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实]四川方言纪实小说:成都平民的《两代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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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方言长篇纪实小说
两 代 沧 桑
舟 戈 著
——不是因杜撰闲文而开启岁月的封存;更不是为索要几笔陈年旧债而搜
寻已远逝的真实细节。
——对记忆的蔑视,是人生一切悲剧的祸根。
——作者题记
1992.12.18
作者简介
舟戈,祖籍四川遂宁,土生土长于成都。当兵5年,当工人13 年,当记者编辑13年以来,共在全国70多家报刊发表摄影作品、新闻图片、纪实摄影4000余幅,采写发表通讯、人物专访、纪实特写、报告文学……计70多万字。
近10年多来,呕心沥血写完了一套(分一二三部) 方言长篇纪实小说《两代沦桑》,共计135万字。
作品简介
方言长篇纪实小说《两代沦桑》,先以父辈一代为一根主线,继以儿女一代为一根主线,历史跨度近百年,涉及七十二行,人物众多,有骨有肉的人物三四十个。小说全部用地道的四川平民百姓语言描写四川平民百姓,情节连贯跌宕起伏扣人心弦,饱含民风民俗,风土人情……现已获四川省版权局著作权注册登记,注册登记号:21-2008-A-(3465)-0520。
作品评介
原《成都晚报》副刊主任编辑、主持老成都专版与长篇小说连载的冯至诚读后评价:
这套书干货一捆摞一捆榨秤,好多地方仅是点到为止,而不累牍连篇,使人心慊。各章节处处都有恰到火候的民间语言……确实在打捞传承方言上做了一件功德无量的好事。
关键,全书自始至终以平民身世为主线,有社会编年史的大气章法和民间情怀,让读者者可以从中通晓许多为岁月有意无意遮蔽的社会历史细节,犹如一册二十世纪成都民俗生活世界的清明上河图。
这正是:成都多大赋,平民少长歌,方言存信史,耐得岁月蹉。
文学评论家张义奇读后评价:
应该说,这套书是近百年成都平民的一部生活史,成都平民的创业史,成都平民的民俗史,成都平民的沧桑史,概括起来就是一部成都平民生活的百科全书。也是,继李劼人先生的成都乡土小说之后成都地域文学的又一重要收获。
第一章 闯荡省城( 1 )
四川省遂宁县卢家场乡,位于盆地中部。自古为偏僻闭塞之域,历经战乱、旱涝、瘟疫、饥馑……的磨难。
卢家场乡,又位于县城东南端,途经三家、玉峰、安居坝、乐至简州县境至成都,共四百六七十华里。陆路:有石板铺成宽五尺至一丈的驿道;还有泥土铺挖成宽三至五尺的小道,驿道、小道可担、抬、背、驮,行滑竿儿、轿子、鸡公车、架架车、板板车等。水路:靠琼江大小船只,以水力、风力、摇浆、拉纤等为动力,可行一段航程。全乡东西距离为十六华里,南北距为八华里;东北多为丘坡,西南多为平垻。
卢家场乡场,是卢氏大家族祖辈于清末捐资买下的地皮,民初得名。乡场南靠琼江,北依大安河。呈马蹄形,如半岛似帆船。论繁华,较之附近几个乡,称得上是盖面的嘎嘎。街道宽二丈五尺,长两华里余。两侧民居有街殿(阶沿),拥有七十二间铺店:米店、布店、杂货店、药铺、客栈……乡场分上下场,热闹场面不分彼此。一到夜间各关各的栅门,打更匠要打一二三更。街为三面四堂人,三面:卢俊山、夏斌山、夏甫仁;四堂,街上四个堂口插社旗,每个堂口常有两人,一管内一管外。只要进入街上做买卖摆摊子,由外管事挨一挨二收取:一窝白菜,一指葱,两根红苕,一捧米,一把花生,或两根柴棒棒作为摊位地皮费,乡民对此乡规民俗都依教。管事五爷,都是说得起话的人,打比:舵爷的舅子,乡长的表侄,卢氏家族居多。
乡场有四大庙宇:关圣庙、文昌庙、康熙庙、娘娘庙,尤以关圣庙值得一叙:
关圣庙建于清乾隆十三年(1749),庙门有对人多高的大石狮,殿沿十二柱黑漆铮亮,撑拱雕镂精巧,镂纹揉金,灿烂辉煌。飞檐高翘,龙脊有吻(兽)。正中立柱有楹联:
做好人,心正身安魂稳;
行善事,天知地晓神钦。
公案两旁的架子上插有:“肃静”、“回避”的大木牌,殿神龛内塑有金身观音菩萨一尊。庙内王殿两厢十二殿阎罗,左右各殿,各殿横额题书有:秦广司、楚江司、卞城司、平等司、宋帝司、泰山司、都市司等。
每殿各有一组彩泥塑像,比方:滚刀山、下油锅、过奈河桥、进枉死城、抱铜柱、望乡台等,描绘出一幅幅阴间地狱的图景。有些是按戏目造的型,比配(譬):《梦斩金角老龙》、《鱼藏剑》、《击鼓骂曹》、《活捉王魁》、《腰铡陈世美》、《安安送米》等,每尊塑像均有八尺高。比例匀称,栩栩如生。
关圣庙两侧、背后都有竹林、枇杷、核桃树,两窝高六丈的古柏,枝叶参天郁郁葱葱。庙宇四方的桅风角,都用铁链斜拉于地柱,颇似巨船之风帆。
街道两旁的房子,背后也是片片竹林、果树、菜园、庄稼,美在绿中。
进场口两头,各立得有一座多高的石牌坊,雕刻精细壮观;并各建有一座算制高点的碉楼,碉楼五层,用红沙条石浆砌而成。层层铺有楼板,层层四方均有瞭望口,巍峨雄伟。
江边有一个像模像样的码头,天天都停泊有十几二十艘木船,装货卸货。岸边,几十部牛车、马车、架架车……忙碌地来来往往。
码头不远是渡口。渡船每趟可载上百人过江。南岸是卢家垻……安岳、潼南的乡民,都要在此摆渡,赶场天可达二三千人。
江面上,由西向东的船蓬一艘接一艘漂向下游;而由东向西的逆行船只,则由几个或十几个纤夫,一路吼起朗朗上口,又铿锵有力的船夫号子,在岸边艰难跋涉。
素有“一脚踏三县”的卢家场,古往今来,既是过路人的驿站要道,又是各路商贾汇集和乡民购物的集市。乡场占地约四百亩,有川中小镇的古朴风情,又有山乡村落的田园风光。
饭馆八九家。卖帽儿坨饭、豆花儿饭,也有蒸炒、腌卤、各类小吃。少则两三张桌子,多则十几张大方桌、高长板凳儿。茶铺十几家,均为矮桌子、矮竹椅,开书场的有两家;多数卖盖碗儿茶,少数卖土巴碗茶……
