从深圳过来!”
      青年们振作起来了,争着凑过去跟吴局长和陈总说话。
      这时,一位满身肮脏,头发蓬乱的女人,低着头,呜咽着,一只脏手擦着眼泪,一只脏手按着右腿,一拐一拐地急促地从他们身旁走过,向村外跛去。
      李兴民的心抽了一下,问中年妇女:“阿嫂,这女人……”
      中年妇女一仰头,“喔!”一下,说,“可能出事了。”继而转身向跛妇人奔过去,跛女人情急地“呵呵”叫着,手在胸前比划着,分明是个哑巴,林盛山走过去,问中年妇女,中年妇女焦急地说:“她的孩子被他老公卖了!”
      “老公怎么卖孩子?”
      “她怀了孩子才嫁过来,他老公心里不自在。”
      “嫁来时为啥不打掉?”
      “老公五十多了,也怕自己没孩子,我们也劝他,杂种强过绝种,就留下了,可现在,他们实在过不下去了。”
      李兴民听清楚了他们的对话,走过去,对中年妇女说:“你劝劝她,带我们去跟她丈夫说说。”
      中年妇女生硬地向哑女人比划了几下,就拉着她带着李兴民,向她家走去。顺着弯曲的村道,绕过几间旧黑的房屋,就看见前面一个杂乱的院子,一道高低不平的石头围墙围着,墙头上伸出来几根干瘦的石榴枝,石榴树后面是一间一半倒塌,一半完好的破旧房子。倒塌的那一边,黑黑的脊梁上斜吊着几根腐朽的桁桷,地上是破砖碎瓦。他们走进了完好的那一半。一个男人木然地坐在凳子上,就着一张布满破洞的矮桌子,端着饭碗吃饭。人们进来了,他毫无反应,照样把筷子伸进一个黑不溜秋的土罐里挟“饭配”。吴局长和陈总向前看了一眼,就默默地转回身来;林盛山伸头一看,则大咧着嘴,伸伸舌头转过来了;中年妇女对男人说:“县委书记看你来了。”“联合国总统来了也是假的。”他喃喃回应着,筷子照样往罐子里挟食物。李兴民闻到了一股恶心的腐臭,但还是从容地往罐子里看:浑浊的汤汁里飘浮着几块烂咸鱼,几截死蟑螂;筷子正挟着一截死蟑螂往口里送。李兴民喉咙一阵扩大,胃里的东西往上涌,他用尽平生最大的压制力,把这一次反胃压下去。他抓过男人的筷子,无限痛苦地说:“阿叔,别吃了!”
      “我吃什么?”他夺回筷子,拍在桌子上,栽下饭碗,抱着头哭起来了。
      李兴民蹲下去,抚着男人的背,泪水泉涌着,说:“阿叔,我们对不起你们啊!”
      “你真是县委书记?”男人问。
      “是,我是李兴民,刚回我们县。”
      “你们对不起的人,多着啊!”男人看着李兴民,继续说,“我70年代就当生产队长,就跟着你们割资本尾巴,大批大斗,日干三刻,夜加一班,就干成现在这个样了!”男人最后嚎叫起来,激愤地把他的饭碗摔在地上,两块冷干饭滚在地面上。那地面,是潮湿的黄土,土面上鼓起一个个蚯蚓洞。李兴民看看中年妇女,中年妇女点点头,同情地说:“阿番叔那时年年是积极分子。”
      “别说了,走!你们走!”他霍地站起来,疯狂地甩着双手,继而,他看到了哑女人,睢眦欲裂地向她吼道:“你走吧。你去上吊吧,去跳河吧!”哑女人“呵呵”地叫,又扭转身,向门外跛去。村里人都围过来了,在围墙外把女人堵住。
      吴局、陈总没见过这场面,都愣住了。李兴民觉得把吴局长、陈总带到这地方来,很没面,但这念头只一掠而过,很快被悲惨的情绪控制了,他低声问中年妇女:“他多少钱卖了孩子?”
      “听说是三千。”
      “三千?”李兴民脱口喊出声来。
      先前那几位青年凑到李兴民面前了,说:“就这么贱,番叔也卖了,没这几个钱……”
      “他还有个傻兄弟,得肝硬化睡在里面呢!”
      李兴民觉得大脑翁了一下,但很快镇定下来,推开身旁一扇掩着的门,进了一个小房间,昏暗中弥漫着奇臭味,一张木板床上,有人在哼哼着,李兴民走近床边,一张骷髅般的脸向他动一下,瞪大浑黄的眼睛看他,他凄楚地问:“兄弟,病好些了吗?”
      “呵呵。”病人喘着气,像是答,也像是问。
      “县委书记来看你。”中年妇女俯下身对病人说。
      “呵呵”,病人茫然地点着头,好像“县委书记”是远古的什么物种。
      李兴民也不再问什么,只用手在他的被子上捋捋,捋到肚子的位置,觉得鼓鼓的,李兴民轻微地摇摇头,安慰了一下,就出来了。他看到“番叔”已坐回凳子上,就蹲下去,诚恳地对他说:“番叔,你去把孩子赊回来,你困难,我帮助你。”说着,从裤袋里掏出那叠好的一千块钱,“小白茹”在他脑际闪了一下,他眨眨眼,让她闪过去了,他把钱递给“番叔”,继续说,“我先给你这些,你接着,我还会来看你的。”“番叔”的眼泪扑涮涮地滴下来,但他的手一动不动。陈总从他的夹克内衣袋里,掏出一扎钱,放在矮桌子上,说:“这是五千块,阿叔,你拿去用。”吴局长紧接着拿出一千,林盛山也从后裤袋里拔出一叠数一下,是一千二,他把吴局长的也接过来,都搁在矮桌子上,嚎叫着说:“番大叔,你就把这些钱拿去,快派几个青年把孩子追回来,三千不行,就给五千,让他们赚两千也没关系,剩下的,你拿去给老弟买药。今年你大胆种甘蔗,我包你赚钱!”说到这里,他左捋右捋地把两手的袖子捋到了肘子上,气鼓鼓地发誓着:“哼,我不让我们这些兄弟发财,我不姓林,不叫林盛山!”围着的村民们哄地笑起来。
      几位青年把桌子上的钱叠整齐了,放到番叔的胯前,劝着说:“番叔,书记和这些老总们都是诚心的,谁都有困难的时候。”
      番叔干枯的手指颤颤抖抖地捏着了那一叠钱,他整个人都打颤起来,他低着头,举起捏钱的手,颤抖着向青年们说:“拿、拿着钱,去,去追,追他们去!”
