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文学]《两代情》
- 两 代 情
作者:冯继业
第一部
第一章
一九九六年七月底的一天下午,北京的天空上没有一丝云彩,火热的太阳炙烤着大地,,一缕太阳光恣意地射进宋庆国家的书房,给本就烦恼、痛苦、无奈的他增添的几分躁气。
“宋涛,你说,你想怎么办?复了一年课,你的成绩还是这样。今天我遇到了你们的班主任,她说你们班几乎全都拿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只有三个人没考上大学,你就是其中的一个,而且是分数最低的一个。你到底想怎么样?”宋庆国围着电脑桌对玩游戏的儿子吼叫着,就像一个受困在公园里的狮子,怒吼着、旋转着。公园里的狮子受困的是围墙和铁丝网,而这位父亲却是父子情。为儿子的不争气,为自己这个做父亲的无能。“你这两年的高考失败,不是失败在实力上,而是失败在心态上,你总结过没有?啊?”
宋庆国看着儿子用摩丝直立起来的头发,好端端的牛仔裤戳几个洞,裤边拆成流苏,休闲背心画着乱七八糟的图案。并任由他这个父亲怒吼,像没听见一般,嘴里哼着流行歌曲继续玩他的电脑游戏。时而发出一声叹息“哎呀,晕!”时而惊叫一声“喔噻,超级棒!”宋庆国被儿子的打扮和这一句句唏嘘声、惊叹声激怒了。明显儿子在轻视他的训话、轻视他的存在。他猛地在电脑主机上关掉按扭,嘴里狠狠地说道:“我叫你玩!”
宋涛“嚯”一下从电脑椅上跳起来,怒目圆睁地冲父亲吼道:“你凭什么关掉我的电脑?”
“凭什么?就凭你高考的成绩、凭你这乱七八糟的穿着、凭你对我的话置若罔闻,无视你的父亲。你再这样玩游戏,我把电脑砸了。”宋庆国怒喝道。
宋涛毫不示弱地指着电脑:“你砸!你砸呀?砸坏了我就去网吧玩。”
“你?……”宋庆国愕然地盯视着儿子。
“我怎么了?”
“你是不是想靠玩游戏过一辈子?”
“不知道,但我至少现在想玩。”宋涛说着弯腰打开电脑。
宋庆国冲过去气急败坏地又把电脑关掉。宋涛这下急了,吼叫一声:“你想干什么?”
“这句话该我问你,你到底想干什么?”宋庆国也提高了嗓门。
“我已经告诉你了,我现在就想玩游戏。”
“小涛,难道高考落榜你一点不上火吗?你还有心思玩游戏?啊?”
“那你要我怎么办?成绩已经这样了,大不了再复一年课。”
“复课?就你这种心态复课还不是照样名落孙山?我刚才说过了,你不是输在实力上,而是输在心态上。你看你的打扮,啊?头发弄的跟刺猬似的,好端端的牛仔裤戳几个洞,背心画着乱七八糟的图案,打扮的跟叫花子似的。除了影视歌星,你还知道什么?你把精力……”
“您懂什么?这叫另类!这叫酷!”
“什么另类、什么酷?你的心思都花在这方面,你这种心态复八年课,结果都是一样的。”
“那你要我怎么办?”
“我要你端正态度。你复一年课花多少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的命运和前途!好成绩是需要踏下心来学习,需要用功、吃苦才能得到的,玩游戏是考不上大学的,你知道吗?小涛,两年前你不是这样的,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告诉爸爸为什么?做人应该有最起码的责任感,更何况你是军人的后代,应该对自己、对父母、对社会……”
宋涛听了“责任和军人”四个字,像被蜂蜇了一般,跳到父亲的面前吼道:“别在我面前冠冕堂皇地说什么‘责任’和‘军人’这四个字,你不配!”
“你……你在说什么?”宋庆国惊骇地瞪大眼神盯视着儿子。
“我说你没有资格说‘责任’和‘军人’四个字。”
“你这个混蛋!”宋庆国咆哮着狠狠打了儿子一个耳光。
宋涛本能地捂住自己的脸,眼泪从那双大眼睛里扑簌簌落下来,宋庆国怔在那里,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打儿子。儿子从小到大无论多么调皮、多么不听话,他都从未打过儿子啊。儿子的个子已经高出自己近半头了,已是魁梧、英俊的小伙子了。当他们父子俩走在大街上的时候,不知会有多少羡慕的目光向他们父子投过来,他心里是多么骄傲啊。
“你打我?你没资格打我!你说我没有责任感,你有吗?你说我不像军人的后代,可你像曾经参加过中越反击战的英雄吗?你如果有责任感,像个军人,你就不会喜新厌旧地抛弃我妈,娶现在这个慕玉涵。我妈是因为你才疯的,不是吗?你每天跟慕玉涵恩恩爱爱、有说有笑,我妈却被关在精神病院里,你的责任感在哪里?”宋涛终于吼出了埋藏在心底里两年多的怨恨,他的眼睛里冒着火。
“你错了,那不是……”宋庆国被儿子问住了,他想解释,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是啊,二十多年前的历史,该怎么跟儿子说?说什么?说出真相吗?说出他妈妈的一切吗?说出他的真实身世吗?他这样脆弱能承受吗?不行啊,那样会毁了孩子的。想到这里,他额头的汗水顺脸流下来。
“不是什么?你说呀?”宋涛咄咄逼人地质问着,“你刚才不是说我两年前不是这样吗?没错,我是变了,自从姥姥两年前病重的时候说出您和我妈妈及慕玉涵的一切,想起我妈妈可怜的样子,看到你和慕玉涵在一起我就恶心。所以,我没有心思学习,我恨你!我恨慕玉涵!你们欠我的!更欠我妈的!我就是复一辈子的课,你也得供我。”宋涛发泄够了,感到心里无比的痛快。
宋庆国口气温和下来说道:“没问题,你复几年课我都会供你,我损失点钱倒没什么,可你的青春浪费得起吗?”宋庆国说这些话时,眼里含满了痛苦、伤心、失望的泪。
“这不用你管,我的青春是我自己的。你只管出钱就行了。”宋涛说着打开电脑继续玩起了游戏。
宋庆国走出书房,失神地跌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来改变儿子。他痛恨自己的无能,父亲的责任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这时,宋涛的姥姥闫桂芝开门进来,宋庆国起身喊了一声:“妈”。闫桂芝看了他一眼,答应一声到阳台择菜去了。宋庆国跟在她的后面,轻声说:“妈,您跟小涛说了什么?使小涛对我和玉涵有这么大的不满和成见?”
闫桂芝蛮横地说:“我还能说啥?说你为了去找慕玉涵,咋把我闺女翠花给抛弃了。”
宋庆国看着眼前长了一脸横肉的老太太。尽管在北京城里已经呆了十几年了,但她那浓厚的乡土味却怎么也去不掉。但她的乡土味不是纯朴的那种,而是夸张的、俗不可耐、令人生厌的。耳朵上经常戴着一朵不知从哪儿摘来的花,花的颜色和品种并不固定,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都是散发着香味的。衣裤也都是那些花花绿绿的,而且无论冬夏都是上下身一样的面料、花色。上衣花一些让人还能忍受,可裤子太花了,尤其是冬季,怎么那么让人看了不舒服。慕玉涵给她买的那些与她年龄相符的衣服她从来看不上眼,所以不穿。
“你这样看着我干啥?”闫桂芝见宋庆国用埋怨而又无奈的眼神看着自己,很是不满地问。
“妈,您这样误导小涛会害了他的。您让他在充满憎恨和抱怨中长大,对他的心理成长有什么好处?这次高考他的成绩比去年只长了十分,这样下去会毁了他的。”宋庆国近乎乞求、哀恳的话并没有打动闫桂芝。
“你别说的那么邪乎。我的外孙我了解。他是个聪明、善良的好孩子。不会像你喜新厌旧,抛妻舍子地娶另一个女人。”
“妈,您尊重点事实好不好?”
“你让我咋尊重事实?难道翠花不是你媳妇吗?不是你抛弃翠花以后,翠花才疯了吗?”
宋庆国面对这个蛮横无理的老人,一点办法都没有。他忍耐着心中的火气恳求地说:“妈,事情的原委您老应该知道的比谁都清楚。退一步说,不管是谁的对错,为了孩子着想,您也不应该让孩子心里装着仇恨呢?这样对孩子的成长有什么好处?”
“至少在我活着的时候,我要让他知道你是咋背叛他妈的。”
“您……”宋庆国欲言又止,他痛苦、伤心、哀怨地摇了摇头,转身走出了家门。
他开车来到公司,刚坐在总经理办公室的办公桌前,财务部长进来了:“宋总,这个月的财务报表和分析报告表出来了,您看一下。”
“好,辛苦了。”宋庆国接过报表。
“宋总,您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您的脸色很难看。”
“啊,没什么。谢谢你。”宋庆国感激地对部下努力微笑一下。
“那宋总我走了。”
“好。”
宋庆国拿着报表看起来,可眼前的数字却像一只只蚂蚁,失去了它的意义。他索性放下报表,心里想的全都是宋涛的问题。他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不知道抚养、教育宋涛的责任是否承担得起。他找不出一个好办法来改变宋涛,使这个孩子走上人生的正轨,而不是带着仇恨活着。但现在又不能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他,他不要求孩子对他和玉涵感恩,只求孩子能健康地成长,正常地发展。也许今天自己太激动了,不该对孩子大发脾气,也许心平气和地跟孩子谈效果会更好些。不对,如果那样的话,他还不知道孩子对他和玉涵产生的鄙视和怨恨。是的,正是孩子说出了心里话,找到了他心态变化的症结,才能对症下药,不是吗?可怎么对症下药呢?他没有任何方法和主意。现在只有去找妻子慕玉涵,只有她才能和他一起解决一切难题。这也正是他深爱她的一面。想到这里,他拿起汽车钥匙走出办公室。
唐山市丰润县中马庄户村,由于地处丘陵地带,只能种植生长白薯、玉米、高粱等农作物。大队书记马春贵上任后,成立了淀粉加工厂,给很是贫穷的村庄增加一点经济收益。大队的淀粉加工厂车间里,粉末在玻璃窗射进来的太阳柱里飞舞着,机器的轰隆声使闷热的车间更加烦闷。车间里的三个村妇却仍然忙里偷闲地扯着嗓子东家长西家短地聊着闲话,只有一个二十左右岁的女孩弘芳菲专注地加工着淀粉。高考后她白天在大队加工厂磨淀粉,晚上到县啤酒厂刷瓶子,她细嫩的手在打工期间变得粗糙起来。此时,汗水从她白帽子下的额头一直流到脸上、流到脖颈,她不停地用戴着白套袖的胳膊擦着脸上的汗水,使她那秀美的脸颊沾满了面粉。白色的口罩在鼻孔处形成两个微黑的圆圈,整个装束虽然看不到她的整个面容。但那双美丽的大眼睛和那高挑的身材,充满了灵气和青春的活力。
“弘芳菲,大队的喇叭广播你半天了,你没听到哇?让你去大队部拿大学录取通知书呢。”磨房厂的门卫趴在车间门框里面喊着。
“真的?我这就去拿。”弘芳菲惊喜地喊叫一声,摘掉口罩、帽子、套袖、围裙欢快地跑出车间。这时,她那张美丽、清秀、可爱的脸才显露出来。
车间矮胖的中年村妇冲身边的年轻媳妇喊着:“没想到弘少荣的苦命也有盼头了,芳菲这一考上大学,她就算熬出来了。”
“是啊,人家弘大姐这个闺女可没白领养。”年轻的媳妇羡慕地说。
“她的命够苦的了。有个争气的闺女也是她的福气呀。”瘦高个的村妇说。
“李二奎当初就是因为她不会生养才不要她的。母女俩也够不容易的。”矮胖女人说。
“李二奎当初也够缺德的,他现在要是知道自个儿抱回来的闺女这么有出息了,只不定多后悔呢。”瘦高个村妇愤愤地说。
“可不是咋的?当初甩这娘俩就像甩破烂儿似的。听说他现在的日子并不好过。那个媳妇跟母夜叉似的,好吃懒做,有一分敢花二分的主儿,根本不是过日子人。儿子小学都没毕业就不上学了,整天在大街上闲逛,成了小混混了。”
“人呢,还是多积点德好哇。”
“芳菲从小到大还不是整天挨弘大姐打骂。”
“自从李二奎把她们娘俩甩了,弘少荣像变了个人似的。脾气坏的六亲不认。可不管咋打骂芳菲,人家也是娘俩呀。”
“那可不,芳菲有出息了,沾光的还不是人家弘大姐。”
弘芳菲一口气跑到大队部,十几个乡亲围着那张录取通知书羡慕地议论着、传看着。一见芳菲进来都把路躲闪开,并嚷道:
“通知书的主人来了,快把通知书给人家吧,看了半天也顶不上你闺女的。”
“芳菲,真不简单啊,考上北京大学了?”
“这下你妈该不打骂你了吧?这可是件大喜事啊。”
“她妈高兴还来不及呢,还能打骂她?”
“芳菲,告诉你妈咱们全村的人都跟着高兴呢,她就是请咱们全村的人吃一顿都值啊。”
“就是,不用说咱们村,就是咱们全县也没几个能考上北京大学的啊。”
“快去告诉你妈吧,她一定会欢喜的。”
弘芳菲激动地只是冲大家微笑着不住地点头说:“谢谢,谢谢。”然后飞也似地转身往家里跑去,她的手死死地攥着录取通知书,唯恐被人抢走、被风吹跑一般。大队部离家六百多米坎坷不平的石渣路,她踩着硌脚的石渣以百米的速度一口气跑到家里,刚跑到家的大门口,便气喘吁吁地激动地高喊起来:“妈——妈——,我的大学通知书到了,是北京大学,妈——你快看啊。”弘芳菲高举着大学录取通知书跑到母亲身边,把通知书递到妈妈手里,呼哧呼哧地喘息着指着通知书上的字说:“妈,你看,是北大呀,妈——咱们村的人都知道了。妈,村里的人都在为我们高兴呢,妈——”弘芳菲眼睛里闪烁着幸福的晶莹泪花,由于奔跑和过度地兴奋,脸上泛着红晕,使美丽、清纯的脸更加动人。她的兴奋和激动、她的幸福和自豪可以感染任何人。然而,母亲拿着通知书的手却在不停地颤抖着,脸上的表情是复杂的,有激动、有幸福、更有灰暗的痛和无奈的苦。
弘芳菲看着母亲颤抖的手,再看看母亲的表情,这才从极度兴奋中清醒过来,怯怯地:“妈,您……您怎么了?”
弘少荣把通知书摔到闺女手里,在屋子里愤恨地走来走去,用不堪入耳的话痛骂着:“讨债鬼、赔钱货,有啥可高兴的?这么多的学费我去哪儿给你找?啊?”
弘芳菲仍旧怯怯地:“妈,我现在不是在咱们大队磨面厂磨淀粉和县啤酒厂刷瓶子吗?我起早贪黑的干,一暑假可以挣几百。妈,只要把第一学期的学费交上,以后的学费到了学校我可以自己挣。我们老师说到了大学就可以当家教、可以打工挣钱了。而且在北京打工比咱们这儿挣的要多。妈,只要您让我上学,我会给您争气的。以后我再也不给妈找负担了。”
弘少荣像没听见女儿的话一般,还是来回地在屋子里边走边骂着:“讨债鬼、赔钱货,从小到大,我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钱,啊?人家别人家的孩子初中毕业就去挣钱了。可我还要供你上高中、上大学,我哪天才能熬出个头儿来啊?啊?你说呀?你说你磨淀粉、刷瓶子,能挣多少钱?你看看通知书上的学费是多少钱?你以为我是印票子的机器呀?啊?……”
芳菲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听着,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害怕母亲真的会不让她上学。她看着刚刚四十多岁的母亲,却像六十岁的妇人一般苍老。母亲整天一肚子的怨气,除了对她的呵斥责骂,便是对邻居、村人的抱怨。更多的时候是对父亲的诅咒。她在书上第一次看到“怨妇”这个词,就本能地立刻想到了自己的母亲。
弘少荣在屋子里转了大半天,好像走累了也骂累了,停下来看了芳菲片刻,愤愤地说:“上吧上吧,滚的越远越好,省得我看见心烦。但是,你给我听好了,从现在开始我在你身上花的所有的钱,以后要一分不少地还给我,一分都不能少,知道吗?”
芳菲用力点着头,眼泪哗哗掉下来。这一刻,对她来说多么重要啊,母亲同意她上学了。是啊,无论母亲对她是什么态度,只要母亲同意她上学,她就从心里感激母亲。因为她此刻的命运掌握在母亲瞬间的决定啊。她胆怯地轻声问:“妈,那第一期的学费……?”
弘少荣比刚才的声音轻了很多,但还是用怨恨的口吻说:“还能咋办?把这三间正房和院子卖了吧。你走后我一个人也用不着住这么大的房子了,我就住那间厢房吧。”
母亲最后的话说的越来越苍老,甚至近乎凄凉,弘芳菲的心一阵疼痛,流着泪哽咽着说:“妈,以后我会让您过上好日子的。我保证让您到北京住上大楼房。”
弘少荣似乎被女儿的话感动了,眼里噙着泪花说:“我倒没指着享那么大的福,有出息了以后一年能回来看我一二回,我就知足了。”
弘芳菲被母亲的话触到了痛处,她是曾想过不只一次,只要将来上大学离开家、离开母亲,她会尽量不回家来。只要自己每月往家里给母亲寄钱,尽自己的孝心就行了。因为这个家给她的除了抱怨和责骂,几乎没什么温暖。可当母亲说出一年能回来看她一二次就知足的话,却控制不住地扑到母亲的怀里,“哇”地一声痛哭起来:“妈——,您是我妈呀,我怎么可能不回来看您呢?妈,等我大学毕业上班后,我会好好孝敬您的,我知道您为了我,受了一辈子的苦。”
弘少荣抹了一下眼角的泪,推开怀里的闺女:“好了,别说了,快到厂子上班去吧,我也该做饭了。多挣一点,到学校就多一点零花钱。”
此刻,弘芳菲的脸上才真正露出了幸福、灿烂的微笑:“我知道了,妈。我去了。”
弘芳菲跑出了家门,她感到阳光是那么的明媚、那么绚丽,从小到大她没觉得阳光会有这么可爱,连空气都觉得是香甜的。路边的树轻轻地摇曳着,好像在朝她招手祝贺,小鸟也好像知道了她的喜讯一般,欢快地跳着叫着。远处的山景更是如画般美丽。弘芳菲欢快地跑回工厂。
“芳菲,你考上的是哪个大学?”矮胖的妇人问。
“啊,胖婶,我考上的是北京大学。”芳菲边戴口罩、帽子、套袖边微笑着说。
“啊?北京大学?那你还回来干这个破活儿?”
“我要多挣点钱,让我妈少负担一点。”
“哎呀,人家弘大姐知不道哪辈子积德了,遇上这么个好闺女。”矮胖村妇羡慕地说。
年轻媳妇凑到矮胖妇人耳根旁问:“胖嫂,你说,芳菲知道弘大姐不是她亲妈吗?”
“好像知道吧,听我们家小芝说他们同学们都知道,芳菲还因为同学骂她是捡来的哭过呢。”
“哎呀,多好的孩子呀,早知道她这么有出息,我养她长大似的。”瘦高村妇感叹地说。
“别说这没用的话了,你别看弘大姐整天打骂芳菲,别人要是欺负她闺女一个手指头,她都要站在门口骂大街的。”
矮胖的村妇这句话说出口,三个人哈哈大笑起来。芳菲莫名其妙回头看了一眼笑弯腰的三个婶嫂,冲她们笑笑,又继续干着手里的活儿。
“芳菲,歇会儿吧,呆会儿再干。”矮胖妇人喊着关掉机器。
“唉。”弘芳菲答应着拿出书包里的一本书路遥的《平凡的世界》看了起来。
“你看人家芳菲有一点空也要捧着一本书看,咱们的孩子有这时间只不定上哪儿又疯又野去了。咱们的孩子咋跟人家比呀?”胖婶说。
“人比人气死人。我儿子刚三年级放假前考试没有一科及格的。他爸把他打了一顿也不管用。我跟我儿子说,你快好好上学吧,有文化将来能干大事,爸、妈将来也沾沾你的光。而不是整天沾你挨老师骂的光。只要你能考上大学,妈没钱就是把自个儿卖了也会供你上学的。可我那个方家的儿子却说啥,那我干脆就不上学了。要是上了大学我没妈了咋办呢?”
三个村妇又一是阵大笑。
一阵阵晚风从车窗吹进来,宋庆国感到连急带气出的一身汗被风吹干了。看到灯火阑珊的大街,看着悠闲散步的人们,他才意识到天已经黑了。他把车开往北京大学的路上。在这座现代与古典相结合的繁华、壮丽的城市,这条通往北京大学的路,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了。
宋庆国和慕玉涵并肩走出北京大学校园,校园里清凉的风也没有使宋庆国的心情感到轻爽。慕玉涵看出丈夫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体贴地问:“是不是为了宋涛高考落榜的事烦恼?”
宋庆国痛苦地点了点头:“是的,不过不单单是为了他高考落榜,我找到了小涛这两年来对我们不满的症结。”慕玉涵一怔,瞪大眼睛看着丈夫。“是他姥姥告诉他,我这个父亲怎样喜新厌旧,抛弃他妈妈和你结婚,致使彭翠花得了精神病。”
慕玉涵瞪着那双美丽的大眼睛错愕地看着丈夫,激动地:“她……她怎么可以……”
- “是啊,她这样说我也很气愤。可她即使这样说了,我们又能怎么样?告诉小涛真相吗?他太脆弱、太敏感了,那样会毁了他的。”
慕玉涵痛苦、无奈地摇了摇头:“难道她这样做就不知道会毁了孩子吗?难怪两年前突然有一天宋涛的眼神里对我充满了敌视。过去那双眼睛一看到我,就会有一种说不出的敬爱和依恋。”
“是的,就是两年前他姥姥得重病的时候跟他说的。”
“如果是这个原因,问题就不那么好解决了。小涛心里对你我,尤其是对我充满了敌意。只有慢慢缓解我们的感情。你以后也不要再跟他发脾气了,孩子心理上的问题着急是没有用的。再说,他不是没有放弃明年再继续考大学吗?”
“那倒没有,他说明年继续复课。”
“还是的,这就有希望啊。只要他能把心态调整过来,以宋涛的实力考大学是没有问题的。”
“是的。现在关键是他的心态问题。”
“我有一个想法不知道是不是可行。”
宋庆国急切地:“你快说,只要能改变小涛,我付出怎样的代价都行。”
“我们大学有很多贫困学生,我想让一个适合小涛的学生给他当家教,一是帮小涛补习文化课,再就是能改变小涛的心态和人生观。小涛尽管从小学到高中都是我一手教出来的,但他脆弱、敏感、没有定性、没有自信、又争强好胜的性格太像他妈妈了。”
宋庆国感叹一声:“是啊。不过,他正直、善良、聪明的一面又很像他的父亲。这孩子的心理很复杂,性格也很不定性。”
“他是走两个极端的孩子,如果教育好,他会是一个正直、善良、出色的人才。如果教育不好,这孩子很可能会破罐子破摔,成为社会累赘,甚至垃圾。”
“是啊,我着急就着急在这儿。那样的话,我们怎么向他的亲生父亲交待呀?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我在怀疑我们的能力,我们真的有能力教育好这个孩子吗?这样的责任我们承担得起吗?”
“现在不是承担得起承担不起的问题了,而是我们必须承担。如果我们现在放弃,把一切事实都告诉他,那样真的会毁了孩子的。”
“玉涵,我们今天去饭店吃饭吧,顺便散散心。”
“好吧。”
他们开车来到“回味”饭店,只要一说去饭店,他们就会很自然地来到这里。这里有一种远离喧嚣的静谧和优雅。以夕阳红色为主色调的装潢和桌布,在橙色的灯光照射下,使人有一种说不出的舒缓;轻盈优雅的钢琴声从一个清秀、靓丽的女孩手中流淌出来,柴科夫斯基的音乐如歌的行板,浪漫的想像,让人的灵魂沐浴在美好的诗意中;墙壁上一幅幅油画,更增添了浓厚的浪漫气息。饭店里尽管座无虚席,但在中国却有一种少有的静雅与温馨。这里的饭菜尽管不是最好的,但来到这里吃饭的人们,都会得到从听觉、到视觉、到心灵、到味觉的享受。
宋庆国和慕玉涵来到这里,心理上感觉轻松了很多。他们喁喁低语着:
“玉涵,你说的那个家教什么时候能找到?”
“这要看缘分了。不是每个贫困大学生都适合做小涛的家教的。因为这个家教不仅仅是传授知识,更重要的是对小涛在人生态度和价值观上的影响。这个人要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文化修养和品质,而不是人云亦云,心理素质差的学生。那样的话,不仅改变不了小涛,反倒被小涛玩世不恭的人生观所左右,那样的话会害了人家的。”
“你说的很有道理。”
“有很多贫困生突然与繁华的城市接触,在心理上造成很大的反差。在看到社会上有些人对钱的向往,已经超乎道德规范和法律的约束,会使那些没有信念的孩子在心理上造成畸形。我不愿意我的学生出现一个这样的人。所以,我很注重学生的心理健康教育。”玉涵说到这里,眼神忽然暗淡下来。
庆国看出妻子突然心情的不悦,关切地问:“怎么了?”
“我感到在小涛身上,我的教育很失败。”
“这怎么能怪你呢?这不是你的教育有问题,而是小涛对你我有了抵触、排斥、鄙视的心理。今天我们找到了小涛两年前突然对我们敌视的原因,我们就会找到一个解开症结的办法。让我们慢慢来,好吗?”庆国紧紧握住妻子的手。
玉涵感激地看了丈夫一眼,他们之间的理解和恩爱,是不需要很多语言的。对于小涛的教育和抚养、对闫桂芝的赡养、对彭翠花的治疗,对王宝山以及对黄昏峪村的感恩之情,他们的想法和做法是那样的默契。吃完饭,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出饭店。他们之间的相视一笑,都能传递出只有他们自己能懂的深意。
“我们去书店看看吧,我想给小涛买两本心理方面的书。”玉涵说。
“好啊,我们去西单图书大厦行吗?”
“行。”
宋庆国开车来到西单图书大厦,尽管已是晚上八点多钟了,购书的人还是很多。两个人来到心理方面的书架前,翻看着青少年心理的书,最后选了两本适合帮助宋涛的书。然后又默契地来到文学书架前驻足观看着,当看到慕玉涵的作品整齐地排列在书架上,七八个人正在手捧着书看着,他们俩会心地相视一笑。慕玉涵选了贾平凹、张贤亮、冯骥才、史铁生、梁晓生,台湾作家张晓风、龙应台的新作品,这是她最喜爱的几位作家。她又选了肖洛霍夫《静静的顿河》,培根的《新工具》,然后两个人又来到企业管理、电器制造的书架前,宋庆国选了三本管理、电器制造方面的书。当他们俩买完书走出书店时,突然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急匆匆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他们俩相视一眼,也许是路灯有些昏暗的原因吧,庆国不敢确定地问:“玉涵,你说那个人像谁?”
“不会是肖大胜吧?”
宋庆国激动地喊叫一声:“没错,就是肖大胜。肖排长——”
肖大胜愣住了,然后恍然地惊叫一声:“宋营长吗?”
“是我。”
两个人都急走两步互望一眼,然后激动地紧紧拥抱在一起,同时惊呼道:
“宋营长……”
“肖排长……”
两个人都激动地流下了眼泪,又同时从怀里推开对方,互相深望着。
“宋营长,你自从越南自卫反击战场上受伤转业后,我们就只见过一次面。”
“可不是吗?已经有十年了吧?把翠花的母亲接到北京后,我又去过村里两次,可你却到外地学习、开会去了。”
“我回村后就听说了,真后悔没赶上你。近几年你为啥不去了?咱们村跟你们下乡那会儿可是大不一样了。满山遍野都是果树,一到秋天树枝上挂满了果子,看上去可壮观了。我们的聚仙谷已经成了旅游景点了。”
“是吗?要不是玉涵一到八月身体就不舒服,我早就带她去了。”
“玉涵?玉涵她好吗?”
“我在这儿那。看你们俩那么亲热,我都插不上话了。”玉涵说着微笑着主动和肖大胜用力握了握手。
“玉涵,你咋还这么年轻、漂亮呢?你们城里人跟我们乡下人就是不一样啊。兰香跟你一比,至少比你老二十岁。”
“快别乱说了,等见了兰香非告诉她你背后说她的坏话,小心兰香用鞋底子蝎你。”玉涵亲切地说。
肖大胜一听哈哈大笑起来:“哎呀,看来还是兰香你们姐俩铁呀。”
玉涵也笑了起来,“兰香和孩子好吗?”
“好,又肥又胖的。又给我生了一个漂亮闺女。”
“是吗?那你们一儿一女太如意了。”
“还中吧。对了,你们俩没再生一个?”
玉涵的心像是被蜂蜇一般疼了一下,但她努力微笑着:“没有。我们有小涛和永志就行了。”
“永志?永志是谁呀?”肖大胜不解地问。
“你还记得常德生连长吗?”
“记得,他……他不是牺牲了吗?”
“是啊,他牺牲前把口袋里的两封电报给了我,看了电报我才知道常连长的老婆去世了。我伤好后去了常连长的家,原来只有他的老母亲带着他的儿子。祖孙俩只靠常连长那点抚恤金生活。所以我一直供养着他们,三年后老人也去世了,我们就把常德生的孩子接了过来,常永志也是我和玉涵的孩子。”
“是吗?你们俩真是大好人呢。抚养两个孩子可够不容易的呀。”
“没有。永志很懂事、要强。前几年到美国留学去了。”玉涵骄傲地说。
“是吗?那太好了。他留学学的是啥专业?”肖大胜喜悦地问。
“医学,今年就博士毕业了,他说毕业后马上就回国,把学到的知识用来医治祖国的亲人们。”宋庆国也骄傲地补充说。
“真是忒好。你们俩教育出来的孩子一定错不了哇。”
“对了,王宝山怎么样?”宋庆国关切地问。
“哎呀,我就是为他来北京的。”
“他怎么了?”宋庆国焦急地问。
“他得了肾上的病。全身浮肿的厉害。咱们县城治不了,要他转大医院,只好把他送到北京来了。”
“他住哪家医院?”玉涵紧张地问。
“住在协和医院。”
“我们一起去看他。来,上我的车。”
肖大胜上了车,坐在宋庆国的旁边感叹地说:“哎呀,王宝山也真够可怜的,没儿没女,一辈子没结婚。岁数还算不上老,却得了这种病。”
当肖大胜说到王宝山没儿没女时,宋庆国和慕玉涵从车上的后视镜里互望了一眼。
“他的病是不是与他的残腿有关系?”
“这个我就知不道了。你也知道,在战役中他的左腿受伤变成了残疾,可复员后并没有领取伤残证和伤残费,手里根本没啥钱。”
“那次战役他是为了掩护我才变成残疾的。”宋庆国心情沉重地说:“他说他之所以不去领取伤残证和伤残费,是因为觉得他比牺牲在战场上的战友幸运得多,毕竟活着回来了。”
“可是他没儿没女,又没个老伴儿,整天一个人瘸着一条腿到地里、山上干活,生活非常艰难。”
“难道我每个月寄给他的钱不够他的生活费用吗?”宋庆国有些纳闷地问。
“你给他寄的钱他一分都没花,全都捐给了大队。我开始说啥也不收,说他这么做辜负了你的一片好心。他却说他没有资格收你的钱。可他又不想把钱退给你伤你的心。我只好用你的钱给咱们村重新盖了一所学校。玉涵每年往村里寄的书,现在成了学校的图书室了。”
“是吗?太好了。”玉涵高兴地说。
“玉涵呢,村里人一提起你,没有不夸、没有不想的。你教过的那班学生可全都出息了。就连因为家庭条件和成分不好的那几个没上高中的学生,现在比村子里任何人都有本事啊。”
“其实我也非常想我的那班学生们,可我却不敢回去。”慕玉涵心情阴郁地说。
“我知道,我理解。本来用你的钱建学校,我让宝山给你们俩写了信,想让你们在学校开学的那天来剪个彩、讲讲话,宝山说你没有回信,我们知道你忒忙,也就没再请你。”
“信?我从来没收到宝山的信呢?”