周家湾,位于乡场的北面。据称,康熙年间(1662—1723年湖广填四川期间),一户周姓三兄弟,有说从贵州省遵义府打铜街108号,有说从湖北麻城孝咸乡,迁徙到卢家场乡境一带,老大生根在大坡附近,老二根扎在周家湾,老三落脚在潼南崇龛。传言,老二这房人比较发达。大约在清雍正年间(1723—1736),已发展到二十多户人家。由于每隔五至八年涨一次大水,十五至二十年泛一次特大洪水,致使祖业毁于一旦。祖辈便逐渐向坡湾进伐,并驻进两户人家。到同治年间,已发展到近十户人家。从周氏家族祖先进驻这个湾,开垦、种植、繁衍以后,由于严重缺水和贫穷,一直被公认为“周家干湾”。
周蜀民兄弟四个,生于清同治四年(1866年),排行老三,个子高大英俊,念过私塾,有一手好字,为人忠厚,勤劳俭朴。农忙替人种田,农闲织布,有“周布客”的雅号。他的女人周王氏,清同治九年(1871年)出生,勤劳,会织布。两口子生有四儿四女。
周家湾有水田一百余亩,坡地几十亩。呈东西走向,湾口朝西,湾端朝东,湾似马蹄形。湾端尾子又朝东南方向弯曲,人们把这个弯弯称为刀把子。周布客的老屋基就在刀把子西侧的坡坎上,五间穿斗草房座西北朝东南,屋基背后是丘坡,屋基面前的坡下,是葱郁的竹林;南面坡下有一口古井,井水清澈甘甜,不遇大旱不会枯;屋基背后坡上是密集错落的柏树、桐籽树、柑树、核桃树。林间,有一条羊肠小道可通向乡场。从老屋基到湾口马路,约有一华里的田间小道。
周家湾丘坡蜿延起伏,最引人注目的是:屹立在湾中段水塘边的一窝大黄桷树。据说,周蜀民曾祖父在世时,就已经是一窝大树。树干要七八个人围抱,树枝苍劲争奇,树冠犹如几十把嫩绿的大伞,重叠多姿。一出太阳,树下自有一片诱人的凉荫。这窝黄桷树至少经历了二百多年的风风雨雨,斑驳的树皮和发达的根系,正是周家湾世世代代艰辛、勤劳、勇敢、俭朴的见证。
周老幺生于民国三年,那阵周布客四十八岁,周王氏四十三岁。周布客中年得子有些不以为然,而周王氏一连生了八个儿女,最后生个儿,当然爱幺儿。那年是民国三年五月二十日。(待续)
第一章 闯荡省城( 2 )
由于子女多,生活过得很贫寒。周布客带起大儿、二儿、三儿下地,帮周家湾湾口一家姓杨的地主种田,周王氏和几个女儿在屋头纺线织布。赶场天,周布客把布背倒卢家场街上去卖,一辈子仅有三亩坡地和五间草房。
后来,大女放到刘家,二女放到殷家,三女放到徐家。
周老幺是八岁发的蒙。
发蒙很讲礼仪,见先生之前要带见面礼。再穷也要用红纸包几百文铜钱,再带上敬孔子用的香蜡纸绸,以及《三字经》一本。
见先生那天,先由周布客向先生走过场地说明来意,得倒(到)的先生认可后。戴黄铜丝边老花镜的先生喊周老幺向“大成至圣先师孔子”神位,行三跪九叩礼。起来又向先生行鞠躬礼,先生还礼并口中喃喃说些“发奋读书,将来入学中举,显亲扬名”之类的吉利话。
然后,先生在周老幺带的《三字经》后页上,将“勤而学,壮而行,上致君,下泽民,扬名声,显父母,光于前,裕于后”用墨笔醮红水勾出来。先生领诵一句,周老幺跟倒读一句,连读三遍。
读后,先生思忖良久,写下周老幺的学名:友敬。意在今后重情重义和福禄双收。
最后,先生把事先准备好的红模大字板“幼学壮行”四字,喊周老幺填写一遍,周老幺填完后在字边歪歪扭扭落下学名。
发蒙礼仪整完后,周布客又向先生作揖道劳,又把贽礼和供品递给先生,周老幺再向先生鞠躬道别。
第二天,周老幺就开始上学了。私塾在湾口北面一华里的小庙以(里)头。
周老幺,一来天生不大灵性,二来读书也不刻苦。字都还写得马马虎虎,就是背书恼火。加之,周老三平时也乱教。于是,周老幺背《三字经》,不仅背得吞吞吐吐,还爱把“人之初,性本善”背成“人之初,狗咬猪”,把“苟不教,性乃迁”读成“狗不叫,打它叫”,甚至把“子不学,断机杼”读成“子不学,断鸡脚”等等。周老幺挨先生的戒尺就不说了,光是背书,不晓得挨了周蜀民好多打。硬是屁儿打得绯红,瞌膝头儿跪起茧疤。
不管咋个说,三年下来,周老幺还是读完了诸如《百家姓》、《增广》、《王氏蒙求》、《五言杂字》之类的课本,一手墨笔字写得也将就。
正当周老幺要进高小时,遇倒(到)大旱,几个县都遭了,周家湾差不多颗粒无收,周王氏劳疾患病去世,一家人的境遇更惨了。
周布客的二儿周作雨只有倒插门,插到离周家湾有十来里路的坡上。倒插门,是男方屋头穷得莫奈何了,才走这一步,好在周作雨没有遭改姓。
周布客带起三儿、幺女和周老幺在大儿屋头吃饭。
要不是周老幺的娘娘早先偏爱他,周老幺根本读不成书;要不是他娘娘平时间多卫护他,周老幺挨的打更多。周布客的家规:黄荆条子出好人。
三儿周作源生性灵醒又正当年华,不仅能做田头的活路,还可以帮他老汉儿在场上卖布,平时间也会染布、算帐。
大儿周作水大周老幺二十一岁。虽然周布客在世,但山乡那种长哥为父长嫂为母的传统讲究得很。加上,周老幺还没满三岁的时候,周大嫂生了一个女,莫得一岁夭折了。周大嫂的奶没有停,长行(经常)胀得恼火,挤了实在可惜,周大嫂就拉周老幺去局(吸)。
直到周老幺十一岁,周大嫂又才有了生,生下一个儿,取名叫周才田。周老大、周大嫂、周布客硬是欢喜得佳了。
周老幺吃了周老大的饭,就要在周老大屋头干:扫地、洗碗、担水、割猪草、捡狗屎、放牛,还要不拘时间把田娃子背倒背上。不哭就算了,周老大一听倒田娃子哭,肯定就有戏唱。
周老大一字不识,遇事横(音环)木头,又粗鲁又暴躁又野蛮。不拘哪阵都板起一副秋风脸,不是搧周老幺的耳巴子,就是使劲揪周老幺的耳朵;周大嫂也要骂,不过最多只是揪周老幺的脸和耳朵。
总环(还),周老幺随时都可能挨一顿饱打,打比:洗碗洗得不干净,要不然把碗打烂了一个,大石缸的水没有提满,割猪草没有割够规定,捡狗屎捡少了,放牛牛没有吃饱或奔脱了等等。
周作水从不管哪儿些打得,哪儿些打不得,净是抓倒(到)啥子就拿啥子打,也不分轻重。周老幺挨竹片子,算是运气好。
就有这闷(么)一回,周老幺遭周老大扎扎实实地饱打了一顿:
一天下午,天将将下了雨,地上溜得很。周老幺背起田娃子去提水,水井不远,要下二三十步的缓坡。哪怕打光脚板儿,烂黄泥巴也难踩稳。没谙倒,周老幺就是没有踩稳,连人连桶连田娃子,连爬带滚绊倒地下。