      
      李兴民他们在村民们的簇拥下,走出了村口。田野里,已是一片灰淡,夕阳落到村后的地平线下了。李兴民刚拿起手机,要给甫司机打电话,又放下了,觉得一出村口就坐“皇冠”,跟刚才那景像太不协调了,于是低着头继续走着,吴局、陈总、林盛山也默默地走着,似乎大家的心思都一样。走到了公路上,他们三个同时拿起手机,向司机们打电话,他们相视一下,神色都很凝重。
      “林盛山,今晚跟吴局、陈总,吃特色的。”李兴民对林盛山说。转而向吴局说,“吴局长,本应在永兴县城,体面些,但今天下午,这心情……”
      陈总打断了李兴民的话:“李书记,什么盛宴我们没吃过,就特色的最好,李书记的心情,我们都理解。”
      “那我们又吃涮河鳗。”林盛山说。
      “好,那天晚上,才吃了一半。”李兴民回应着。
      在低矮嘈杂、油烟弥漫的野生鱼饭店里,林盛山找了张干净点的桌子,招呼李兴民、吴局和陈总他们坐下来,他到嘈杂的厨房里点菜。不一会服务员搬来了火锅,端上切成片、配好料的河鳗。今晚,还多了一个土罐,一揭罐盖,香喷喷的鱼味直冲鼻孔,诱出满嘴口水,林盛山介绍,这是“鲫鱼煲”。鱼是用豆豉、熟花生油配多种酱料煲成的,香味独特。吴局长、陈总同时叹道:“好香啊!”随即举筷挟鱼肉往口里送,咀嚼着。“这鱼在深圳怎么就没有?”陈总边吃边自叹。“在我们这里多得很,野生、放养都行,好生好养,生命力强,把它们丢在坡上,半天还活着,不过,现在农药用得多,野生的少了,人工养的很多。”林盛山兴致勃勃地介绍说。
      “深圳要有一家野鱼餐馆,肯定很火!”陈总说。
      “以后我跟陈总做这桩生意!”
      “生意人到哪都看到生意。好,拿酒来,我为吴局、陈总接风。”李兴民开始从刚才的沉重中摆脱出来,说。
      服务员提来了“新州大曲。”林盛山问:“你们就这种酒最好吗?”
      吴局长接过瓶子看了看,说:“就要这酒,纯度高,香味浓,来劲。”服务员随即打开了瓶盖,满座醇香,她给每人的杯子都斟满了。林盛山把酒瓶接过去,握在手里,对服务员说:“你去忙吧。我们自己倒酒。”紧接着,举起酒杯,向吴局、陈总一敬,就一口“咕”完了。李兴民干了一杯,又叫林盛山倒满,向吴局、陈总致歉,又干完了,接着又来一杯,一连三杯。林盛山惊讶了:“李书记,今天来了‘海量’?”吴局站起来,按了按李兴民的酒杯,说:“李书记,我知道你的酒量,你的盛情我们领了,你随意吧。”李兴民一手按着桌面,一手端着酒杯,向林盛山吼着:“倒酒!”林盛山把酒瓶放在地上,说:“酒完了。”“完了再要!快!”林盛山站在那里,束手无策,干笑着。“干嘛还不倒酒!”李兴民又吼了。
      旁边几桌的饭客,都是开胸敞臂,满身汗渍的民工和村民,有几个交头接耳,向李兴民这边看过来:“你看,你看,这小子发酒疯了。”
      “那么小的‘瓶子’,装得几口酒?”
      “有酒瘾,没酒量。”
      “我看他像是李书记。”有一个中年人忽然说。
      “李书记?去你的啦,县委书记跑到你这里喝酒?”
      “县委书记就不能来这里?”
      “放你的狗屁!”
      “你怎么骂人?”
      “骂你怎么样,你这村鳖,太没见识,就要狗血淋头,让你清醒!”
      “你才村鳖!”
      “你村鳖!”
      ……
      林盛山无奈,又给李兴民斟了酒,只滴了几滴,李兴民吼道:“倒满!”林盛山只好斟满了,李兴民又一仰头,“咕噜”一下,全干了。把酒杯重重地栽在桌上,酒杯放不稳,几个旋转,掉在地上“咣”地破了。李兴民全无发觉,他搂着吴局长,头搁在吴局长肥厚的肩膀上,嚎叫着:“吴局长!陈总!我对不起农民啊!”紫红的脸上,眼泪夺眶而出,“我真想你们重组合作成功啊!我李兴民,求你们了!”竟然双手抱着吴局长,全身抽搐,大哭起来。
      “你狗屁!”那边那两个人,还在吵架。
      “你再说一句!”
      “你狗屁!”