“咋会呢?我亲口让宝山写的。而且我还催过他两回,开学前我问他有没有你的回信,他说没有。难道他没给你写吗?”庆国脸上一团茫然。“庆国,也知不道咋的,我有一种感觉,每回一提到你和玉涵,宝山总是躲躲闪闪、含糊其词的。而且有时候他这个人真让人理解不了。比如村里人不止一次地劝他说个老伴儿,可他就是不肯。他每年都要到唐山精神病院去看翠花两三次,一年辛辛苦苦挣的那点钱全都花在翠花身上。他得了病没钱治,我号召全村为他捐钱,村里人对他为建学校捐了款,都很感激他,再加上平时宝山为人厚道,帮村里修理个东西啥的,大伙捐钱都很积极。可村里的人毕竟口袋里没有多少钱呢,尽管现在把山利用起来种上了果树,农民手里有了点钱,可农民能有钱把孩子送到学校上学,就不简单了。王宝山不忍心让村里的人为了他受穷,说啥也不到北京来治病,可我咋能忍心看着他死呢。一个村的人不说,我们……我们可是从战场上一起拼杀过来的战友哇。”肖大胜说到这哽咽地说不下去了。
“我两次到咱们村,都是为了接他去的。我想让他到我的公司来,以他的文化素质和要强心在办公室整理整理文件,如果图省心,当当警卫也比在农村强啊。可他说什么也不肯来。所以我只好每月给他寄钱。可他却……”
“他这个人就这样。咱们在一个村、一个部队呆了这么多年,你应该了解他的为人和个性。我听他说你回村找他的意思,我也劝过他好几回,可他就是不肯来。”
“这次来北京住院治病需要多少钱?”
“需要多少我心里也没底。来的时候村里人凑了一千二百块钱,我到民政局把王宝山在中越自卫反击战的英雄事迹说了,民政局的干部说国家没有政策,他们也没有啥办法。我又找到民政局的局长,局长特批给了一千块钱,我把我们家的全部积蓄都拿来了,又从我们家亲戚借了一些,凑了五仟块钱。说实话,我很感激兰香,我不指望她多支持我,至少她没有反对我,没为这件事跟我吵架,我就很感激她了。因为我们心里都非常清楚,这些债将来都得由我们两口子来还的。可这五仟块钱哪够哪儿呀?昨天一住院,这个检查、那个检查的,就花了好几百,压金就要了一千,我看宝山穿的忒寒碜,这不,出来给他买了一身便宜点的衣裳,买了洗漱用具,顺便又给他买了一本有关肾病治疗、保养方面的书。没想到碰到你们俩。”
宋庆国感激地说:“肖排长,你放心吧,有我和玉涵在,我们绝不会袖手旁观的。”
“是啊,大胜,我们一起会想办法度过这个难关的。”玉涵真诚地说。
肖大胜感激地:“谢谢!谢谢你们。我也想过来找你们两口子的。可我真怕……”
“真怕什么?”
“说实话,真怕你们不管。因为咱们这么多年没见了,人是随着环境改变的。大城市里的人是瞧不起我们农村人的。即使你们在我们村呆过几年,可回城时间长了,对我们农村人的感情也会变淡的。”
“你放心吧,我和玉涵不会的。”
“是啊,在咱们黄昏峪村的日子,是我和庆国这一生都无法忘怀的。”玉涵充满感情地说。
说话间,他们来到协和医院,肖大胜带他们来到肾科病房,王宝山正面朝门侧身躺着,也许是八个人的病房出出进进的人太多了,他们进来,王宝山并没有睁开眼睛,宋庆国和玉涵都被王宝山那臃肿而又苍老的面容吓呆了。过去是怎样一张英俊、健康的脸啊?大大的眼睛、高而直的鼻子、厚厚的嘴唇、圆圆的黑黑的脸庞、浓密黝黑的头发,在农村,王宝山真可称得上是美男子呀。可此时,他的头发已多一半是白发了,浮肿使眼睛鼓冒出来,把鼻子和嘴挤的塌陷进去,根本辨认不出他过去的容颜。
“宝山,庆国和玉涵来看你了。”肖大胜轻声说。
王宝山听到这两个人的名字,像是被开水烫了一般,“嗖”一下坐了起来。脸上带着说不出的惊恐,浮肿的眼睛闪着愧疚不安的光。
“宝山,你别害怕,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不管什么病都能治好的。”庆国真诚地安慰说。
“是啊,有我和庆国在北京照顾你,你就安心在这里治病。我有一个同学在协和医院肾病科,我会让他给你用最好治疗的方法和最好的药物治疗的。”
慕玉涵温柔真挚的话语反倒增加了王宝山的愧疚和恐慌。他紧张地说:“不……不用了。我没有大病,肿消了就没事了。”王宝山躲闪着两个人亲切的目光,把头侧向墙。
“宝山,你不会拿我和玉涵当外人吧?我们可是在同一个村、同一个连队患难与共了十几年的兄弟和战友啊?你在这儿的任务就是安心治病,其他什么都不要想,知道吗?”
“我……我真的没大毛病,呆几天就回去了。你们都挺忙的,别再为我操心了。”王宝山低声说出这两句话,脸冲着墙壁始终没有转过头来。
“宝山,你就别再跟庆国和玉涵客气了,我们一起那么多年,还不了解他们俩的为人?他们俩可从来没嫌弃过我们是穷山沟的农民。再说,我也不能整天陪着你在北京治病啊,你有他们俩照顾,我回去了才放心哪?”
这时,宝山把脸转过来,发怒地冲着肖大胜大声说道:“我说不来北京治病,你偏要拉着我来,花那么多钱不说,又来麻烦别人。消消肿咱们就一块回去吧。”说完又把头转向墙壁。
“宝山,你这么说我可真的要生气了。”庆国的语气也加重了,“我和玉涵跟你的亲兄妹有什么区别?我们怎么成了别人?我就是把命搭上,也换不来你为我失去的一条腿。在战场上你救我的时候,你不是把我当成可以换命的亲兄弟吗?现在你有难处了,我帮你一下你都不接受吗?
王宝山见宋庆国越说越生气、越说越激动,把冲墙的脸转过来,低着头不说话。
玉涵为了缓解气氛,温柔地说:“宝山,你知道吗?我和庆国最热衷的话题就是那个给我们带来无限回忆的小村庄,和村里的人们。尤其是你,你在战场上救了庆国,我们真的不知道该怎样报答你。你就算给我们一个机会吧,好吗?”
王宝山还是低着头不说话。肖大胜解围地说:“好了,他就是这样的人,凡事都不愿麻烦别人。你们回去吧,今天忒晚了。对了,我给你们介绍介绍,这是咱们村的柱子,十七岁了,这次和我一起把宝山送到北京来的。柱子,他们是你庆国大爷和你玉涵大妈。”
柱子憨厚、腼腆地冲他们笑着点了点头:“大爷、大妈。”
玉涵非常了解农村孩子的自卑心理,亲切地微笑着问:“柱子的父母都是咱们村的吗?”
“他妈是凤玲,他爸是大年。”肖大胜笑着说。
“噢,原来凤玲和大年结婚了?柱子长的很像他妈妈。”
“我也听我爸、妈说起过大妈。说大妈书教的特别好。”柱子消除了刚才的拘束笑着说。
“是吗?等你回去了,替我问你爸、妈好。”玉涵亲切地说。
“唉。”柱子答应着。
“你们先呆一会儿,我去找一下我的同学。”玉涵说完来到服务台问:“小姐,请问徐建大夫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服务台的女服务员客气地:“对不起,我们大夫的电话是不对外公开的。”
“是这样,我和徐建是高中同学,我本来有他的电话的,因为我原来的手机丢了,所以储存他的电话号码也就丢失了。麻烦你,我找他有点急事。”
“是这样啊,好吧,这是我们徐主任的电话。”
“好,谢谢。”玉涵接过服务台小姐写给她的电话号码,用手机打通了徐建大夫的电话:“喂,你好,我是慕玉涵。”
徐建大夫意外地:“噢,是玉涵呢?老同学,你今天怎么有时间给我打电话?”
“是这样,我现在在你们医院里,我有一个下乡时的老乡得了肾病,现在就住在你们医院里。他浮肿的厉害,我想麻烦你给他特殊治疗和照顾。”玉涵急切担忧地说。
“是不是昨天刚住进来的四五十岁的农民,男的。”
“没错,他叫王宝山。”
“哎呀,他的病已经很严重了。现在只有两个治疗方案,一是做透析,一个是换肾,但这两种治疗方法都需要高昂的费用,他一个农民,能付得起吗?”
“费用问题你不用担心,有我和我丈夫来负担。这两种治疗方法是不是换肾更好些?”
“当然。透析只是维持生命,换肾成功的话会健康地活下来的。但是换肾必须要有和他完全匹配的肾源。”
“那好,徐主任,明天你上班后我来找你,我们一定要想办法治好他的病。”
“他跟你们是什么关系,你们要为他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明天见面我再告诉你,好吗?”
“好吧,我会尽最大努力为他治疗的。”
弘芳菲从大队部的磨粉厂下班后太阳已经下山了,她快速跑回家。匆匆吃完晚饭,嘴里叼着半个玉米饼子,边往外推一辆农村专用的水管加重自行车边说:“妈,我走了啊。”
“吃完了饭再走啊。”
“不用了,赶不上时间了。”
“骑车子慢点。”弘少荣在后面叮嘱着。
“知道了。”弘芳菲答应着骑上了自行车,边吃那半块饼子边快速蹬骑着。等骑到县啤酒厂已是汗流浃背了。锁好自行车跑到车间,跟班长打了声招呼穿上围裙、套袖,戴上胶皮手套开始麻利地刷起了啤酒瓶子。
班长是个中年男人,看着弘芳菲勤快的样子赞叹地说:“你这个孩子真能干。要是你在我们这儿能长期干的话,我会跟车间主任说说,让你干一些轻巧又挣钱多点儿的活儿。”
弘芳菲边刷瓶子边微笑着说:“没关系的。多刷点瓶子挣的也不少。”
“你为啥喜欢上夜班呢?女孩子都愿意上白班,怕路上出事儿。”班长说。
“啊,我白天在大队的磨粉厂上班儿。所以只有晚上才能到这儿来刷瓶子。”
班长惊讶地睁大眼睛问:“那你咋受得了哇?你一天才睡几个小时的觉哇?”
“没关系的,我这么年轻,睡三四个小时就够了。”
“哎呀,我闺女像你这么要强该多好哇。”班长感叹地说。
庆国和玉涵回到家门口,玉涵问:“要不要去看看妈和小涛?”
“别去了,今天太晚了。他们也该休息了。”庆国说着打开自己的房门。
为了生活方便,也为了给老人和孩子独立的空间,庆国和玉涵买了这同层两个独居平米相同(九十六平米)的楼房。平时老人和小涛祖孙俩一起住,做饭吃饭在老人这边。庆国和玉涵工作忙不回家都会打电话告诉老人,回来后他们都要到老人的屋子里坐一坐,聊一聊,玉涵有时候给小涛辅导一下功课上的难题。
今天他们俩心情都很沉重。他们都在为同一件心事烦恼着。两个人洗漱完躺在床上,玉涵依偎在庆国的怀里轻声说:“庆国,我们什么时候让小涛和王宝山相认啊?”
“我也在为这个问题发愁。小涛现在的心态不可能去认一个农民父亲?即使我们把真实的故事讲给他,他也不会相信的。一是只能加深他对咱们俩的误会;再就是他如果不心甘情愿地去认王宝山这个父亲,对王宝山不但起不到安慰作用,相反会是个更大的打击。”庆国沉重地说。
“这些我也想到了,可是王宝山太可怜了。他一生只爱着彭翠花一个人,可彭翠花却那样对他。”
“人的感情有时候真的是没有办法讲通的。彭翠花为了得到我,那样不择手段,到头来却是这样的结局。”
“是啊。我们都成了这场爱情游戏的受害者。”
庆国见玉涵又伤感起来,疼爱地用手捋顺、抚摸着玉涵的头发,这是她最喜爱被他抚爱的方式。
“好了,别伤感了,我们现在不是在一起了吗?我们现在不是生活的很幸福吗?”
宋庆国和慕玉涵走后,王宝山黑着脸对肖大胜说:“你咋把他俩找来了?”
“不是我找他俩来的,是我到书店给你买这本书的时候碰巧遇上的。一遇到他俩就问起你,我不能跟他俩说谎吧?宝山,我咋总觉着你在庆国和玉涵跟前不对劲儿啊?”
王宝山警觉地问:“咋不对劲儿了?”
“我也说不出来,反正不对劲儿。”
“没……没啥不对劲儿的,只是……只是不愿意麻烦人家。”王宝山恐慌、嗫嚅地说。
“宝山,你应该看出来,庆国和玉涵是真心想帮助你。你总是这样拒绝他们,是不是忒不通人情了?”王宝山听了没再说什么,若有所思地想着心事。“快睡吧,明天庆国和玉涵还要来和大夫商量咋给你治疗呢。”
“你上床睡吧,我躺了一天了,我想到外面溜达溜达。”
“你病成这样到哪儿去溜达?你快给我躺下,我这儿有个凳子,趴床边上睡会儿就中了。”
“昨晚上你就这么趴了一宿,今天你又……”
“睡你的吧,啥环境不比咱们在猫耳洞的时候强啊?”肖大胜命令道。
王宝山只好又躺在床上,可他瞪着眼睛说什么也睡不着。他努力使自己不去翻身,不影响肖大胜休息,但由于浑身浮肿使他感到身体沉重难忍。尽管每次翻身都是轻轻的,可还是把肖大胜弄醒。
肖大胜不放心地轻声问:“你咋的了?是不是不好受?”
“没有。”
“那就好好睡,别在床上烙饼了。”
“我睡不着。”
“睡不着也得睡。你这么折腾明天会更重的。”
王宝山不知怎么挨过了这个不眠之夜……
清晨,弘芳菲从厕所出来,无意间听到母亲在跟猪说话,她转身看着母亲。
“吃吧,多吃点。今天就得把你们两买了。要不是急着用钱供芳菲上学,咋得也得再养你们两个月才买呢。现在你们正是长膘的时候,卖了真是有点可惜呀。照两个月以后再卖你们得差不少钱呢。”弘少荣对着两头半大吃食的猪嘀咕着,随后叹口气:“唉!没办法,你们两就为我争口气,今天多吃点儿,今天特意为你们加了料的。你们也别不满意,不光是卖你们两个。那十只母鸡也得卖了。不对,留一只吧,芳菲就要生日了,上大学前给她过个生日吧。”说着给猪添一勺食,两只猪抢起了食,“别抢,够你们吃的。你们问我为啥卖掉正下蛋的鸡?唉!把房子院子卖了,再在院子里养鸡不合适不是?再说多给芳菲带点零花钱,省得孩子在外边受瘪。到了那么大的城市,人生地不熟的可跟这小村子不一样了。在这里饿了在地里随便找点啥都能添添肚子,解解饿……”
听到这里,弘芳菲流着心酸泪水悄悄跑到堂屋,洗完手用毛巾捂住脸不使自己哭出声来,一个人自言自语道:“妈,对不起,对不起,妈。我一定会用功学习,拼命打工,用最好的成绩、挣更多的钱来报答妈妈……”
弘芳菲忍着痛哭把泪擦干,从锅里拿了一块玉米饼子往外走:“妈,我去磨房了。”
弘少荣看了闺女一眼:“你咋不把饭吃了再去呀?今天时间还早呢?”
弘芳菲低头含泪哽咽着:“没事儿,妈。我边走边吃一样。”走出大门,泪又一次涌出来。
慕玉涵和宋庆国并肩走出楼道。灿烂的阳光下吹着丝丝的清风,对于酷暑的季节来说,清风是多么难得又珍贵。
“今天天气真好。”玉涵情不自禁地说。
“是啊,好像心情都爽朗了很多。”庆国说着发动了汽车。他们开车来到医院。医院里,病人及病人家属像在商场购买紧俏商品一般,排着长龙。庆国和玉涵穿过拥挤的人流,来到王宝山的病房。徐大夫和另外一名大夫及护士长正在给王宝山会诊。徐大夫检查完,抬起头来看到慕玉涵正用担忧、期待的眼神看着他,徐大夫冲玉涵点了点头,微笑着问:“你们来了?”
“是啊,病人情况怎么样?”玉涵问。
“我们会按你的意思尽量给病人找肾源的。在找到肾源前做辅助治疗。”徐大夫边说边往外走,玉涵和庆国也跟随着走出病房。
“好,一切就拜托徐大夫了。徐大夫,这是我的爱人宋庆国。”
徐大夫热情地和庆国握手:“你好。”
“你好。徐大夫,病人王宝山是我和玉涵下乡时的老乡,也是我的战友,在中越自卫反击战中,他为了掩护我失去了左腿。”庆国介绍说。
徐大夫恍然过后生出几分敬意地:“噢,原来是这样。”
“而且受伤复员后,他却没有申请伤残费。又从来不接受我对他的资助。”庆国继续说。
“看得出来是条硬汉子。他现在血压有些高,心脏也有些衰竭。你们俩放心吧,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尽快给他找到肾源。”
“好,徐大夫,需要多少费用跟我和玉涵说,尽量别让病人知道。”庆国叮嘱道。
“好吧,我懂你们的意思了。”
“喂?媛媛,你考上哪儿了?……北师大?厉害呀?马帅呢?……什么?清华?喔噻,真够狠的,李学龙呢?……北京科技大?行啊。”宋涛身子斜躺在沙发上,把双脚搭在茶几上,在电话里毫无顾忌地喊着,但他心里还是羡慕、失落的。“刘川呢?……刘川考上哈师大了?喔噻,够远的,那么冷的地方他受得了吗?汪玲是不是考上北大了?……超级棒,我猜汪玲考北大没问题,那么用功,北大可是汪玲的梦想啊。张曼曼呢?……首师大?……刘林考上同济大学了?好了,看来咱们这帮同学只有我继续上高五了。这样吧,媛媛,今天中午我请客……没关系,你们一个个都要飞走了,我当然要请请你们了。等我明年考上了,明年你们再请我呀。……去哪儿?当然去个讲究、高级点的地方了。就去德胜饭店吧。我给马帅打电话,让他来约其他的同学。你早点出来行吗?……一个小时以后,我在德胜饭店门口等你。……好吧,不见不散。”宋涛又给马帅打了个电话,让他来约其他同学。放下电话,他数了数自己钱包里的钱,只有六百多块钱了,他来到姥姥的房间,姥姥正戴着花镜做针线活儿,铺了一床花花绿绿的布,小涛玩笑地抖了着花布说:“姥姥,您又在做什么呢?别老做这些土里土气的东西行吗?”
“土啥呀土?这都是人棉绸的,我想给你妈做一身儿,夏天穿着吸汗又软呼。等下个月你爸看你妈的时候给她带去。对了,下个月你爸去看你妈,你去吗?”
“再说吧。姥姥,你身上有多少钱?”
“干啥?”姥姥警觉地看着外孙。
“不干什么。我们同学都考上大学了,我想请请他们。”
“你傻不傻呀?他们考上大学了,应该请你才对。你凭啥花钱请他们?”
小涛不耐烦地:“哎呀,姥姥——,明年我要是考上了,他们照样会请我的。”
“那不对,他们几个人请你一个人多划算?你一个人请他们几个人多吃亏呀?”
“什么划算不划算、吃亏不吃亏的?同学之间谁讲那么多?再说我的条件比他们好,多请他们一次又怎么了?”小涛说着撒娇地搂着姥姥的脖子:“姥姥,快给我,我只要二三百块钱就行。”
闫桂芝一听瞪大眼睛喊道:“啥?二三百块?你们吃啥高级饭要花这么多钱?”
“姥姥,这样好不好,等我爸回来,我再跟我爸要,然后还给你。”
“是真的吗?”
“真的,我保证。”
“那……这你说的啊。”闫桂芝边说边不情愿地解开裤子,从裤子内兜掏出手绢,手绢里包着三层塑料袋,她把三层塑料袋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又有一个信封,她从信封里掏出钱来。
“姥姥,您这一层一层的累不累呀?”小涛说着用手去拿姥姥手里的钱。
闫桂芝慌忙躲闪着说:“你别瞎抢。”
小涛一把将一摞钱抢过来,惊叫道:“哇,我姥姥是个富婆耶。有这么多钱。”
闫桂芝气急败坏地从外孙手里抢着:“快给我钱,你小子咋越学越坏了?”
小涛拿了三百块钱,把剩余的钱还给姥姥:“我拿三百。姥姥,您怎么有这么多钱?是我爸爸给您的吗?”
“这你不用管。说好了啊,这三百块得跟你爸给我要回来,然后还给我。”
“行,姥姥。”小涛说完到自己的房间去换衣服,穿上自以为非常酷的一身衣装来到饭店门口等同学。
弘芳菲在大队部等着发工钱。前面的村妇们领到钱后互问着对方得了多少钱,嘴里叨咕着谁的钱多谁的钱少。等到弘芳菲时,村主任把一打连整带零的钱递给她:“芳菲不简单呢,这个月数你挣的钱多,给你,这是一百三十三块五。你比那三个老娘们儿干的活儿还多呢。你妈应该高兴、知足了。都大学生了,还在村里干这么又脏又累的活儿。听说你晚上还到啤酒厂刷瓶子?”
芳菲微笑着点点头说:“是的,谢谢叔。”说完接过钱就往外跑。
村主任喊着:“把钱数数。”
芳菲喊道:“不用了。”跑到家,发现母亲没在,她又跑到地里,老远看见母亲戴着一顶破草帽在庄稼地里锄草、松土。她激动地老远喊着:“妈——我发工钱了。妈——”芳菲跑到母亲跟前,气喘吁吁地把钱递给母亲:“妈,你数数,是一百三十三块五。”芳菲喜悦地用手背擦着脸上的汗水,看着母亲。
弘少荣接过钱,沉着脸骂道:“钱啥时候拿回家不中?非得送到地里来?有这个时候又可以多扎几袋淀粉了。真不会算计时间。”
芳菲点了点头,用手绢给草帽下的母亲擦了擦汗,说:“我知道了,妈。我这就回去。妈,您回家吧,天太热了,下午凉快点再来吧。”
“我不用你管,你快去吧。”弘少荣说完把钱数了数用手绢包上揣进兜里继续锄草。
饭店门前,小涛看着媛媛身穿一件粉红色的连衣裙,头发很自然的披散在脑后,显得文静而又漂亮。
小涛迎上去:“你来了?今天怎么打扮这么漂亮?”
“漂亮吗?这是我考上大学,姨妈奖励给我的裙子。”
“很漂亮,很适合你的气质。”
“谢谢,其他同学还没来吗?”
“没有,我们先进去吧。”
他们俩双双来到饭店,媛媛坐下来看着气派、豪华的饭店问:“我们到这么好的饭店来会不会很贵呀?”
“这你就不用管了。呆会儿你只管享用美味佳肴就是了。”宋涛很是潇洒大方地说。
“宋涛,明年你真得该好好用功了,从小学到高中,你一直都是尖子生,可到了高二下半年,你却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整天地乱花钱、乱玩儿。”
宋涛痛苦地哀叹一声:“唉!没办法。我也不想这样,可我控制不了我自己。”
“为什么?”
宋涛无奈地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他们来了。”媛媛的话音刚落,一群男女同学喊叫着拥到他们面前。宋涛这下来了精神:“快,快请坐。今天你们想吃什么、想喝什么随便点好了。”
“喔噻,宋涛,你发了?请我们到这么高级的饭店来?”张曼曼轻声惊叫着说。
“这有什么?你们都考上大学了,我当然要为你们庆贺了。”宋涛说着大方地把菜单递给女同学。“想吃什么,女士优先。”
同学们不客气地点着菜、饮料和酒,在一起好不热闹地吃着佳肴、撞着杯子……
庆国和玉涵从徐大夫办公室回到病房,床国故意轻松地说:“宝山,徐大夫说了,他们会尽快找到适合你的肾源,如果把你的坏肾换掉,你还是一条壮汉的。”
肖大胜高兴地:“那可忒好,宝山,你就听庆国和玉涵的安排吧,他们这里有熟人,会给你治好的。”
“可……可是换肾得花多少钱啊?”王宝山声音复杂地低着头说。
“这你就不用管了,你的任务就是安心治病。”庆国说完转向肖大胜说:“大胜,如果村里忙,你就回去吧,这里有我和玉涵,再说还有柱子在这里照顾宝山。”
“行,那明天我就回去。我在这儿长期呆着也确实不顶事儿,就去个多花钱的。再说大队的事儿我也放心不下。有你们两口子在,我就放心了。”
“好吧,今天中午咱们一起出去吃饭。宝山,你把病号衣换下来。”庆国说着帮宝山换衣服。
“不了,不了,我在医院吃挺好的,你们去吧。”宝山躲闪着庆国。
“宝山,咱们多少年没在一起吃饭了?我非常怀念咱们在猫耳洞里一起吃饭、喝酒时,你推我让的情景。尤其是战争持紧的那段时间。一口水都要在战士手中传过来,一根烟都是每个战士吸一口。”
“是啊,”大胜感叹地说,“也正是在生死与共的战场上,我们才结成了患难的手足之情啊。”
“宝山,别再推辞了,大胜明天就回去了,别让他走前惦记你。”玉涵劝说道。
宝山只好说:“那好吧,你们先出去吧,我换件衣服。”
“柱子,帮你宝山大爷把衣服换上,然后一起出来。”玉涵说。
“大妈,我就不去了。”柱子有些局促地说。
“怎么能不去呢?帮你大爷把衣服换上,扶着你大爷一起来。”宋庆国说。
“那……那中。”柱子答应一声。
他们围坐在一起吃起了涮锅。庆国给宝山夹着菜说:“宝山,吃点蔬菜,你的病不能喝酒,不能多吃蛋白质高的食物。等你的病彻底好了,我们再这样围坐在一起痛痛快快地喝一顿。”
“柱子,你多吃点肉。”玉涵用公筷给柱子夹着羊肉。
“大妈,不用管我了,我能吃饱。”柱子不知所措地说。
“你千万别拘束,快吃吧。宝山,你不要有思想压力,现在医学技术这么发达,你的病会慢慢好起来的。我看你现在身体不是问题,而是你的思想压力太大了。无论什么病只要没有思想压力,都会治好的。思想压力只能加重你的病情。”玉涵的话反倒刺激到了宝山似的。
“没……没有。”宝山怯怯地躲闪着玉涵的目光。
“宝山,你的性格原来不是这样的。我们插队的时候你可是个爱说爱笑的人,到了部队尽管你的性格变化很大,但也没像现在这样。”庆国不解地问。
“也许……也许是老了吧。”
“怎么会呢?你比我还小一岁呢,四十多岁的男人可正是好时候啊,怎么能说老呢?刚才玉涵说的没错,你就是思想压力太大了。现在这个年代,医学技术这么发达,你这种病跟感冒没什么区别,别太往心里去了。等你的病治好了,你就到我们公司来吧,别回去了。我可没少跟小涛讲咱们在自卫反击战场、在猫耳洞的故事,小涛总吵着要见见救过我的宝山叔叔。等哪天我们带小涛来看看你。”
“不……不,别……别让他来了。”宝山惊恐地说道。
“为啥不让他来?你的病又不传染。要不是我急着要走,我还想看看小涛呢。”大胜不解地说。
“反正……反正医院不是好地方。带孩子来不好。”宝山推脱地说。
“没关系的,小涛已经是个大小伙子了,比庆国都高出快半头了。等哪天方便了,我们会带他来看你的。”玉涵轻柔地说着,给柱子又夹了些羊肉说:“柱子,多吃点。”
“大妈,你自个儿吃吧,你都没咋吃呢。”柱子不好意思地。
吃完饭,庆国和玉涵把他们送回医院回到家,两个人很默契地打开老人和小涛房门,老人正在客厅看电视。
“妈,我们回来了。小涛在干什么呢?”玉涵跟老人打着招呼。
“他跟同学聚会刚回来。”闫桂芝说。
“同学聚会?他现在在干什么?”庆国边问边走到小涛的房间,玉涵跟在后面,房间没人,他们又来到书房。
宋涛仍然在电脑前玩着游戏,见他们进来招呼也不打,上来就说:“爸,给我钱,我想买一双耐克鞋。还有,今天我请几个考上大学的同学吃饭,花了九百多块钱,其中三百是借姥姥的。”
宋庆国一听就火了,吼道:“你除了花钱,你还……”
慕玉涵拽了拽床国,跟他使了个眼色,庆国把火压下去。
慕玉涵心平气和地说:“小涛,到客厅来,我们有事要和你商量。”
“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吧。”宋涛轻蔑地撇了一眼慕玉涵。
“你怎么这么跟你舅妈说话?你这是什么态度?”
“你要我什么态度?我的态度已经够好的了。”小涛怒目圆睁地冲父亲吼了起来。
“庆国,你们这么互相大吼大叫能解决问题吗?”玉涵不满地冲庆国递了个眼色,然后耐心地对小涛说:“小涛,你可以对我和你爸爸有意见,但现在我们要跟你说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我请你放下电脑,到客厅来。”慕玉涵威严的声音有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小涛只好不情愿地放下电脑来到客厅。
庆国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说:“小涛,从小到大你最爱听爸爸给你讲自卫反击战的故事,你应该记得爸爸跟你讲过在自卫反击战中用生命掩护爸爸的叔叔吧?”
“记得,有两个,一个是永志哥的爸爸,还有一个是咱们村的叔叔。怎么了?”
“小涛,这个叔叔得了肾衰竭,病的很重。现在就住在协和医院,爸爸和我决定尽全力救这个叔叔,我们已经跟医院主治医生联系好了,给这个叔叔找肾源,给他换肾。”
闫桂芝忍不住惊问道:“换肾?那得多少钱呢?王宝山哪有这么多钱?”
“妈,这笔钱由我们来出。”庆国说。
“我们出?那得二十万左右吧?这么多钱凭啥咱们出啊?再说,前几天你不是还念叨公司的资金很紧张吗?”闫桂芝瞪大眼睛不满地说。
“妈,宝山为了救我差一点死在战场上,现在他有难了,我们怎么能看着不管呢?”庆国有些激动地说。
“是啊,妈,宝山来北京之前,咱们那么穷的村子,所有的人都在为宝山凑钱,我们就是资金再紧张也得想办法帮宝山啊。”玉涵动情地说。
闫桂芝不服气地看着他们说:“既然你们都决定了,还跟小涛商量啥?”
“我们不是跟小涛商量给宝山换肾的事,是想让他去医院看看宝山叔叔。”庆国说。
“不中,你们有钱给他换肾我管不着,可让小涛去看他,我这个当姥姥的不同意。”
“妈——,您怎么能这样说呢?宝山是我的救命恩人,再就是让小涛了解了解咱们黄昏峪村农民的窘困生活,有什么不好?还有,无论从我和她妈妈的辈份讲,宝山也该是小涛的舅舅或叔叔吧?”
“他住哪家医院?”闫桂芝问。
“协和医院。妈,您也应该去看看宝山,我们一起去吧?”玉涵说。
“我不去,你们愿意去你们去吧。”
“我也不想去,他救过爸的命跟我有什么关系?”小涛无情地说。
“你说什么?”宋庆国一听就火了,激动地站起来吼道:“你再给我说一遍!”