周老幺赶紧爬起来,只默倒再去提一桶。哪晓得,田娃子放泼的哭得收不倒口口。周大嫂出来一看,马上惊风火扯的骂周老幺不中用;周大哥又冒出来,一看幺兄弟、宝贝儿身上净是黄泥巴汤汤。他们晓得,幺兄弟戳了笨,绊了跤子,又看倒娃娃哭得凶,就认为田娃子惊了魂。
这下不得了,周老大随手在灶房柴堆堆以头,扯了一根树棒棒。天嘞!这是一根牛肋巴树条子,绵、硬,还有小刺。
周老大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歇地乱打。脑壳上、脚杆上、手杆上、背上。先打得周老幺双脚跳,后是打得周老幺在地下打滚儿。
周老大边打边讨,牛起要周老幺认错,偏怪周老幺犟起就是不认错,周老大就一直打。打得周大嫂看得惨不忍心了,都在侧边说情了,又估倒使劲抢下周老大手上的牛肋巴条子,周老大才熄火。
一顿趸打后,周老大又喊周老幺在猪圈边上跪石板。
周老幺闻猪圈臭味倒是闻惯了,难忍的是,脑壳上净是包,有的包菊清在流血;身上净是血浸了的猪儿虫条条,多半也在流血。饿饭是肯定的,两个瞌膝头儿,跪肿了都不准起来。
天都黑尽了,周老三几次想去拉幺兄弟起来,都遭周老大挡倒了。后来,还是周大嫂悄悄儿把周老幺拉起来,还一再喊幺兄弟不哭出声,更不要伸(呻)唤。
这样子一来,周老幺浑身痛了好几天,简直挨不得床。最有运气的是,周老幺命大,还没有灌脓,也没有害病。
话又说这头,周大哥、周大嫂总认为田娃子遭惊了魂。连倒(到)几个擦黑,都要周大嫂给田娃子喊魂。
喊魂的时候,周大嫂右手掌心放一个鸡蛋,左手怀抱田娃子,嘴巴头大声依乌呀乌:“宅神、坛神、火神、土地神——我们田娃子——你的幺满把你绊倒了——把你吓倒了,三魂七魄快回来啰!”
本身该田娃子回应,但田娃子说不来话,就要大人帮腔。周老幺是罪魁祸首,正该当应声虫,同时也该赔罪。
周大嫂又接着扯起喉咙儿,长声吆吆地喊:“田娃子哦——牛叫、马叫、狗叫、猫叫,还有你的幺满不是人——把你吓倒了——四魂八魂,快回来,归身附体哟——。”
周老幺也放声回应:“回来啰——回——来——啰。”
这样子要反复十来道,再由周大嫂,拿鸡蛋在田娃子身上,从头到脚慢慢儿画圈圈儿,边画边小声说:“田娃子的五魂十魂,回来啰,回来啰!”
周老幺也小声应:“回来啰,回来啰。”
最后,还把喊魂用的鸡蛋,使浸了水的草纸包起,放倒灶烘吼(里)头烧熟,再剥给田娃子吃。天天如法炮制,周老幺硬是冤枉得很。(待续)
第一章 闯荡省城 ( 3 )
周作源体周布客,个子高大,也是一表人材。私塾读完高小,念完了《论语》、《孟子》、《中庸》、《诗经》、《尚书》、《周易》、《春秋》等课本。假使周家屋不是那闷(么)贫寒到蛀,周老三继续读书会有造化。
他在周家湾有点儿自视清高,墨笔字比他老汉儿写得更到佳,不纠(管)是楷书还是行书。他习过《勤礼碑》,练过《东方塑》;楷书横竖顿挫强弱分明,撇捺入收刀刃有锋;行书运笔嘎利自如,间架有骨,提顿有肉,一气呵成。
平时间周作源爱帮湾吼头左邻右舍写契约,字句通顺,文气十足,款式规范;替人算帐(包括佃农年终与地主算帐),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分毫不差;遇倒逢年过节,这家那家提起五个十个鸡蛋来找他请副对子(春联),他总是笑脸相迎挥笔而就,如:“人勤春来早;家和福自生”,或“细雨春笋节节高;秀水青山沟沟绿。”……周作源曾舞了这样子一副对子,不过没敢疤(巴)出来:“甲长保长乡长;蚊虫臭虫螬虫”,横额:“尽都吃人”。
周老三穿起那身深蓝长衫,外套马褂儿,脚蹬双缸青布朝元鞋,戴顶瓜儿皮帽,举止言谈还颇有点儿书卷气。在卢家场街上,帮老汉儿卖布,也看倒好多不平的事。他心头默,乡官一伙趾高气扬,耀武扬威;公子哥儿亲戚老表,也仗势欺人,扬眉吐气,只能说明:一人当官,鸡犬升天。谋事在人,成事在官。周老三总默倒,有一天能出人头地。
周老三比周老幺大六岁,两兄弟自有手足情。周老幺读个初小,周老三也给了不少辅导,尤其是周老幺练墨笔字。周老幺从内心佩服他的三哥。周老三后来也给幺兄弟说了些,打比,遇事要考虑进退,阴阳要平衡,物极必反;古今多少事,都付之笑谈中之类的道理。早先,幺兄弟发蒙时,他乱教过,也不过是不懂事搞起耍的。
周老幺跟倒(到)周老大,受的恶气要用箩筐装。差不多是吃红苕、玉麦长大的,更是挨骂挨打长大的,十七岁长得长枝懒杆像高梁杆儿。
捡狗屎,周老幺麻麻亮就要起来,提个烂鸳篼,拿根两尺多长的竹夹夹,跑倒坡上坡下沟边田头,去拣狗屎来做肥料。
割猪草,不分上下午、擦黑。周老幺背个大背篼,拿把镰刀,满山遍野去割。只要是猪吃得的各种青草都割,装满一大背篼,再躬腰驼背地背回屋,再用刀铡成渣渣煮成猪潲喂猪。
周布客的三女放倒徐家屋头,叫徐三孃,两年前死倒(在)月子头;幺女打发倒夏家屋,叫夏满孃;田娃子七岁上学,学名:绍贤。
这下,周老幺已经做的是大人的活路了,担、抬、挖、扛,甚至操田犁耙。犁要犁得深浅合适,沟线整齐;耙要耙得粗细匀净,高低平整。这该是有经验的庄稼人做的活路。
车过来,周老大一向把周老三恨不住,只有把周老幺吃得焦干,这种高难活路也逼周老幺做。不过,周老幺不做,又哪个做?周老幺算是周家屋头的全劳力了。所以,不仅要干,而且还要干得周老大满意。
为此,周老幺也挨了周老大好多的骂。骂不出气,自然还是朝死里打,而且还是捡牛肋巴树条子乱打。不过,周老幺还是打死不求饶,而且一打就迢(跑)。周老大撵,周老幺少年力壮,爬坡上坎儿脚板儿翻得快,周老大跑不赢。这就是周老三教周老幺的进与退。周老幺在周家湾迢趟趟儿,迢得快是出了名的,这也跟他长行(时常)挨打、迢惯了有来头。要是怕夜晚睡了挨打,周老幺就把他那扇门拿杠子抵起。
民国二十一年初夏,周布客托人给周老三说亲,嘿!周作源根本不耳视。
一般乡下的男人十七八岁就接婆孃,周作源二十四岁了,还丁点儿都不着急。早先说了好几个,媒人先看了人,二话不说。他红黑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哪怕也有的妹仔让他动心,周作源也没有认真对付过。
周布客把周老三的生辰八字,报给算命先生。算命先生掐指一算:先说周老三是只野猴,烈性,难驯服;还说周老三是只骚猴,狡猾,难收心。娶个女人必大三,要不然,八字难保,儿孙满堂……云云。