      青年人往中年人的脸上就是一拳,中年人霍地站到地上,拉起了应战的架势,“你上来,你上来,看老子今天收拾你!”
      林盛山一扭脸,看到这场面,大声喝道:“你们是肠头肥吗?有力无处消吗?”
      中年男人再看李兴民这边,愣住了,压低声音说:“你们听,你们听。”
      陈总离开了他的位置,板着李兴民的手,动情地说:“李书记,你放心,这个项目,只要保本,我们都干,万一真的不行,我肯定拿一个大项目过来,让你的农民有钱赚。”
      “你们听到没有?你们听到没有?”中年男人放了架势,继续说。青年人这次听清楚了,顿时激动起来,走过去,向林盛山问:“这真是李兴民书记吗?”
      “是呀!”
      青年拉过李兴民的手,激动得有点口吃,说:“李、李书记,你为我们伤,伤心吗?”这时几桌蓬头垢脸的民工、村民们都围过来了。都争着要跟李书记讲话。
      李兴民那么一哭,清醒多了,见那么多农民围着他,于是站起来,歉意地说:“你们吃饭吧,我打搅你们了。”
      “书记,我们巴不得你下来!”
      “我们农民的生活,你知道了吗?”
      “能到这里吃饭的书记,肯定跟我们贴心。”
      “书记,我们今年怎么办?”
      “书记,救救我们吧!”
      李兴民这时格外的冷静了。等吵杂声稍为减弱后,他平和地向大家说:“农民兄弟们,我李兴民是县委书记,但我心里明白,我不是财神爷,更不是什么大救星,我们充当大救星的年代过去了。在这市场经济中,真正的财神爷,是你们自己,是你们的智慧,即使现在不是,将来肯定会是!我现在向你们介绍三位财神爷,林盛山,你们是知道了,这是土产财神爷,这两位,吴局长、陈总是从全国最有钱地方深圳来的财神爷,他们到我们永兴来,就是来研究如何跟我们一道发财的,或者说,如何带我们发财的。现在,他们正在酝酿收购永兴糖厂,扩大甘蔗种植面积,救活糖厂,也救活我们这一带的农村经济。你们看,有希望吗?”
      “有希望!”有人紧接着响应了。
      “应该把糖厂救活。”
      “这是个门路。”
      “这就是那天晚上在大钢台上说话的书记吗?”
      “是吧。”
      “这书记说话合民心。”
      “你们说有希望,你们就做好准备,大家动手种他六、七万亩甘庶,糖厂吃饱了、赚钱了,就可以办下去,你们也不断有钱挣!”
      “好!”店子里爆出了掌声。
      “从今而后,你们完全按照市场需要做你们的生产,不会再有人强迫你们种这种那了,不过,没人强迫,全由你们自己定,也不是没有风险的。市场经济就是承认风险的产物。你们要自己掌握信息,但你们联系面狭,信息量小,你们还是要多跟大企业、龙头企业沟通,向他们学习,在他们的引导下,逐步学会在市场上赚钱。你们要争取到自己的利益,巩固好自己的利益,还要选好你们的带头人。”
      “你就是我们的好带头人!”
      “你是好头。”
      “你们听我说完。最近县委做出决定,镇委书记由你们各村的党支部推荐,县委审核,镇党代会选举产生,这就是为了保护农民利益才这样做的。你们之中,是党员的,要自己看好,推荐中意的人,不是党员的,可以把你们推崇的人告诉给你们信任的党员,由他们向上推荐,这样做了以后,你们就真正成为这块土地上的主人了。以后,你们是不是财神爷,是多大的财神爷,就看你们的了!”
      “叭叭叭”长久不歇的掌声。
      “这样的书记,过瘾!”
      “只听这么说,成不成财神爷,都值。”
      
  • 作者:A63223173 日期:2010-03-03 09:18:50 做记号
      二十一
      李兴民和林盛山在永兴宾馆安排好吴局长和陈总下榻,就坐着自己的“三点零”回家。他身心清爽多了,他从来没喝过那么多酒,也从来没醉过,但今天这醉中的发泄,发泄中心头积郁的释放,释放后的兴奋和清爽使他第一次领略了醉酒的美妙境界。怪不得美酒佳酿迷倒了古今多少英雄豪杰,骚人墨客,原来此中有着如此美妙的享受。当然,这份清爽跟他今天偶然的农村之行最后收到的意想不到的效果是分不开的。至少,林盛山跟陈总的合作谈判,收购论证,已添加了道义的和人文关怀的因素,这个因素,对任何经济行为,都会起促进和催化作用的。因此,他已经看到了一次成功的合作,一次成功的企业并购!
      李兴民就在这样的心境中,走进了他的宿舍。妻子正在听电话,看到李兴民,赶紧在电话上说:“爸爸回来了,你也告诉你爸爸吧!”
      “锵锵吗?”李兴民接过话筒,心情很好,“只给妈妈打电话,不给爸爸打了。”
      “哪知道你忙在哪里,妈妈才一个人在家,我心疼妈妈。”
      “怎么,不心疼爸爸?”
      “哎,爸爸,我拿到签证了。”
      “我就想到会是这件事。什么时候起程呀,这次爸爸要为你大摆酒席呢。”
      “爸老逗人。三个月的期限。”
      “那春节后再走也不迟呀!”
      “对呀,侬还要跟爸爸妈妈过个春节。”
      “以后就不跟爸爸过春节了?”
      “以后还要过,过一百个!”
      “好,你跟妈说话吧。”
      妻子接过了电话。
      “呤呤呤!”手机响了,“哈哈哈,李书记!”一听就知道是刘启光,“你知道我在哪里吗?”