“他不愿意去,你也不应该逼他去呀。”闫桂芝不满地喊道。
“明天我就是拖也要把你拖去。你还有一点人情味吗?还有一点军人后代的影子吗?”
“军人的后代应该什么样?”
“应该有一颗正直、善良、感恩的心,和凡事替别人着想的品格。你有吗?”庆国吼道。
“你可以不顾我妈的死活抛弃我妈妈,娶这个女人,难道你道德吗?”小涛红着眼睛愤恨地站起来,指着慕玉涵说出压抑了两年多的心里话。
“小涛,你可以误会我和你爸爸,但是我和你爸爸对你的爱是真挚的。如果不是为了保护你,不是为了顾忌你的感受,不是为了你能健康地成长,我们早就应该告诉你我们和你母亲之间的一切事实真相。但我们没有告诉你,因为我们珍爱你,我们过去的一切恩怨由我们大人自己来化解,不应该由你这个孩子来承担。但是不告诉你,并不等于我们愧对你什么。总有一天我们会把一切事实真相全都告诉你。还是那句话,现在之所以不告诉你,是因为我和你爸爸出于对你的爱。现在,我们对你没有别的要求,只希望你别再浪费自己的青春和生命,不要把自己扮演成玩世不恭的纨绔子弟,你的本性是善良的,不应该对自己最爱的人怀有仇恨,心中时刻怀有仇恨的人是不会幸福和快乐的。”慕玉涵越说越激动、严厉起来。
小涛“哇”的一声扑到沙发上痛哭起来。一是想起了十几年来舅妈对他的疼爱,再就是舅妈从未这样严厉地批评过他,还有舅妈的话说到了他的痛处,顿时使他崩溃了。他边哭边吼道:“我知道你们爱我,可是……可是我妈妈是怎么疯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小涛的哭喊声把玉涵和庆国的心撕碎了,庆国抚摸着他的头,有些哽咽地说:“小涛,你舅妈说的可是我们两个人的肺腑之言呢!我们爱你,但我们大人的恩恩怨怨不应该由你孩子来承担。我们自己会化解我们之间的一切。但是我和你舅妈绝不是你想像的那种为了自己的幸福去伤害别人的人。至于我们和你母亲之间的故事,等你再长大一些,等你能用成人的思想感情和理智思考的时候,我们会告诉你一切的。请相信我和你舅妈是爱你的,相信我们这样做是出于善意的。你想想,就连你永志哥我们都那么爱他,更何况你是我的儿子呢?”
“你们这么说,好像我说的都是谎话似的。”闫桂芝虽然理亏却有些不满地说。
“妈,如果您真的疼爱小涛,不想把小涛毁了,您就应该尊重事实真相,应该教给他带着感恩的心活着,而不是让他仇视身边疼爱他的亲人。妈,翠花之所以到今天这种地步,难道与您的教育没有关系吗?您想把小涛也推向翠花走过的路吗?”玉涵语重心长的话像一把重锤,敲在了闫桂芝的痛处。
“好了,别说了。我知道你是大学教授,我说不过你。你们爱咋办就咋办吧。”闫桂芝理亏地说完起身走进自己的房间。
庆国抚摸着小涛的肩说:“小涛,明天上午爸爸把肖叔叔送到火车站,下午就带你去看宝山叔叔。明天你就不要出去玩儿了。”
“好吧,那你得给我买双耐克鞋,把姥姥那三百块钱还给她,再给我几百块钱的零花钱。”
“小涛,不是爸爸舍不得给你钱,而是你太不懂得节约、太不知道珍惜你现在的大好条件了。好几百块钱的牛仔裤你竟然拆的跟破烂似的,好好的背心画的乱七八糟,你这不是暴殄天物吗?什么是真正的美?人生的意义和价值是什么?只有拥有更多的知识和高尚的品格,才是一个人真正的美,人活着的意义和价值不应该只是索取,而是自己能创造多少价值。能帮助别人,那才是真正快乐的人生,可你现在……”
“够了,够了,别跟我讲这些大道理了。这些我都知道。”小涛不耐烦地站起来就要走。
“你……”宋庆国生气地站起身。
- 接上——“是啊,她这样说我也很气愤。可她即使这样说了,我们又能怎么样?告诉小涛真相吗?他太脆弱、太敏感了,那样会毁了他的。”
慕玉涵痛苦、无奈地摇了摇头:“难道她这样做就不知道会毁了孩子吗?难怪两年前突然有一天宋涛的眼神里对我充满了敌视。过去那双眼睛一看到我,就会有一种说不出的敬爱和依恋。”
“是的,就是两年前他姥姥得重病的时候跟他说的。”
“如果是这个原因,问题就不那么好解决了。小涛心里对你我,尤其是对我充满了敌意。只有慢慢缓解我们的感情。你以后也不要再跟他发脾气了,孩子心理上的问题着急是没有用的。再说,他不是没有放弃明年再继续考大学吗?”
“那倒没有,他说明年继续复课。”
“还是的,这就有希望啊。只要他能把心态调整过来,以宋涛的实力考大学是没有问题的。”
“是的。现在关键是他的心态问题。”
“我有一个想法不知道是不是可行。”
宋庆国急切地:“你快说,只要能改变小涛,我付出怎样的代价都行。”
“我们大学有很多贫困学生,我想让一个适合小涛的学生给他当家教,一是帮小涛补习文化课,再就是能改变小涛的心态和人生观。小涛尽管从小学到高中都是我一手教出来的,但他脆弱、敏感、没有定性、没有自信、又争强好胜的性格太像他妈妈了。”
宋庆国感叹一声:“是啊。不过,他正直、善良、聪明的一面又很像他的父亲。这孩子的心理很复杂,性格也很不定性。”
“他是走两个极端的孩子,如果教育好,他会是一个正直、善良、出色的人才。如果教育不好,这孩子很可能会破罐子破摔,成为社会累赘,甚至垃圾。”
“是啊,我着急就着急在这儿。那样的话,我们怎么向他的亲生父亲交待呀?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我在怀疑我们的能力,我们真的有能力教育好这个孩子吗?这样的责任我们承担得起吗?”
“现在不是承担得起承担不起的问题了,而是我们必须承担。如果我们现在放弃,把一切事实都告诉他,那样真的会毁了孩子的。”
“玉涵,我们今天去饭店吃饭吧,顺便散散心。”
“好吧。”
他们开车来到“回味”饭店,只要一说去饭店,他们就会很自然地来到这里。这里有一种远离喧嚣的静谧和优雅。以夕阳红色为主色调的装潢和桌布,在橙色的灯光照射下,使人有一种说不出的舒缓;轻盈优雅的钢琴声从一个清秀、靓丽的女孩手中流淌出来,柴科夫斯基的音乐如歌的行板,浪漫的想像,让人的灵魂沐浴在美好的诗意中;墙壁上一幅幅油画,更增添了浓厚的浪漫气息。饭店里尽管座无虚席,但在中国却有一种少有的静雅与温馨。这里的饭菜尽管不是最好的,但来到这里吃饭的人们,都会得到从听觉、到视觉、到心灵、到味觉的享受。
宋庆国和慕玉涵来到这里,心理上感觉轻松了很多。他们喁喁低语着:
“玉涵,你说的那个家教什么时候能找到?”
“这要看缘分了。不是每个贫困大学生都适合做小涛的家教的。因为这个家教不仅仅是传授知识,更重要的是对小涛在人生态度和价值观上的影响。这个人要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文化修养和品质,而不是人云亦云,心理素质差的学生。那样的话,不仅改变不了小涛,反倒被小涛玩世不恭的人生观所左右,那样的话会害了人家的。”
“你说的很有道理。”
“有很多贫困生突然与繁华的城市接触,在心理上造成很大的反差。在看到社会上有些人对钱的向往,已经超乎道德规范和法律的约束,会使那些没有信念的孩子在心理上造成畸形。我不愿意我的学生出现一个这样的人。所以,我很注重学生的心理健康教育。”玉涵说到这里,眼神忽然暗淡下来。
庆国看出妻子突然心情的不悦,关切地问:“怎么了?”
“我感到在小涛身上,我的教育很失败。”
“这怎么能怪你呢?这不是你的教育有问题,而是小涛对你我有了抵触、排斥、鄙视的心理。今天我们找到了小涛两年前突然对我们敌视的原因,我们就会找到一个解开症结的办法。让我们慢慢来,好吗?”庆国紧紧握住妻子的手。
玉涵感激地看了丈夫一眼,他们之间的理解和恩爱,是不需要很多语言的。对于小涛的教育和抚养、对闫桂芝的赡养、对彭翠花的治疗,对王宝山以及对黄昏峪村的感恩之情,他们的想法和做法是那样的默契。吃完饭,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出饭店。他们之间的相视一笑,都能传递出只有他们自己能懂的深意。
“我们去书店看看吧,我想给小涛买两本心理方面的书。”玉涵说。
“好啊,我们去西单图书大厦行吗?”
“行。”
宋庆国开车来到西单图书大厦,尽管已是晚上八点多钟了,购书的人还是很多。两个人来到心理方面的书架前,翻看着青少年心理的书,最后选了两本适合帮助宋涛的书。然后又默契地来到文学书架前驻足观看着,当看到慕玉涵的作品整齐地排列在书架上,七八个人正在手捧着书看着,他们俩会心地相视一笑。慕玉涵选了贾平凹、张贤亮、冯骥才、史铁生、梁晓生,台湾作家张晓风、龙应台的新作品,这是她最喜爱的几位作家。她又选了肖洛霍夫《静静的顿河》,培根的《新工具》,然后两个人又来到企业管理、电器制造的书架前,宋庆国选了三本管理、电器制造方面的书。当他们俩买完书走出书店时,突然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急匆匆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他们俩相视一眼,也许是路灯有些昏暗的原因吧,庆国不敢确定地问:“玉涵,你说那个人像谁?”
“不会是肖大胜吧?”
宋庆国激动地喊叫一声:“没错,就是肖大胜。肖排长——”
肖大胜愣住了,然后恍然地惊叫一声:“宋营长吗?”
“是我。”
两个人都急走两步互望一眼,然后激动地紧紧拥抱在一起,同时惊呼道:
“宋营长……”
“肖排长……”
两个人都激动地流下了眼泪,又同时从怀里推开对方,互相深望着。
“宋营长,你自从越南自卫反击战场上受伤转业后,我们就只见过一次面。”
“可不是吗?已经有十年了吧?把翠花的母亲接到北京后,我又去过村里两次,可你却到外地学习、开会去了。”
“我回村后就听说了,真后悔没赶上你。近几年你为啥不去了?咱们村跟你们下乡那会儿可是大不一样了。满山遍野都是果树,一到秋天树枝上挂满了果子,看上去可壮观了。我们的聚仙谷已经成了旅游景点了。”
“是吗?要不是玉涵一到八月身体就不舒服,我早就带她去了。”
“玉涵?玉涵她好吗?”
“我在这儿那。看你们俩那么亲热,我都插不上话了。”玉涵说着微笑着主动和肖大胜用力握了握手。
“玉涵,你咋还这么年轻、漂亮呢?你们城里人跟我们乡下人就是不一样啊。兰香跟你一比,至少比你老二十岁。”
“快别乱说了,等见了兰香非告诉她你背后说她的坏话,小心兰香用鞋底子蝎你。”玉涵亲切地说。
肖大胜一听哈哈大笑起来:“哎呀,看来还是兰香你们姐俩铁呀。”
玉涵也笑了起来,“兰香和孩子好吗?”
“好,又肥又胖的。又给我生了一个漂亮闺女。”
“是吗?那你们一儿一女太如意了。”
“还中吧。对了,你们俩没再生一个?”
玉涵的心像是被蜂蜇一般疼了一下,但她努力微笑着:“没有。我们有小涛和永志就行了。”
“永志?永志是谁呀?”肖大胜不解地问。
“你还记得常德生连长吗?”
“记得,他……他不是牺牲了吗?”
“是啊,他牺牲前把口袋里的两封电报给了我,看了电报我才知道常连长的老婆去世了。我伤好后去了常连长的家,原来只有他的老母亲带着他的儿子。祖孙俩只靠常连长那点抚恤金生活。所以我一直供养着他们,三年后老人也去世了,我们就把常德生的孩子接了过来,常永志也是我和玉涵的孩子。”
“是吗?你们俩真是大好人呢。抚养两个孩子可够不容易的呀。”
“没有。永志很懂事、要强。前几年到美国留学去了。”玉涵骄傲地说。
“是吗?那太好了。他留学学的是啥专业?”肖大胜喜悦地问。
“医学,今年就博士毕业了,他说毕业后马上就回国,把学到的知识用来医治祖国的亲人们。”宋庆国也骄傲地补充说。
“真是忒好。你们俩教育出来的孩子一定错不了哇。”
“对了,王宝山怎么样?”宋庆国关切地问。
“哎呀,我就是为他来北京的。”
“他怎么了?”宋庆国焦急地问。
“他得了肾上的病。全身浮肿的厉害。咱们县城治不了,要他转大医院,只好把他送到北京来了。”
“他住哪家医院?”玉涵紧张地问。
“住在协和医院。”
“我们一起去看他。来,上我的车。”
肖大胜上了车,坐在宋庆国的旁边感叹地说:“哎呀,王宝山也真够可怜的,没儿没女,一辈子没结婚。岁数还算不上老,却得了这种病。”
当肖大胜说到王宝山没儿没女时,宋庆国和慕玉涵从车上的后视镜里互望了一眼。
“他的病是不是与他的残腿有关系?”
“这个我就知不道了。你也知道,在战役中他的左腿受伤变成了残疾,可复员后并没有领取伤残证和伤残费,手里根本没啥钱。”
“那次战役他是为了掩护我才变成残疾的。”宋庆国心情沉重地说:“他说他之所以不去领取伤残证和伤残费,是因为觉得他比牺牲在战场上的战友幸运得多,毕竟活着回来了。”
“可是他没儿没女,又没个老伴儿,整天一个人瘸着一条腿到地里、山上干活,生活非常艰难。”
“难道我每个月寄给他的钱不够他的生活费用吗?”宋庆国有些纳闷地问。
“你给他寄的钱他一分都没花,全都捐给了大队。我开始说啥也不收,说他这么做辜负了你的一片好心。他却说他没有资格收你的钱。可他又不想把钱退给你伤你的心。我只好用你的钱给咱们村重新盖了一所学校。玉涵每年往村里寄的书,现在成了学校的图书室了。”
“是吗?太好了。”玉涵高兴地说。
“玉涵呢,村里人一提起你,没有不夸、没有不想的。你教过的那班学生可全都出息了。就连因为家庭条件和成分不好的那几个没上高中的学生,现在比村子里任何人都有本事啊。”
“其实我也非常想我的那班学生们,可我却不敢回去。”慕玉涵心情阴郁地说。
“我知道,我理解。本来用你的钱建学校,我让宝山给你们俩写了信,想让你们在学校开学的那天来剪个彩、讲讲话,宝山说你没有回信,我们知道你忒忙,也就没再请你。”
“信?我从来没收到宝山的信呢?”
“咋会呢?我亲口让宝山写的。而且我还催过他两回,开学前我问他有没有你的回信,他说没有。难道他没给你写吗?”庆国脸上一团茫然。“庆国,也知不道咋的,我有一种感觉,每回一提到你和玉涵,宝山总是躲躲闪闪、含糊其词的。而且有时候他这个人真让人理解不了。比如村里人不止一次地劝他说个老伴儿,可他就是不肯。他每年都要到唐山精神病院去看翠花两三次,一年辛辛苦苦挣的那点钱全都花在翠花身上。他得了病没钱治,我号召全村为他捐钱,村里人对他为建学校捐了款,都很感激他,再加上平时宝山为人厚道,帮村里修理个东西啥的,大伙捐钱都很积极。可村里的人毕竟口袋里没有多少钱呢,尽管现在把山利用起来种上了果树,农民手里有了点钱,可农民能有钱把孩子送到学校上学,就不简单了。王宝山不忍心让村里的人为了他受穷,说啥也不到北京来治病,可我咋能忍心看着他死呢。一个村的人不说,我们……我们可是从战场上一起拼杀过来的战友哇。”肖大胜说到这哽咽地说不下去了。
“我两次到咱们村,都是为了接他去的。我想让他到我的公司来,以他的文化素质和要强心在办公室整理整理文件,如果图省心,当当警卫也比在农村强啊。可他说什么也不肯来。所以我只好每月给他寄钱。可他却……”
“他这个人就这样。咱们在一个村、一个部队呆了这么多年,你应该了解他的为人和个性。我听他说你回村找他的意思,我也劝过他好几回,可他就是不肯来。”
“这次来北京住院治病需要多少钱?”
“需要多少我心里也没底。来的时候村里人凑了一千二百块钱,我到民政局把王宝山在中越自卫反击战的英雄事迹说了,民政局的干部说国家没有政策,他们也没有啥办法。我又找到民政局的局长,局长特批给了一千块钱,我把我们家的全部积蓄都拿来了,又从我们家亲戚借了一些,凑了五仟块钱。说实话,我很感激兰香,我不指望她多支持我,至少她没有反对我,没为这件事跟我吵架,我就很感激她了。因为我们心里都非常清楚,这些债将来都得由我们两口子来还的。可这五仟块钱哪够哪儿呀?昨天一住院,这个检查、那个检查的,就花了好几百,压金就要了一千,我看宝山穿的忒寒碜,这不,出来给他买了一身便宜点的衣裳,买了洗漱用具,顺便又给他买了一本有关肾病治疗、保养方面的书。没想到碰到你们俩。”
宋庆国感激地说:“肖排长,你放心吧,有我和玉涵在,我们绝不会袖手旁观的。”
“是啊,大胜,我们一起会想办法度过这个难关的。”玉涵真诚地说。
肖大胜感激地:“谢谢!谢谢你们。我也想过来找你们两口子的。可我真怕……”
“真怕什么?”
“说实话,真怕你们不管。因为咱们这么多年没见了,人是随着环境改变的。大城市里的人是瞧不起我们农村人的。即使你们在我们村呆过几年,可回城时间长了,对我们农村人的感情也会变淡的。”
“你放心吧,我和玉涵不会的。”
“是啊,在咱们黄昏峪村的日子,是我和庆国这一生都无法忘怀的。”玉涵充满感情地说。
说话间,他们来到协和医院,肖大胜带他们来到肾科病房,王宝山正面朝门侧身躺着,也许是八个人的病房出出进进的人太多了,他们进来,王宝山并没有睁开眼睛,宋庆国和玉涵都被王宝山那臃肿而又苍老的面容吓呆了。过去是怎样一张英俊、健康的脸啊?大大的眼睛、高而直的鼻子、厚厚的嘴唇、圆圆的黑黑的脸庞、浓密黝黑的头发,在农村,王宝山真可称得上是美男子呀。可此时,他的头发已多一半是白发了,浮肿使眼睛鼓冒出来,把鼻子和嘴挤的塌陷进去,根本辨认不出他过去的容颜。
“宝山,庆国和玉涵来看你了。”肖大胜轻声说。
王宝山听到这两个人的名字,像是被开水烫了一般,“嗖”一下坐了起来。脸上带着说不出的惊恐,浮肿的眼睛闪着愧疚不安的光。
“宝山,你别害怕,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不管什么病都能治好的。”庆国真诚地安慰说。
“是啊,有我和庆国在北京照顾你,你就安心在这里治病。我有一个同学在协和医院肾病科,我会让他给你用最好治疗的方法和最好的药物治疗的。”
慕玉涵温柔真挚的话语反倒增加了王宝山的愧疚和恐慌。他紧张地说:“不……不用了。我没有大病,肿消了就没事了。”王宝山躲闪着两个人亲切的目光,把头侧向墙。
“宝山,你不会拿我和玉涵当外人吧?我们可是在同一个村、同一个连队患难与共了十几年的兄弟和战友啊?你在这儿的任务就是安心治病,其他什么都不要想,知道吗?”
“我……我真的没大毛病,呆几天就回去了。你们都挺忙的,别再为我操心了。”王宝山低声说出这两句话,脸冲着墙壁始终没有转过头来。
“宝山,你就别再跟庆国和玉涵客气了,我们一起那么多年,还不了解他们俩的为人?他们俩可从来没嫌弃过我们是穷山沟的农民。再说,我也不能整天陪着你在北京治病啊,你有他们俩照顾,我回去了才放心哪?”
这时,宝山把脸转过来,发怒地冲着肖大胜大声说道:“我说不来北京治病,你偏要拉着我来,花那么多钱不说,又来麻烦别人。消消肿咱们就一块回去吧。”说完又把头转向墙壁。
“宝山,你这么说我可真的要生气了。”庆国的语气也加重了,“我和玉涵跟你的亲兄妹有什么区别?我们怎么成了别人?我就是把命搭上,也换不来你为我失去的一条腿。在战场上你救我的时候,你不是把我当成可以换命的亲兄弟吗?现在你有难处了,我帮你一下你都不接受吗?
王宝山见宋庆国越说越生气、越说越激动,把冲墙的脸转过来,低着头不说话。
玉涵为了缓解气氛,温柔地说:“宝山,你知道吗?我和庆国最热衷的话题就是那个给我们带来无限回忆的小村庄,和村里的人们。尤其是你,你在战场上救了庆国,我们真的不知道该怎样报答你。你就算给我们一个机会吧,好吗?”
王宝山还是低着头不说话。肖大胜解围地说:“好了,他就是这样的人,凡事都不愿麻烦别人。你们回去吧,今天忒晚了。对了,我给你们介绍介绍,这是咱们村的柱子,十七岁了,这次和我一起把宝山送到北京来的。柱子,他们是你庆国大爷和你玉涵大妈。”
柱子憨厚、腼腆地冲他们笑着点了点头:“大爷、大妈。”
玉涵非常了解农村孩子的自卑心理,亲切地微笑着问:“柱子的父母都是咱们村的吗?”
“他妈是凤玲,他爸是大年。”肖大胜笑着说。
“噢,原来凤玲和大年结婚了?柱子长的很像他妈妈。”
“我也听我爸、妈说起过大妈。说大妈书教的特别好。”柱子消除了刚才的拘束笑着说。
“是吗?等你回去了,替我问你爸、妈好。”玉涵亲切地说。
“唉。”柱子答应着。
“你们先呆一会儿,我去找一下我的同学。”玉涵说完来到服务台问:“小姐,请问徐建大夫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服务台的女服务员客气地:“对不起,我们大夫的电话是不对外公开的。”
“是这样,我和徐建是高中同学,我本来有他的电话的,因为我原来的手机丢了,所以储存他的电话号码也就丢失了。麻烦你,我找他有点急事。”
“是这样啊,好吧,这是我们徐主任的电话。”
“好,谢谢。”玉涵接过服务台小姐写给她的电话号码,用手机打通了徐建大夫的电话:“喂,你好,我是慕玉涵。”
徐建大夫意外地:“噢,是玉涵呢?老同学,你今天怎么有时间给我打电话?”
“是这样,我现在在你们医院里,我有一个下乡时的老乡得了肾病,现在就住在你们医院里。他浮肿的厉害,我想麻烦你给他特殊治疗和照顾。”玉涵急切担忧地说。
“是不是昨天刚住进来的四五十岁的农民,男的。”
“没错,他叫王宝山。”
“哎呀,他的病已经很严重了。现在只有两个治疗方案,一是做透析,一个是换肾,但这两种治疗方法都需要高昂的费用,他一个农民,能付得起吗?”
“费用问题你不用担心,有我和我丈夫来负担。这两种治疗方法是不是换肾更好些?”
“当然。透析只是维持生命,换肾成功的话会健康地活下来的。但是换肾必须要有和他完全匹配的肾源。”
“那好,徐主任,明天你上班后我来找你,我们一定要想办法治好他的病。”
“他跟你们是什么关系,你们要为他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明天见面我再告诉你,好吗?”
“好吧,我会尽最大努力为他治疗的。”
弘芳菲从大队部的磨粉厂下班后太阳已经下山了,她快速跑回家。匆匆吃完晚饭,嘴里叼着半个玉米饼子,边往外推一辆农村专用的水管加重自行车边说:“妈,我走了啊。”
“吃完了饭再走啊。”
“不用了,赶不上时间了。”
“骑车子慢点。”弘少荣在后面叮嘱着。
“知道了。”弘芳菲答应着骑上了自行车,边吃那半块饼子边快速蹬骑着。等骑到县啤酒厂已是汗流浃背了。锁好自行车跑到车间,跟班长打了声招呼穿上围裙、套袖,戴上胶皮手套开始麻利地刷起了啤酒瓶子。
班长是个中年男人,看着弘芳菲勤快的样子赞叹地说:“你这个孩子真能干。要是你在我们这儿能长期干的话,我会跟车间主任说说,让你干一些轻巧又挣钱多点儿的活儿。”
弘芳菲边刷瓶子边微笑着说:“没关系的。多刷点瓶子挣的也不少。”
“你为啥喜欢上夜班呢?女孩子都愿意上白班,怕路上出事儿。”班长说。
“啊,我白天在大队的磨粉厂上班儿。所以只有晚上才能到这儿来刷瓶子。”
班长惊讶地睁大眼睛问:“那你咋受得了哇?你一天才睡几个小时的觉哇?”
“没关系的,我这么年轻,睡三四个小时就够了。”
“哎呀,我闺女像你这么要强该多好哇。”班长感叹地说。
庆国和玉涵回到家门口,玉涵问:“要不要去看看妈和小涛?”
“别去了,今天太晚了。他们也该休息了。”庆国说着打开自己的房门。
为了生活方便,也为了给老人和孩子独立的空间,庆国和玉涵买了这同层两个独居平米相同(九十六平米)的楼房。平时老人和小涛祖孙俩一起住,做饭吃饭在老人这边。庆国和玉涵工作忙不回家都会打电话告诉老人,回来后他们都要到老人的屋子里坐一坐,聊一聊,玉涵有时候给小涛辅导一下功课上的难题。
今天他们俩心情都很沉重。他们都在为同一件心事烦恼着。两个人洗漱完躺在床上,玉涵依偎在庆国的怀里轻声说:“庆国,我们什么时候让小涛和王宝山相认啊?”
“我也在为这个问题发愁。小涛现在的心态不可能去认一个农民父亲?即使我们把真实的故事讲给他,他也不会相信的。一是只能加深他对咱们俩的误会;再就是他如果不心甘情愿地去认王宝山这个父亲,对王宝山不但起不到安慰作用,相反会是个更大的打击。”庆国沉重地说。
“这些我也想到了,可是王宝山太可怜了。他一生只爱着彭翠花一个人,可彭翠花却那样对他。”
“人的感情有时候真的是没有办法讲通的。彭翠花为了得到我,那样不择手段,到头来却是这样的结局。”
“是啊。我们都成了这场爱情游戏的受害者。”
庆国见玉涵又伤感起来,疼爱地用手捋顺、抚摸着玉涵的头发,这是她最喜爱被他抚爱的方式。
“好了,别伤感了,我们现在不是在一起了吗?我们现在不是生活的很幸福吗?”
宋庆国和慕玉涵走后,王宝山黑着脸对肖大胜说:“你咋把他俩找来了?”
“不是我找他俩来的,是我到书店给你买这本书的时候碰巧遇上的。一遇到他俩就问起你,我不能跟他俩说谎吧?宝山,我咋总觉着你在庆国和玉涵跟前不对劲儿啊?”
王宝山警觉地问:“咋不对劲儿了?”
“我也说不出来,反正不对劲儿。”
“没……没啥不对劲儿的,只是……只是不愿意麻烦人家。”王宝山恐慌、嗫嚅地说。
“宝山,你应该看出来,庆国和玉涵是真心想帮助你。你总是这样拒绝他们,是不是忒不通人情了?”王宝山听了没再说什么,若有所思地想着心事。“快睡吧,明天庆国和玉涵还要来和大夫商量咋给你治疗呢。”
“你上床睡吧,我躺了一天了,我想到外面溜达溜达。”
“你病成这样到哪儿去溜达?你快给我躺下,我这儿有个凳子,趴床边上睡会儿就中了。”
“昨晚上你就这么趴了一宿,今天你又……”
“睡你的吧,啥环境不比咱们在猫耳洞的时候强啊?”肖大胜命令道。
王宝山只好又躺在床上,可他瞪着眼睛说什么也睡不着。他努力使自己不去翻身,不影响肖大胜休息,但由于浑身浮肿使他感到身体沉重难忍。尽管每次翻身都是轻轻的,可还是把肖大胜弄醒。
肖大胜不放心地轻声问:“你咋的了?是不是不好受?”
“没有。”
“那就好好睡,别在床上烙饼了。”
“我睡不着。”
“睡不着也得睡。你这么折腾明天会更重的。”
王宝山不知怎么挨过了这个不眠之夜……
清晨,弘芳菲从厕所出来,无意间听到母亲在跟猪说话,她转身看着母亲。
“吃吧,多吃点。今天就得把你们两买了。要不是急着用钱供芳菲上学,咋得也得再养你们两个月才买呢。现在你们正是长膘的时候,卖了真是有点可惜呀。照两个月以后再卖你们得差不少钱呢。”弘少荣对着两头半大吃食的猪嘀咕着,随后叹口气:“唉!没办法,你们两就为我争口气,今天多吃点儿,今天特意为你们加了料的。你们也别不满意,不光是卖你们两个。那十只母鸡也得卖了。不对,留一只吧,芳菲就要生日了,上大学前给她过个生日吧。”说着给猪添一勺食,两只猪抢起了食,“别抢,够你们吃的。你们问我为啥卖掉正下蛋的鸡?唉!把房子院子卖了,再在院子里养鸡不合适不是?再说多给芳菲带点零花钱,省得孩子在外边受瘪。到了那么大的城市,人生地不熟的可跟这小村子不一样了。在这里饿了在地里随便找点啥都能添添肚子,解解饿……”
听到这里,弘芳菲流着心酸泪水悄悄跑到堂屋,洗完手用毛巾捂住脸不使自己哭出声来,一个人自言自语道:“妈,对不起,对不起,妈。我一定会用功学习,拼命打工,用最好的成绩、挣更多的钱来报答妈妈……”
弘芳菲忍着痛哭把泪擦干,从锅里拿了一块玉米饼子往外走:“妈,我去磨房了。”
弘少荣看了闺女一眼:“你咋不把饭吃了再去呀?今天时间还早呢?”
弘芳菲低头含泪哽咽着:“没事儿,妈。我边走边吃一样。”走出大门,泪又一次涌出来。
慕玉涵和宋庆国并肩走出楼道。灿烂的阳光下吹着丝丝的清风,对于酷暑的季节来说,清风是多么难得又珍贵。
“今天天气真好。”玉涵情不自禁地说。
“是啊,好像心情都爽朗了很多。”庆国说着发动了汽车。他们开车来到医院。医院里,病人及病人家属像在商场购买紧俏商品一般,排着长龙。庆国和玉涵穿过拥挤的人流,来到王宝山的病房。徐大夫和另外一名大夫及护士长正在给王宝山会诊。徐大夫检查完,抬起头来看到慕玉涵正用担忧、期待的眼神看着他,徐大夫冲玉涵点了点头,微笑着问:“你们来了?”