周老三看得起的,周布客高矮不答应。弄死要周老三娶林家屋头的大女子:个子高窕,丰满,五官端庄,脸上有麻子,比周老三大三岁。周布客说的好得很:女大三,抱金砖。
不管周老三咋个喊醒不答音(应),周布客还是估倒包办了这门亲事。
周作源早就晓得,“九•一八”事变,日本占领了东北三省;几年前就听人说,四川省边防军总司令李家钰驻守遂宁,在遂宁不仅制军严密,而且还在遂宁大搞土木建设,修马路,建大街,修电影院,建学校……颇得人心。周老三也想,李家钰也是农民出身,读过军校,参加过辛亥革命,在“泸纳战争”中战绩卓著,历任排、连、营、团、旅、师长……
周老三最后拿定主意,实在逼婚,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事先,周老三对幺兄弟说过,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他不混出个样子,决不回周家湾。同时,也告诫周老幺:往后自重,要是在周家湾确实难过,也可以另寻它路。与其等死,不如找死。还嘱咐周老幺,他要走的事,切不可外传。周老幺也一再表示,死不吐言。
不管咋个,周老三还是硬不过周布客,只有来个顺水推舟。这年八月间的一天,周老三同林家大女子的婚事,在周家湾还是办得闹闹热热的,拜了天地,黑了进洞房——老屋基的第四间。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一天黑了,任何人都不晓得,周老三没有上床,在板凳儿上坐倒(到)深夜。
林三嫂早就晓得周老三不满意这门婚事,只巴望倒生米煮成熟饭,周老三会慢慢儿收心。血气方刚的周老三也很守旧,连手都没有挨林三嫂一下。只顾对林三嫂说:“婚事弄成这副儿样子,你我都没得错,完全是老人的武断。按说儿遵父命,不过三更后,我要出远门一趟。混得好,我会回来……”
鸡叫头遍,周老三打个甩手儿,轻轻儿打开他的那扇门,又轻脚轻手走下老屋基的缓坡。
他站倒古井边,调转脑壳望了又望生他养他的老屋基,又跪倒地上磕了三个响头,站起来又肃立了一阵,就一去不复返了。
就这样子,周家湾第一个削发剪去长辫、第一个不满包办婚姻、第一个背上长反骨的不肖之子,就是这个周作源。
春妹子出生在卢家垻,一个富裕的卢氏家族。
卢家垻位于乡场琼江南岸,一马平川。自古就是川东的小江南,物产丰富,称为鱼米之乡。
卢氏家族祖辈较兴旺发达,清朝出过举人。不仅买下了乡场的地皮,还捐资在垻上建了一所“仁和书院”学堂,优先满足家族子女读书。
卢家屋头的人,在本乡有点儿高人一等,相当说得起话。不仅做田头活路的行家能手多,而且五匠艺人也多。在乡场街上开馆子、开铺子做生意的有二十多户,还有管堂口,在袍哥中跑二排的,以及地主也远远多于其它垻、沟、湾。
卢氏家族拥有二三百亩土地。春妹子的老汉儿卢志江这房人,有兄弟六个,田地有一百来亩,住卢家大院的几十间房子,卢志江分有二十多亩田地。
卢志江排行老二。虽是庄稼人,但念过私塾,聪明超人。能织网,爱打渔,还有一手不同凡响的铁匠手艺,人称“二铁匠”。不仅能打制各种精巧的农具,还能锻制各种猎枪,枪法之神,他一举枪,飞鸟立马落地。
有一次,卢志江为民除害,一个人去打一只疯狗。疯狗遭打死,人却遭疯狗咬伤。一个月后,没治好而去世,才三十七岁。那阵春妹子还在她娘肚子头。
春妹子的娘娘也念过私塾,精明能干,会纺线、织布、染布,挑花绣花更是一双巧手。
春妹子生于民国六年,二月初八,排行老幺,取名:卢春。春妹子不足两岁,她娘娘因卢志江去世怄气伤肝也病逝了。
她娘娘去世时,春妹子和她的大姐、二姐就由她们的伯伯卢志洋抚养。车过来,属于卢志江的二十多亩地自然就归卢志洋所有。那阵春妹子的大姐十三岁,二姐九岁。
春妹子四五岁时,她的大姐放到本乡凉水井韩家大院韩家屋头,人称韩大孃、韩姑爷;春妹子七八岁时,她的二姐又放到离凉水井还有十几里路的殷家大院殷家屋头,人称殷二孃、殷姑爷。
韩大孃、殷二孃小时候都是念过私塾的,因为她们正值读书时,卢志江在世。唯独春妹子没有念过,卢志洋的道理是:孔子孟子,当不倒(到)他一石谷子。春妹子拿给卢志洋抚养,都是卢志洋在尽义务。有饭吃有衣穿就算好的了,何况亲生女儿终久都是泼出去的水。(待续)
第一章 闯荡省城 ( 4 )
七八岁,正当读书起蒙的年龄,春妹子已经穿起背背裤、搭起烧火板凳儿,在卢志洋屋头煮一大家人的饭了。还要割猪草、煮猪食、喂猪……
山村的土灶又高又大,一口锅煮饭,一口锅煮猪潲,灶门前还吊个大瓦罐吊壶煨热水。烧的又是渣渣草草,只是炒菜才烧桠桠柴。一来火大,二来才腾得出时间站灶头。喂猪,提不起一桶猪食子,春妹子就半桶半桶的提。
就算春妹子生性聪惠灵利,是个读书的料,哪个又来煮这一家人的饭呢?卢志洋的两个儿,从小就是啥子事都不做的,也做不来啥子事的少爷。
女人以拥有一双“三寸金莲”为美,脚裹得越小越好。一是说明这个妹仔守旧、规矩、温顺;二是表明这个妹仔,有家教,好嫁人。
女娃子在七八岁的时候,就开始押脚、裹脚。用宽二寸长七八尺的白布条把脚缠完绑紧,把脚盔起不要脚长大(发育)。盔得好的是:双脚缠得大小一致,小脚趾不拐包,脚底不折皱,脚尖向上翘;前头尖,后跟端,脚腰像月牙弯,脚背不拱包,像个粽子一般。一下要裹三四年,中途最怕遭骨折整成残废,皮破遭灌脓以致丧命,惨不忍睹,裹得好的走路不方便,裹得不好的一步都恰(跨)不得。普遍的尖尖脚,情愿跪起做事,不敢站起摆谈。
小脚一双,眼泪一缸。春妹子的脚,也拿给她伯妈裹过一段时间,但总是裹得她喊爹喊娘哭得莫奈何。春妹子的婆婆心软,以后就没有再喊大媳妇儿给她裹了。那阵,富裕人家还在估倒裹脚,穷家小户已经是做样子在裹脚,或者不裹脚了。其实,早在清政府就明文规定禁止裹脚,民国政府也一直禁令裹脚。但真正禁止裹脚还是难,尤其在偏远地塌的山乡。
伯妈当然不情愿给春妹子裹脚啰,裹了脚啥子事做不成,真正才是把春妹子白养了。
春妹子的婆婆一直跟大儿一起生活。她婆婆是卢家屋头最有权威的长老,清朝道光年间(1838年)出生。