      “在八门岛。”李兴民话刚出口,竟然惊诧于自己思维的神奇。
      “哈哈,奇才,奇才,你怎么就知道我在八门岛了,你是激光眼吗?哈哈!”
      “这不是很简单吗?下午分手时,你是回新州,现在又问我你在哪里,那就可以肯定你不在新州,这么晚了,在哪里会让你感兴趣,又跟我有关呢,应该是八门岛。在北京,你可是说了几天八门岛的。”
      “好了,对了,怪不得大人物那么看重你,你知道他赞成这件事吗?”
      “知道了。”
      “你也向他汇报啦?”
      “你不是在告诉我吗?”
      “好你个李书记。我一跟你分手,就直奔他住处,恰好他在家怡养情性。你上过他家吗?”
      “没有。”
      “下次我带你去。我把我们的想法向他汇报了。你知道他怎么说吗?”
      “他点点头,但不说什么。”
      “对了!哈哈,李兴民,我跟你合事,是又痛快又害怕呀!”
      “这怎说?”
      “我都保留不了一点点自己的角落了。”
      “哪能,哪能,说正题吧。”
      “这上面有几家偷偷着开呢?灯火辉煌,人气很旺啊!不过,税务人员还是收税的,不错,你的子民就是听指挥,书记领导有方啊,哈哈!”他那边停了停,见李兴民没回声,又继续说,“喂,明天我把开发的合同拟好,让你过目,争取春节前正式开张。那时候呀!永兴可是怎样的永兴啊!你李书记,可是扬名天下了。”
      “刘总,你可记住,这事可不能扬名,只能干,不能说,低调、真干、实惠,谋永兴人的实惠。当然也有你们的实惠。刘总,可要记住这原则,我相信,高书记也是这原则。”
      “哈哈,好、好,我就全力干了。李书记,你放心,我服从你的原则,出口路项目一下来,你就告诉我啊!投标的事项,我全准备好了!书记,我们合作痛快!哈哈!”
      李兴民挂了手机,浑身感奋,正想跟妻子痛快地聊几句,妻子则催他了:“快洗澡了。”他于是遵从地拿了内裤内衣走进了卫生间。喷头温热的水丝‘咝咝’地喷着全身,李兴民的思维更加活跃起来了。几件事情,“民推民选,”重组糖厂、出口路扩建、八门岛游乐,都有眉目了。只有减费减负的事情,还没进入实质性阶段,这事太繁太杂太细了,得有一个能统揽一切收费的实权部门具体操作。这个部门,非财政局莫属。而陈局这老油局长,显然已难当此任;而且,更大的财政融资任务,他更担当不起;他毕竟不是你李兴民的局长了。替任者该是谁呢?“李兴民,事情闹大了……”郑秘书,郑有和前年在凤凰树下那诚心的忠告,忽然在他耳边响起,多少年的贴心至交呀!这些天来,不是交待他到财政局落实好些事吗?自己的潜意识中,是否已经物色他作为自己的财政局长了呢?而且,他原先就是税务局干部,是从税务局副局长任上调上来的,对,正是这个人选!一个组织部长、一个公安局长、一个财政局长,选好这三大员,掌握了这三大员,可谓掌握了这个县的全局了。
      卫生间里蒸腾着温热的水汽,清香的洗浴液溶解着浑身的污垢,李兴民的双手上下左右用力擦拭着,温滑的液汁从手指缝间流过,他顺着液汁,无数次地揉擦了他的好宝贝,“好宝贝呀,委屈你了,这个书记,把你压得抬不起头了,多少天没让你过上生日了。”他在心里说着、笑着,又觉得很崇高,连自己血肉相连的“至亲小弟弟”都要受委屈了,还不“大公无私”吗?有所失才有所得呀,有小失才有大得呀,无为而无不为啊!他又拿起喷头,从头到脚猛冲起来,好舒服啊!周身的血液似乎流动得更通畅了,思维更活跃起来,很多贮存着的思维信号都迸发出来了:文其菲,这些天来对自己若即若离,似笑非笑,是愧对自己呢?还是忌妒自己呢?一个多月了,局面打开了,自己心仪的几件大事正依次开展,进展下去,自己的抱负就要逐步兑现了,永兴的人民很快会得到很大好处了。要珍惜这个局面啊!因而,班子的人就要更加融洽。否则,将会在哪个人、哪个环节上坏事。譬如说最来钱的八门岛游乐业,只要班子中有一个人捅出去,也会砸锅。对,得跟文其菲更亲近一点,自己离开永兴的事,怪得了文其菲吗?他的官是买来的,那自己的官呢?尽管出发点不一定相同,但这是文其菲一个人的事吗?谁当科长了不想当处长?谁当局长了不想当县长?事情已经过去了,自己已经跑到人家的头上了,当班长了,就得有海量,对!
      李兴民擦干了身子,穿好衣服,走出客厅来。妻子正在看电视,要回房间睡觉了。李兴民则全无睡意,他提起话筒,给文其菲打电话,妻子听到拨电话声,又嗔怪了:“你是疯啦,半夜三更给人家打电话。”
      电话接上了,文其菲的声音,深沉柔和:“哪位?”
      “是我,李兴民。你休息了吗?”
      “噢,李书记,有什么指示?你说吧,我正在看一份材料。”
      “近来工作顺心吧?”
      “还可以,最近都下乡,了解些春耕春种。李书记,你的那个决定,可是扭转乾坤了。”
      “这怎说?”