“是啊,病人情况怎么样?”玉涵问。
“我们会按你的意思尽量给病人找肾源的。在找到肾源前做辅助治疗。”徐大夫边说边往外走,玉涵和庆国也跟随着走出病房。
“好,一切就拜托徐大夫了。徐大夫,这是我的爱人宋庆国。”
徐大夫热情地和庆国握手:“你好。”
“你好。徐大夫,病人王宝山是我和玉涵下乡时的老乡,也是我的战友,在中越自卫反击战中,他为了掩护我失去了左腿。”庆国介绍说。
徐大夫恍然过后生出几分敬意地:“噢,原来是这样。”
“而且受伤复员后,他却没有申请伤残费。又从来不接受我对他的资助。”庆国继续说。
“看得出来是条硬汉子。他现在血压有些高,心脏也有些衰竭。你们俩放心吧,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尽快给他找到肾源。”
“好,徐大夫,需要多少费用跟我和玉涵说,尽量别让病人知道。”庆国叮嘱道。
“好吧,我懂你们的意思了。”
“喂?媛媛,你考上哪儿了?……北师大?厉害呀?马帅呢?……什么?清华?喔噻,真够狠的,李学龙呢?……北京科技大?行啊。”宋涛身子斜躺在沙发上,把双脚搭在茶几上,在电话里毫无顾忌地喊着,但他心里还是羡慕、失落的。“刘川呢?……刘川考上哈师大了?喔噻,够远的,那么冷的地方他受得了吗?汪玲是不是考上北大了?……超级棒,我猜汪玲考北大没问题,那么用功,北大可是汪玲的梦想啊。张曼曼呢?……首师大?……刘林考上同济大学了?好了,看来咱们这帮同学只有我继续上高五了。这样吧,媛媛,今天中午我请客……没关系,你们一个个都要飞走了,我当然要请请你们了。等我明年考上了,明年你们再请我呀。……去哪儿?当然去个讲究、高级点的地方了。就去德胜饭店吧。我给马帅打电话,让他来约其他的同学。你早点出来行吗?……一个小时以后,我在德胜饭店门口等你。……好吧,不见不散。”宋涛又给马帅打了个电话,让他来约其他同学。放下电话,他数了数自己钱包里的钱,只有六百多块钱了,他来到姥姥的房间,姥姥正戴着花镜做针线活儿,铺了一床花花绿绿的布,小涛玩笑地抖了着花布说:“姥姥,您又在做什么呢?别老做这些土里土气的东西行吗?”
“土啥呀土?这都是人棉绸的,我想给你妈做一身儿,夏天穿着吸汗又软呼。等下个月你爸看你妈的时候给她带去。对了,下个月你爸去看你妈,你去吗?”
“再说吧。姥姥,你身上有多少钱?”
“干啥?”姥姥警觉地看着外孙。
“不干什么。我们同学都考上大学了,我想请请他们。”
“你傻不傻呀?他们考上大学了,应该请你才对。你凭啥花钱请他们?”
小涛不耐烦地:“哎呀,姥姥——,明年我要是考上了,他们照样会请我的。”
“那不对,他们几个人请你一个人多划算?你一个人请他们几个人多吃亏呀?”
“什么划算不划算、吃亏不吃亏的?同学之间谁讲那么多?再说我的条件比他们好,多请他们一次又怎么了?”小涛说着撒娇地搂着姥姥的脖子:“姥姥,快给我,我只要二三百块钱就行。”
闫桂芝一听瞪大眼睛喊道:“啥?二三百块?你们吃啥高级饭要花这么多钱?”
“姥姥,这样好不好,等我爸回来,我再跟我爸要,然后还给你。”
“是真的吗?”
“真的,我保证。”
“那……这你说的啊。”闫桂芝边说边不情愿地解开裤子,从裤子内兜掏出手绢,手绢里包着三层塑料袋,她把三层塑料袋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又有一个信封,她从信封里掏出钱来。
“姥姥,您这一层一层的累不累呀?”小涛说着用手去拿姥姥手里的钱。
闫桂芝慌忙躲闪着说:“你别瞎抢。”
小涛一把将一摞钱抢过来,惊叫道:“哇,我姥姥是个富婆耶。有这么多钱。”
闫桂芝气急败坏地从外孙手里抢着:“快给我钱,你小子咋越学越坏了?”
小涛拿了三百块钱,把剩余的钱还给姥姥:“我拿三百。姥姥,您怎么有这么多钱?是我爸爸给您的吗?”
“这你不用管。说好了啊,这三百块得跟你爸给我要回来,然后还给我。”
“行,姥姥。”小涛说完到自己的房间去换衣服,穿上自以为非常酷的一身衣装来到饭店门口等同学。
弘芳菲在大队部等着发工钱。前面的村妇们领到钱后互问着对方得了多少钱,嘴里叨咕着谁的钱多谁的钱少。等到弘芳菲时,村主任把一打连整带零的钱递给她:“芳菲不简单呢,这个月数你挣的钱多,给你,这是一百三十三块五。你比那三个老娘们儿干的活儿还多呢。你妈应该高兴、知足了。都大学生了,还在村里干这么又脏又累的活儿。听说你晚上还到啤酒厂刷瓶子?”
芳菲微笑着点点头说:“是的,谢谢叔。”说完接过钱就往外跑。
村主任喊着:“把钱数数。”
芳菲喊道:“不用了。”跑到家,发现母亲没在,她又跑到地里,老远看见母亲戴着一顶破草帽在庄稼地里锄草、松土。她激动地老远喊着:“妈——我发工钱了。妈——”芳菲跑到母亲跟前,气喘吁吁地把钱递给母亲:“妈,你数数,是一百三十三块五。”芳菲喜悦地用手背擦着脸上的汗水,看着母亲。
弘少荣接过钱,沉着脸骂道:“钱啥时候拿回家不中?非得送到地里来?有这个时候又可以多扎几袋淀粉了。真不会算计时间。”
芳菲点了点头,用手绢给草帽下的母亲擦了擦汗,说:“我知道了,妈。我这就回去。妈,您回家吧,天太热了,下午凉快点再来吧。”
“我不用你管,你快去吧。”弘少荣说完把钱数了数用手绢包上揣进兜里继续锄草。
饭店门前,小涛看着媛媛身穿一件粉红色的连衣裙,头发很自然的披散在脑后,显得文静而又漂亮。
小涛迎上去:“你来了?今天怎么打扮这么漂亮?”
“漂亮吗?这是我考上大学,姨妈奖励给我的裙子。”
“很漂亮,很适合你的气质。”
“谢谢,其他同学还没来吗?”
“没有,我们先进去吧。”
他们俩双双来到饭店,媛媛坐下来看着气派、豪华的饭店问:“我们到这么好的饭店来会不会很贵呀?”
“这你就不用管了。呆会儿你只管享用美味佳肴就是了。”宋涛很是潇洒大方地说。
“宋涛,明年你真得该好好用功了,从小学到高中,你一直都是尖子生,可到了高二下半年,你却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整天地乱花钱、乱玩儿。”
宋涛痛苦地哀叹一声:“唉!没办法。我也不想这样,可我控制不了我自己。”
“为什么?”
宋涛无奈地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他们来了。”媛媛的话音刚落,一群男女同学喊叫着拥到他们面前。宋涛这下来了精神:“快,快请坐。今天你们想吃什么、想喝什么随便点好了。”
“喔噻,宋涛,你发了?请我们到这么高级的饭店来?”张曼曼轻声惊叫着说。
“这有什么?你们都考上大学了,我当然要为你们庆贺了。”宋涛说着大方地把菜单递给女同学。“想吃什么,女士优先。”
同学们不客气地点着菜、饮料和酒,在一起好不热闹地吃着佳肴、撞着杯子……
庆国和玉涵从徐大夫办公室回到病房,床国故意轻松地说:“宝山,徐大夫说了,他们会尽快找到适合你的肾源,如果把你的坏肾换掉,你还是一条壮汉的。”
肖大胜高兴地:“那可忒好,宝山,你就听庆国和玉涵的安排吧,他们这里有熟人,会给你治好的。”
“可……可是换肾得花多少钱啊?”王宝山声音复杂地低着头说。
“这你就不用管了,你的任务就是安心治病。”庆国说完转向肖大胜说:“大胜,如果村里忙,你就回去吧,这里有我和玉涵,再说还有柱子在这里照顾宝山。”
“行,那明天我就回去。我在这儿长期呆着也确实不顶事儿,就去个多花钱的。再说大队的事儿我也放心不下。有你们两口子在,我就放心了。”
“好吧,今天中午咱们一起出去吃饭。宝山,你把病号衣换下来。”庆国说着帮宝山换衣服。
“不了,不了,我在医院吃挺好的,你们去吧。”宝山躲闪着庆国。
“宝山,咱们多少年没在一起吃饭了?我非常怀念咱们在猫耳洞里一起吃饭、喝酒时,你推我让的情景。尤其是战争持紧的那段时间。一口水都要在战士手中传过来,一根烟都是每个战士吸一口。”
“是啊,”大胜感叹地说,“也正是在生死与共的战场上,我们才结成了患难的手足之情啊。”
“宝山,别再推辞了,大胜明天就回去了,别让他走前惦记你。”玉涵劝说道。
宝山只好说:“那好吧,你们先出去吧,我换件衣服。”
“柱子,帮你宝山大爷把衣服换上,然后一起出来。”玉涵说。
“大妈,我就不去了。”柱子有些局促地说。
“怎么能不去呢?帮你大爷把衣服换上,扶着你大爷一起来。”宋庆国说。
“那……那中。”柱子答应一声。
他们围坐在一起吃起了涮锅。庆国给宝山夹着菜说:“宝山,吃点蔬菜,你的病不能喝酒,不能多吃蛋白质高的食物。等你的病彻底好了,我们再这样围坐在一起痛痛快快地喝一顿。”
“柱子,你多吃点肉。”玉涵用公筷给柱子夹着羊肉。
“大妈,不用管我了,我能吃饱。”柱子不知所措地说。
“你千万别拘束,快吃吧。宝山,你不要有思想压力,现在医学技术这么发达,你的病会慢慢好起来的。我看你现在身体不是问题,而是你的思想压力太大了。无论什么病只要没有思想压力,都会治好的。思想压力只能加重你的病情。”玉涵的话反倒刺激到了宝山似的。
“没……没有。”宝山怯怯地躲闪着玉涵的目光。
“宝山,你的性格原来不是这样的。我们插队的时候你可是个爱说爱笑的人,到了部队尽管你的性格变化很大,但也没像现在这样。”庆国不解地问。
“也许……也许是老了吧。”
“怎么会呢?你比我还小一岁呢,四十多岁的男人可正是好时候啊,怎么能说老呢?刚才玉涵说的没错,你就是思想压力太大了。现在这个年代,医学技术这么发达,你这种病跟感冒没什么区别,别太往心里去了。等你的病治好了,你就到我们公司来吧,别回去了。我可没少跟小涛讲咱们在自卫反击战场、在猫耳洞的故事,小涛总吵着要见见救过我的宝山叔叔。等哪天我们带小涛来看看你。”
“不……不,别……别让他来了。”宝山惊恐地说道。
“为啥不让他来?你的病又不传染。要不是我急着要走,我还想看看小涛呢。”大胜不解地说。
“反正……反正医院不是好地方。带孩子来不好。”宝山推脱地说。
“没关系的,小涛已经是个大小伙子了,比庆国都高出快半头了。等哪天方便了,我们会带他来看你的。”玉涵轻柔地说着,给柱子又夹了些羊肉说:“柱子,多吃点。”
“大妈,你自个儿吃吧,你都没咋吃呢。”柱子不好意思地。
吃完饭,庆国和玉涵把他们送回医院回到家,两个人很默契地打开老人和小涛房门,老人正在客厅看电视。
“妈,我们回来了。小涛在干什么呢?”玉涵跟老人打着招呼。
“他跟同学聚会刚回来。”闫桂芝说。
“同学聚会?他现在在干什么?”庆国边问边走到小涛的房间,玉涵跟在后面,房间没人,他们又来到书房。
宋涛仍然在电脑前玩着游戏,见他们进来招呼也不打,上来就说:“爸,给我钱,我想买一双耐克鞋。还有,今天我请几个考上大学的同学吃饭,花了九百多块钱,其中三百是借姥姥的。”
宋庆国一听就火了,吼道:“你除了花钱,你还……”
慕玉涵拽了拽床国,跟他使了个眼色,庆国把火压下去。
慕玉涵心平气和地说:“小涛,到客厅来,我们有事要和你商量。”
“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吧。”宋涛轻蔑地撇了一眼慕玉涵。
“你怎么这么跟你舅妈说话?你这是什么态度?”
“你要我什么态度?我的态度已经够好的了。”小涛怒目圆睁地冲父亲吼了起来。
“庆国,你们这么互相大吼大叫能解决问题吗?”玉涵不满地冲庆国递了个眼色,然后耐心地对小涛说:“小涛,你可以对我和你爸爸有意见,但现在我们要跟你说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我请你放下电脑,到客厅来。”慕玉涵威严的声音有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小涛只好不情愿地放下电脑来到客厅。
庆国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说:“小涛,从小到大你最爱听爸爸给你讲自卫反击战的故事,你应该记得爸爸跟你讲过在自卫反击战中用生命掩护爸爸的叔叔吧?”
“记得,有两个,一个是永志哥的爸爸,还有一个是咱们村的叔叔。怎么了?”
“小涛,这个叔叔得了肾衰竭,病的很重。现在就住在协和医院,爸爸和我决定尽全力救这个叔叔,我们已经跟医院主治医生联系好了,给这个叔叔找肾源,给他换肾。”
闫桂芝忍不住惊问道:“换肾?那得多少钱呢?王宝山哪有这么多钱?”
“妈,这笔钱由我们来出。”庆国说。
“我们出?那得二十万左右吧?这么多钱凭啥咱们出啊?再说,前几天你不是还念叨公司的资金很紧张吗?”闫桂芝瞪大眼睛不满地说。
“妈,宝山为了救我差一点死在战场上,现在他有难了,我们怎么能看着不管呢?”庆国有些激动地说。
“是啊,妈,宝山来北京之前,咱们那么穷的村子,所有的人都在为宝山凑钱,我们就是资金再紧张也得想办法帮宝山啊。”玉涵动情地说。
闫桂芝不服气地看着他们说:“既然你们都决定了,还跟小涛商量啥?”
“我们不是跟小涛商量给宝山换肾的事,是想让他去医院看看宝山叔叔。”庆国说。
“不中,你们有钱给他换肾我管不着,可让小涛去看他,我这个当姥姥的不同意。”
“妈——,您怎么能这样说呢?宝山是我的救命恩人,再就是让小涛了解了解咱们黄昏峪村农民的窘困生活,有什么不好?还有,无论从我和她妈妈的辈份讲,宝山也该是小涛的舅舅或叔叔吧?”
“他住哪家医院?”闫桂芝问。
“协和医院。妈,您也应该去看看宝山,我们一起去吧?”玉涵说。
“我不去,你们愿意去你们去吧。”
“我也不想去,他救过爸的命跟我有什么关系?”小涛无情地说。
“你说什么?”宋庆国一听就火了,激动地站起来吼道:“你再给我说一遍!”
“他不愿意去,你也不应该逼他去呀。”闫桂芝不满地喊道。
“明天我就是拖也要把你拖去。你还有一点人情味吗?还有一点军人后代的影子吗?”
“军人的后代应该什么样?”
“应该有一颗正直、善良、感恩的心,和凡事替别人着想的品格。你有吗?”庆国吼道。
“你可以不顾我妈的死活抛弃我妈妈,娶这个女人,难道你道德吗?”小涛红着眼睛愤恨地站起来,指着慕玉涵说出压抑了两年多的心里话。
“小涛,你可以误会我和你爸爸,但是我和你爸爸对你的爱是真挚的。如果不是为了保护你,不是为了顾忌你的感受,不是为了你能健康地成长,我们早就应该告诉你我们和你母亲之间的一切事实真相。但我们没有告诉你,因为我们珍爱你,我们过去的一切恩怨由我们大人自己来化解,不应该由你这个孩子来承担。但是不告诉你,并不等于我们愧对你什么。总有一天我们会把一切事实真相全都告诉你。还是那句话,现在之所以不告诉你,是因为我和你爸爸出于对你的爱。现在,我们对你没有别的要求,只希望你别再浪费自己的青春和生命,不要把自己扮演成玩世不恭的纨绔子弟,你的本性是善良的,不应该对自己最爱的人怀有仇恨,心中时刻怀有仇恨的人是不会幸福和快乐的。”慕玉涵越说越激动、严厉起来。
小涛“哇”的一声扑到沙发上痛哭起来。一是想起了十几年来舅妈对他的疼爱,再就是舅妈从未这样严厉地批评过他,还有舅妈的话说到了他的痛处,顿时使他崩溃了。他边哭边吼道:“我知道你们爱我,可是……可是我妈妈是怎么疯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小涛的哭喊声把玉涵和庆国的心撕碎了,庆国抚摸着他的头,有些哽咽地说:“小涛,你舅妈说的可是我们两个人的肺腑之言呢!我们爱你,但我们大人的恩恩怨怨不应该由你孩子来承担。我们自己会化解我们之间的一切。但是我和你舅妈绝不是你想像的那种为了自己的幸福去伤害别人的人。至于我们和你母亲之间的故事,等你再长大一些,等你能用成人的思想感情和理智思考的时候,我们会告诉你一切的。请相信我和你舅妈是爱你的,相信我们这样做是出于善意的。你想想,就连你永志哥我们都那么爱他,更何况你是我的儿子呢?”
“你们这么说,好像我说的都是谎话似的。”闫桂芝虽然理亏却有些不满地说。
“妈,如果您真的疼爱小涛,不想把小涛毁了,您就应该尊重事实真相,应该教给他带着感恩的心活着,而不是让他仇视身边疼爱他的亲人。妈,翠花之所以到今天这种地步,难道与您的教育没有关系吗?您想把小涛也推向翠花走过的路吗?”玉涵语重心长的话像一把重锤,敲在了闫桂芝的痛处。
“好了,别说了。我知道你是大学教授,我说不过你。你们爱咋办就咋办吧。”闫桂芝理亏地说完起身走进自己的房间。
庆国抚摸着小涛的肩说:“小涛,明天上午爸爸把肖叔叔送到火车站,下午就带你去看宝山叔叔。明天你就不要出去玩儿了。”
“好吧,那你得给我买双耐克鞋,把姥姥那三百块钱还给她,再给我几百块钱的零花钱。”
“小涛,不是爸爸舍不得给你钱,而是你太不懂得节约、太不知道珍惜你现在的大好条件了。好几百块钱的牛仔裤你竟然拆的跟破烂似的,好好的背心画的乱七八糟,你这不是暴殄天物吗?什么是真正的美?人生的意义和价值是什么?只有拥有更多的知识和高尚的品格,才是一个人真正的美,人活着的意义和价值不应该只是索取,而是自己能创造多少价值。能帮助别人,那才是真正快乐的人生,可你现在……”
“够了,够了,别跟我讲这些大道理了。这些我都知道。”小涛不耐烦地站起来就要走。
“你……”宋庆国生气地站起身。待续……
- “你……”宋庆国生气地站起身。
玉涵用手按住庆国:“好了,好了。小涛,爸爸给你买鞋。那三百块钱舅妈给姥姥,另外给你三百块钱零花钱,可以吗?”说着慕玉涵从自己的手提包里拿出六百块钱递给宋涛。
宋涛接过钱说了声:“谢谢舅妈。”
玉涵拍了拍他的肩疼爱地说:“明天穿的衣服正式一点,别穿这些另类的衣服,把头发弄好,你宝山叔叔曾经是军人,他会看不惯你这样的打扮的。知道吗?”
“知道了。”宋涛答应着。
第二天早晨,玉涵和老人一起做好早饭,宋涛还没有起来,三个人一起吃了早饭。吃完饭庆国对老人说:“妈,我们走了。”
“走吧。你们几点去送大胜?”
“我们这就去。妈,叮嘱小涛下午别出去了。”玉涵说。
“知道了。”闫桂芝答应着看着他们出门。然后悄悄来到小涛的房间。小涛还在睡觉,“小涛,快起来吧,早饭姥姥放在桌上,凉了自己热热吃。姥姥上街去买点东西。”
“行,你去吧。”小涛睡意朦胧地说完翻了个身又睡去。
“别睡了,快起来吧。”
“哎呀,别管我了。你去吧。”小涛不耐烦地说。
“对了,你别出去了,你爸下午还要带你去医院……”
“知道了、知道了——”
闫桂芝走出小涛的房间,精心打扮一番,便出门来到公交车站,向人打听着上协和医院应该坐哪趟汽车,怎么倒车,一对四十多岁的夫妇耐心地告诉了她。谢过之后匆匆上了去往协和医院的公交车。
闫桂芝来到协和医院肾病区,尽管她在北京已经住了十几年,但她的举止还是那样小气、猥琐。她不敢到咨询台去问王宝山的病房,只是伸头挨病房看着,病房那么多的人她看不清楚,又不敢在病房呆时间过长。病房的人都穿着病号衣,再加上她有十年没回老家,没见过王宝山了,她在病房区几乎转了一圈儿,却没发现王宝山。她只好硬着头皮来到咨询台:“同志,有一个叫王宝山的病人住在哪个病房啊?”咨询台的小姐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位头上戴着一朵花儿,穿的土不土、洋不洋倒挺花哨的老太太,立刻有几分鄙视。她翻了翻登记簿,头也不抬地:“在11号病房7床。”闫桂芝连连说声谢谢,直奔11号病房,她看着病房里7号床位上的病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的病人脸浮肿的几乎变了型。翻看杂志的王宝山觉得有人站在床边盯视自己,放下书却一眼就认出了闫桂芝,他吃惊地叫道:“大婶?你……你咋来了?”
“哎呀,真的是你?宝山?”闫桂芝也吃惊地喊叫起来。
“是我呀,大婶。大婶,看你这样白白胖胖的就知道你在庆国家生活的很幸福。”
“还中吧。你咋病成这样了呢?”
“唉,我也知不道咋回事。大婶,你坐吧。”宝山把凳子递给闫桂芝。
闫桂芝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面有难色地:“宝山啊,我今天来一是来看看你,再就是有件事要跟你说说。”
“啥事啊。”
闫桂芝往四周看看,见病人及家属没人注意他们,便伸着脖子对宝山说:“下午庆国和玉涵要带小涛来看你,你……你可千万别忒激动了,让庆国、玉涵看出点啥事来呀。”
宝山听了沮丧而又反感地说:“这……这我知道。”
“还有……还有……”
宝山见她有口难开的样子,急问:“还有啥?”
“你见小涛也别忒亲热了,这孩子也很敏感的。”
“这你就放心吧。不过,我能亲眼看看小涛,就是死也知足了。我……我已经有十二年没看见小涛了。”宝山说着眼圈一红,含着一汪泪水。
闫桂芝好像被感动了,有些内疚地说:“宝山,这我能理解。我们一切不都是为了孩子好吗?你看现在小涛吃的穿的戴的住的,跟咱们村的孩子比比,真的是天上地下。”
“我欠庆国和玉涵太多了。真觉得没脸见他们。可他们却总是对我这么好。而且……而且我总觉得他们好像知道小涛是我的儿子似的。”
“别瞎说了!不管咋地,他们得当小涛是自己的亲儿子养活着,差一点也不中。”
王宝山看着闫桂芝蛮横、理直气壮的样子,更加愧疚地说:“大婶,你咋能这么说呢?其实现在他们可以采取任何办法和途经来确认小涛不是庆国的儿子,可他们却没这么做。我们应该感激……”
“中了,中了。别说这么多了。对了,你的病只有换肾才能治好是吗?”
“好像是吧。”
“哎呀,换肾得二十来万呢。”
“二十来万?”宝山听了吓了一跳。
“可不是咋地?”
“其实我根本就不想到北京来治病,是大胜……唉!也知不道是大胜偶然遇到庆国和玉涵的,还是他去找的他们俩。庆国和玉涵见了我,非要给我用最好的方法治病,我……我这条命哪值这么多钱呢?”
“唉,前些日子庆国还说公司的资金挺紧张呢。你也是,早不来晚不来的,非得在庆国资金紧张的时候来。”闫桂芝有些埋怨地说。
宝山听出了闫桂芝的弦外之音:“大婶,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该咋办。我绝不会拖累他们的。”
闫桂芝不好意思地说:“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对了,你啥时候去看的翠花?”
“来北京的头一个礼拜。”宝山低下头说。
“翠花咋样啊?”
“还是那样吧。无论我咋跟她说过去的事,帮她回忆咱们黄昏峪村是啥样儿,她就是不认得我。”
“都是宋庆国害的我闺女变成这样,要不然她咋会连我都不认得了呢?”闫桂芝说着抹起了眼泪。
“大婶,你不要再怨庆国了,其实翠花的病跟庆国一点关系都没有。”
闫桂芝擦掉泪水,瞪大眼睛怒气冲冲地说道:“咋跟他没关系呢?要不是他转业回来就提出跟翠花离婚,翠花能得这种病吗?”
“这……那是我……”
“中了,别这是那是的了。我不呆着了,我还得回去给小涛做饭呢。对了,你啥时候有空去看翠花,给她捎二百块钱去。”闫桂芝说着站起身来,解开裤子上系的大红布编的裤腰带,习惯地把腰带挂在脖子上,然后往裤裆里掏钱袋。她的这一举动被病房里的一些人看在眼里,引起周围人的窃窃私语,其中来看邻床病人的两个二十多岁的女孩鄙视地捂着嘴揶揄着,人们的窃窃私语和揶揄王宝山看得一清二楚。他是一个自尊心非常强的男人,但他又无法阻止闫桂芝的行为,只有低下羞愧的脸。闫桂芝从裤裆里取下一个别针后掏出用红布做的钱包,然后把大红裤腰带从脖子上拿下来,好歹把裤子系上。拉开红布钱包的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有一个牛皮信封,信封里又是一层塑料袋,塑料袋里又是一个白信封,小心翼翼地从白信封里掏出钱来,用十指和大姆指舔了一下舌头,一下一下地数了起来,数了八张五十元一张的,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一张。把三百五十块钱递给王宝山说:“给,这是三百五十块钱,二百块钱给翠花捎去,这一百五十块钱给你买点吃的。”
“给翠花的二百我拿着,那一百五我不要。大胜把钱都给我撂下了,我够花。”宝山把一百五十块钱递到闫桂芝手里,闫桂芝不好意思地笑笑问:“你的钱够花?”
“够花了,你拿回去吧。”
“那就……那就给你一百吧,钱不多也是我的一点心意。”闫桂花拿回五十块钱,把一百块钱伸到宝山面前。
宝山推开她的手,态度坚决地:“不用,你拿回去吧。”
“拿着吧,钱虽然不多,但是我……”
“不用了,真的不用……”
他们俩这样你推我让的,闫桂芝的裤带不知怎么松开掉了下来,裤子也随着脱落下去,露出里面的大花裤衩。周围发出轻微的惊叹、唏嘘声,闫桂芝臊的脸通红,慌忙捡起地上的裤腰带,把裤子用力系了系。然后轻声对宝山说:“你一点钱不要,我多不好意思啊。你来北京一趟我不能一点不表示吧。更何况这么多年你对我们翠花那么好。我咋的也得……”闫桂芝说到这里觉得自己刚才太吝啬了,下狠心似地又从钱包里拿出两张五十的。把二百块钱塞到宝山手里。“给你二百,你想吃点啥就买点啥吧。”
“不用了,大婶,你……”
“别再推辞了,你要是不要就是嫌大婶给的少。”闫桂芝说着把钱又一层一层地包上,然后又解开裤腰带,把钱放回原处,又用别针别上,系好裤子后习惯地拍了拍衣服的前襟说:“宝山,那我就不紧着呆了,下午小涛来别忘了我刚才的话。”
“知道了。大婶,你慢走啊。”宝山下床送她。
“别送了,别送了。你好好歇着吧。”闫桂芝慌慌地走了。
北京的火车站平日就是人山人海,此时正值旅游旺季更是接踵摩肩。这里有身兼要职的官员,有腰缠万贯的老板,有不同肤色的老外,也有穿着破衣烂衫背着破旧行李的农民工,当然更多的是普通人。这些形形色色的人聚集在北京火车站形成了一个特殊的景观。
宋庆国提前一天就让员工把火车票买好,和玉涵一起把肖大胜送到火车站二楼候车室。庆国把车票和一打钱递给大胜。
“大胜,给你。”
“车票给我就中了,钱我不要。”
“你拿着吧。我知道你把钱都给宝山留下了,万一半路上或者家里有什么事,没有一点钱应急哪行啊?”宋庆国把钱硬塞给他说。
“可你们又不是印钞票的?宝山换肾得多少钱我心里有数。你们能救回宝山的命我们全黄昏峪村的人都要感激你们两口子,我们在家里有庄稼、有果树,饿不死的。可你们不一样,你们在这大城市里,喝口水都得花钱,我不能要这……”肖大胜说着又把钱还给宋庆国。
“大胜,你就拿着吧。给宝山治病是我们应该做的。别忘了,我们俩也是从黄昏峪村出来的人,给宝山治病是老天给我们一个报恩的机会。你就安心回去吧,庆国和我的手机号码不都给你了吗,有事你就打电话。对了,你把大队的电话号码给我们,有事好方便跟你联系。”玉涵把一张纸递给大胜。
“对,对。”大胜说着在纸上写上了电话号码。
“广播检票了,大胜,你走吧。”庆国说着把钱又塞到肖大胜衣兜里。
“那我就不客气了。你们俩回去吧,宝山就拜托你们两口子了。”肖大胜边往检票的队伍里走边说。
“放心吧,等宝山好了,我会给你打电话的。”庆国跟大胜摆着手说。
王宝山和柱子吃完午饭,王宝山开始收拾起病床和床头柜的东西。
柱子洗完碗回来说:“大爷,别忙了,你躺下歇着吧,我来收拾就中了。”
“我收拾完了。柱子,大爷的头发和胡子是不是忒长了?我想出去理理发、刮刮胡子。”
“长倒不算忒长,不过理理发、刮刮胡子精神精神也挺好。”
“那咱们就赶紧出去理理发、刮刮胡子?”
“中。”
“等我先把衣裳换换。”说着王宝山开始换肖大胜给他买的那身廉价新衣服。换好衣服,习惯地拿起床边的拐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着。柱子在一旁扶着他。
“大爷,我觉着你今天特别有精神似的。跟往常不一样。”
“是……是吗?”宝山有些心虚地问。
“是啊,而且今天心情也特别愉快,好像有喜事似的。”
“我……我哪有啥喜事啊?只要我的病能坚持到把我该干的事干完,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喜事了。哎呀,今天的天儿可真好啊。”王宝山抬头看着天感叹着。
今天的天气真的是格外晴朗而又清爽,虽然太阳很炙热,但微风轻轻地吹佛着路边的大树,给毒辣的太阳带来了几分柔情。也使行路的人们带来了沐浴般的清爽。北京的街道宽敞而又干净,再加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的繁华与热闹,看到这种景象使王宝山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大爷,你想干啥事儿呀?我帮你干不就中了吗?”
“啊……啊,没啥事,你不懂。咱们找一家便宜的理发店吧。”
他们来到附近的美容美发店,王宝山进门便问:“我想理理发、刮刮胡子,多少钱?”
“理发二十,我们这儿不管刮胡子。”女服务员看着这个拄着拐杖的农民爱理不理地说。
宝山吃惊地说:“光理发就二十?”
“没错,理不理?”
“咱们走吧。”王宝山和柱子从美容美发店出来,王宝山边走边有些生气地说:“这北京城理理发就得二十,在咱们黄昏峪理发、刮胡子加一块才花三块钱,你说咱们要是在这里住下去,不跟往井里扔钱似的?有多少钱也不够往里填的。不中,冲这个咱们也得赶紧走。”刚才还心情爽朗的宝山,此刻又情绪灰暗、烦躁起来。
懂事的柱子看出王宝山的心情,劝说道:“大爷,你是来这里治病的,又不是到这住着玩儿的。等你的病治好了,你不是还能挣吗?”
“我能挣?我能挣多少?到死我也挣不了一万块钱,更不用说二十万了。”说话间他们看到一家很小很朴素的理发店,“咱们到这里看看。”他们走进理发店,宝山进门便问:“这里理发、刮胡子得多少钱?”
“十五块钱。”
“十五?”
“没错,我们这里是价格最低的了?理不理?”