春妹子的婆婆,取时(从来)衣着讲究,生活多有规律。她面带菩萨像,耳垂特别大,一双“三寸金莲”秀气得很。属关圣庙的居士,长行(一贯)食素。桃屋神龛供得有一尊观音菩萨瓷像;灯盏昼夜不熄,一早一晚上香,初一十五点祭蜡;隔一年的二月十九前,要带春妹子到县城出了名的广德寺,朝山进香会;取时不杀生,平时间蚂婴(蚁)子都怕踩死;随时手持佛珠,口中念念有词,是一位公认的阿弥陀佛。在屋头一般不做任何事,出门、走人户不是坐滑竿儿,就是乘轿子;又很爱整洁,爱喝盖碗儿茶;要不要抽几口水烟,用以驱蚊虫。眼明耳聪,记性惊人。
春妹子的婆婆最可怜她,也最心疼她,三四岁就给春妹子穿了耳朵,戴起银耳环。
春妹子是卢家屋头几房人孙子辈中,最聪明、灵性、懂事、听话、孝顺的一个。她从小就负责经佑她婆婆。给她婆婆洗脸、洗脚、捶背、捏腰、搔痒、沏茶、掺水、点烟。夏天打扇,冬天把烘笼的桴炭儿装满。
她婆婆有吃夜食子的习惯,有时间(候)春妹子在柴灶上蒸一小碗核桃米籽蛋花儿;有时间春妹子烧桴炭煨一小盅儿冰糖银耳汤,火候净是恰到好处,令她婆婆称道叫好。
她婆婆路来(一贯)爱给她讲家规家教,摆龙门阵,讲为人处事;教她背《三字经》、《女儿经》,教她纺线、用针、绣花……还教了她不少童谣,打比:
月亮光光,芝麻烧香;烧死麻大姐,气死幺姑孃。幺姑孃,会包脚,一包包个弯牛角;弯弯,弯上天;天又高,手上拿把刀;刀又快,好切菜;切倒手,你莫怪。
春妹子从小就不在大人跟前,对哪个说三道四。在伯妈屋头几姊妹中,她最吃得亏,让得人。手快眼快,见啥子学啥子,学啥子会啥子。性情也开朗直爽,好说爱笑。她婆婆昵称她:春儿。长辈和院邻都喊她春妹子。
春妹子笑起来,哈哈总是打得响脆过山。所以,也有人喊她:春巴佬儿。春巴佬儿是山村的一种报春鸟。春天的清早、擦黑爱停倒房前屋后的树子上叫,声音婉转动听得很。
春妹子从小说话口齿伶俐,翻话翻得快,而且记性好。她婆婆教他们绕口令:
春儿坡上坐,坡下站只鹅,田边有条河;宽宽的河,肥肥的鹅;鹅要过河,河要渡鹅;不晓得是鹅过河,还是河渡鹅。
春妹子的婆婆教她两三道,她就背得烂熟,而且“鹅河”分明。但两个读过私塾的叔伯哥哥,横(环)顺要背来搅起,还前后颠倒。
春妹子十来岁时,在她婆婆的指教下,就已经是卢家屋头做家务的一把好手,而且还学会了做各种盐菜、泡菜、鮓菜。
左还(总还),春妹子跟她婆婆有很深的感情。就在这个时候,她的婆婆去世了,将将九十岁。春妹子是卢家屋头几十个下辈哭得最伤心的。
她婆婆去世时,下午喷(躺)倒马架子上养神,以后就没有喊答应。就像睡着了,又莫得一点儿先兆,没有磨造任何人,相当安详。
她婆婆的丧事,在卢家大院办得硬是隆重:
卢志洋、卢志奇……五个,伯妈、三伯妈……共十个,全部穿白布长衣,外套粗麻布背褂。
卢志洋他们还披麻戴孝,即头戴粗麻布帽,脚穿粗麻布鞋,手持两尺长的戳丧棒触地躬腰而行。
伯妈她们戴尖尖孝,就是把九尺以上的白布孝帕折成尖尖顶捆戴在脑壳上,脚穿蒙了白布的孝鞋。
春妹子这辈孙儿孙女,全部脑壳包孝帕,穿白布孝衣;族亲几十个只包六尺孝帕。
还请了关圣庙的几个和尚来诵经拜忏、超度亡魂;又请了卢家场街上的戏班子,打了七夜围鼓、唱戏做道场。
出丧这一天,卢志洋捧灵牌,卢志奇他们手持引魂幡;樟木大灵柩由十六人抬,灵柩两边拴白布作开路纤索,孝子、侄、孙、女、媳等亲友族亲牵了一华里路……
自从春妹子的婆婆去世后,春妹子做啥子都要格外小心。她最怕惹她伯伯、伯妈生气。
卢志洋平时间倒还不多言不多语。伯妈早先一直没有同老人婆(春妹子的婆婆)处好过,春妹子的婆婆去世后,伯妈一下变得多歪,虽从来没有骂过打过春妹子,但横顺要做脸做色,要不然就拈过拿错,总是这儿不生筋那儿不告口。
春妹子一根生(从小)就有极强的自尊心,从来都是响鼓不用重锤。只要她看倒她伯妈脸色不好,心头就很难受,简直比打她一顿还恼火。
可以说,春妹子从小长到大,硬是尝够了没有亲爹亲娘的滋味:平时间桌子上有好吃的,她总是往她伯伯、伯妈碗头拈,自己忍嘴说不喜欢吃。大多数时候,都是舀剩饭、拈陈菜;一年换两套新衣裳,要全家人都换完了,才轮到春妹子换一套;天天净是全家人都洗脸洗脚上床睡了,春妹子才能进屋困觉;而做家务又是做得最多的,还取时(从来)不敢对两个叔伯哥哥有半点论劲(计较),更不敢产生丁点儿不满。
自从春妹子的婆婆去世后,她简直在卢家屋头更是毛根儿都忙来立起了:早晨天不亮就起来,夜深了她的两个叔伯哥哥都在扯扑鼾了,春妹子还在亮油壶子底下纺线线、打鞋底、纳袜底;一大家人的三顿饭,不仅不敢锉时,还要把各道菜的味道儿炒好;打扫房干(间),把大石缸的水扯满,割猪草、捡柴、栽菜、喂猪、洗一大家人的衣裳。算得上是变牛变马……连屋头请的两个长年都不如,长年只负责田头的活路。
哪怕春妹子难逢难遇挤点儿空出来,同邻里的女子、大孃大婶摆谈点儿挑花绣花的龙门阵,也怕她伯妈发现。
为此,春妹子在房子背后悄悄儿哭了不晓得好多场,丁点儿都不敢拿给她伯妈察觉,一旦遭发现,伯妈就要说春妹子:“短嫩颠的,你腋杆长硬了嗦?从小把你养大,简直莫得良心……”
春妹子长行(时常)做梦梦倒(到)她的婆婆。年逢正月初一和清明,给她婆婆上坟烧纸的时候,春妹子才敢当倒伯伯、伯妈的面大哭一场。
直到春妹子十三岁,叔伯大哥卢元辉结了大嫂,春妹子才稍稍好点儿。春妹子的大嫂,都喊谷舅娘;春妹子十四岁时,叔伯二哥卢元之也结了二嫂,都喊罗舅娘。(待续)
- 谢你的点评,这正是我初衷的一部分。
- 能让你想起童年,那一定从中读到了:卢家场的古朴,周家湾的那窝大黄桷树,周老幺发蒙、挨打,周老三背长反骨,春妹子从小受苦,尤其是裹小脚……
- 好事不在忙上,要让更多的网友看一下前面嘛。
- 石先生真有眼力,真有水平,小说中的民风民俗很是让我费了些心血……我在小说中确实多采用画面手法来描述。谢谢你的欣赏。
- 谢谢龙少爷的夸奖,我用了十多年的时间,没有间断的用笔写的,一稿二稿……十稿都有了,因为用方言写的难度之大,要写出乡土味儿更难……再次谢谢你。
- 谢谢文学评论家张义奇先生的点评,你是最晓得《两代沧桑》其中的艰辛的……拜个晚年,牛年大吉大利。
- 谢谢朱墨玉玺先生的支持!