      “现在的镇委书记、镇长、镇干部们,都下乡去了,了解农民生活,请教生产知识,有些更精明的,把农科所、农技站人员请下去了。有的还跑到农业龙头企业那里索取市场信息,这一下,农技人员紧俏了。”
      “这样就好,我们这个决定,目的就是让我们的干部眼睛向下,从制度上保证大家眼睛向下,也为我们党、我们国家更有效地实行民主闯一条新路,吃第一个‘螃蟹’,我们就把身家性命都压上去吃这第一个‘螃蟹’吧,你说呢,文县长。”
      “我跟着吃。这些道理,这些事情,我们都懂,私底下也议论,不知道议论多少年了,就是不敢公开讲,更不敢真正去干。李书记,你讲了,而且真的干了,我佩服你,我们班子的人都佩服你,我看见常委、政府、人大、政协的班子成员,凡下去的都讲你那个决定,还主动解答一些疑问,人心都自觉地统一到这上面了,上上下下的人气调动起来了。”
      “文县长,我还想你帮我抓一件大事。”
      “你指示吧,书记,我全力办好。”
      “这几天,林盛山和深圳那边一个实力老总,是我挂职深圳时结交的,正谈着合作收购糖厂事情,我看这事有得做,一举几得,特别是糖厂活了农民也有救了。一着活,全盘活啊,你从头到尾,从始至终具体抓这事,为永兴人做个大贡献吧。”
      “哈哈,大贡献就是你书记作的。有你的信任,就有我的信心,我对这事也很感兴趣,确实是件大实事、大好事。”
      “好吧,我叫林盛山明天给你电话,这事就拜托你了。”
      “书记放心。”
      放下话筒,李兴民一身轻松,心里感慨着:人总是要沟通的啊,人都是有长处有优点有好的一面的啊!他忽然记起了松下幸之助的金言:“只有善于发现属下长处的人,才能领导更多的人。”这松下幸之助的传记,不白读啊!而且,它的理念,竟然在中国南方一个小县得予延伸了。此时此刻,李兴民品味到当官的乐趣,莫大的乐趣,只有身在其中方能品尝到的神妙乐趣。
      “啪”的一声,妻子把卧室的灯重重地关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委屈了血肉相连的“小弟弟”,也委屈了相濡以沫的妻子了。
      
  • 作者:A63223173 日期:2010-03-03 09:20:42 做记号
       春节、元宵都过去了,网上越来越热闹起来,节前熟悉的网友们都露面了,但还不见“学习缘起法”,您对本贴的青睐让本人感动,很想继续读到您的点评和指教。
       符兴全
  • 作者:A63223173 日期:2010-03-03 12:27:54 做记号
      未曾谋面,心已相通 。 符兴全
  • 作者:A63223173 日期:2010-03-05 09:43:53 做记号
      二十二
      李兴民的“三点零”,又在向新州的公路上奔驰。他很不情愿这个时候离开永兴上新州,那怕是半天都舍不得,但李霞今天一定要过来看他,她已经要求过几次了,他才答应她今天过来。此外,也是好几件事情,都告一段落,今天可以放一放;而且要到股市转些钱出来,兑成美元给锵锵去澳大利亚做盘缠,也顺便看看股市。
      他坐在后排座上,车厢里淡紫色的装饰色调最合适他养神、思索和飞逸思绪。他尽力地调动自己的情绪,往李霞美好的方面想,但怎么想,也想不来在深圳那时候的美妙激情,而那份心思,总是不由自主地要转到这些天来逐步进展、逐个落实的事情上面。他的心,已经被这种按照自己意愿做事的乐趣占满了。从早上六点多到晚上的一、二点,他都接访不停,解答不停,研究不停,指示不停,交待不停,无论在办公室,在乡下,在走路,在车上,手机都响个不停,总之,是忙个不停。对同僚,对朋友偶尔自嘲地叹一句:“哎,烦得很”,但那心里,是很满足的。他的人生价值,他的崇高,甚至他的“伟大”,就在这“烦”中实现。平民百姓不理解,富贵闲人不理解,无聊之辈不理解,妻子、李霞也不会理解,甚至待自己退岗之后,倒过头来看的时候,也可能不完全理解,怪不得许多人物,在责任的重压之下,会做出那么多壮举!而男情女欲,则会知趣地隐退的啊。
      推荐镇委书记的决定,实施得很顺利,从北京回来后的那几天,他天天下农村做调查,还亲自参加了立兴党支部的推荐会议,15名党员一致推荐陈忠慧为文兴镇的党委书记;他回来召集赵大群那帮专职人马做了汇报。各镇进展顺利,民气很高,局面平稳。赵大群的评价是:上符(党)章(宪)法,下合民意,步骤稳妥,措施具体;最成功的一条,是民主先从党内开始,有了这一条,局面就稳住了,效果就出来了。而且,他还补充了一个新想法:以后的镇级政府职能部门,即各个所、站,例如派出所、财政所等等,只要不是中央和省级垂直管理的部门,其人、财、物的管理,都归镇级党委政府,使一级政府真正成为政府。李兴民立即击案叫好,要求赵大群迅速拿出方案来上常委会。汇报完后,李兴民把赵大群单独留下来,交待他启动正式考察郑有和的程序,做为财政局局长人选,在即将召开的常委会上通过。当然,也忘不了再强调对各镇党委书记人选进行初步审查,因为这是这次常委会的既定的也是主要的议题。赵大群感激地握着李兴民的手:“谢谢书记信任。”赵大群归顺了,文其菲也干得欢,糖厂重组有了大进展,陈总已经做出决定,委托林盛山起草了协议。今天,文其菲、林盛山正在糖厂跟工人们研究工人去留问题,一定要让工人们满意……
      “呤呤呤!”李霞的电话打断了他的思绪。李兴民迟疑一下,还是接了,但他不先发话,李霞先说了:“喂,飞机票定了,下午一点十分的飞机,大概两点钟到。”李兴民“好,好”地应答着。“喂,你在哪等我?”她的声音很大。“我现在车上,到新州才告诉你。”他挂了电话,他提着心看看甫司机,甫司机在全神贯注地开着车,他的心才安下来。他想:这种事可能最终瞒不过他,但还是能瞒则瞒,起码不能让他发觉的这么早。
      “哈哈!李大人!你跑去新州了,不参加我们的投标会啦?”不知不觉中,刘启光把李兴民叫成李大人了,可能是最近的两大动作,八门岛游乐业和出口路扩建,让他最受益,也让他最佩服吧。
      “那种事,按法定程序办,我参加干啥?”