“理就理吧,管刮胡子吧?”
“管。”
“柱子,你理不?”
“不理,我的头发挺短的。”
王宝山半躺在理发店开始洗发理发刮胡子,他想象着十二年没见的儿子会是什么样子。一定是个很英俊的大小伙子了吧?此时的王宝山面容是那么温和、慈祥,跟病床上那个愁眉苦脸的他完全是两个人。
宋庆国和慕玉涵带宋涛来到协和医院,庆国和玉涵一进病房都发现了宝山的变化,头发整洁光润,脸虽然浮肿,但由于刮了胡子,加上祥和、企盼、喜悦的目光和面容,与第一次见到的那个沮丧的王宝山简直判若两人。
“宝山,怎么样?好像精神多了?”庆国高兴地说。
“是……是好多了。大胜走了?”
“走了。宝山,看我们给你带谁来了?”玉涵拉过宋涛,亲切地:“小涛,快,叫叔叔。”
“叔叔好。”小涛礼貌地冲王宝山点点头。
王宝山尽管竭力压抑着自己激动的情绪,可他的心却还是被这一声问候荡漾起大大的波澜。宋涛今天把直立的头发放了下来,浓密的黑发梳理的蓬松而又很整齐,上身穿一件大红色的T恤衫,下身是一条白色的休闲裤,脚穿一双红白相间的名牌旅游鞋。王宝山看着眼前的小伙子是那样俊朗、帅气,高高的个子,黝黑的头发、浓浓的眉毛、大大的眼睛、直而挺的鼻子,非常有个性的嘴唇,有棱角的脸,多像自己年轻的时候啊,只是比自己个子更高,简直高出自己一头,比他年轻的时候更英俊、更精神、更阳光。因为他从来没有穿过这么漂亮的衣服、这么高档的鞋子,梳过这样光亮、流行的发型。
“宝山,你看见小涛是不是想起了我们年轻的时候?”
庆国的一句话提醒了王宝山,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有些慌乱地:“啊,坐,你们都坐。”王宝山拍拍床边,又指了指凳子。庆国和玉涵相互看了一眼,会意地双双坐在了床边,让小涛坐在宝山对面的凳子上。
“你……你们放假了?”宝山嗫嚅地问道。
“啊。叔叔,听我爸爸说您在自卫反击战中表现的特别勇敢,在爸爸他们的掩护下,您曾经头上带着伤勇敢地指挥我军二十多台装甲车顺利通过狭窄的桥头,在枪炮轰炸的瞬间您扑到我爸爸的身上用身体掩护了他,您为此失去了左腿。而且在您受伤复员后,没有申请伤残证,没有领取伤残费,是真的吗?”小涛一见到王宝山,就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这是一种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情感。当初他是那样不情愿地来看这个叔叔,可现在见了面却是这样亲切,甚至有触摸对方的冲动。
可他的话说出口,王宝山眼睛里失去了刚才荡漾着的喜悦和柔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而又混沌的光芒,是宋涛读不懂的。
“那……那些都没啥。”
“这么说都是真的了?”宝山低着头没有回答,宋涛继续问:“叔叔,您没想到您的那一举动会造成您终身残废,甚至会失去生命吗?”宋涛继续追问着,像个想知道对方心灵独白的记者,要一个他最满意的答案似的。更像一个天真的孩童,想知道多年来他内心的好奇和疑惑。
“当时哪里顾得上想这些。你爸是我们的营长,他到各猫耳洞检查战士们的情况,正赶上一个小战士突然发疯般地从猫耳洞里出来往山上跑,边跑还边用出全身的力气吼唱《国际歌》,你爸爸冲过去想阻止那个小战士,可是已经晚了,这时满耳的枪声、爆炸声响了起来,我正端着枪站岗,跃身扑到你爸爸的身上,之后就啥都知不道了。”
“那个小战士哪?他为什么往山上跑哇?”
“牺牲了。是严酷的战争和长期的令人窒息的猫耳洞生活把他压抑的,他想放声歌唱,他想过一个年轻人正常的生活啊!”
“那您受伤后为什么没有领取伤残费,没有办伤残证?”
“因为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后方的医院里,我不停地问自己,我还活着?我能活着回来就感觉已经到了天堂。”
“为什么?”小涛不解地问。“是不是像我爸爸说的,在猫耳洞呆一年,一辈子的苦都吃过了,是吗?”
“这话一点也不为过。猫耳洞里特别潮湿,战士们各种希奇古怪的病都得上了,没有一个战士不落下关节炎的,烂裆也是最普遍的,猫耳洞呆过的人几乎没有不烂裆的。还有尿路结石也是相当普遍的,因为长期吃不到蔬菜也喝不到水,患结石的机率非常高,患结石的战士解一次小便就跟上刑一样。由于长时间晒不到太阳,有的战士捂的耳朵根部甚至长出一种绿色的、类似“苔藓”的东西。在前线我们把这一系列原于猫耳洞的怪病统称‘猫耳洞综合症’。还有,各种蛇在洞里盘踞、出没也是常有的事,老鼠也在洞里乱窜。这样长时间的穴居生活使人身体、心理的承受力都达到了极限。其实,治猫耳洞综合症的最好办法无非就是晒太阳、洗澡和正常的生活,对于这些现在可以说根本算不上是个事儿,可在前线却是一种奢侈。猫耳洞既是苦难的炼狱,但同时也是保护战士生命最好的处所。在猫耳洞吃苦便成了我们战士每天生活的主题。洞内是战士们无边的苦海,洞外是枪林弹雨。生和死只在一瞬间,每分每秒都可能会成为我们人生的句号。可战士们无论在洞内生活的多么艰难、痛苦,无论得了什么疾病,只要枪炮一开火,冲锋号一响,战士们个个都生龙活虎、拼命杀敌。能在那种环境生存并战斗下去的人,健硕的身体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精神。每一个猫耳洞人都是一个传奇的故事。我们的存在,不仅仅是以躯体的形式,更是以精神的状态存在于世间,那就是用生命保卫我们的祖国。我们那苦难的、伟大的猫耳洞精神,愿中国人民永远不要遗忘掉!
所以当我醒来的时候,尽管失去了一条腿,但我毕竟还活着。只要没有猫耳洞、只要没有战争,人活着就是到了天堂。因为我亲眼看着我们副班长刘大伟、战士杜卫国、郝杰民、陈雨亮等虎生生的,一个个优秀的小伙子转瞬间都变成了残缺不全的尸体。”这时,王宝山说到这里有些哽咽,庆国眼里盈满了泪,玉涵不停地擦拭着流下来的泪水。“因为我还能吃、还能睡,还能有感觉。能感觉人生、体会亲情,我是在替牺牲的战友们活着,是他们的牺牲换来了我们平安的生活。”
宋涛也被感动了,含着泪说:“叔叔,你们真了不起,我非常佩服你们。是不是只有战场才是净化人灵魂的地方?要不……要不我也去当兵?”
宝山感情复杂地抚摸了一下宋涛的头,眼睛里又充满了柔情和怜爱,声音颤抖地:“小……小涛,不一定只有战场才是唯一净化人灵魂的地方,其实生活中有很多东西都可以使你活的有价值、有意义。比如你能坚强地面对生活中的磨难和坎坷,比如你对自己做过的坏事、错事有勇气改正、弥补,同样是一次灵魂的神圣洗礼。”宝山说着一颗大大的泪珠滚落下来。他一个人像是沉醉在无法言喻的痛悔之中。
“叔叔,您难道也做过坏事、错事吗?”小涛轻轻地问,王宝山的泪水,庄严、凝重的表情,使小涛更加困惑不解起来。
“小涛,只要是人,都有做错事的时候,关键是当你知道做了错事,要有改过的勇气。”庆国替宝山回答说。
“是……是啊,你爸说的对。小涛,你真幸福啊,你有这么好的爸、妈疼爱你。你要好好孝顺你的爸、妈啊。”
“我妈?”小涛看了看玉涵,神情有些沮丧、懊恼地:“我妈妈在医院里。”
宝山吃惊而又责怪地:“难道……难道慕玉涵不是你妈妈?”
小涛低下头,宝山不解地看着庆国和玉涵。
庆国忙解释道:“是这样,为了尊重小涛和他母亲的感情,也为了尊重彭建树对玉涵的感情,我们始终让小涛叫玉涵舅妈。”
宝山恍然地“噢”了一声,他没再说什么,也不敢再说什么。他怕他再说话真的会流露出自己更真切的感情,暴露出自己的身份。更何况闫桂芝今天上午还特意叮嘱过他不要太激动了。
“庆国,你们回去吧,你们来的时间不短了,我也有些累了。”宝山声音有些沙哑地说。庆国和玉涵能从这复杂的声音里品味出他痛苦的内心、难舍的别离。
“叔叔,我还可以再来看您吗?”
小涛的一句话使在场的三个大人惊喜地面面相觑。
“可以,当然可以来看叔叔。”庆国心喜地摇了一下小涛的肩,连连说道:“我说我们小涛是个懂事的孩子吗。小涛,你如果想自己来就自己来,如果坐公交车不方便就让爸爸送你,或者让我们公司的小张叔叔开车送你来,都行。”
“是啊,只要你想来,什么时间都可以。我和爸爸都支持你。”玉涵惊喜地说。
“好啊,那我只要有时间就来看叔叔。”小涛兴奋地说。
宝山眉头锁拢,眼里含着泪,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被绞紧、被碾碎,痛楚、酸涩、歉疚的情感涌上他的心头。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命令的味道:“不用了,你好好学习吧,以后不要再来了。”
“为什么?”庆国和小涛同时用吃惊、不解地口气问道。
“因为我需要休息。还有……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用功学习。你应该用功考上大学,不应该再浪费时间了。刚才给你讲了猫耳洞的艰苦生活,如果你学习拿出猫耳洞的精神来,一定能考上大学的。”宝山带着一份浓重的父爱说着。
“宝山,我倒觉得小涛需要和你这样的叔叔多沟通沟通,他的生活圈子太狭小了。他应该从你身上学到他生活圈子里的人不具备的经历和品德。他到你这儿来表面上看是在浪费时间,但是如果从他的内心和思想观念上有所帮助和改变的话,不但不是浪费时间,而是在帮他补课。”
听到玉涵说到这儿,宝山不解地问:“补课?”
“是的,补上他在心理上、情感上缺失的课程。”
玉涵的话说的虽然很含蓄,但宝山心里是非常明白话里其中的含义,他更加慌乱地说:“不,不,不中。我啥也不懂、啥也不会,我能帮他啥?还是让他在家、在学校好好学习吧。再说我……我的病需要休息。”
看到宝山如此坚决的态度,小涛有些失意地问:“叔叔,难道您不喜欢我吗?”
小涛的话使宝山的心一颤,随即绞痛起来。小涛的话多么像儿子在埋怨父亲啊,更像是儿子没有得到父亲的娇宠失望、伤心、难过啊。宝山的心是因为自责和愧疚而绞痛。自从小涛生下来,他从来没有尽过一个父亲的责任啊。虽然不是他不想尽父亲的责任,虽然因为自己不能尽父亲的责任而痛苦不堪,但这份自责和愧疚是他内心逃脱不了的啊。
宝山声音颤抖地说:“不,不是,孩子。我……我非常喜欢你。你……你这么可爱,叔叔咋能不喜欢你呢?可是叔叔要治病,要休息,我……”
“我来看您不会呆时间太久的。”小涛抢着说。
“宝山,你就别再拒绝孩子了。否则孩子会伤心的。”庆国急忙轻轻推了一下宝山。宝山看了看玉涵,玉涵正在用期望和鼓励的眼神看着他。宝山又看了看面前的小涛,他多么想紧紧地拥抱一下自己的儿子啊。是的,再让儿子看他一次,让他们父子俩有单独见面的机会,尽管不能告诉小涛他就是他的亲生父亲,但能和儿子单独呆一会儿就是死也知足了。他下决心似地:“好吧,你可以来看叔叔,不过你要答应叔叔,听爸爸和舅妈的话,好好学习。”
“知道了。”小涛愉快地答应着。
这时柱子从外面回来,一进病房就喊:“宝山大爷,冰镇西瓜买回来了,你想吃……”
“不是我想吃,是买给你庆国大爷和大妈的,还有小涛哥吃的。”宝山温和地说。
“哎呀,大爷、大妈来了?”
“是啊,柱子,你出去了?”
“啊,宝山大爷让我去买凉点的西瓜,我走了挺远的路才买到的。”
“小涛,这是你柱子弟弟,来北京照顾宝山叔叔的。柱子,这是你小涛哥哥。”庆国介绍说。
小涛一看眼前土里土气的小伙子,便有些鄙视,高傲地冲柱子点了点头。
“大爷、大妈,小涛哥是你们的儿子吧?”柱子拘谨、自卑地问。
“是啊,小涛,怎么不跟柱子弟弟打招呼?”庆国有些埋怨地说。
“啊,你好。”小涛不冷不热地打了一声招呼,然后伸出手来和柱子握手。
此时的柱子都不知道怎么把手伸出去了,因为这是他第一次与人握手,而且是跟这么洋气的北京人。他紧张地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伸出手来:“啊,啊,小涛哥好。”
小涛看着柱子窘态的样子笑了笑,觉得柱子倒很朴实、可爱,问道:“你放假了吧?”
“没有,我已经不上学了。在我们乡下初中毕业就够用了。不像你们城里人考不上大学还要复课啥的。”柱子很实在地说完,看到宝山大爷正在切西瓜,忙抢过刀:“大爷,我来切吧。”
“别切了,我们走了,让宝山休息吧。”玉涵说。
“别走啊,这……这西瓜就是为你们买的。”宝山有些着急地说。
“小涛,你吃一块吧。叔叔和弟弟是专程为你买来的。”庆国说着把一块西瓜拿给小涛。小涛听话地吃了起来。王宝山高兴地看着儿子吃西瓜,竟然忘了再让宋庆国和慕玉涵。宋涛吃完西瓜说了声:“谢谢叔叔和弟弟,我们走了。”
“走吧。庆国、玉涵你们俩都挺忙的,以后别再往医院跑了。”宝山拄着拐杖往外送他们。
宋涛看着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宝山叔,突然生出一种难言的怜悯。他情不自禁地扶住宝山叔,儿子的搀扶使王宝山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叔叔,您的腿这样怎么下地干活儿啊?”
“我已经习惯了。没觉得有啥不方便的。”
“小涛,看到叔叔这样,是不是心里很难过?”宋庆国看出了小涛的心思问。
“是的。从另一面也看到了战争的残酷。也理解了爸爸为什么始终挂念着叔叔。”
“宝山,别送了,你好好休息吧。”走到病房门口庆国说。
“没事,我送送你们。”
“叔叔,您别送了。哪天我会来看您的。”宋涛停住脚步说。
“是啊,宝山,我们到医院还有点别的事,你就别送了。”玉涵始终观察着宝山,宝山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小涛。眼神里充满了爱恋和不舍。
“大爷、大妈、哥你们慢点走。”柱子扶着宝山大爷说。
“行,柱子,把你宝山大爷搀回去吧。”庆国说完,一家三口走了。宝山仍然站在楼道看着他们的背影。
庆国和玉涵走到住院交费处停住脚步,小涛回头喊:“爸,怎么不走啊?”
“等一会儿,给你宝山叔交点住院费。”庆国拿出两万块钱。“同志,我给肾病区11病室7床的王宝山交住院费。”
“王宝山的住院费还没有用完,等需要补交的时候我们会通知你们的。”交费处的小姐说。
“同志,是这样,我们是病人的朋友,我们不能经常在医院照顾他,怕补交住院费的时候我们不在,所以想提前多交点,免得你们跟病人要。”玉涵解释说。
“好吧,你们想交多少?”
“先交两万吧。”庆国把两万块钱交完拿着电脑打印出来的收据,和玉涵、小涛一起走出医院上了车。玉涵坐在车的后面,小涛坐在父亲的旁边。
玉涵伏身问小涛:“小涛,你是不是觉得宝山叔叔很朴实、善良,是一位很可敬的叔叔?”
小涛没有直接回答舅妈的问话,有些迷惑地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见了叔叔的面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他好像是我多年没见面的亲人。”
“小涛,爸爸把你从黄昏峪接出来的时候你已经七岁了,应该记得宝山叔叔啊。他复员后没有经常去看你,给你买糖吃吗?”
小涛回想着:“噢……是有一个叔叔拄着拐杖给我糖吃。不过……不过那个叔叔长的很英俊、很漂亮的。难道……”
“那个人就宝山叔叔。”庆国说。
小涛吃惊地:“那也太不像了。他……他怎么这么老啊?好像比爸爸老二十岁似的。”
“是岁月和环境,以及坎坷的经历使他过早地衰老了,而且又得了这种病。”玉涵感慨而又情绪低沉地说着。忽然她问小涛:“小涛,我们应不应该尽全力给叔叔治病啊?”
小涛想了想:“难道换肾就能彻底把叔叔的病治好吗?”
“只要找到和叔叔各项指标相吻合的肾源,手术的成功率是很高的。更何况现在叔叔的主治医生是我们国家很权威的专家。”
“没错,而且这位专家是你舅妈的同学,你舅妈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他们答应尽快找到肾源。”庆国接过玉涵的话说。
“那就好。”小涛听了这话好像是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似的。忽然他问了一句:“爸,治好叔叔的病得需要多少钱啊?”
- “得二十多万吧。”
“那您现在有这么多钱吗?”
“这段时间公司的资金很紧张。这两天我正着手把现有的产品以降低5%的价格出手。因为新开发的产品生产需要大量的资金。不把原来的产品尽快脱手资金就周转不过来了。说实话我们现在的产品无论是质量还是价格在市场上是很有前途的。要不是急等资金用,应该再生产一批才对。不应该把产品过早地以低价格卖掉。但为了能保证宝山叔叔治病的钱到位,为了能把新开发的产品尽快生产出来,只有采取这个策略了。”
“这要损失多少钱?”小涛关切地问。
“怎么也得损失三十万左右。”庆国有些惋惜地说,但转瞬间开朗地说:“不过没关系,新产品生产出来就会很快有利润赚的。小涛,你学习累了就到医院来陪叔叔吧,他太需要亲人的关爱、照顾了。”
“爸,难道叔叔没有妻子、儿女吗?”小涛不解地问。
庆国和玉涵从后视镜对视一眼,他们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小涛的问话。
玉涵含蓄地:“宝山叔叔有一段非常痛苦的感情经历。可以说为了这份感情付出了他的青春、付出了他一生全部的心血。”
“是不是他深爱着一个女人,而这个女人却做了对不起他的事?”小涛推测地问。
“可以这么说吧。”庆国沉痛地说。
“那这样的女人还爱她干什么?要是我,玩玩她算了。”小涛玩世不恭地说。
“小涛,人和人的感情不是你说的那么轻巧,如果像你说的那样,就不是真正的爱情了。”庆国严肃地说。
“你们这一代的人活的就是累。什么真爱不真爱的?她已经办了对不起你的事,你还爱她干什么?那不整个一个傻冒儿吗?男人要是在爱情问题上这么看不开,那还算个男人吗?”
“你错了,正是这种对爱情执著、对感情负责任的男人才算得上真正的男人。真正的爱情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忘却和抛弃的。”庆国有些激动、义愤地说。
“算了吧,如果是真正的爱情,也应该是相互的付出和珍惜。哪有对方已经不爱你了,你还为这份爱情牺牲一切,这种无谓的付出难道有价值吗?这不是傻,又是什么?我们这一代怎么了?我们这一代的爱情就是实际。不像你们那一代,那么多的爱情悲剧都是自己制造出来的。”
“但是对爱的执著是没有错的。正是有了这份执著的爱,这种为爱情自我牺牲的精神,才使人类的爱情更崇高,更伟大、更神圣啊。”玉涵激动地说。
“算了吧,什么崇高、神圣、伟大?什么自我牺牲精神?没有实际意义的爱情有什么用?比如说这个叔叔,他为了这份没有实用价值的爱情付出了一生,使自己过早地衰老、过早地憔悴,到老了、病了,身边连一个亲人都没有,这种爱的牺牲值得吗?”
“不是所有的东西非得有了实用价值才值得我们去珍惜、去付出、去追求。比如象征爱情的玫瑰,它有什么实用价值?但它能给人间带来一份美丽和芬芳,不是吗?你宝山叔叔为这份爱情终守一生,其中更大的成分是对另一个生命承担着一种责任,他为了这份责任付出了一生的幸福,难道不值得我们尊敬和感动吗?”玉涵充满感情地说。
宋涛并没有理解另一个生命的含义,仍然嘲笑地说:“难道他付出一生的幸福,就是为了给别人一份感动吗?人是为自己活着的,不是为别人的感动活着的。”
“小涛,你之所以这么说,因为你还没有体会真正的爱情,没有懂得责任的分量。等你有了真正的爱情,你就不会这样说了。”庆国耐人寻味地说。
“你爸说的没错。我们现在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来讨论你宝山叔牺牲了一生的幸福,执著地守候一份爱情、守候一份责任而令我们感动。他本人之所以为爱情和责任付出一生,不是为了别人怎样看待他、怎样评价他,而是在执著的追求、等待过程中,他心灵深处有一种希望、有一份企盼,正是这种希望和企盼,支撑他走过艰难的岁月。小涛,爱情是一种高尚的情感,不是实用主义的快餐。你懂吗?”
“我不懂,但愿我不要懂。让你们这么一说,我倒很怕这种感情,太累、太苦、太可怕。”
慕玉涵正色地说:“不,小涛,只有邪恶的爱情才是可怕的。纯真的爱情无论多么苦和累,都是幸福和甜美的。”
王宝山回到病房,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柱子把西瓜切了递给他说:“大爷,你吃一块西瓜吧,中午走那么远的路去理发,一定又热又渴吧?”
宝山接过西瓜慢慢吃了起来,柱子看出宝山叔的情绪跟刚才和理发前完全不一样了,不放心地问:“大爷,你咋不高兴了?是不是很难受?要不要我去叫大夫?”
“不用,我没事。”
“那你咋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你那么高兴,可现在……你要是哪儿难受尽管跟我说,我好去找大夫。”
宝山看了看柱子,努力挤出一丝笑容说道:“可能是累了吧。大爷没事。你多吃点西瓜,我不能多吃,吃多了对我的病不好。”
“中,那我就多吃点儿。大爷,你歇会儿吧。”
“中,你也歇会儿吧。”
“中,呆一会儿我到院子里的排椅上躺着去,又凉快又舒坦。”
“那你就拿着两块西瓜去吧。我躺会儿。对了,吃完的西瓜,别把皮到处扔,北京不让随便扔东西。”
“我知道,随便扔了会罚款。我会把皮扔到垃圾桶里的。大爷,你躺着吧。”柱子把西瓜皮扔到垃圾桶后到院子里的躺椅上休息去了。宝山一个人躺在床上瞪着一双浮肿的眼睛,回忆着儿子的每句话、每个表情……
弘芳菲从啤酒厂刷了八个小时的瓶子,到下班的时间已是零晨四点。她赶紧脱围裙、摘套袖,想抓时间回家睡三个小时。这时,班长朝她走过来,把一打钱递给她说:“弘芳菲,这是你这个月刷瓶子挣的钱。一共是一百七十九,你数数。里边有一张开支的小票。昨天下午我从财务给你支出来了。你可是这群刷瓶子的人里刷的最多的。连小伙子都不如你。”
“谢谢你班长。以后我会更努力干的。”弘芳菲高兴地说着,接过钱来数了数。
“可是你也别忒玩儿命了。到大队淀粉厂上班几点?”
“八点半。我可以回去睡三个小时,中午还可以睡一个小时。谢谢你,班长。我走了。”
“走吧。路上小心点儿。”
“知道了。”
班长看着弘芳菲欢快的背影,摇头感叹地说:“唉!真是个好孩子。有这样的孩子她妈得多知足哇!”
弘芳菲回家后把钱放在母亲的枕头旁,躺在炕上便睡着了。就在她沉睡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嘈杂的声音。她疲惫、困意地睁开双眼,看了一眼已失去报时功能的老挂钟把她吓了一跳。惊叫一声:“晚了,晚了。”边叫边急速地跳下炕,穿上凉鞋就往外跑。妈妈在院子里和村里五六个小伙子跟一男一女两个外地人指着正房夸着房子。弘芳菲没时间细听,略带埋怨地说:“妈,您咋没叫醒我呀?都八点十分了。肯定晚了。”
“你骑车子去吧。锅里有饼子和白薯干。”弘少荣冲闺女喊着说。
“知道了。”弘芳菲掀开大锅盖,从锅里拿了一个玉米饼子和两块薯干用纸包上,装进盛书的洗的发白的军用书包里。骑上自行车就往外走。边骑车边吃着饼子想:难道有人买我们家的房子了?弘芳菲到了大队磨粉厂,三位婶嫂已经到了,但她们都在一起边穿工作服边聊天,还没有干活儿。弘芳菲以最快的速度穿上工作服,戴上工作帽、口罩、套袖便开始干起活来。十点休息十五分钟的时间,除了去了趟厕所,就抓时间边吃薯干边看起书来。十二点下班回到家,看到早晨村里的那几个小伙子正从正房往西厢房搬东西。院子里还有很多的妇女、孩子和老人看热闹。
母亲大声喊着:“轻点、轻点。可别碰坏了,这个板柜可是我们家唯一值钱的东西了。”母亲回身忽然看见她站在院子里发愣,便吼道:“还站在哪傻愣着干啥?还不快点搬怕打的东西?”
芳菲嗫嚅地问:“妈,这……这个房子卖了?”芳菲的声音里含着不舍和愧疚。
是的,尽管这个房子很破旧了,但自从她记事起,整天穿过堂屋在两间屋子里来回跑着。这三间房子和院子,是她唯一玩耍的场所。此时,她才知道自己对它们充满了感情。现在母亲为了自己的学费,却卖掉了她唯一的家产。搬到过去盛破烂的低矮狭小的整日见不到阳光的厢房里去住了。
“卖了,快点搬东西吧。别在哪傻站着了。”弘少荣喝令道。
弘芳菲什么也不敢说,只是默默地搬着暖壶、盘子、碗等怕摔的东西。围观的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
“弘少荣,你这辈子能把闺女供出来上大学,就是你一辈子的福气呀。”
“就是,而且考上的还是北京大学。听说自古以来咱们县都没几个考上北京大学的。芳菲多有出息呀。”
“可不是咋地。咱们全村的人都为你高兴呢。”
弘少荣却愤恨地吼着:“算了,算了,你们别在这儿说风凉话了,我就是上辈子欠她的。闺女就是个讨债鬼、赔钱货。”
“弘大姐,这你可就说错了,你闺女将来有出息了,会给你盖全村最好的大房子的。”
“我呀,说不定等不到那一天就死了。”
母亲的声音尽管比刚才低缓了些,但芳菲听了却那么的刺耳,她埋怨地喊了一声:“妈——”那声妈一喊出口,眼睛便湿润了。
“妈啥呀妈?别哭丧着个脸了,我还没死呢。等我真死了,哭我两声就算没白养活你。”
面粉厂那三个婶嫂也来了,瘦高的婶儿把嘴凑到弘少荣耳边小声说:“弘大姐,你别总是这样跟闺女又吼又骂的。孩子大了会记仇的。”
“就是,”胖婶也凑过来说:“你为了供他上大学把房子都卖了,别等着最后倒落个孩子恨你。毕竟她不是你肚子里爬出来的。现在哄着她还不得一半呢。”
“是啊,现在跟过去不一样了,人家毕竟是大学生了,翅膀也硬了。真要是飞走了不回来,你可就傻眼了。”
“可不是,别最后落个白养活,她这一走……”
这一高瘦一矮胖的两个村妇你一言我一语的好心话反倒使弘少荣发起怒来,冲她们俩吼骂道:“你们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要不是你们这些烂嘴的在孩子面前扯老婆舌,她咋会知道我不是……,坏事就坏在你们这群嚼舌头的老娘儿们儿身上,你们少说两句比啥都强。”
弘少荣的吼骂声激怒了她俩。她俩生气地离开弘少荣身边,边走边嘴里嘀咕着:
“真不知道好歹。”
“快离她远点,跟疯狗似的,逮谁咬谁。”
“真是,可惜芳菲那么好的孩子给她当闺女,要是跟了我,我会像姑奶奶似的供着。”
“就她这个脾气谁受得了她。”
“可不是,要不李二奎咋会离开她呢,就是受不了她这个臭脾气。”
“你们都给我滚,搬家有啥可看的。”
人群在弘少荣的吼骂声中散去。
这时,散去的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声:
“李二奎咋来了?”
“真是的。看他好像还气呼呼的。”
走散的人群随着喊声又回围过来,朝李二奎来的方向望去。穿着破烂衣服的李二奎气势汹汹地小跑到院子里。见弘少荣指着厢房便吼道:“这个厢房是我盖的,你要是想住进去,你得给我钱。”
弘少荣开始没有反映过味儿来,瞪着眼睛看了他半晌,等反映过来后咬着牙痛骂道:“你他妈的算哪根葱啊?这房子和院子是我娘家的,你腆着脸来说啥?给你钱?”
“可这两间小厢房是我盖的,盖这个厢房的时候,石头是我从山上搬来的,房梁是我从山上砍来的树,水泥是我从十几里的工地上偷来的。土和沙子是我挖来的,所有的材料都是我一个人弄来的,房子也是我一个人一天天盖起来的。你给我五百盖房子的钱啥事没有。你要是不给我钱,我就把芳菲抢走,她是我抱回来的,她应该是我闺女。你不能……”
弘少荣听到这句捅她心窝子的话,肺都气炸了,眼睛里冒着火,脸通红,头发都直竖起来,她转身抄起身后靠在墙上的扫帚,轮起来就朝李二奎打过去,边打边骂:“你他妈的我让你要钱,我让你抢……”
李二奎一把夺过扫帚,吼道:“你别跟我装疯卖傻的,我就给你两条道儿,要不给我钱,要不就把芳菲给我。”
弘少荣气得浑身哆嗦,用出全身力气扑向李二奎,李二奎往后退着,弘少荣又抄起脚下的铁锹朝李二奎砍过去,嘴里大声喊骂道:“今天我跟你个王八蛋拼了——”弘少荣的话还没有说完,只听“扑咚”一声昏倒在地上,围观的人都吓得喊着:
“弘少荣——”
“弘大姐——”
弘芳菲从正房的西屋搬着粮食,听到外面有吵闹声便跑出来,正看到母亲昏倒在地上,惊叫一声:“妈——”她奔跑到母亲的身边紧紧抱起母亲焦急地喊着:“妈,您怎么了?妈——”她边喊着边给母亲掐人中:“妈,您醒醒啊,妈……”此刻芳菲眼里急出了泪水。
“别装死了,我还知不道你这套。给我五百块钱啥事没有,要不然就让芳菲跟我走,你……”
不等李二奎把话说完,弘芳菲怒吼一声:“够了。你凭什么跟我妈要五百块钱?你和我妈离婚已经十七八年了,哪条法律上写着离婚十几年后还可以跟对方分家产的?你想要钱我明确告诉你,一分钱也不会给你。你如果不服就到法院告我们去吧,我接着你!”弘少荣听到闺女的话,泪如雨下,抽泣不止。“妈,站起来,我们不怕他。”弘少荣此刻像一个听话的孩子在闺女的搀扶下站起来。芳菲给母亲拍着身上的尘土。这时围观的人群里胖婶和瘦婶愤愤不平地说道:
“李二奎,你也忒不讲理了,你看人家娘俩过好了眼气了?你当初干啥去了?”
“可不是,你现在跟人家要钱你也要得上?”
“你快走吧,连芳菲都这样说了,你还呆在这儿干啥?”