- 第一章 闯荡省城 ( 5 )
周作源拜了堂出走,这对周家屋头是一件丢尽脸面的丑事。周布客气得生了一场大病,林三嫂哭了好几天,以后天天黑了掉眼溜花儿。
按习俗,周家屋头红黑该寻个机会来冲喜。
周大嫂生了田娃子就再没有生了;周作雨当了上门女婿,有一女一儿,以后又是病壳壳。
周布客苦思冥想,唯一冲喜只有咬紧牙巴,倾家荡产也要给周老幺说门亲事,一来为周家屋头冲喜,一来逼其自食其力和自立门户。
于是,周布客、周大哥、周大嫂到处托媒婆,给周老幺说亲。
先后倒是说了好几块,不过女方屋头一听媒婆说是周家湾的人,就架构摇脑壳免提下文。
后来,周布客居然还找周家远房嫁到卢家垻的一个女子,趁她有天回周家湾娘屋,周大嫂赶紧跑下坡把她请到屋头。又是盛情款待,又是包红纸包包儿。周布客、周大哥、周大嫂高矮求她做件好事帮个大忙,这个女子也不好推托。
常言说,笆笆门对笆笆门,板板门对板板门。周家湾的男人,想在卢家坝富人区说个富家女子,简直是盘古王开天地从来莫得的事,但碍于盛情和人情也让她作难。
媒人只晓得卢家屋头,她喊老辈子的卢志洋的侄女春妹子,还没说亲,但卢家屋头向来是有头有面的。她晓得搞不成,还是谙倒去走个过场,就是碰一鼻子灰,也好回周家湾有个交待。
有一天,周家远房女子真正麻起胆子,向卢志洋提起了这门亲事。
自从春妹子的两个叔伯哥哥结了婆孃后,她伯伯和伯妈就觉得春妹子多余了,尤其是她伯妈,趁早说门亲事打发出去,屋头不仅可以少双筷子,还可以收得倒不少礼信。
怪都搞出来了,大家万万没有想倒(到),卢志洋居然不寡是满口答应,还请媒人送去了春妹子的生辰八字。
合八字,是说亲的第一个棒棒都打不落的习俗。周布客马上着着急急去请算命先生合八字。
周老幺是甲寅年生的,春妹子是丁己年生的。一个属虎,一个属蛇,蛇又称小龙,算命先生搂起(架势)摇脑壳:龙虎相斗,水火不容;两败俱伤,家业凋零……八字合不起。
周布客跟倒答应命钱加倍。算命先生思忖片刻立马改口:龙腾虎跃,虎入平阳,龙归大海;光宗耀祖,全福全寿;将来不想钱,钱都要堆他们……天生八字。
算命先生还把婚期定在九月初九。九字在数字中最大,排行最末。男为幺儿,女为幺女,双双归九;一年到头九月九最大为吉利,九尽寒尽有好兆头。
- 我也欣赏你,娱乐至思。你能一口气读完,这说明你喜欢上“她”,也说明我也不枉自(枉费心机),你的评语对我是很大的支持。谢谢你!
- 对不起,我搞忘了,你的一个希望:欢迎娱乐至思同我交流,只要我在线。你会在其中读出更多的浓郁的乡土气息……
- hijk458先生,我非常高兴的看到你点评,说明你还是有眼力。谢谢你,我又多了一个支持者。其实你能读二遍更有味道儿……
- 拐了(不对),我又搞忘了回答你开先的问题:我从1983年开始收集素材、走访老年人几十个(现在几乎死完了),到1992年第一次动笔,又到1996年拉伸用笔写,草稿不计其数、稿纸用了一百五十多本,钢笔用烂一大把,抄、改、编、誊、校,又一改二改到不下十改,最后打成样书。为了出版,才硬起脑壳学电脑……不知你满不满我的回答?
- wwzt126先生:你该端起碗来看,那还是很下饭的。吃了来也不为迟,更可以帮助消化。谢谢你的点评!