      “对,对,书记大人就要避开那种场合,有些县委书记,就怕人家忘记,哈哈,你李大人就不怕,我刘启光也不会忘记!”
      李兴民心想,他干吗还说这话?出口路的预算是8400万,一次晚宴后,刘启光悄悄对李兴民说,可以给李兴民300万,李兴民第二天就交待预算人员把工程预算压掉300万。这一次,是以8100万的预算进行招标的。
      这出口路项目下达的也真神速,李兴民从北京回来第三天,批复文件就到省里了,省里从网上发到市里,市里就交待抓紧开工。国债项目,拉动内需,慢了不行。设计图纸是早已通过评审的,工程预算也就减了300万,因而李兴民领着四套班子成员沿着路巡察了一通,在施工顺序上做了个小小的改动,先建好扩建的四车道,再改造原来的柏油路,修路通行互不干扰,就决定招标开工了。刘启光听到了这个小改动,大声喝采,因为他的八门岛游乐开发方案,已经获得永兴县四套班子联席会议通过。李兴民把这事端到四套班子上来,有着他的深思熟虑,这么一来,起码在永兴的领导层面,是大面积统一的了,干的人也会更加放开手脚。这个刘启光,也真有点邪劲。在他上八门岛的那天晚上,就把先干的那几家收罗到麾下,半个月工夫,岛上就冒出了五幢钢板组合的大型娱乐广场,电脑彩球、扑克牌机、老虎机、百家乐、跑马机应有尽有。文兴码头,还调来了两艘木制大客船,昨天,1月26日,他的娱乐岛就悄然开张了,他一是要赶上春节前后的来钱旺季;二是冲着这个“6”跟“乐”跟“顺”相通,再到第二个“6”,那是正月初二了,太迟了。昨天这一天,他进帐200万。“哈哈!”他不知道打了多少个“哈哈”。地税局一笔开出了40万的缴款书,李兴民今早起来那心头还是兴冲冲的,照这么算来,全年只要有三个月的旺期,税收就接近4000万,他在常委会上提出的增收计划就差不多完成了。他刘启光肯定更有得赚,不过他每年要向永兴县政府上缴700万基本建设赞助费,三年就是2100万(政府则保他三年游乐业)。这2100万,全部用做出口路扩建资金,谁中标,谁都要等到这笔资金全部入库,才能领完全部工程款,刘启光中标,也是这样,资金明进明出,不再像李兴民最初向他说的以经营权补偿。李兴民后来反复思虑,还是明来明去更符合政府行为规则。
      “呤呤呤”手机又响了,是黄大烈的:“老兄书记,你在哪里!”黄大烈粗嗓大门地喊着。
      “我上新州!”
      “开会吗?”
      “办点事。”
      “啥事,交待老弟就行了,大年关口,还劳烦我书记上下走动吗?”
      “黄局长,有啥吩咐?”李兴民想快些进入正题。
      “你知道八门岛的情况吗?”
      “怎么了?”李兴民心头一抽,紧张地问。
      “情况太好了!”
      “喔嗄!傻瓜兄弟,我以为出了什么事?”
      “嘿嘿,书记你放心,我把你的指示原原本本细化到每个角落了。我派了10个便衣上去巡逻,上岛关卡由刘总派人把守,我们监督,所有的人凭身份证上岛。18岁以下的绝不准上,本县机关干部绝不准上,我绝对做到又保安全又保发财!”
      “这才是兄弟。”李兴民觉得心头一阵温暖。
      “喂,书记,我提个小要求。”
      “说吧!”
      “今年要给我多安排点经费。”
      “除正常的以外,你去年收费多少万?”
      “全县上下,包括派出所,收费300万,罚没200万,财政给我返还200万。”
      “县一级多少?”
      “差不多一半。”
      “那你额外经费就是100万?”
      “差不多。”
      “老弟,今年的费,你一律不收,包括下面派出所的;罚没款,你严格标准,尽量少罚,罚款全交,不返还。县里财政给你县局额外安排120万,比去年额外经费增加20万,以后缺了再说。”
      “各派出所的呢?”
      “各派出所的所有经费,由镇级财政安排,县级会给镇政府转移支付,增加补助,我会交待他们,确保你们公安部门的所有经费,比去年增加10%以上。这样行了吗?老弟!”
      “太好了,书记,我又明白你了,你是想我们专心干活,别去想捞钱的事,对吧!”
      “我们的心最相通。”
      “嘿嘿!”