“芳菲,她根本不是你的亲妈,是我把你从外面抱回来的,我才是你爸。她根本不会生孩子。要不然她咋会成天骂你?打你呢?你看哪个当妈的舍得打骂自己的闺女呀?”李二奎穷凶极恶到了极点,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弘少荣气的脸色苍白、浑身发抖。
弘芳菲紧紧搂着颤抖的母亲,用鄙视的口吻激动地喊道:“你以为我和你一样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吗?是我妈从小把我养大,把我从小养大的人就是我的亲妈!你说你是我爸,你配吗?既然是你把我抱回家来的,那你为什么又抛弃我们娘俩另找新欢呢?没错,我妈是脾气不好,经常打骂我,那是因为她心情不好,她心情不好都是因为你无情地抛弃她,因为我们的日子过的清苦。现在你又用这种恶毒的方式来伤害她,你以为我妈还会像十几年前那样被你欺负、被你伤害吗?你做梦吧!有我在我妈身边,我就不会让任何人来欺负、伤害她。因为我已经长大了,我可以保护我妈了。你如果识趣的话,赶快离开这里,这里没人欢迎你!”
在场所有围观的人们听到弘芳菲流着泪喊出的这些话来,没有一个人不流下感动的泪水,就连帮忙搬家的几个小伙子都含泪了,围上李二奎你一言我一语地说道:
“爷们儿,快赶紧走吧。”
“是啊,你这么闹腾,到哪儿也说不出理去呀。”
“你呀,是你当年忒绝情了,要不然一家三口多好的日子啊。”
“可不是咋的。像弘芳菲这么懂事、知道报恩的闺女你到哪儿找去呀。”
“现在你看人家闺女考上大学了,出息了,眼红了,忒晚了。”
“是啊,看来人还是得积德呀。”
李二奎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了,只好灰溜溜地走了。人群也随着散去。
“妈,你到屋里躺着去吧,我来做饭。”
“不用了,你收拾屋吧,我做饭。”
“妈,下午我不去上班了,屋我慢慢收拾,你先到炕上躺会吧。”
弘少荣没再说什么,疲惫地到西厢房屋里的小炕上躺着去了,弘芳菲懂事地到屋外面开始做饭……
宋涛在家里心不在焉地看着课本,实在没意思把书扔在写字台上,懒散地又玩起了电脑游戏。玩着玩着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便换上一身休闲衫、戴上运动帽、背着休闲包,临出门冲厨房喊了一声:“姥姥,我出去一趟,中午别做我的饭了,我不在家吃。”
闫桂芝忙从厨房出来,哄劝着说:“你又去哪儿呀?我都把米饭做上了。”
“我去医院看宝山叔叔,午饭 - 闫桂芝忙从厨房出来,哄劝着说:“你又去哪儿呀?我都把米饭做上了。”
“我去医院看宝山叔叔,午饭我想跟他一起吃。”
“不中,”闫桂芝厉声说着从厨房跑出来,抓住宋涛就往屋里拽,边拽边声音缓和下来说:“别去了,饭都要熟了。再说,不沾亲带故的总看他干啥去?”
“姥姥,这些日子我很烦。我爸、我妈和舅妈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据我的观察我爸和舅妈不像您说的那种人。他们对王宝山叔叔都那么好,他们怎么会无故伤害我妈呢?”
“这是两回事。你王宝山叔叔不是救过你爸的命吗?他们是为了报恩才这么做的。他们不伤害你妈,你妈好好的咋会突然疯了呢?你记住,那个女人对你再好,也不如你亲妈。”
宋涛有些反感地说:“姥姥,我不喜欢您这么说话。不管怎么说是舅妈从小把我养大,像亲妈一样每天给我看作业,辅导我功课。希望我有出息。”
“那她是心里有愧才那么对你的。要不是因为她,你爸能跟你妈离婚吗?你还替她说话?你妈知道了她会伤心的。”闫桂芝说着流起泪来。
“好了,姥姥,我知道了。可我去看宝山叔叔您为什么不让我去呀?”宋涛不解地问。
“你不好好在家学习总往医院跑啥呀?你爸花那么多钱给他治病已经够意思了,你还去干啥?”
“我哪儿总去了?不就是跟我爸和舅妈去过一次吗?再说我答应过宝山叔叔有时间经常去看他的。”
“好了,好了,早去早回,看看他就中了,别在哪吃饭。姥姥中午等你回来吃饭。”
“不用了。我想跟宝山叔叔多呆一会儿,让他给我讲讲中越自卫反击战的故事。”
“那有啥可讲的?从小你爸给你讲的还不够吗?”
“人不同的思想、不同的职位和角度,看待事物是不同的。在战场上更是如此。自卫反击战时我爸已经是营长,宝山叔叔只是一个班长,他们的感受怎么会一样呢?”
“你听那么多打仗的事有啥用?能顶分数吗?你好好在家看看书,学习学习比啥不强?”
“行了,行了,您根本不懂。我走了。”宋涛烦躁地说完就往外走。
闫桂芝在后面喊着:“别回来忒晚了。”
“知道了。”
宋涛坐公共汽车来到医院,当他来到宝山叔叔的病房时却发现宝山叔叔的床是空的。宋涛问邻床的病人:“叔叔,请问这位病人到哪儿去了?”
“啊?他刚刚还在的。”病人指着门口:“你看,那不是来了吗。”宋涛转身看到宝山叔叔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呆愣地看着他。“叔叔,您出去了?”
“啊,你……你啥时候来的?”宝山激动的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但他脸上却显得很镇定。
“我刚到。叔叔,您这几天身体怎么样?好些了吗?”
“还好。”宝山说着把凳子递给宋涛:“你坐吧。一定又热又渴吧?给你喝点果汁吧。这是你爸和你舅妈昨天给我送来的。其实我喝不了这些东西。”
“我不渴,叔叔您躺下休息吧。”
“没关系,我整天躺着都躺够了。小涛,今天……今天能跟叔叔一起吃顿饭吗?”
宋涛被王宝山那挚爱的目光和祈求的声音软化了。他无法拒绝这位慈祥长辈的请求,微笑着点了点头:“行,叔叔,我请您吃饭。”
“看你,叔叔咋能让你请呢?你能陪叔叔吃顿饭,叔叔就非常感激了。那你等会叔叔,叔叔换身衣服?”宝山激动的脸开始红润起来。
“行,那叔叔我在门外面等您。”
“中。我一会儿就好。”
王宝山换掉病号衣,穿上肖大胜给他买的那身新衣,拄着拐杖走出病房。宋涛自然地搀扶住宝山叔。宋涛的手刚一触摸到王宝山的身体,王宝山感到一股热流传遍全身,眼睛也湿润了。他多想时间永远停滞在这一刻呀!爷俩一起乘电梯走出医院。走在大街上,宋涛忽然问:“哎?对了,叔叔,那个叫柱子的弟弟呢?”
“我让他出去转转了,跟我在医院住了这么长时间,北京啥样他还没见过呢。今天正好病房里张大爷的孙子来看爷爷,这孩子听说柱子没见过北京天安门啥样,就说带柱子去天安门看看。这孩子挺热心的。”
宋涛有些愧疚地说:“咳!早知道让我带他去是的。等下次我来带他到故宫、东单、西单去玩玩。”
“那倒不用了。只要让他看看天安门就说明没白来趟北京。”
“反正叔叔还需要住很长时间医院呢,我会有时间带他去玩的。”王宝山听了这句话,深情地、感情复杂地看了一眼宋涛。宋涛微笑着问:“叔叔,我们去哪家饭店?”
“有你喜欢的饭店吗?你想吃啥?”宝山痴爱地看着小涛问。
宋涛笑了笑:“叔叔,您想吃什么咱们就去吃什么,我无所谓。”
“不用,没有叔叔特别爱吃的东西。再说叔叔得了这种病啥都不能多吃。还是挑你爱吃的饭店吧。”
“叔叔,那我们就去一家比较清静的饭店吧。”
“中,你说去哪儿咱们就去哪儿。”宝山欢喜地顺从着小涛的建议。
“叔叔,您累了吧?要不咱们打车去吧?”小涛见叔叔一瘸一拐地走的很费力,更加用力地搀扶着叔叔说。
小涛这一亲昵的动作使宝山幸福的脸都涨红了。他激动地说:“我不累。咱们边拉嗑边走过去,中不?”
“行,反正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
宝山心里有说不出的愉快。
“叔叔,您如果有孩子,一定是个很溺爱孩子的父亲。”宋涛的话刺激到了宝山的痛处,宝山欢喜的眼神忽然痛苦、难过、伤心起来。宋涛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赶忙歉疚地解释道:“对不起,我……我不该这么说。我是想说您是一个非常慈祥的父亲。”
“不,我是一个非常不称职的父亲。”宝山痛苦地说。
“怎么?难道您有孩子?”小涛吃惊又好奇地问。
“是的。可是我却没有尽到一点父亲的责任。为此我很内疚。”
“为什么?您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呢?”
“是……是因为……因为……我也说不清楚。反正我不是个好父亲。”
“叔叔,我老觉得您好像有很重的心事似的。能把这个心事告诉我吗?”
“小涛,叔叔做过一件终身都不能原谅自己的错事,甚至是一种罪过。我为做过的这件错事内心痛苦、折磨了一辈子。这种罪恶的感觉比死还难受。”
宋涛看到叔叔脸上痛苦、复杂的表情很心疼,忙劝解道:“叔叔,人活在世上怎么可能不做错事呢?您没必要为做错一件事耿耿于怀呀,您还是尽快忘了这件事吧。您这样折磨自己,对您的病是没好处的。”
“不,”宝山摇了摇头说:“那要看是啥错事了。如果是一件给别人造成终身的、而且是无法挽回的伤害,不是那么轻易忘记的。”
“既然是无法挽回的事情,您这样痛苦也没有用啊。叔叔,我教给您一个方法吧。”宋涛天真地看着宝山叔叔。
“啥方法?”
“您暂时把这件事忘掉,现在好好在医院治病。等您的病好了,您就多帮助那个曾经被您伤害过的人。这样您心理就会好受些。”
听了小涛的话,王宝山的眼睛里突然热泪盈眶,哽咽着说:“好,好,叔叔听你的,叔叔听你的……”
“叔叔,您这样爱激动对身体不好。”
“中,叔叔听你的,以后叔叔不激动了。”王宝山用粗糙的大手擦了擦泪水说。
“叔叔,我们就去前面那个饭店吧。”
“唉。”
父子俩并肩来到饭店。饭店很干净、清雅,顾客也不多。
“叔叔,您想吃什么您点吧。”小涛把菜谱递给叔叔。
“不,还是你点吧。叔叔真的吃啥都中。”
“爸爸说您的病不能吃蛋白太多的食物。那就点清淡一些的吧?您不能喝酒,就点一个汤吧?”
“中,你看着点。”
宋涛点了三个清淡的菜和一个汤。父子俩慢慢吃着。
“小涛,叔叔看得出来,你这么懂事都是你爸爸和你舅妈教育的结果。小涛,爸爸和舅妈为你创造了这么好的条件,你可要好好学习呀。你要是考上大学,如果叔叔还活着的话,一定送给你一个非常有纪念意义的礼物。”
“叔叔,我很懂事吗?其实我在爸爸和舅妈面前不是这样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见到您后就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
听了小涛的话宝山控制着自己激动的情绪,急切地问:“小涛,为啥在爸爸和舅妈面前不是这样呢?”
“因为……因为听我姥姥说,我爸是因为喜欢上我舅妈了,所以抛弃了我妈妈。我妈妈受不了这个打击,所以才得了精神病。所以……所以我恨爸爸,更恨舅妈。可是我……我又很矛盾,因为我跟舅妈有很深的感情。我小时候的作业都是她给我看的,为了我的学习和教育她花了很多的心血。过去我很尊敬她。自从听了我姥姥说的这些,我从心里鄙视她。可我心里又非常矛盾、痛苦,因为毕竟我跟舅妈有很深的感情,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我只有用乱花钱、逃学、乱穿衣服来报复他们。”
听了小涛的话,宝山愕然地瞪着浮肿的眼睛看着小涛:“你……你姥姥,她……她咋可以这么说?她……她这不是在编造吗?”
宋涛吃惊地看着宝山叔叔:“叔叔,您一定知道我爸、妈和舅妈的故事,是不是?您能不能把他们真实的经历告诉我?我爸和我妈到底为什么离婚?我爸又为什么娶了我舅妈?我妈妈到底是怎么疯的?您能告诉我吗?”宋涛急切地看着宝山叔叔,他多么想从叔叔哪里得到一个准确的答案啊。
宝山痛苦地摇了摇头:“小涛,我……我现在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我……我没有这个资格。如果要讲,也应该由你舅妈和你爸来讲。但是我只想告诉你,你爸和你舅妈都是非常值得你尊重的好人。”
“叔叔,是不是因为他们给您治病,您才这么评价他们?”
宝山听了小涛的话觉得非常失望、痛苦。但他用父亲般真诚、恳切的口吻说道:“小涛,叔叔不是那种别人帮了我,就把一个坏人说成好人的人。也不是因为别人做了一两件好事或坏事,就轻易评价别人好、坏的人。我是根据我们相处那么多年,实事求是地在评价他们俩。不仅我这样评价他们,全黄昏峪村的村民都是这样评价他们的。小涛,如果你再这样下去,只能毁你自己。听叔叔一句话,好不好?”小涛盯视着叔叔严肃的表情点了点头。“你要好好对待你舅妈和你爸爸,他们可以说是你的恩人。没有他们,就没有你现在的一切。”
“那是他们应该给我的。我爸生了我,就该养活我。至于我舅妈她更应该对我好,因为她欠我的。”小涛愤恨地说。
“你……你怎么可以这么说?”
“我为什么不可以这么说?既然你和我爸爸都不告诉我事情的经过,就说明我姥姥说的是真实的,他们确实做了不可告人的事。”
“你……你为什么这么固执?我们不告诉你,是因为……因为我们为你好、为你着想,因为你还忒小,应该等你再大一些,再成熟一些,承受力更强一些,到哪时候才能对历史、对人世间的感情理解的更深一些。”
“您为什么跟我爸爸说同样的话?我已经不小了,我对人世间的感情都能理解。叔叔,如果您真为我好就告诉我他们真实的故事。如果您不告诉我,我只能相信我姥姥说的一切。”
“你……你……”宝山气得说不出话来。
“叔叔,我知道您很生气,可是我也很痛苦。叔叔,对不起,您慢慢吃吧,我走了。”
宝山急出了一身冷汗,匆忙掏出口袋里的钱,抽出一张百元的喊道:“服务员,给你们钱。”然后拄着拐杖快速追出饭店,在后面大声喊着:“小涛,你先别走,等等叔叔。”宋涛回头看着叔叔一瘸一拐地吃力地追赶他,不忍心地停下脚步。王宝山追上来喘息地说:“孩子,你能不能让你姥姥明天到医院来一趟,我想跟她谈谈。”
“谈什么?让我姥姥和你们一起编造故事给我听吗?”
“不,小涛,”宝山带着哭腔地祈求道:“孩子,你相信叔叔一句话中呗?你爸爸和你舅妈他们俩真的是一对大好人啊!他们……他们为了别人的幸福可以牺牲一切,他们不是你姥姥说的那种人。”
“为别人的幸福牺牲一切?您别再为他们脸上贴金了。他们如果真是为别人的幸福牺牲一切,那我爸爸为什么要抛弃我妈妈?为什么我妈妈病的连我都不认识?为什么他们却每天恩恩爱爱地缠绵在一起?”小涛发疯般吼着,吼到最后一句流下了痛苦的泪水。
宝山看着儿子的泪水他的心在绞痛,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可他却不能满足儿子向他提出的要求。如果把实情告诉儿子,他怕伤害儿子、毁了儿子啊。“小涛,是叔叔不好,”宝山嘴唇哆嗦着说出这句话,泪水夺眶而出,他用右手狠狠地抽打着自己的脸:“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我啥都没给过你,现在……现在连你想听的事儿都不能告诉你。我……”
宋涛被叔叔的举动吓呆了,知道自己惹了大祸,他赶忙拽住宝山叔叔的手,惊恐地说道:“叔叔,您别这样,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不应该这样逼问您。”
王宝山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嘴唇哆嗦着摇着头说道:“不,小涛,是叔叔不好。叔叔不告诉你,真的是因为……因为……”
“好了,叔叔,我不问了,我不问了。您别为了我,为了我们家的事儿生这么大的气。”宋涛愧疚地说。
王宝山用乞求的目光问:“那……那你能告诉你姥姥,明天……明天务必到医院来一趟吗?我真的有话跟她说。”
“那……那好吧。”
“小涛,叔叔还想……还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您说。”
“你能陪我走回医院吗?”
“好啊。叔叔,我们走吧。”宋涛说着又亲热地搀扶着叔叔。
一路上,爷俩再没有来时愉快的谈话。只是默默地往前走着。王宝山偶尔抬头用复杂的眼神看一眼身边的儿子。他心里想着:这可能是跟儿子最后的一面了……。想到这里,眼里又不由得盈满了泪水。
“小涛,到医院了,你先走吧。叔叔看着你走。”
“我把您送到病房去吧。”
“不,不用了。我看着你走。”
“没关系的。我把您送回医院吧。我又不是孩子了,不用您看着。”
王宝山心里多么想让儿子多陪他一会儿啊,连连答应道:“好,那好。”
宋涛搀扶着叔叔走进住院部,又乘电梯来到病房。
“叔叔,您休息吧,您一定累了。我走了。”
“唉,走吧。路上小心点,看着点车。”王宝山不放心地说着,拄起拐杖要送儿子。
“叔叔,您别送了。”宋涛回身说。
“知道了,你走吧。”王宝山仍拄着拐杖走出病房,看着儿子渐渐远去的背影,他的心像被人摘掉一样疼痛起来。他拄着拐杖紧跑两步哽咽着大声喊着:“小涛……”
小涛听到喊声停住脚步回头喊了一声:“叔叔,您还有事吗?”
“啊……没……没事。我是想告诉你,别忘了告诉你姥姥。”王宝山多么想最后清清楚楚地看儿子一眼啊,可泪水却遮住了他的双眼。
“知道了。叔叔回去吧。”
“唉,唉。”王宝山哽咽着答应道,一直看着儿子的身影消失在拐弯处……
- “是慕玉涵吗?”
“是我,徐主任吧?”
“老同学,还是叫我徐建吧。”
慕玉涵笑了起来:“好吧,徐建,是不是有好消息?”
“没错,王宝山的肾源找到了。”
慕玉涵惊喜地喊了起来:“真的?太好了。这么快就找到了?”
“是啊,连我都没想到这么快能找到肾源,而且血型、淋巴毒配型、尿检、血常规等各项指标都与患者相吻合。这是非常难得的。”
“徐建,真的太谢谢你了。什么时候能做手术?”
“只要病人没什么异常,明天就可以手术了。”
“太好了,我和我爱人马上拿钱去医院。”
“好的,我等你们。”
“好,再见。”慕玉涵心喜地给庆国打手机,可不知怎么他的手机一直没人接听。慕玉涵想了想,又打通了他办公室的电话,办公室的电话也没人接。玉涵只好打车来到庆国的公司。刚走到公司门口,便看到庆国和三个气质干练的企业家模样的人一起出来。庆国兴奋地和他们谈着什么。庆国忽然看到玉涵匆匆从出租车上下来,他急走两步问:“玉涵,你怎么来了?”
“庆国,我有事找你。”
“什么急事?”
“宝山的肾源找到了。而且各项指标与宝山的都相吻合。”
“真的?那太好了。那什么时候可以手术?”
“徐大夫说如果宝山没有什么特别异常,明天就可以手术了。”
“太好了。对了,来,来,我给你们介绍介绍。这是我爱人慕玉涵。”庆国荣耀地介绍着自己的妻子。“玉涵,这位是北京商贸的陈总、这位是河北新源公司的张总,这位是广州光华公司的杨总。”
“你们好。”玉涵热情地分别和他们握手。
“嫂子,你好,宋总可真有福气呀,嫂夫人真是又漂亮,气质又高雅。”陈总羡慕地说着。
“宋总,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嫂子一定是个文化人。”张总肯定地说。
“她在北大当老师。”宋庆国自豪地说。
“啊?在北大当老师?难怪宋总一代又一代地开发出新产品来,原来有一个知识分子的太太在做后盾啊。”杨总羡慕地说。
“那当然。只要有我太太在,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能迎刃而解。”庆国得意地说。
“不是的,我是教中国古典文学的,对新产品开发研究完全是外行。”玉涵微笑着说。
“精神上的支持比什么都重要啊。对了,刚才宋总说您叫什么?”陈总忽然问。
“我叫慕玉涵。”
“您是不是写过很多文学作品?《遗失的爱》、《山洞书房》是不是您写的?”陈总惊疑地问。
“是的。怎么?陈总看过我的作品吗?”慕玉涵问。
陈总激动地紧紧握了握慕玉涵的手说:“哎呀,我太太可是您忠实的读者啊。每次她看完您的作品,都会讲给我听。我可是您的间接读者呀。我太太每次看完您的作品都会感叹地说:哎呀,慕玉涵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怎么写的这么好?真想见见这个人,哪怕跟她呆十分钟听她谈谈人生,聊聊写作,说说她的普通生活也好啊。”陈总学着太太的声调说完,然后急迫地说:“我知道您是个大忙人,跟她聊天不奢求,能不能给我太太签个字,让她高兴高兴?”
“当然可以了。非常谢谢你太太喜欢我的作品。有时间的话我会跟她聊聊的。其实有时候跟读者聊聊天对我的创作是有好处的。”慕玉涵亲切地说。
“真的吗?那太好了。我把她的手机号码给您,您有时间约她。我要是回去把这个消息告诉她,估计她激动的整夜都得睡不着了。”陈总边说边在自己的名片上写上太太的号码,双手递给玉涵。“这是我的名片,刚写的是我太太的号码。”
玉涵双手接过名片说:“我一定会找时间给她打电话的。”
“那太好了。”陈总激动地说。
“慕老师又是教授,又是作家,能不能到我们的企业给我们讲讲课,培训培训啊?”杨总问。
“你们俩可真会见缝插针啊?”张总有些嫉妒地说,“不行,慕老师给他们去培训,也得给我们公司去讲课。”
“行,行,没问题。我都答应你们。不过我得忙过这阵。一是我和庆国有位朋友病了,需要我们照看,再就是我的一部长篇小说刚刚完成,需要打磨两遍。等这两件事做完了,我一定会满足三位老总的要求。不过你们到时候要提前告诉我需要讲的内容,然后准备准备。”
“嫂子,你也太谦虚了,北大的教授还用准备什么。”陈总说。
“当然需要准备了,根据你们的需求来讲收到的效果才会更好。”玉涵说。
“好,嫂子,就这么定了。”陈总说。
“慕老师,您可不能有偏有向啊。”张总开玩笑地说。
“好,没问题,我一定抽时间去的。”玉涵说。
“那我们不打扰你们了,宋总,我们先走了。”陈总说。
三个老总开车走了,庆国和玉涵目送着他们。见他们走远了,宋庆国情不自禁地搂住玉涵的肩荣耀地说:“有一个教授、名作家的老婆感觉就是不一样啊?”
玉涵微笑着斜睨着眼睛说:“没想到宋庆国也有虚荣心啊?”
宋庆国露出滑稽的表情拉着长调说:“任何人都会有虚荣心的,只是程度不同而已。虚荣心并不是女人的专利,男人也一样有。”
慕玉涵看他那很少有的幽默样子开心地笑起来,亲昵地打了他一下说道:“看你。真像个孩子。”
宋庆国开心地说:“走,跟我到财务去拿钱,然后去医院。”
庆国和玉涵开车来到医院,他们先来到徐主任的办公室。庆国感激地伸出手来紧紧握住徐大夫的手说:“谢谢你,徐主任。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肾源。”
“是啊,我们也非常高兴。这样的机会是非常难得的。”徐大夫说。
“太好了。早一天手术对病人的身体恢复就更好一些。”玉涵激动地说。
“没错,我们已经通知病人准备明天手术了。可是我发现病人的情绪有些异常。所以加重了他的病情,下午出现了呕吐、气短的现象。你们是他的朋友,又是战友,跟病人容易沟通,麻烦你们跟他谈谈,找出他情绪变化的原因,做好他的思想工作。让他以最好的精神状态准备手术。”
听了徐大夫的话,庆国和玉涵相互望了一眼。他们的眼神里传递着担忧。
“徐大夫,您放心吧,我和玉涵这就去。对了,我们把钱带来了,肾源及手术的费用是不是今天就办了?”庆国问。
“不着急,费用手续明天早晨办就行。现在你们的当务之急是把病人的情绪稳定好。”
“好,我们俩这就去,老同学,谢谢你啊。”玉涵真诚地说。
“不用谢,这是我们大夫应该做的。就像你在课堂上给学生传授知识一样,你希望把你的知识尽可能多地传授给你的学生,让他们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材。我们当医生的,都希望自己的病人尽快恢复健康,使病人能正常地工作和生活,这是我们做大夫的本分嘛。”
“没错,你还是上学时候的老样子。对什么都一丝不苟。”
“你也没变呀。”
说完两个人会心地笑了起来。玉涵和庆国告别了徐大夫,向宝山的病房走去。边走他俩边猜测着宝山情绪变化的原因。
“宝山怎么会突然情绪异常呢?昨天上午咱们俩来还好好的。”庆国不解地问。
“就是,再说即使心里有什么不痛快的,听到有肾源可以手术了,也应该高兴啊。”玉涵疑惑地说。
“会不会是他知道了肾源和手术的费用,心理上有了压力?”
“我们叮嘱过徐大夫不让他知道的。”
“徐大夫不告诉他,他还可以问别的大夫吗。”
“我想这不是造成他情绪变化的主要原因。会不会是……小涛今天来过了,小涛说了不该说的话?”
“哎呀,我怎么就没想到呢?一定是小涛来过了。宝山看到小涛心理一定很难受。”
“庆国,今天要不要告诉宝山,我们知道小涛是他亲生儿子,对他也许是个安慰。”
“玉涵,我们现在不知道宝山心理变化的真实原因。宝山是一个重义气的人,我怕这件事在这时候告诉他,反而给他增加思想压力。”
“这倒也是。那就等他的手术成功以后再告诉他吧。”
“好吧。”
说话间,他们来到了宝山的病房。宝山侧身躺在床上紧闭着双眼,脸色非常苍白。胸脯上下起伏的厉害,明显是在费力地呼吸。他们俩悄悄来到他的床边。
庆国轻轻地喊着:“宝山,我和玉涵看你来了。”
宝山睁开眼睛想爬起来,庆国按住他说:“别起来了,你躺着吧。怎么了?宝山,听徐大夫说你的情绪不太好?为什么?”
“没……没有。我挺好的。”宝山嗫嚅地说着还是坐了起来。
“宝山,你有什么心事告诉我和庆国,明天就要给你做手术了,你应该心情愉快地接受手术。那样的话手术效果才会更好。”玉涵关切地说。
“是啊,我们盼望了这些天,不就是盼着能找到肾源做换肾手术吗?宝山,我们是战友,又是好朋友和老乡,有什么心事尽管跟我和玉涵说,我们会帮你解决的。”
“没……没有,真的没有。”宝山躲避着。
庆国和玉涵相互传递着眼神。
“宝山,是不是……今天小涛来过了?”庆国试探地问。
宝山打了个机灵,头立刻抬起来看着他俩。
“宝山,是不是小涛来时,说了不该说的话惹你生气了?”玉涵关切地问。
“没……没有,小涛挺乖的。可能……可能是我出去走的时间长了,忒累了。”这是他们俩进来后宝山说的最长的一句话。而且说出每个字都感觉很费力。
“这么说小涛真的来过了?”庆国高兴同时又有些担忧地问。
“是……是来过了。今天傍中午来的,中午我们一起吃的饭。”宝山说话尽管还是很费力,但明显心情平静了很多。
“宝山,你应该感觉出小涛跟你很亲吧?等你手术成功后,我们会让小涛经常来看你的。宝山,有我们在你身边,你还有什么可担忧的?为了我们、为了小涛,你也应该以最愉快的心情来做这个手术,知道吗?”庆国真诚地说。
“是啊,宝山,等你的身体恢复了,你就留在北京吧?跟我们住,在公司住都可以。我们会像一家人一样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玉涵有些动情地说。
“就是,我还需要你到公司给我帮帮忙呢。”
王宝山再也控制不住眼里的泪水,哽咽着说:“庆国、玉涵,我……我不值得你们对我这么好,你们对我这么好,我……我这心里更难过。是我……是我……是我对不起你们……”
宝山抽泣、喘息着再也说不下去了。这让庆国和玉涵更加不解起来。
“宝山,宝山,你这是怎么了?你有什么对不起我们的?难道你知道……知道小涛……”庆国不敢说下去了。
王宝山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擦掉眼泪:“庆国,你不要说了。你们回去吧,我没事了。”
“宝山,你有什么话尽管说出来吧,难道你还拿我和庆国当外人吗?”
“我真的没事了,玉涵、庆国,你们俩回去吧。不用为我担心了。明天我心情会好起来的。”
“宝山,你可别糊弄我们俩,你真的没事了吗?”庆国还是担心地问。
“真的没事了。你们俩放心地走吧。”
“对了,怎么没看见柱子?”玉涵问。
“柱子去打水了。”宝山的话音刚落,柱子提着两壶水进来了。
“大爷、大妈,你们来了?”柱子高兴地打着招呼。
“柱子,打水去了?”玉涵接过柱子手里的一个水壶。
“啊,我顺便给张爷爷打了一壶。”柱子说着把水壶递给了邻床的爷爷。“张爷爷,给你水。刚去的时候水还没有开,所以等了一会儿。”
“谢谢,谢谢。”张爷爷感激地说。
“柱子,你宝山大爷明天上午就可以做手术了,今天晚上你要照顾好他,知道吗?”庆国不放心地叮嘱着。
“知道了。今天晚上我一步也不离开大爷,你们就放心吧。”
“是啊,你们走吧,我没事,睡一觉就好了。”宝山说着就要下床送他们。
“别下床了,你好好休息吧。”
宝山拄着拐杖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庆国和玉涵的背影消失,却还是久久站在门口冥想着什么。
“大爷,你上床躺着去吧,庆国大爷和大妈都走远了。”柱子站在宝山的身后搀扶着他说。
宝山默默地回到病床上呆坐着。他的眼神是呆滞的,呼吸是深重的。一肚子无法跟别人倾诉的心事在胸中像火一样灼烧着他。柱子把药和水端到他的面前跟他说了两次让他吃药,他都没有听到。柱子有些害怕地把水和药放在床头柜上,摇着王宝山的肩:“大爷……大爷,你咋的了?”柱子终于把宝山摇的恢复了意识,宝山茫然的眼神使柱子更加害怕了:“大爷,你到底咋的了?是不是哪儿不好受啊?我去找大夫给你看看吧?”柱子说着转身就要走。
王宝山拉住柱子的胳膊:“别去叫大夫,我没事。我吃点药就好了。”柱子把药和水递给王宝山,宝山吃完药声音低沉地说:“柱子,你回旅馆住去吧,我想一个人好好睡一觉。”
“不中,今天晚上我一定要陪着你,明天就要做手术了,今天晚上不能出一点差错。”
“还能出啥差错?我不是好好的吗?”
“啥好好的?今天中午你从外面回来就浑身没劲儿,而且看你心情也不好。庆国大爷和大妈也都看出来了。大爷,你还有啥心情不好的?明天就做手术了,做完手术你的病就彻底好了。好了咱们就可以回家了。”
“我没心情不好,你别多想。”
“大爷,是不是知道要手术了有些紧张?”
“可能是吧。”
“大爷,不用紧张,听说手术的时候打上麻药啥都知不道了。我给你接水去,你洗洗脸、洗洗脚睡觉吧?”