- 娱乐至思先生:你说得太巴适了(太好太妙太高)了,我下正在着手编《两代沧桑》方言词典,我的很多文友都支持我编完,以后同《两代沧桑》一起……
- 算命先生还把婚期定在九月初九。九字在数字中最大,排行最末。男为幺儿,女为幺女,双双归九;一年到头九月九最大为吉利,九尽寒尽有好兆头。
儿女之命由父母作主,婚姻当然由父母包办。而且,完全属于:隔口袋买猫儿,从一而终;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卢志洋全权包办了这门亲事,并且对周家屋头要求也不高:
一卢家屋头的女子嫁到周家屋头,不能受气受虐待,要不然卢家屋头不依不饶;二婚事要办得闹闹热热,至少是四人花轿迎亲;三酒席不得少于六桌……
显然,卢家屋头娶媳妇儿肯定不是这个规格,至少是八人花轿二三十桌酒席。
周布客一口应承保证办到。头个条件好办,二三条件还只有咬起牙巴乘了。
周布客为办这门婚事,差点儿到了倾家荡产的地步。上半年,周老三的婚事,就弄得周布客皮塌嘴歪了。下半年,为冲喜硬是把一辈子绩麻纺线喂猪喂鸡喂鸭,织布染布卖布裁衣积攒的银元、铜元、小钱都抖出来;还求杨地主提前预支了一石谷子;周大哥也把两根架子猪牵去卖了一根,留下一根杀来办酒席……
好在周老幺从小到大,三岁娃儿都没有得罪过。周家湾的家家户户,纷纷送礼,多则一个川版银元,少则几个鸡蛋,两把挂面,莫得钱的干脆出力,都为了要把周老幺的婚事办成了。
从卢家坝到周家湾,要过琼江卢家场渡口。按习俗,九月九就由春妹子的叔伯二哥卢元之,把春妹子从卢家大院背倒渡口南岸,周家湾迎亲的轿子停倒北岸。卢氏家族的老老少少几十人,送到南岸就止步。
卢家场赶二五八十。这天正好不赶场,所以很快摆渡上了岸。几把撒喇子和几张锣鼓走前头开路,四人花轿居中,装铺笼罩被等陪奁的滑竿儿紧跟,然后是送亲的卢志洋、卢元辉、卢元之等十几个亲属尾随其后,伯妈、谷舅娘、罗舅娘等尖尖脚乘滑竿儿扫尾。反正,吹吹打打,从街上到周家湾约六七华里路。
虽然春妹子从小莫得爹莫得娘,没有享受过真正的父爱母爱。但她伯伯、伯妈也算是把她抚养成人了,哪怕这阵是把她泼出去,总还是有些舍不得。头两天,春妹子一再向她伯伯、伯妈表示了感激之情。卢志洋也承认,两个媳妇儿确实当不倒春妹子,但又不可能喊她长期钴(呆)倒卢家屋头,出嫁只是迟早的事。春妹子流泪,伯妈流泪,谷舅娘、罗舅娘也流泪。
上了花轿,轿帘一放下来,春妹子再次掩面哭起来……因为上桥不哭是婚后不吉利的征兆,同时轻松辞别娘家会遭看成轻浮、不懂事、要拿给别个耻笑。何况春妹子在卢家大院有十五六年的深情,加上出嫁时的寒酸和冷落……
春妹子晓得,假使是她的爹妈有一个在世,不说送亲的人要牵线,光是陪奁肯定也是几大挑几大箱,还要穿金戴银。但今天,春妹子除了那个最时兴的小皮箱和耳朵上戴的金耳环,就莫得再值价的东西了。
小皮箱是春妹子积攒她婆婆平时间给她的赏钱,事先在乡场上买的。箱子头装了几件衣裳,几双自己纳的袜底和两双鞋底,还有一件最有纪念意义的东西:她婆婆生前送给她的一副绣花绷子,绷子是她婆婆年轻时用过的。耳朵上的金耳环也是她婆婆去世前一年送给她的。
这阵,春妹子最慊念她婆婆,要是她婆婆多活几年,今天也不会嫁到周家湾,即便嫁到周家湾也会讲排场。(待续)
- 谢谢hijk458的夸奖!
你的评价,又使我增添了信心。再次谢谢!
- 慊念:心慊慊的、心头总想起、心头老是挂念、心头总是忘不了……往往川中一带的人爱说:慊得隹(嘉)了。打比:父母总是想倒(到)在远地的儿子,几月几年不打封信回屋(家)……春节他终于回来了,父母见了他,第一句话就会说:“我们硬是慊你慊得隹了。”
我这样解释,你懂了嘛? - 你说的是成都话,不是川中川东话,这句话我从小听到几十岁,我周围有少川中人。谢谢你肯问。
- “我周围有不少川中人”,掉了当中一个“不”字,请谅。
- 两春夹一冬……是指这一年天冷得很,形容:不怕冷牛都会遭冷死。反正要注意冷冻……不是说今年子……
- 谢谢szsg02先生的夸奖,你的点评让我读后很激动,我简直是遇到了知音,望多多指点。再次谢谢你!
- 第一章 闯荡省城 ( 6 )
周家湾这头,周布客、周大哥、周大嫂和周家湾的亲友站倒(到)湾口迎亲。
周老幺身穿蓝布长衫子,头戴一顶不很合适的黑呢子博士帽,脚蹬朝耳布鞋。送亲的队伍还远得很,他手脚都不晓得咋个放了。只见他颗子汗直冒。的确,这是周老幺一生穿得最周吴郑王的一天。他一年到头取时(从来)难得穿鞋子,衣裳净是穿得疤疤重疤疤。今天忽然这一身,湾头的老老少少都觉得周老幺简直变了一个人。
花轿、旗伞、鼓乐、滑竿儿、送亲的一行队伍,行至周家湾湾口。火炮儿噼里啪啦,撒喇子锣鼓掀天。一时间,周家湾出现空湾,老老少少几十个人,都涌向湾口来看热闹,都来朝贺。
春妹子头顶红盖头,由她的大嫂、二嫂搀起。周布客向卢志洋拱手表示欢迎。鼓乐声声,简直把一个小小的周家湾掀翻了。
大家来到老屋基看新郎倌儿、新媳妇儿拜堂……
周老幺招架不住这种阵仗,颗子汗冒得更凶,还不时捞起袖子揩汗抹鼻子。周大嫂喊他做啥子,他就咋个做。
周家湾的人看倒揭下红盖头的新媳妇儿都夸:周老幺福气太好了,新媳妇儿那闷(么)伸展,那闷秀气……
谷舅娘、罗舅娘看倒周老幺这个样子,哪怕进湾时,送亲的人净都在耳语,一朵鲜花插在牛屎上。但一看他老实巴焦又忠厚,不拜(左边有“足”)不驼,不高不矮,身健体壮心头也踏实多了。
拜完堂,双方客人入席。韩大孃、韩姑爷、殷二孃、殷姑爷也从韩家大院殷家大院赶来贺喜。
周布客本说硬起头皮弄够六桌,结果炮打四门一式胡子(杂七杂八)的菜,还是弄了十桌。摆倒老屋基门口,也摆倒老屋基北端的空坝子上。
席间,周老幺在春妹子的鼓动下,共同给他们的双老敬酒,也给长辈、同辈、亲友敬酒。几个回合下来,大家酒足饭饱寡(完)了,周老幺也遭弄得差不多昏寡了。
按长行(一贯)规矩,闹新房一般遭戏耍的对象是新媳妇儿。要不然是老人婆,往往老人婆与媳妇儿难得相处好。嘿!这回不一样。
周布客年岁已高,六十又六,平时间也不讨人嫌,大家不予非礼。最后,周家湾的乡里乡亲和卢家屋的客人,齐普普不约而同把气出倒周老幺的大哥和 - 看来你已经成了这套(一二三部)书的爱家了,我万分高兴。谢谢。
- 哪来的自信先生:有你这两又热又亮的字我就够了,谢谢你!
- 谢谢wwtlt先生,有你的支持就有我的希望!
- 娱乐至思先生:你好!晚上才来啊?谢谢你的关注,也就是你说的你的品味,慢慢儿品,你会越品觉得有味儿的。再次谢谢你!
- taurugsong先生你好!