      车子进了新州的街道,李兴民轻声对甫司机说:“把车开到中山路华厦证券营业部。”甫司机点点头。
      营业部门口,人流穿梭,摩托车、小轿车密密挤挤,李兴民下车时对甫司机说:“你先去找朋友聊聊天吧,不要等我,我需要时再打你手机。”司机开车走了,李兴民走进营业厅。营业厅里,还是人气沸腾,哄声四起,大荧屏一片彤红。李兴民站在人群后面,望着大荧屏不断翻动的红色数字,领略着这久违的高级乐趣,而且,他的心情也逐渐回到了跟李霞欢乐的日子,在深圳、在新州,他正是常常在营业部里跟李霞神交飞吻的。他上车来新州之前,已经请张思平为他订了新州最高级的“皇家假日”酒店606号房间,这时候可以自由地给她打电话了,他掏出手机,手机就响起来了:“李书记吗,我是文其菲。”一种尊重中挟着轻松的语气。
      “啊,文县长,会议开完了吗?”
      “完了,圆满结束,三赢结局”。轻松变为振奋。
      “太好了!具体说吧!”
      “最主要的,是工人们接受了收购方的安置方案。”
      “这最重要,不把工人安置好,不让工人满意,重组有什么意义?增效有什么意义?要我们政府干什么?”李兴民又高兴,又激动,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他脑际不断闪现着松下幸之助大雪天否定大管家大幅裁减工人方案的情景。
      “我们正是按照书记这个精神去开座谈会的,林总、陈总也很理解,很配合。具体分流方法是这样的:300个工人,50岁以上的100人全部分流,林盛山拿出5000亩土地,租给他们种甘蔗,今冬明春,收购甘蔗时扣下公司预付的成本和土地租金,余额全部归他们所得,每人可得净收入2万多元,养老金由他们自己缴,不租种甘蔗的,企业为他们缴养老金,有20人不租种甘蔗,企业给他们缴养老金。留下的200工人,一年有半年的工作日,按工作日发效益工资,不再是固定工资,工人自己上缴养老金,另半年没工做,企业负责上缴养老金,这些人超50岁了,企业不再留用的,企业为他们缴养老金。”
      “工人怎么反映? ”
      “他们说没想到老总们会为他们想的这么周到,反正他们也一年半没工资了,有这样的出路,比停产时强得多。但是,有一件事,我没表态,要请示你才能决定。”
      “你说吧。”
      “有一年半的时间,糖厂断了养老金的上缴,如果不补上,会降低工人们以后享受养老金的基数。”
      “好,我明白了,总共欠缴几十万?”
      “50多万元。”
      “工人们还在那里吗?”
      “他们散开了,呵,呵,还有几十人围着林总、陈总说话。”
      “你去答复他们,这50多万政府负责,上半年全部兑现。你去跟社保局说一下,这些钱不要罚滞纳金了,特事特办。”
      “太好了,书记,我也是这么想,这么一来不止是三赢,而是四赢了,工人、农民、重组方也就是企业、社保局四家都‘胡’了,哈哈,一盘麻将,四家都赢,古今唯一,哈哈!”
      “只有政府输了吗?”李兴民笑着问。
      “最后归总过来,政府是最大赢家。”
      李兴民挂了电话,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之中:这么说,糖厂的收购重组宣告成功了,林盛山呀林盛山,你为了你的事业也帮了我大忙呀。这时他忽然想到:林盛山现在需要很多钱啊!想到这点上,他大步走进了中户厅,他顾不上欣赏百人看电脑的壮观场面,只匆匆地找个空位置坐下,拉出键盘按了“600771”代码,调出“同仁铝业”。哇!30.56元!“什么时候涨到这么高了!”李兴民在心里喊着,他喜不自胜。这半年多来,他从未看过股市一眼,没心思,也没时间,而这股票,偏偏涨得这么高了,这期间,要是常常看,会忍得住让它升到这么高的价位吗?“唯其不争,方能与之争,”唯其不为,方能成大为啊!这股市上,确是用得上老庄哲学,确是需要行其大“道”!林盛山这时候正需要钱,股票也是最好的价位,正好本息全还,一举两利啊!该出手时就出手,抛!他以低过现价2毛多钱下了单,全部卖出22000股,很快成交了,均价30.30元,回笼666,600元,还是多么吉利的数字。他喜孜孜地盘算,原来帐户里有14万,再加上这次落袋的,恰好80万。半年多前分几次提出了70万,共是150万元,恰好净赚100万。神啊,股神啊!奇才啊!他自我陶醉着。
      “铃铃铃!”是李霞的电话。啊,忘记了给她电话,挨骂了,挨骂了,怎样骂都值得。他边想着边接电话,果然是,李霞气冲冲的声音:“你是走路去新州的吗?”
      “啊,啊!”李兴民含糊地应着。
      “你心里根本没我!呜呜呜!我不去了!”