“呆会再说,柱子,我上大夫那去一回。”
“我陪你去吧。”柱子跟随在宝山后面。
“不用你去,你先洗去吧,回来我再洗。”宝山说完一个人拄着拐杖去了肾病科诊室,诊室里只有一位四十左右岁的大夫值班。
“大夫,我想开点药。”宝山进门就说。
“开什么药啊?”
“就是我现在吃的那几种药。”
“你叫什么名字?”
“王宝山。”
“王宝山?你明天不是就做手术了吗?手术后的药跟现在的是不一样的。你不用开药了。”
“啊……啊,不是,是……是我们村里的一个人跟我的病一样,他没钱来北京治,所以想开点药给他带回去。明天我们村有人来看我,让把药给他捎回去。”
“噢,是这样啊。按理说我们没看见病人是不能随便开药的。”
“大夫,你放心,不会出啥事的。人家知道我在北京治病让我给他捎点药,我要是不给捎去,显得我忒……”
“好吧,那就每样开一瓶吧。”
“大夫,多给开点吧。每样一瓶忒少。”
“那开多少?”
“开……开一个月的吧。”
“如果他的病跟你一样仅仅靠吃药是不管用的。吃这些药只能起到暂时维持的作用。你最好还是劝他到医院来治疗。”大夫边开药方边说。
“好,好。大夫,要是到了肾衰竭晚期吃啥药好呢?”
“那就看他有什么症状了。比如有的贫血,有的尿血,有的高血压,有的得综合证。”
“那……那这几种症状都给我开点中不?”
“这药不是乱开的。你还是让他到医院来治疗吧。即使不到北京来治病,到你们当地医院也可以呀。这些药是要看了检查结果才能开的。”
“大夫,求求你了。他一个农村人,又没啥钱。让我给他多买点药,我不给人家买去,人家会说我小气的。反正这些药也药不死人的。你就给我开点吧。”
医生看着王宝山憨厚的样子,微笑着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道:“唉,真没见过你这种人。你这样好心反而会耽误他的病的。”
“大夫,你把药给开了,然后我再告诉他你说的这些话,劝他去医院治,中不?”
“好吧,真拿你没办法。”大夫说着给王宝山开了两张满满的药单子。
王宝山千恩万谢地:“谢谢你了,大夫。我去拿药了?”
“去吧。”
宝山拄着拐杖拿着药单去了药房。他把处方递给药房。药房的人把处方扔出来说:“到划价处划价去,划完价交了钱再来拿药。”
“划价处在哪儿?”
“就在前面。”
“我是在这儿住院的病人,已经交了押金,我还用再交钱吗?”
“那就不用了,划完价拿药就行了。”
宝山拿着处方去划价,划完价回来把处方递进药房。过了一会儿,药房的人把一小箱药递出窗口说:“给,药全在这里了。”宝山一只手拄着拐杖,用另一只手夹着一小箱药回到病房。见柱子没在病房,匆匆忙忙地把床下的大提包抽出来,然后像做贼一般迅速地把药放进提包。
这时,柱子进来看到宝山蹲在床下收拾提包,不解地问:“大爷,你收拾提包干啥?”
这时,一位病人的家属不满地说了一声:“请你小点声说话,病人在睡觉。”
柱子脸一红,点了点头。
宝山轻声说:“没……没干啥。明天就要手术了,我收拾收拾。”
“你让我收拾不中?再说手术完了我们还要住些日子呢,不是手术做完了,咱们就能走了。”
“啊,是……是啊。没事,我就是把东西往里装装。好了,装完了。你洗完了吗?”
“早就洗完了,我看你这么长时间没回来,就去门诊找你了,转了一大圈也没找着你。”
宝山洗完后躺在床上,看着柱子装着很平静地说:“柱子,你今天晚上回旅馆睡去吧,明天大爷手术还有不少的事等着你跑前跑后的。我困了,很想睡一个踏实觉。你在这儿我反倒睡不好。”
柱子犹豫地说:“大爷,我不妨碍你。你睡吧。再说我也不困。”
“你咋会不困呢?今天上午你去天安门玩了半天一定挺累的。去睡吧,养足了精神明天还有挺多事需要做呢。”
“那这样吧,大爷,我看你睡着了,没啥事了我再走。”
“那不是一样吗?你走了,我反而睡的更快更踏实。走吧,别让我费话了,我想睡了。”宝山的语气里故意带着不耐烦,说完闭上了眼睛。
柱子只好说:“那好吧,大爷,你睡吧,那我就去了。”
“去吧。”
“明天早晨我早一点过来。”
“中,你去吧。”宝山说话时始终没有睁开眼睛。
柱子看着宝山大爷闭着眼睛睡了,轻轻地把病房的门关上走了。宝山听见柱子的脚步声走远了,便睁开眼睛。看着病房里大多数的病人都睡了,只有几个家属在病床前有的看书、有的整理病人的东西、有的趴在病人身边打盹。宝山轻轻起床,把病号衣脱下来,换上自己的衣服,开始整理东西。
一位病人家属突然轻声问:“同志,您怎么把病号衣脱了?你不是明天就做手术吗?”
宝山停了一下手,然后装做没听见继续收拾东西。病房里没有睡觉的病人和家属都抬起头来看着王宝山。王宝山把自己的衣服、洗漱用品全都装进提包。把庆国和玉涵给他买的营养品挑选了两样也装进了提包。然后把自己床上床下床头柜都看了一遍,见没什么东西可拿了,低着头一只手提着提包,另一只手拄着拐杖往外走。因为他已经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注视着他,他怕有人问这问那的,阻止他离开。当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邻床张爷爷问:“他王大叔,这么晚了,你干什么去呀?”
“啊……啊,我突然想起有点事要办,我怕明天手术以后得躺些日子动不了,所以今天晚上把事办好了,明天做手术也省心了。”王宝山的理由尽管很牵强,但没有人好意思再问别的了。王宝山又补充一句:“你们都歇着吧,打扰你们了。”
“那你可得早点回来呀,明天就手术了,今天晚上你应该好好睡一觉才对啊。”张爷爷善意地提醒道。
“中,中。我办完事就回来。”宝山像逃犯似的一瘸一拐地匆匆离开了病房。
病房里的人悄悄议论起来:
“这个病人好像有点不对劲儿,他有事要办可他为什么不让陪床的人去办,却把陪床的人劝走呢?”
“就是,而且他把洗漱用具也拿走了。”
“是吗?他是不是害怕手术回家了?”
“谁知道啊。”
第二章
王宝山从协和医院出来,一瘸一拐地费力地背着提包走着。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会儿。他向迎面走过来的一位年轻小伙子打听地铁怎么走,小伙子指引给他方向,王宝山谢过后朝地铁口走去,上了地铁,一位姑娘见他一瘸一拐地走进来,身上还背着一个大提包,主动把座位让给了他。王宝山感激地说着谢谢。到北京站王宝山下了地铁。来到北京站售票口买了一张当晚到唐山的火车票,车票没有座位。离开车还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王宝山坐在候车室里等着。他感到疲惫、口渴极了。由于他呼吸费力,不得不张着嘴,所以,使他更加干渴难耐。终于熬到了检票的时间,王宝山拄着拐杖,背着提包一瘸一拐地上了车。上车后便把提包放在车厢过道上,把拐杖放在车座下面,然后坐在了提包上。尽管提包里除了衣服就是药和营养品,但他已经顾不了这些了。因为太累、太浑身乏力了,他感觉自己从来没这样累过。即使在几个昼夜不停歇的战场上也没这样累过。除了身体上的越来越不适,再就是近几天又经历了一场剧烈的思想斗争,他为最后能战胜自己软弱的一面而感到轻松。可真的一坐上火车,火车开动了,他才感觉到自己是那样疲乏、无力。他真想躺在过道上睡一觉,他像被剔掉骨头一般,瘫坐在提包上靠在两个座椅夹缝的背上。因为是旅游旺季,车厢里站满了人。人们从王宝山的身边来回挤过着,每次经过王宝山都不得不费力地站起身来。尽管他面如死灰、尽管他虚脱的汗水流个不停,可出门在外的人们哪里顾得了身边的人是不是病人?是不是需要给病人让一个座位?即使看到身边的人身体有些异常也都麻木地装做没看见。所以没有一个人给他让座位,而且来回经过的人们不时地有人抱怨道:“这么多人,怎么坐过道儿上啊?”王宝山装做没听见,等抱怨的人过去了,还继续坐在自己的提包上,靠在椅背夹缝中。等流动的人减少后,王宝山闭上眼睛,想让自己眯一会儿,打一个小盹也好啊,他必须养足精神,因为还有一个重大的事情等着他去办呢。他这样想着可膀胱却不争气地肿胀的难受,不得不一趟又一趟地往厕所跑。在医院的时候,尿频倒没感觉有什么不便。可在火车上他简直恨自己怎么这么不争气,连泡尿都憋不住。在最后两次小解的时候,他感到尿道有些疼痛,低头看了看自己尿的尿,吃惊地发现尿的尿是茶红色的。他吓的打了个机灵,吃惊地瞪大眼睛,然后痛苦地闭上眼睛。他知道自己真的没有多长时间了。只要能帮庆国和玉涵找到孩子,他死也无憾了。这样想后,心情反而平静下来。每次回到车厢里坐在自己的提包上,就迷迷糊糊地打着盹,即使人们从他的身边挤迈过去,仍然无所谓地眯睡着。就这样,三个多小时过后火车到达了唐山。三个小时的时间,王宝山不知道上了几趟厕所。下车后第一件事仍然是找厕所。他背着提包拄着拐杖走出火车站,感到身上的提包就像山一样沉重,压的他喘不过气来。一个出租车司机上前帮他提着背包,然后上了车。
“我想去市精神病院。你能先把我拉到有厕所的地方方便一下吗?”
“中,没问题。”司机把他拉到公共厕所前,王宝山越来越感到小解困难。膀胱虽然膨胀的难受,可就是解不出来。每次用力只尿出一点点,尿的颜色越来越重,解完了还想解。每次解手需要的时间也越来越长,而且解完后感到非常的乏力。王宝山从厕所出来上了车,出租司机把他拉到精神病院的大门口。王宝山下了车,看了看还没有完全亮的天,知道医院病房的人们还没有起来。只好来到路边的早点摊吃了点早点。吃完早点,又把药吃了。他无精打采地坐在早点摊上等着时间。等时间的空闲,又去了三趟厕所。八点钟,他来到熟悉的病房登记处。
“大夫,我来看三病房的彭翠花。”
“噢,彭翠花调到十二病房了。你等半个小时吧,大夫还没查完房呢。”
“可以。彭翠花为啥调到十二病房啊?是不是她的病有好转啊?”王宝山试探地问。
“没错,彭翠花的情绪现在很稳定。不像原来那样又唱又跳,又打人骂人了。而且也胖了很多。”
“那可忒好,要是她能认出我来就好了。”王宝山高兴地低着头自言自语地说。
“那我们就没把握了,等见到她你就知道了。”登记处的护士一边写着什么一边说。
王宝山心神不安地坐在休息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大夫和千奇百怪的病人,他的心更加不安起来。此时此刻的半个小时他感觉是那么漫长……
庆国和玉涵八点准时来到了医院,他们俩来到王宝山的病房,病房里大夫、护士围在王宝山的床前,听着柱子哭着诉说着什么。宋庆国上前急问:“柱子,怎么回事?”
“我……我知不道宝山大爷啥时候走的。他……他昨天晚上非要我上旅馆睡觉去不可,我执拗不过他,只好去旅馆睡觉去了。我……我早起五点就来了,可咋也找不到大爷。而且……而且他把他所有的东西都拿走了。”柱子边抹着泪边说。
病房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
“我问病人为什么半夜出去,他没有理我。这位大爷问他干什么去,他说他还有点事没办。”
“可明显他是计划好了走的。如果只是办事,他还拿自己洗漱的东西干什么?”
“就是,把自己的衣服也全都拿走了。”
徐大夫问身边的大夫和护士:“你们值班的大夫、护士也不知道他走吗?”
“不知道。”一位护士回答。
“昨天晚上他去我那里开药,说给他们村里的一个病人吃,说这个病人跟他得了一样的病,我开始不给他开,让病人到医院来治疗,他说他们村这个人没有钱来北京治病,所以我就给他开了。难道……”大夫回忆着说。
“开了多少?”徐大夫问。
“他让我开了一个月的药。”
“一个月?难道他是为了不做手术才离开医院的?”徐大夫自语地说。
“徐大夫,您别着急,我们想办法把他找回来。估计他是回老家了。”宋庆国说。
“好吧,你们跟我到办公室来一趟吧。”徐大夫对慕玉涵和宋庆国说。
庆国和玉涵跟随在徐大夫身后,互相传递着只有他们俩人理解的眼神。
徐大夫来到办公室坐下,并指着另外两张椅子说:“你们二位坐吧。先别着急,我们分析分析,是不是病人觉得你们给他花这么多的钱换肾心里不安,所以用这种方法拒绝治疗?”
“我们觉得这是他离开医院的主要原因。”庆国说完看了一眼玉涵,玉涵赞同地点了点头。
“昨天下午我就看出他的情绪有些异常,你们找到原因了吗?”
“没有。我们知道他的心情和想法,也劝说了他半天,他答应我们做今天的手术的。”玉涵说。
“捐肾者跟病人的各项指标吻合,这可是非常难得的机会呀。”徐大夫有些遗憾地说。
“徐大夫,能不能把这个肾源给我们留着?我想他无非是回黄昏峪村去了。我和他们村长都是他的战友,我们俩来做他的工作,我想他会回来接受手术治疗的。”庆国信心实足地说。
“好吧,我答应你给病人留着肾源。但你要尽快把病人找回来。如果耽误了最佳治疗期,怕是换肾都没有用了。”徐大夫担心地说。
“大夫,你放心吧,我会尽快把病人找回来的。”庆国说。
“徐大夫,真是太麻烦你了。我们先走了。”玉涵感激地说。
“没什么。你们也不要因此而影响心情。看得出来,你们对这个病人真的是太用心了。”
庆国和玉涵笑了笑,跟徐大夫道别后双双走出办公室,来到医院院内。
玉涵忍不住问:“那柱子怎么办呢?”
“我去找宝山的时候带着他回去,等把宝山说通了再带他回来。”
“那你什么时候去?”
“我想今天把公司的事安排安排明天就去。可是玉涵,现在我最担心的是你的身体。今天是八月十一号,十三号是你每年犯病的日子,我怕……我怕我不在你身边,你的心情会紧张,你一紧张病就会犯的更严重……”宋庆国担忧、焦虑地说。
“庆国,你放心去吧。我每次犯病不都闯过来了吗?也许……也许今年不再犯病了,也许犯病没那么严重呢。”玉涵安慰着庆国说。
庆国猛地抓住玉涵的手:“不,无论遇到什么情况,明天晚上我一定赶回来。”
玉涵扑到丈夫的怀里,哽咽着说:“谢谢你!庆国。自从你回到我身边,我什么都不怕了。真的……真的非常感谢上天把你又还给我。”
庆国紧紧地拥抱着玉涵,愧疚地说:“玉涵,是我没有保护好你,要不然你不会得这种莫名其妙的怪病的。每次看你犯病,你知道我比你还要痛苦吗?我多么想替代你得这种病啊。我为不能替你、没能保护好你而自责、痛苦的要死。”
“不,这不能怪你。是那个病态的年代,造就了一些病态的、失去人性的人。我们所有的人都是受害者。”
“玉涵,只要有我在,就不会再让你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明天我就去黄昏峪,如果当天大胜我俩能把宝山的工作做好,当天就把他接回来。即使当天做不成工作,或找不到他,明晚我也一定会回来。所以,你不要紧张,紧张的情绪会使你的病情加重的。你一定要放松自己。有我在,你什么都不要怕,知道吗?”庆国不放心地叮嘱着。
“好的,你放心地去吧。我会照顾好我自己的。”
宝山来到翠花的病房,病房里有三个病人。翠花安静地坐在床上翻看着画报。其她两个病人坐在一张床上用一根红毛线四只手来回编织着玩儿。她俩的年龄跟彭翠花差不多,一个梳着短发,别一个梳着一根麻花辫。见王宝山进来,她俩停下手里玩的毛线绳,盯着这个刚进来的男人。王宝山觉得她们都是精神病,所以没有在意这两个人,只是专注地看着彭翠花。翠花游离、茫然的眼神还是让宝山的心不禁一痛。但他看到她能安安静静地坐着心里还是得到了一些满足。
宝山轻喊了一声:“翠花,我……我来看你来了。”彭翠花抬头看着王宝山,神色恐惧地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人。“翠花,你还不能认出我来吗?我是宝山呢。翠花,我看见咱们的儿子小涛了。”宝山说到这儿,眼睛里溢满了幸福的泪水。“小涛长的可英俊了,高高的个子,大大的眼睛,白里透着粉红的皮肤,一头乌黑的头发,穿着一身漂亮的休闲衣,他已经是个大小伙子了。”翠花像是听懂了似的,身子坐正后往前倾着认真地倾听着。“翠花,我……我真想让他叫我一声爸爸呀。小涛说我……说我是一个慈祥的父亲。翠花,要是你不那么固执地去爱你不该爱的宋庆国,要是我们没有做那件伤天害理的事,我们俩能活的这么惨吗?”宝山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唰唰地落下来。“要是我们俩一起养活小涛,小涛在我们身边也一样会长成大小伙子的。尽管不会有他现在的好条件,可我们毕竟是他的亲爸亲妈呀。他不会像现在这样生活在猜疑中、生活在不信任中、生活在仇恨中啊。我们这一代的恩怨不应该让孩子来承受。所有的恩怨都是你我造成的啊。翠花,你知道我见到宋庆国和慕玉涵是啥感觉吗?我像……我像一个罪犯见到好心的警察,不……不对,像……像一个罪犯见到曾经被自己亲手伤害过的好人,这两个人可是咱们儿子的恩人啊,你知道我的心里是啥感觉吗?我痛苦、自责、悔恨的无地自容!翠花,你知道吗?庆国和玉涵还要……还要花二十多万块钱来救我的命,翠花,你说我配吗?我有啥资格接受人家这么大的恩德呀?翠花,我这次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不管你原谅不原谅我,我都要去做。要不然我死都不能闭上眼睛啊。翠花,你原谅我吧,我……我可能没有多少日子的活头儿了,但是在我死以前,我一定要把庆国和玉涵的孩子找回来,把这个孩子还给他们。就算……就算我在最后的日子,为咱们的小涛积点德吧。你不能让我在最后的日子里,再活在深深的罪恶当中吧?翠花,你知道我每天生活在痛苦、罪恶的阴影里,是啥滋味吗?
十几年前,当我跟你说,我没有把庆国和玉涵的孩子扔下山摔死,而是送给了别人,我要把他们的孩子找回来还给他们,你跪下来求我,不让我去找孩子,你说就让这件事成为永远的秘密。可是翠花,你知道我为啥要去当兵,要去前线吗?我……我以为……我要是能牺牲在战场上,就是上天对我最大的恩惠。可上天却没有让我死,说明上天没有原谅我的罪过呀,你知道吗?
翠花,要不是你突然疯了,十几年前我可能就把孩子找回来了。那样的话,我也许就不会得肾上的病的。这是老天爷再一次对我的惩罚。我挨惩罚倒没啥,只求老天别再惩罚我们的孩子了。
翠花,还有,后天就是这个孩子的生日了,在孩子生日的这天,听说玉涵每年都要犯一种神智不清、昏迷不醒、高烧不退、满嘴大泡、胡话不断的怪病。听到这些话我的心像被人撕扯一般呢。翠花,我们俩都是因为做了这件伤天害理的事才遭到今天的报应的。我之所以做这个决定,是想在我有限的日子里拯救我的灵魂、洗刷我的罪过。但愿我把孩子找回来后,上天不要再惩罚我们的儿子小涛了。一切的罪过就都由我们俩来承受吧。翠花,我说了这么多,你都听明白了吗?”宝山说完,从提包里拿出一件上衣,然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钱来。把钱递到翠花手中。“翠花,这二百块钱是你妈让我捎给你的。这二百是我给你的。我知道你在这里不用花钱,都是庆国把钱给医院。但这二百块钱是我的一点心意。这次我走了,可能……可能再也看不见你了。”王宝山说到这里,泪眼又一次模糊了他的视线。“如果……如果在找到这个孩子后,我如果还活着,我一定和你一起跪在庆国、玉涵和这个孩子的面前,求他们饶恕我们。翠花,我走了……啊?”
王宝山背起提包,拄着拐杖一瘸一拐步履蹒跚地走了。翠花懵懂地看着王宝山的背影,呆愣了一会儿,手里紧紧攥着四百块钱奔跑出病房,嘴里不停地高喊着:“把我的儿子还给我,把儿子还给我……” - 这时,主治医生万大夫和四名护士纷纷跑了过来把彭翠花团团围住,一位身高体胖的护士抱住彭翠花的腰,大夫和护士蜂拥而上,拥着彭翠花把她推回病房。彭翠花不停地挣脱着喊叫着:“你把我儿子还给我……”
“小梁,快给她打一针镇定剂。”万大夫说。
“好的。”梁护士跑出去拿来药和针,彭翠花在镇定剂的作用下平静下来,闭上眼睛昏睡过去。
“怎么回事?病人怎么会突然激动?”万大夫问护士。
“经常来看她的那个男的跟她呆了一会儿,那个人一走她就这样了。”护士回答说。
“是不是那个叫王宝山的男人?”万大夫问。
“对,没错。”护士回答。
“可他每次来没刺激过她呀,而且这个王宝山来探视是经过她母亲和监护人宋庆国允许的。”万大夫疑惑地说。
“我也不知道,我把王宝山带到病房就去给病人打针了。”护士有些害怕地说。
“那个人说他们的儿子长的俊,还说去找一个孩子。说她……”梳辫子的病人指着彭翠花说:“说她做了伤天害理的事。”
万大夫惊喜地转身夸奖着病人说:“是吗?孙大姐真聪明,那个男人还说什么了?”
“那个人还说赎罪。”梳短发的病人见大夫夸了她的病友,不甘示弱地抢着回答。
“是吗?陈大姐也这么聪明。你们俩都有进步了。你们还听到那个男人说什么了?”万大夫继续鼓励说。
“那个男的还哭了。还说把孩子找回来还给……还给啥国。”
“是庆国。”短发的病人接过病友的话说。
梳辫子的病人激动地拍着手说:“对,对,对。是国庆,还是……还有啥涵。”
“玉涵。”
“是吗?还说什么了吗?”
两位病人摇了摇头。
“你们两位老大姐真是进步了。要是你们的家里人知道你们进步这么大,一定会高兴的。呆会奖励你们一人一本画册,好不好?”
“好!”两个病人高兴地一起拍着手。
“好了,你们俩玩吧。我们走了。小梁,呆会把画册给她们送来。”
“知道了。”
大夫和护士一起来到办公室,大夫坐下来沉思着。
“梁大夫,你是不是在想彭翠花的事。”护士问。
“是的。彭翠花的病因可能跟这个王宝山有很大的关系。”万大夫说着把“我们的儿子很俊”、“你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找孩子”、“把孩子还给庆国”、“玉涵”、“赎罪”这些话写在了笔记本上,她像侦探一般用这些线索推理着病人的病因……
庆国和玉涵把柱子接到家里。闫桂芝看到柱子进来呆愣地盯着看。庆国拉过柱子说:“妈,这是咱们村凤玲和大年的孩子柱子呀,您不认识了?柱子在医院陪宝山呢。柱子,快叫奶奶。”
柱子拘束地双手不知道往哪放,尴尬地喊了一声:“奶。”
“唉。这孩子都这么大了。那他到咱们家来宝山一个人在医院吗?”闫桂芝不冷不热地问。
“是啊,怎么没让宝山叔叔也到咱家来?”小涛从自己的卧室出来问。
“小涛,怎么不跟柱子打招呼?”庆国说。
小涛有些不好意思地:“啊,柱子,来坐。”
柱子坐在沙发上,拘谨地看着这个漂亮的客厅。
“你宝山叔叔昨天晚上一个人走了。”
“走了?为什么?他去哪儿了?”小涛有些激动地问父亲。
玉涵从自己的房间换完衣服进来说:“你别着急,你宝山叔叔很可能回老家去了。明天你爸爸就去黄昏峪接他。”
“肾源昨天下午就找到了。本来今天上午准备给你宝山叔做换肾手术的。没想到他却突然走了。”庆国情绪低落地说。
“不对,昨天中午宝山叔叔还让我告诉我姥姥到医院去一趟,好像有很重要的话要跟我姥姥说。他根本没有走的迹象啊?”
“是吗?你宝山叔叔还跟你说什么了吗?”庆国急切地问道,想从小涛的话中寻找到宝山离开医院的真正原因。
“别的没说什么,我们只是在一起吃吃饭,聊聊天。但是他一再叮嘱我让姥姥去一趟医院。我回来就告诉姥姥了。”
“让我去医院能有啥事儿?”闫桂芝不耐烦地说:“他走了说明人家不愿意做这个手术。你们也没必要强迫他去做。”说完去了厨房。
“姥姥,您怎么能这么说呢?宝山叔叔在战场上救过我爸的命,为此他失去了左腿,走路一瘸一拐的,给他的生活带来了多大的不便,给他的身心带来多大的痛苦?难道我爸爸帮宝山叔不应该吗?”小涛站起来冲厨房的姥姥喊道。
庆国拍了拍小涛的肩说:“儿子说的对,明天爸爸就去接宝山叔。”
“你们以为花钱换肾就一定能好吗?我又不是没当过医生。”闫桂芝从厨房回到客厅有些生气地说。
“算了吧,姥姥,就您那赤脚医生也算医生?整个儿一个庸医。”小涛不服气地说。
“小涛,怎么这么跟姥姥说话?”玉涵严肃地跟小涛使了个眼色。然后对老人说:“妈,给宝山换肾后至少有百分之八九十以上的希望啊。如果宝山这么回去了,他的身体是支撑不了多长时间的。大夫说如果超过了最佳治疗期是很危险的。”
“爸,明天我跟您一起去接宝山叔吧。”
小涛的话音刚落,闫桂芝斥责地:“你别没事闲的,从我这儿就不中。”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去?”小涛不解地追问。
“不为啥,我就是不让你去。等我死了,你爱咋去咋去。”
“姥姥,您怎么不讲理呀?”
“小涛,听姥姥的话。明天你就别去了。爸爸明天去了还要找大胜叔叔做你宝山叔叔的工作呢。既然你宝山叔叔下这么大决心走,这个思想工作一定不好做。”庆国担忧地说。
“我去也是想做宝山叔叔的工作呀。宝山叔叔很疼我的,你们不知道昨天中午我和宝山叔叔一起吃饭,他有多高兴。”
庆国和玉涵的眼睛都一亮,庆国急问:“是吗?宝山叔叔跟你说什么了吗?他有没有说想回去的话?”
“那……那倒没有。只是……只是,嗨,总之他对我特别好,特别亲。像……像父亲一样。我想……我想如果我劝他回来,他一定能听我的。”
“我说不让你去,你就别去。你咋这么不听话?”闫桂芝怒目圆睁地吼叫起来。
“小涛,听姥姥的话吧。你想去黄昏峪等宝山叔叔的病好了,你也考上大学了,利用暑假陪宝山叔多住一段时间。”玉涵劝说道。
“你舅妈说的对。等明年你考上了大学,你宝山叔叔的病也好了。你和宝山叔叔呆一个月都行。也体验一下农村的生活。”庆国说。
小涛怏怏不快地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你去哪儿?马上吃饭了。”闫桂芝又气又疼地喊道。
“我不吃了。”小涛头也不回地说。
“小涛,今天柱子第一次在咱们家吃饭,你怎么能不陪柱子呢?”庆国站起来说。
小涛听了只好勉强回来。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庆国和玉涵不停地给柱子子夹着菜……
王宝山从医院出来,到商店买了两个又厚又大的黑色笔记本和十支元珠笔,还有两包糖块。他跟售货员要了一个塑料袋,很珍惜地把笔记本和元珠笔装进塑料袋,把塑料袋封好。然后打车来到公共汽车站,坐14路公交车来到丰润县汽车站,下车后买了去火石营的汽车票。他看了看还有半个小时的时间,便来到汽车站外面的小饭店吃了三两饺子。并用饺子汤把药吃了。他感到自己越来越没有食欲。但为了保存体力,还是硬撑着吃饭。每次上车前、下车后的第一件事都是去厕所。吃完饭又去了一趟厕所。回来便上了去往火石营的汽车。路上他最怕两件事,一是憋尿,汽车每颠一下都会使他的小腹和膀胱剧痛;第二件事就是怕遇到熟人。可上了车还是有人高喊着招呼他。“王宝山,你去哪了?咋这么长时间没看见你了?”
王宝山看着这个四十左右岁的男人尽管很面熟,但却想不起叫什么名字,也想不起是哪个村子的。王宝山只好点点头:“啊,我出门去了刚回来。你也出门儿了?”
“是啊,我去唐山进货,我小买部的货卖没了。”
宝山这才想起他是水峪村的人。他在村里开了一个约三四十平米的小买部。所以,他的衣着比车上其他的人体面一些。
“宝山,你坐我后边吧,咱俩说话拉嗑的方便点。”
“不了,我坐前边吧。”宝山把提包和拐杖放在了自己的脚边,坐在最前排的位子上闭上眼睛又开始睡觉。一路上只要上了汽车,他尽量坐在前面,避免后面颠簸大;再就是闭上眼睛休息,养足精神。
这辆车上的人因为都是火石营镇周围的村民,而且大多都是男人,这些人是不讲究什么形象、礼节的。因为天气热,文明一些的人把汗衫解开,袒露着胸,不停地用衣襟扇着风,有的干脆把汗衫脱掉,光着油黑的膀子。穿球鞋的人有的把球鞋脱掉,有的两只脚来回轮换着踹在座位上,有的甚至把双脚都放在座位上用两只胳膊抱着腿,让自己的脚好好放松放松,大多数人都点上烟抽起来。尽管汽车上的玻璃窗开着,凉风不停地吹进来,却吹不走车厢内汗酸味、臭胶鞋味,以及人们吸烟的混合味道,这味道别提有多难闻了。不仅仅车上的味道难闻,而且人们在这闷热的天气中,也没忘记扯着嗓子兴奋地聊闲嗑。没有一个人对车上的味道感到不适。包括王宝山在内。他不仅没留意这种味道,而且对人们噪音般的说话声也没任何反映,静静地闭着眼睛睡着混沌觉。车到了火石营,王宝山下了车。下车的第一件事还是拄着拐杖找厕所。解完手他便开始往去黄昏峪的岔路走去。从火石营到黄昏峪还有一段很远的路程。虽然有了公共汽车,但一天只有两趟。再就是王宝山怕在公共汽车上遇到村里的人。更何况他并不想回村,而是去与黄昏峪村隔两个村子的北岭村。所以,他没有等公共汽车,他想边走边搭一辆车。
王宝山背着提包拄着拐杖顺着去往北岭村的路一瘸一拐地走着。走了约一公里,还不见一辆车过来。他实在走不动了,疲乏无力的真想躺在地上睡下去。此时,他不仅感到浑身酸痛无力,而且感觉自己的左腿开始有些疼。这么多年尽管他已经适应了左腿的假肢,但这两天因为体力的透支和心情焦虑,使他感到心力憔悴。他最担心就是怕接肢的地方磨坏。那样的话,会给找孩子带来更大的困难。想到这里,他只好站在路旁开始等。他站在崇山峻岭脚下的大路旁往回望着,但又很怕遇到黄昏峪村的人。因为这里是去黄昏峪村的必经之路。
这是个炎热的下午,灿烂的阳光热情地照射在王宝山的身上。尽管这份热情非常不适宜这个干渴难耐、重病在身的中年男人,但太阳公公是不知情的。王宝山虚弱地抹着头上的汗,抬头看着映射在山脊丛林中的阳光,尽管自己现在很不能受用,但它却把山峦照映的如诗、如画般美丽、迷人。在这如诗、如画的山景中,伴着他情窦初开的甜蜜,至致凄美、悲惨的爱情和命运,整个故事、整个人生像是发生在昨天一般的短瞬,短瞬的犹如恶梦般的虚幻。他不想把这个虚幻的恶梦带到另一个世界。他要用最后的生命,给这悲惨、恶梦般的故事画一个完满的句号。这是他最后的心愿,也是他仅存的一点能力。就在他凝神思索的时候,一个遥远的声音传了过来。
“宝山叔,你是不是刚回来?我拉你回去吧?”一个小伙子把三马子停在了他的对面冲他喊着。
王宝山一看是同村的赵全,他心先是一惊,但既然撞见了,也只好搭他的车了。
“啊,是……是赵全啊。我……我是想去一趟北岭村找个人。”
“那我送你一趟吧。上来吧,宝山叔。”
“你不用送我,你把我拉到北岭村头就中。”王宝山很是笨拙地上了车,车斗上沾满了沙子。“你去拉沙子了吧?”