深夜了,你还在看我的《两代沧桑》啊,这让我非常感动。谢谢你夸赞。 - 大嫂身上,也就是大家要把周老幺的大哥和大嫂弄来作乐。
俗话说,闹新房,三天不分大小,见到舅舅喊老表。民间也流行:今闹新人房,夫妻地久天长;连年接生贵子,文相武将天下扬。
关键是,莫得不透风的墙,周大哥向来对周老幺可恶到蛀。从说亲起,就传到了卢家坝了。加上,周家湾的众人早就想帮周老幺出盘恶气。所以,这一天机会靠实难得。
开始,大家还没有谙倒,泼辣的罗舅娘放两把竹椅子在空垻上,请周家大哥、大嫂莫海礼(不客气)坐上去休息。他们两口子也不晓得要搞啥名堂,后见势不妙,晓得大家要妖冶儿火闪(作践)想撑起来跑,但遭女客们估倒按在椅子上坐起不准动,众人跟倒就把他们团团围起。
不晓得哪个提来两个火燃多大的烘笼儿,高矮让他们烤起。不一哈哈儿,他们就遭烤得汗流浃背,想放也不敢放。众人都问:“冷不冷?”
周大哥、周大嫂直见说:“不冷,不冷。”
众人又问:“热不热?”
他们说:“热热热!”
意思是要他们今后,对兄弟、兄弟媳妇儿不能冷淡,要热情。
然后,一位卢家坝的女客,趁周大哥、周大嫂不注意,抓起一把锅烟墨,朝他们脸上打摩登儿粉。跟倒,一位周家湾的女客又找来一件花衣裳,估倒给周大嫂笼起,还估倒她扭起扭起走路,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后来,卢家坝的女客联合周家湾众人,放了两个箩筐在空坝上。趁周大哥、周大嫂又还没有回过神来,就分别把他们按倒在箩筐头,众人抬起转圈圈儿。再估倒春妹子在侧边大声喊:“落不落教(轿)?”如果他们回答的声音不一致,又继续抬起转圈圈儿,直到他们异口同声回答:“落——教(轿)!”众人才把他们放下来。
人们这样做的目的,一是为了嘲弄,二是要他们今后,对兄弟、兄弟媳妇儿要落教,要好。
最后,又是卢家坝过来的两个女客,还抓起豆粉,紧倒(反复)往周大哥、周大嫂脑壳上、颈项上洒,还是反复问:“鮓不鮓?”
他们回答:“不鮓。”
女客继续洒继续问:“今后鮓不鮓?”
他们又回答:“今后不鮓!”两个女客才住手。
其意是指今后,对兄弟和兄弟媳妇儿要好,不能鮓。鮓就是孬的意思。川中山乡用豆粉、米粉、面粉洒在鱼、肉上制鮓鱼鮓肉,其实是一种贬人的做法。
周大哥、周大嫂遭整趸了。这一闹,差不多要闹到天黑了。周家湾的人也初次尝到了卢家坝人的厉害。连周老幺都觉得整凶了,他大哥大嫂平时间是有点儿可恶,但也不至于如此作践他们。
卢家坝的客人纷纷告辞。临走前,罗舅娘专门对春妹子说:“周满姐,我们已经给周老表的大哥大嫂来了一个下马威,要是周老表二天是个蒙古莽汉儿,你就回来,我们来给你撑腰。”(待续)
- 那你就好好看嘛!
- 谢谢你的点评。前一向,就有消息称,我们四川有个作家写的一部以客家人为题材的书,好象已经拍成电视剧了……具体我不大清楚。请谅。
- 龙七少爷:太感谢你了,你那闷(么)有名气的,又来为我雄起,我硬是眼溜(流)花儿都激动出来了。谢谢。
- 赤冥天帝:慢慢你就不晕了,我肯定会雄起的,后面肯定是精彩的。
- 第一章 闯荡省城 ( 7 )
拜堂三天后回门,穷家小户的周家屋,连滑竿儿都请不起,周老幺借的鸡公车,推春妹子回的娘屋。
从今后,周老幺点了大蜡就成了周幺满,春妹子就是周满孃。虽然,父母拜了堂,但仅仅只是结婚,以达到冲喜的目的,也表明春妹子是周家屋头的人了。而安家还远不够条件,属于周老幺的第五间房子,真正是笆笆门,除了一张两头莫得档头的老式床,床上有床老棉絮,再莫得一样家具,甚至连根板凳儿都莫得。春妹子把陪奁中的新铺盖拿出来给周老幺盖。他说太浪费,要留倒二天安家盖,舍不得。
春妹子嫁到周家屋头,一直同周老幺的三嫂,住在一起。
林三嫂一提起周老三就眼泪汪汪,春妹子看到这种惨状,也伤伤心心哭了一场。两妯娌都是苦命人。
周老幺照样跟周布客、周大哥帮杨地主种田。日出而作,日落而归。春妹子和周大嫂、林三嫂纺线、织布……周布客只以为逼幺儿自食其力,结果搞不成。分家不分家和拿啥子来分,完全是明摆起的。一家人的日子过得吃了上顿莫得下顿,连红苕、玉麦都填不饱肚子,抓壮丁儿更把青壮年吓得鸡飞狗跳。
头年春夏之间,二十四军军长刘文辉的队伍,来同驻守遂宁的四十七军军长李家钰争夺地盘,打得你死我活。结果李家钰的队伍伤亡大,输给了刘文辉。翻了年,李家钰又重整队伍壮大力量,并联合二十一军军长刘湘、四十五军军长邓锡侯,又反攻刘文辉。打到九月间,才把刘文辉赶出遂宁,李家钰又重据遂宁。这期间,李家钰一直在招兵买马扩充队伍,同时实行三丁抽一,五丁抽二的兵役政策。
周老幺小时挨打挨怕了,成人了躲壮丁儿也躲怕了。一到夜晚,只要一听倒狗叫不停,就往乡境内几里十几里的山坡僻沟迢(跑),弄得鸡犬不宁。乡上的保甲长,路来都在打适龄青年的吊线。躲得脱初一,躲不过十五。抓倒一个壮丁儿,就是五花大绑捆起,押到三家区区公所军训队集训。三家场离卢家场有二十多华里。为此,周老幺遭抓了两回。
头一次,周老幺遭抓走了。春妹子赶紧回娘屋拿钱,又找到卢家场的舵把子卢俊山出面,把钱交倒区公所军训队,但军训队的那个连长,高矮要喊周老幺当众枪毙一个逃丁儿,要杀鸡给猴看,周老幺才能获释。
周老幺端起枪,手在打抖,不敢下手开枪。后来,他只有枪巅巅朝上开了一枪,逃丁儿假装应声倒地,那个连长一脚把周老幺踢开:“爬,爬,爬!”
周老幺拉伸趟子,从军训队迢(跑)起回来。
第二次,周老幺又遭抓到区公所军训队。又是春妹子找卢家屋头的人出钱出面放人。结果那个连长又收了钱,答应半夜才放人。
到了半夜,只准周老幺翻墙跑,还派人在后头撵逃丁儿。周老幺高一脚矮一脚,见沟就跃,见坎就跳。他在跳一个高坎时把脚崴了,忍痛还是迢回来了。后来脚肿了多久。(待续)
- 赤冥天帝:我会让你饱眼福的。
- wwzt126:你已成为《两代沧桑》的忠实读者,让我非常高兴,我相信会有许多许多的读者也会像你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