      “我刚订好房间,皇家假日酒店,606号房,我在房间里等你。你还没去机场吧。”李兴民不理睬她的发作,语气恳切地说。
      “我现在上车了。”她放松了语气。
      “我等你。”
      “小妇人好对付!”李兴民心里突儿冒出了这句话,他又转念一想,自己怎么冒出这种调皮心理来了?这不该是自己想说的话呀!啊!今天太高兴了,他看看时间,快11点了,他走到结帐台前,掏出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县委办公室会计刚给他的工资帐户的帐号,他拿过转帐单,想了想,填了12万元的转帐金额,又拿过一张提款单,填了2万元的现金提款。填好了一并伸进窗口内。看着结帐员打着电脑,他在心里打算着:户里剩余的这666,600元,春节后给林盛山转去60万,算是还本付息,年息10%,不低了。这老弟帮我大忙,我也不亏他,做人能这么干净,真痛快……
      “先生。”清脆的声音,美丽的微笑,结帐员往他面前推过来两扎人民币和几张结帐单,他仔细看了转帐的回单,无误,把钱放进大衣的内兜里,继而从裤后袋掏出钱包,那么精致的红红的钱包,里面除了锵锵给的500美元,整整齐齐地挟着,其他一分钱没有。李霞那张美丽的相片早已取下了,但钱包,他一直带着,今天拿在手里,别是一番滋味,钱包像征的人,很快会到来了。好久好久不见了,他心旌摇动着,把帐单小心翼翼地伸进一个小角落处,拉链关住,才把钱包塞回裤后袋里,继而拉拉大衣下襟,轻松地走出大厅,招来的士向皇家假日酒店奔去。
      606房间,整个咖啡色格调,开着灯,也是夜色笼罩的氛围,人在房间里,总有躺到床上的愿望,总有遐想翩翩的感觉。甫司机打电话来了,问他事情办好了没有,到哪接他,他只是说,正跟领导谈些重要的事情,中饭不能一起吃了,叫他找个朋友用餐了再说,餐票带回来。挂了电话,李兴民有点过意不去,怎么能骗自己的司机呢?情人是“领导”啦?但又摇摇头,自问:有什么办法?下午一点半了,肚子很饿,但又不敢到餐厅用餐,一个县委书记,单独一人在餐厅吃饭?发神经呀?谁见了不生疑、不发问、不取笑?等到两点钟,打李霞的手机,还是“离开服务区”,可能飞机误点了,忍不住了,只好叫中餐厅送餐,一大碗手捍面再加两个荷包蛋,够热量的了。把肚皮安顿好了,这才心安理得地躺在床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就迷迷糊糊快进梦乡了。
      “叮咚叮咚!”门铃响了,他的心忽地跳起来,赶紧去开门——藏青色的大衣,米黄色的围巾,粉红色的脸蛋,亮亮黑黑的大眼睛,那么熟悉,那么可爱,似乎一点没变,一下子跟心灵上的影像粘和了——大门“卟”地一关,就是“哇”的疼哭声,就是温软的抽搐的拥抱,把李兴民拥倒在软绵绵的席梦思上:“你心里没我,你心里没我!”泪滴滴在李兴民的脸颊上,嘴唇温润着嘴唇,温热一下子接通了命根子,李兴民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开局,一年来想说的很多很多话还在肚子里,这时候都被热逼逼的感觉驱走了,他猛地把她翻转过来……啊,又是那么柔软乳白的胴体,那么汹涌激荡的热浪,李兴民这生命之舟在波峰浪谷中尽情地冲浪,这些天来的压抑被释放了,被溶解了,什么责任感,什么成就感,去你的吧,我只要这回肠荡气、陶醉全身的热浪,他顾不得她怎么翻滚,怎么叫喊,只一个劲冲着,冲着,恨不得周身的热流把她烧焦,把她浸没。啊!一阵狂风暴雨,一道霹雳闪电,一排滔天热浪……他满足地伏在了她的身体上。“怎么那么久不给我电话?”她柔柔地问,细白的手指轻轻地抹着他额前的汗珠。
      “忙啊!想找一点点机会都没有。”
      “我终于盼到这一天了。”
      他往她的脖子上吻一下,不应答。
      “我那歌舞厅终于关门了,我回去就收拾行李,到你这里来。”她充满着希望。
      “不行!”他霍地坐起来,屁股坐在她的双腿上。
      “我去找回郑总的地,卖一些收回些钱。”
      “早做废了。”
      “书记是你当了,也不能救活?”
      “书记就可以违法?”
      “那我到永兴开个服装店。”
      “也不行,我该怎么工作?”
      “我就看你薄情!”她抓着他的双肩,用力摇晃着:“我算看错人了,我们母子命苦啊!”骂着,喊着,又紧紧搂着他恸哭起来,从肩头到腰肢,都剧烈地抽搐着,那双腿的中间不断地往他的下面挤压,一阵阵的挤压,一阵阵的抽动,一股股的热气,透着体温体香的热气,李兴民感到从来没有的热,抽搐的热,蠢动的热,让所有筋骨都要酥软的热。这样的泪人儿,这样的柔软身,又这样奇异的香热,李兴民闻所未闻,历所未历,他神魂颠倒,胸膛间涌出了无限的怜爱,他把她紧紧地搂住了,命根子不知不觉中已顺着热流钻了进去,“啊—”一声长长的唉叹,她的腰身不由自主地向后仰下去,两只软臂无力的摊在床铺上……李兴民慢慢地抽动着,细细地体味着那股温香的柔热,他的心,在柔热的蒸陶下,越来越软了,有这么好的人儿依着你,你总不能伸出援手吗?天底下,还有人像你这么当书记的吗?拿自己的钱去买的官,还这么“大公无私”?刘启光说要送300万,你不开口就已不错了,干吗真的砍去300万呢?他为他的自以为聪明自以为得意的决策后悔起来……
      “你动呀!”李霞喘着气提醒着。
      李兴民这才发现,他已经停下来了,他试着再动几下,但情绪大不如刚才,心情还在深深的自责之中,他伏下去在李霞的红颊上深深地吻一口,就翻下身来。
      李霞从卫生间拂着头发出来,一脸红润,他端赏着,很不情愿地开口问:“你要玩几天。”
      “听你的。”
      “我现在就要回去了,春节快到了,一脑子的事啊!”
      李霞双唇扁了扁,负气地说:“去当你的书记吧!”
      “原谅我,好不好,”他拉着李霞的手,从衣内兜里掏出那两扎人民币,放在她的手里,“你先回家,跟你孩子、你爸妈过个好春节,你相信我,我会把你放在心上的,好吗?”
      她嘴角抽动一下,忽地抱着他,又恸哭起来了:“我们母子,命苦啊!”
      李兴民轻轻抚着她的细滑的长发,闻着清香,一种要哭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