“啊。对了,宝山叔,你不是在北京治病吗?病治好了?”
“好……好了。”宝山敷衍地说了声。
“看来还是北京的大医院呢。啥病都能治好。”
“是……是啊。”宝山不敢再说话了,怕自己说漏了嘴。
车开到了北岭村头。宝山喊着:“赵全,把车停住吧,我在这儿下车就中了。”
“我把你拉到你找的人家吧?”赵全热心地说。
“不用了。我也知不道他现在住在哪儿了。我慢慢找找看吧,反正到这个村了。”
“那中。宝山叔,你一个人慢慢找吧。”
“中。赵全,叔谢谢你啊。”
“还谢啥呀?叔,我走了。”
“走吧。慢点开啊。”宝山看着三马子开远。
王宝山直奔北岭村。村口有三个老汉坐在树阴下乘凉,宝山用非常尊重的语气问到:“大爷,曹满囤大叔是不是还住在他们原来的老房子?”
“曹满囤?你是他的啥人呢?”一位老大爷问。
“我是他的亲戚。”
“亲戚?亲戚你知不道他死了?”
“死了?”王宝山脑子“嗡”的一声,脸色顿时刷白,手扶的拐杖不由自主地趔趄一下。三位老人看到王宝山这么大的反映还以为是曹满囤的死对他很大的打击。善良的三位老人劝说着他:
“别忒难过了,天灾病死都是很正常的。”
“是啊,六十多岁的人了,说没就没呀。”
“他……他死了有多长时间了?”
“有三个多月了吧。你既然是他的亲戚,他们家咋没给你信儿呀?”
“我……我出门了。那他的几个儿子都住在哪儿呀?”宝山紧张地问。
“他大儿子栓子还住在他爸的老院儿,二儿子在我们庄的村北头新盖的房子。三儿子在外面拉脚去了。四儿子和五儿子都当兵走了。”
“噢,知道了。谢谢三位大爷。”宝山一瘸一拐地拄着拐杖,背着提包,拖着残疾的左腿往曹满囤家走去。三位老人看他急成这个样子,看着他的背影说:
“一定是老曹家的远房亲戚。”
“没错,肯定过去走的挺近的。要不他不会急成这样。”
王宝山拍了拍曹满囤家紧阖的两扇木门。里面传来了狗的狂叫声。一位三十左右岁的女人从里面出来,边走边呵斥着狗:“叫啥呀叫!大白天的!”然后冲门口喊:“谁呀?”
“是我。王宝山,是曹大叔的朋友。”
女人打开一扇门,疑惑地看着王宝山:“你找我公公?”
“是,你是兄弟媳妇吧?你不认的我。我……我有事想跟你们家大兄弟见个面。”
“那进来吧。”女人在前面领路,狗看到生人进来,发疯地挣脱着木橛子上的铁链子,嗷嗷地狂叫着。女主人不停地呵斥着狗,还举手装做打它的架势。走过庭院,女人冲屋里喊:“当家的,来客了。”王宝山又觉得膀胱膨胀的厉害,他很想跟这个女人问茅房在哪儿,觉得太不合适了。事情还没有办,怎么就先上茅房呢。他强忍着随同女人往屋子里走着。一个三十左右岁的男人光着膀子从屋里走到堂屋,呆愣地看着王宝山。
“大兄弟,你一定不认的我了吧?我是黄昏峪村的王宝山,十九年前我到你们家来过的。你还记得不?”王宝山近乎讨好地问。
栓子摇了摇头,不冷不热地:“不记得了,进屋来吧。”王宝山进了屋,把提包从肩上放下来,把拐杖靠在炕沿。不等人家让座,便无力地坐在了椅子上。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儿在炕上用扫炕笤帚逗小猫玩。宝山从提包里掏出一包糖块来递给男孩子:“大侄子,给你糖块。这是大爷特意给你买的。”
小男孩儿看见糖块高兴地刚想去抓,忽然抬头看了看父亲。栓子发话说:“吃吧。拿糖块到外边玩去,大人有事儿。”
男孩子高兴地拿着糖块跑了出去。
“栓子兄弟,今天我来本想是找你爸的。没想到曹大叔却走了。二十年前我跟大叔在一起挖河的时候。你爸念叨他有一个没出五府的三兄弟媳妇的侄子结婚好几年了没孩子。听说是她侄媳妇不能生养。他跟大伙儿说帮他打听着点,这个亲戚想收养一个孩子。要是有人捡到孩子,或者谁家不要的孩子,无论男的、女的都中。半年后我……我们村里一个下乡知青生……生了孩子。我……我就想到你爸说过的话。所以,那个孩子当天生下来我就抱了过来。现在……现在我想帮这两知青找到这个孩子。不过,人家绝对没有想要回去的意思。这两个知青是特别讲理的人。我只是想帮他们打听打听这个孩子的情况,让他们看看这个孩子。栓子兄弟,你还记得十九年前的一天晚上,我急急忙忙地把那个小孩子抱到你们家的事吗?”
栓子警惕地摇着头:“不,不记得了。我根本就知不道这件事。”
王宝山紧张地提醒着:“不对,那天晚上我把孩子抱到你们家的时候,你和你的四个弟弟都在炕上睡觉。当时你的岁数跟你现在的儿子差不多吧?你一点也不记得了?”
“我睡觉死着呢,我咋会知道?”
“那……那后来你听你爸说过这件事吗?你爸当时还非要给我五斤玉米面,我没要。你爸当时说第二天再送给你们家那个亲戚的。第二天你醒了,没看见那个孩子?”
“没有。我醒了,我爸就没在家,我吃完饭就割草去了。”
王宝山听了眼睛反倒一亮,激动地说:“栓子兄弟,如果你不记得这个孩子这件事,你咋这么清楚地记得第二天早起的事?”
栓子被这么一问,脸涨的通红,憋了半天才说:“我……我……也记不得是哪天了。听你刚才这么一说,好像是听见一个孩子哭闹来着。不过,我真知不道那个孩子被送到哪儿去了。后来我爸也没提起过这件事。”
王宝山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二百块钱来递给栓子,激动地眼里含着泪:“栓子兄弟,我求求你告诉我一个准信吧。我是一个快要死的人了。”宝山指着自己浮肿的脸,又拽起自己的裤角说:“你们看,我的脸、我的腿肿的。不满大兄弟说,我真的没有多长时间活头了。那个孩子,是我背着人家亲妈亲爸偷着抱过来的。他们可是好人呢。是我做了伤天害理的事。大兄弟,我求你帮帮我找找这个孩子吧。我想在我死之前一定帮他们找到这个孩子。这个孩子的亲生父亲是我的战友,她妈是个大学教授,他们不会让这个孩子的养父养母白养活的。”王宝山说着眼泪顺脸流下来。
女人被感动了,也抹起了眼泪。有些埋怨地说:“你好好帮这个大哥想想,要是像这个大哥说的那两口子是好人,说不定白不了这个孩子的养父养母呢。”
栓子朝媳妇瞪了一眼,吼道:“没你的事,少插嘴。”
“栓子兄弟,你媳妇说的没错。他们一定白不了这个孩子的养父养母的。”王宝山哀求地说。
“我真知不道我爸把这个孩子送哪去了。没错,我爸和我妈倒是念叨起过这个孩子的事。我只是听他们说这个孩子命苦啥的。我哪知道我爸把这个孩子送给谁了。我们这么远的亲戚从来没走动过。”
“那……那你至少知道你爸那个没出五府的三兄弟是哪村儿的,叫啥,住在哪儿吧?”王宝山提示着栓子说。
“知不道。我只知道我爸有这么个没出五府的三兄弟叫曹满仓。但他是哪村儿的,住在哪儿我一点也知不道。”柱子固执地说。
宝山又从衣袋里掏出二百块钱来放在炕上。“栓子兄弟,就算我求你了,中不?”
“你把钱拿回去走吧。我不可能告诉你啥。哪有人家养了十九年的孩子还来找的?”栓子不满地说。
“栓子兄弟,我……我真的是有我的苦衷啊。”
“谁没苦衷啊?人家从刚生下来的孩子,一把屎一把尿地养大容易吗?人家就没有苦衷?”
“栓子兄弟,我跟你说了,人家绝没有把这个孩子要回去的意思。只要让他们看一眼,知道这个孩子还活着就中。”
“哪有这么简单的事儿?谁见了个人的孩子不心疼?能见个面就拉倒?你别再说了,反正我啥也不能告诉你。你走吧。”
“栓子兄弟,就当你给我帮忙,行行好中不?我求你了。”
“你别在这儿磨叽了,我说我知不道,就是知不道。你走吧。”曹栓子表现出很不耐烦的样子往外轰着。
王宝山知道今天再磨下去也是没用了。他只好背起提包,拿起拐杖艰难地往外走着,失落地说:“那我走了。”
“你等会儿。”栓子把炕上的四百块钱递给王宝山。“你把钱拿走。”
王宝山把栓子递钱的手推回去,近乎低声下气地说:“曹大叔死了,我没赶上给他老人家奔丧。咱们这有讲儿,这个钱不能补。就算我给大侄子买糖吃吧,中不?”
“那不中。我们要你的钱算咋回事呀?”
王宝山心里难过极了,这个钱如果不收,明天再来就更没希望了。这一趟没有一点收获,该咋办呢?这样想着,他又感到膀胱像要撑破一般令他痛苦难忍。他难堪地对栓子说:“我能……能上一趟你们家茅房呗?”
“去吧,就在哪。”栓子指了指东院墙的茅房。王宝山迈动着虚弱的步子走近茅房,把提包和拐杖放在茅房外面,扶着墙走进茅房用出全身力气小解着,可无论怎么用力,还只是滴了一点点。他恨自己怎么这么无能,连解手的能力都没有了。难道这就是做孽深重遭到的报应吗?他感到小腹和尿道钻心地疼,并发现自己尿的根本就不是尿了,完全是血了。而且每次用力都会使他透支的虚脱。猛地又一次用力,突然感到一阵晕眩,心里堵的难受,随之便失去了知觉。栓子和媳妇听到茅房里“扑咚”一声,吓得他们夫妻俩面面相觑,“是不是他……”不等媳妇的话说完,栓子便跑进茅房。看着裤子前扣还没系上的王宝山昏倒在了茅房,吓得栓子不知所措。他赶忙把王宝山的裤子系上,喊着媳妇:“你快点过来。”
栓子媳妇跑过来,看到死人一般的王宝山吓得浑身哆嗦起来:“当……当家的,他……他是不是死了?”
“知……知不道。快……快把他抬到屋里去。你抬脚,我抬脑袋。”刚抬到院子中央,王宝山便醒了。王宝山用无力的手摆了摆。然后又指了指他的提包。柱子这才反映过来:“是不是吃药?”王宝山点了点头。栓子又跑回茅房外,把拐杖和提包拿过来,在提包里烦乱地翻找着,嘴里说着:“这么多的药,给你吃哪个呀?”王宝山指了指心脏。“吃治心脏的药?”宝山微微点了点头说:“还有治高血压的药。”栓子把一瓶一瓶的药辨认后放在地上,直到他身边摆满了药,才找到了治心脏病和高血压的药。栓子按说明上的数量把药送到宝山嘴里,对媳妇吼道:“还不快去拿水。”媳妇反映过来答应一声跑进堂屋,从水缸里舀了瓢凉水,送到王宝山嘴边。王宝山喝了一小口水把药吃了进去。“再喝一口吧。”栓子媳妇说。王宝山摇了摇头。栓子媳妇把药又装进提包里。王宝山感觉呼吸省力了些,他看了看仍然很恐慌的栓子,忽然心生一计。用乞求的目光看着栓子说:“栓子兄弟,我走不动了,今晚我就住在你们家吧。我怕……我怕我这一走会死在半道儿上。”栓子不情愿地低下头,宝山看了看栓子又说:“不过,我不想就这么死了。因为我还没有帮那两个知青找到孩子。我要等找到了那个孩子,才能死呢。”
栓子只好说:“好吧,大哥,我还是告诉你吧。我三大爷叫曹满仓,家在王官营杨家峪村。不过我们这么多年真没有走动,知不道他是死了还是活着。我爸死的时候都没给他们信儿。”
王宝山脸上露出了微笑,虚弱地说:“没关系,只要知道这个线索就中了。至少我知道到哪儿去找了。”王宝山说着挣扎着起来。栓子用力扶起他。“兄弟,我走了。”宝山说着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拄起拐杖后伸手去拿提包,可他却怎么也提不起来。一个趔趄又险些摔倒。栓子媳妇吓得赶忙也来搀扶他。他们把王宝山搀扶到大门外,看着王宝山往前走了几步,栓子迅速地把大门关上,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哎呀,我的妈呀,吓死我了。要是死在咱们家可咋办呢?”
“可不是咋的。你应该早点告诉他是的,多害怕呀?”
王宝山早已经看出栓子迫于把他打发走的心情,他拖着疼痛的左腿和沉重的右腿朝村外的大道上走着。刚才还是阳光明媚、晴空万里的天气,顷刻间,天空阴沉下来,稠密的云块向王宝山的头顶快速压下来。这时,王宝山感到左腿好像突然中弹一般一阵钻心的疼痛。他在心里不停地祈祷着:“老天爷,等一会再下雨吧。哪怕等我走到大路上再下也中啊。”可老天爷并没有听到他的祈祷,还好像跟他过不去一般,黑沉沉的乌云卷着大风像要崩塌下来。随即暴雨疯狂地从天而降,无情地打在王宝山的身上。在这上不着村,下不着店的泥泞、坎坷的碎石山路上,这场雨无形中使这个安着一条假腿的重病患者的行走更加艰难起来。王宝山几乎把身体全部的重心都压在那根拐杖上。右肩上的大提包及里面的衣服被雨彻底淋湿,加重了几倍的重量。左手拄着拐杖,右手及右肩用力往上托着提包,以保持身体的平衡。雨水打在脸上使他无法用手去擦眼前的雨帘,致使一块大石头横在路上丝毫没有发现,他的左脚猛地重重地踢在了石头上,只听“叭”的一声拐杖和提包随着他笨拙的身体摔出去老远,把路上凹处积淤的雨水压的喷泉般向四周飞溅上去,左腿炸裂般的疼痛几乎使他又一次昏厥。他爬着抓过拐杖,试图借着拐杖挣扎着站起来,可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他感到左腿已不再听使唤,全身虚弱的如一摊泥。而狂风卷着暴雨像无数条鞭子,狠狠地抽打在地面上、抽打在王宝山的身上,使低洼坑道上的积水溅出无数大大的水泡儿,使王宝山浑身针扎般疼痛。肾的病痛及左腿的伤痛,加上无情的滂沱大雨使他达到了所能承受的极限。他真想这样永远躺下去死掉,以解脱这种无边的痛苦。但找孩子的信念支撑着他,犹如当年那个勇猛、不屈的战士,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完成任务。他开始用双臂支撑着身体往前爬行,每向前爬一步,把提包和拐杖往前拽一下。每爬一步,必须聚集全身尚存的所有力量,尽管浑身像经受酷刑般疼痛的考验,但坚强的毅志支撑着他一步步向前爬行着,从他每个爬行的动作和顽强的意志,都能看到当年军人的影子。当快爬到大路上的时候,爬过地面的雨水是红色的,然而,转瞬间红色变成了粉红色,随即粉红色的雨水被瓢泼的大雨冲的无影无踪。
终于爬到了大路旁,他不停地往左右观看着,他多么盼望有一个救命的车在这里路过啊。
等了大概有十几分钟的时间,忽然一阵机关枪似的“哒哒”声由远而近地开过来。尽管雨仍然下的很大,但王宝山还是能听出了这熟悉的三马子声。他兴奋地想站起来,可他无论怎样努力也站不起来。他只好用一只手支撑起上半身,举起拐杖朝三马子晃着。三马子终于开到他面前,可开三马子的人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溅了他一脸的泥水飞驰而过。王宝山失望极了,感到自己由内到外透心的凉,冷得他浑身发抖。他借着雨水抹了一把脸上溅的泥点儿,顺着马路往火石营方向爬着,他想:能爬到哪就是哪吧,这样被雨淋着只有等死。因为不知道再被雨水淋多长时间才能再遇到一辆车过来。就这样,他继续忍受着地上石子磨划肉体的疼痛、忍受着左腿与假肢衔接处的疼痛、忍受着小腹与膀胱的胀痛、忍受着雨水的抽打、忍受着令他发抖的寒冷艰难地爬着,每往前爬一步还要拽一下拐杖和沉重的提包,然后喘息一阵继续爬。不知又爬了多远,感觉自己喘息着好像一步都爬不动的时候,从前方开过来一辆三马子。他举着拐杖朝三马子车用力摇晃着,三马子临近的时候,他拼命喊着:“大兄弟,救我一把吧?”三马子本已开了过去,听到他的喊声忍不住朝王宝山回望过去,王宝山咬着牙急迫地挪动着身子,祈求地喊道:“大兄弟,我……”三马子司机看到王宝山痛苦的样子,动了恻隐之心,把车停下来,下车朝王宝山走去,司机穿着厚厚的军用雨衣,王宝山看不清对方的脸。对方倒是惊讶地喊叫起来:“哎呀?你……你不是黄昏峪村的宝山大叔吗?”
“你……你是……”
“我是北曹庄的。你不一定认得我。我爸是曹向北。大叔,快上车吧,顺道我把你送家去。”
“大侄子,你把我送到火石营中不?”
“去火石营?你不是黄昏峪的家吗?”
“我去火石营有点事。”
“那好吧,大叔你快上车。”司机费力地把王宝山搀扶到车上,把提包和拐杖放到车斗。他发现王宝山的身上在不停地发抖。“大叔,你有病了吧?你不回家去火石营哪儿呀?”
“你看火石营哪儿有旅馆就到哪停。”
“大叔,我把雨衣给你吧,你浑身在发抖。”司机说着就脱雨衣。
“不……不用。”宝山不落忍地推开雨衣。
“别推了,我一个大小伙子浇点雨没事儿。”小伙子把雨衣披在了王宝山身上,调转车头朝火石营方向开去。
王宝山披上雨衣,感到身上暖和了很多。他多想回到自己那个并不宽敞的家,饱饱地吃一碗热面。躺在炕上睡上几天几夜呀。可他知道不能回去。他非常清楚自己离开医院后,庆国和玉涵一定会来黄昏峪找他。他太了解他们俩的为人了。一旦被他们发现他的踪影,必定会把他拽到北京去治病的。那样的话,他就什么都做不成了。还有,就是自己再浑身无力也不能多睡呀,只要不死就要撑着啊。等找到孩子,找到孩子我可以永远地睡下去了。是啊,他太累了、太痛苦、太难受了,这样活着真不如死啊。此时,他好像真正理解了什么是生不如死。
他这样想着,几分钟的功夫,三马子便开到了火石营的大道上,小伙子指着前面说:“大叔,前面有一家旅馆。楼下还是饭馆儿,挺方便的。”话音刚落,车便停在了旅馆门前。
“谢谢你。你叫……叫啥?大叔给你钱。”王宝山说着掏着提包。
“算了吧,大叔,要是我爸知道我要你的钱,非得骂我不可。”小伙子忙跑过去搀扶着宝山下了车,把拐杖递给宝山。他拿着提包搀扶着宝山来到旅馆。
老板迎上来:“唉,你们来了?住店还是吃饭?”
“又住店又吃饭。”小伙子替宝山说着。
“那好。我帮你们安排住处。”老板热情地说。
“我不住店。只有这个大叔住。你把提包帮大叔拿上去吧,大叔身体不太好,麻烦照看着点啊?大叔,我怕我妈惦记,我得赶紧回去了。”
“你快回去吧,代我问你爸好啊?”
“知道了。”
“快把雨衣给你。”王宝山感觉脱雨衣的力气都没有了,小伙子帮他把雨衣脱下来。
“宝山叔,我走了。”
“谢谢你,慢点开啊。”宝山感激地看着小伙子走了。然后急迫地喘息着问老板:“老板,厕所在哪儿?”
“厕所?后院,楼上都有。还是去楼上吧,反正住店也得上楼。”
老板一手提着提包一手搀扶着王宝山吃力地上了楼。
“大哥,你就住个单间吧,单间有厕所还方便。“
“中。”
王宝山到了房间先来到厕所,他感到自己解手跟上刑没有什么区别。解完手,来到房间。房间里尽管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但对于病体缠身的他来说,这里就是他休息的天堂了。
“咋样?你还满意吧。”老板问着宝山。
“中。只要能睡觉就中。对了,能不能麻烦你把饭给我端上来吃。”“中,中。没事。你想吃啥?”
“你就给我做一碗热面吧,我忒冷,想热热身子。”
“中,中。你等一会啊?马上就好。这有毛巾擦擦身子,然后用毛巾被盖上,暖和一会儿。饭马上就好。”
王宝山动作缓慢地擦了擦浑身上下的雨水,从提包里翻出唯一没被雨水淋湿的用绿塑料袋装着的肖大胜给他买的新衣服,脱掉湿透的衣服,换上干衣服,然后用毛巾被裹上身子,感觉身上暖和多了。身子虽然暖和了,但除了浑身的疼痛外,饥渴、疲惫、困乏又紧紧抓着他。他真想这样睡一会儿,解解乏啊。可他还是支撑着眼皮,不想这样睡着。因为他还有一件大事要做。他想拿过提包,从提包里掏出笔记本写日记,可就在他低头吃力地拎起提包放在桌上的瞬间,猛地昏倒在床上。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老板端着饭进来,发现客人斜倒在床上睡着了。老板用力摇着王宝山喊道:“大哥,你醒醒,先把饭吃了再睡。”王宝山终于醒过来,强力睁开眼睛。
“哎呀,我咋睡着的?”宝山无力地说。
“你可能是忒累的慌了。先把饭吃了再睡吧。”老板说着把饭放在桌子上,把桌子上的提包拿下来,用抹布擦着提包湮滴在桌子上的水。
“多少钱啊?”
“三块钱。”
“住店呢?”
“一天一宿二十块钱。”
王宝山把钱递给老板。老板走了,他一口一口慢吞吞地吃着。肚子饿的饥肠辘辘,浑身无力的虚脱一般。可他却没有丝毫的食欲。他在强咽着每一根面条。他在告诉自己,要想多活一天,就要吃饭。这碗过去二三分钟就能吃完的面,却足足用了近二十分钟。吃完饭,倒了杯水吃了两倍的肾药和感冒药,又吃了治高血压和心脏病的药。因为除了肾病的加重,他更怕感冒和犯高血压和心脏病。感冒会给他的行动带来更大的麻烦,高血压和心脏病会让他突然死去。吃完药,又想去厕所。一想到去厕所,就像去刑场一般的恐惧。因为每次去厕所对他来说就是一场折磨。而且这种折磨的时间越来越长了。现在左腿走路也是个问题。每移动一步,都会令他钻心地疼痛。解完手回到床上,忍受着疼痛,把假肢卸下来,假肢的衔接处已血肉模糊。他在上面抹上消炎药,又在爬行时胳膊上、膝盖等磨烂、划伤的地方擦上药。此时,他真想把头一抑躺在床上再睡一会儿。可他不能躺下,躺下去就什么也干不了了。时间一点都不能再耽误了。他怕自己这样躺下去就再也起不来了。至少自己能活一天,给庆国、玉涵一个交待,给他们一点线索。想到这儿,他强打精神,把提包里的衣服和药都掏出来,把衣服晾在线条上,把药晾在桌子上。然后把用塑料袋包裹的两个笔记本和元珠笔拿出来。打开厚厚的笔记本,手中握着笔,他的思绪如潮涌,激动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他在扉页上醒目地写上了“写给庆国、玉涵的忏悔书”几个大字。然后一字一字地写了起来:
“庆国、玉涵:这个笔记本是我特意买来有话说给你们俩的。因为我没有勇气当面对你们说。我从医院跑出来,不接受你们俩出钱为我换肾治疗,是我不想再给自己增加心理负担。生命对于我来说,老天是很恩惠的,在那样枪炮硝烟的战场上我还能活着回来,而且我又亲眼看到我的儿子小涛,看到你们俩对他培养、教育的那么好,我很知足了。尽管没能亲耳听到他喊我一声爸爸,但他能单独陪我吃顿饭,我真的死而无憾了。我之所以这样说出来,是因为我已看出你们俩早就知道小涛是我的亲生儿子了。看到你们俩无私、高尚的品格和胸怀,再对照一下我自己的行为,我更加惭愧的无地自容。既然不接受换肾的治疗,我心里非常清楚我活不了多长时间了,有件事如果再不说,我会死都闭不上眼睛的。这十九年来,我被这件事活活折磨、痛苦的生不如死,这良心上的谴责和罪恶感是怎样一种心理煎熬,只有我自己心里最清楚。
庆国、玉涵,我欠你们的一生一世都无法偿还,如果说我为救庆国失掉一条腿曾经在心里得到过一丝安慰和原谅的话,那种感觉只是暂时的,这件事根本无法弥补我做下的那件伤天害理的事,无法弥补那滔天大罪。
庆国、玉涵,十九年前你们生下的那个孩子没有死,而是……而是被我送人了。我从医院跑出来,就是为了给你们找这个孩子的下落。即使在我死之前找不到这个孩子,但这个笔记本里的内容至少为你们提供一个线索,给你们一个交待。让你们知道当年我是怎样在彭翠花逼迫下,不得不把这个孩子送人的……”
- 玉涵把柱子安排在了永志的房间。把毛巾和洗漱用品准备好,让柱子洗了个澡。庆国把睡衣递到浴室给柱子穿上。柱子洗完澡穿着睡衣出来,玉涵和庆国都眼睛一亮。
“柱子可真是个帅小伙儿啊。”
被玉涵这么一夸,柱子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玉涵亲人般的口吻说:“柱子,大妈给你买了两身休闲装,你穿上试试。”
“大妈,你咋花钱给我买这么好的衣裳啊?我每天下地穿不起这么好的衣裳。”柱子过意不去地说。
“看你说的?下地干完活儿就没有赶集、看电影、看戏的时候了?将来找了对象不得有两件像样的衣服吗?还有,除了给你买了两身新的,我给你找了几套永志哥和小涛哥不穿的衣服,留着你下地穿。”
柱子喜爱地抚摸着沙发上的衣服:“这么好的衣裳,我可不舍得下地穿。这样的衣裳赶集、看电视、看戏穿在我们村都是最好的了。大妈,我就要永志哥和小涛哥穿过的这些衣服挺好的。新买的那两身你退回去吧?你们挣钱也不容易。”
“别说傻话了,你大妈给你买的衣服是特意送给你的,怎么能退回去呢?快穿上试试,让我和你大妈看看。”
“我……”
“快穿上吧,你要是不穿就是不喜欢这个衣服,是不是?”
听大妈这么一说,柱子紧张地:“不,不是。我……我是觉得你们给宝山叔治病得花那么多钱,还给我花钱买衣裳……”柱子说着眼睛里闪着感激的泪花。
庆国和玉涵被感动了,山里的孩子是这么容易满足、容易被感动,他们是多么珍爱这份朴素的感情啊。
“孩子,你放心吧,你大爷我们俩有这个能力的。快去屋里穿上试试合不合身。”
柱子激动地拿着新买的两身衣服去了永志的房间,他穿上一身新衣服,站在屋子里的镜子前,柱子觉得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是帅小伙儿。穿上这身衣服,跟城里的孩子没什么两样。甚至比他们还要健康、有活力。当他穿着新衣服来到客厅时,玉涵和庆国同时站起来欣赏着他。
“我看柱子比小涛和永志都帅。”庆国真诚地赞赏着说。
“我哪儿能比得上小涛哥呢?”柱子不好意思地说。
“你们俩的气质各有不同。我觉得柱子更有男子汉的美,小涛因为不怎么运动,让人觉得他太奶油气了。庆国,你说是不是?”
“没错。柱子。你早点休息吧。明天咱们还要早起呢。”
“中。大爷、大妈,你们也早点睡吧,这几天你们也累坏了。”
“行,柱子,你有什么事尽管叫我们。”玉涵说。
“中,我没事了。大妈,你们快睡去吧。”
庆国和玉涵来到自己的房间,两个人躺在床上,庆国习惯地把玉涵拥在怀里,用手梳理着玉涵的头发。
“玉涵,明天你要照顾好自己,别让我惦记。”庆国忧心地说。
“庆国,你放心去吧。我不会有事的。每年的这个时候都会犯几天病的,十九年都过来了,我不是没事吗?”玉涵尽量轻松地说着。
“玉涵,我知道我当兵走后你受到了太大的伤害,这种伤害在你心灵深处留下的阴影太深重。但这种伤害以你的坚强意志还不至于使你达到这种无法控制的程度。玉涵,这么多年我没敢问过你,因为我怕让你回忆那些不幸的过去。但是,我多想能找到病因,为你治好病呀。一想到每年都有那么几天病魔来缠绕着折磨你,我却总是束手无策,你知道我的感受吗?我觉得自己真是太无能了。”
“庆国,你别这么心重。我真的没事。一年只有那么几天的病,我能挺过去的。更何况有你在我身边。”
“玉涵,一想到我当兵走以后,一想到我和彭翠花那个荒唐的婚姻,给你造成了无法挽回的伤害,我就自责的要死。我在部队的时候,常常痛苦的想牺牲在战场上。可一有这个想法,我就痛骂自己不是个男人。无论什么情况我要活着回来,我要知道你的情况。如果知道你很幸福我再死也不迟。如果知道你不幸福我有责任来帮助你。玉涵,正是抱着这种信念,我才健全地活着回来了。”
“好了,庆国,我们不是说好了,不再回忆过去了吗?我们现在不是在一起了吗?我们现在生活的不是很幸福吗?我们没有时间为过去的不幸而痛苦,因为有太多有意义的事情等着我们去做,不是吗?”
庆国看着坚强而又善解人意的好妻子,更加紧紧地、用力地把她搂在怀里。
“没错,你说的对。玉涵,有太多有意义的事情等着我们去做。去找宝山,把宝山的病治好。把永志、和小涛抚养成人成才,把老人赡养好,把翠花的病治好。你把你的学生教好,把作品写好,我把我的公司办好。”
“是的,每一件事都是非常有意义的。庆国,你知道我多么想把翠花和宝山的病治好啊,要是把他们俩的病治好了,小涛考上了大学,让小涛去相认自己的亲生父母。那该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啊。”
“我何尝不这么想呢。翠花虽然做了那么多不可原谅的事,但她毕竟为这件事付出了代价。更何况她是母亲,孩子不能在自己的母亲身边,是多么不幸的事呀。”
玉涵听国庆说到这里,心不由的一颤,之后便是针扎般疼痛,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她不想让庆国感觉出她此刻的心情。所以,她把话一转:“所以,无论小涛怎样看待我,怎样对我们有误会,我们都不要苛责他,等他长大了,他会懂事的。庆国,明天你去丰润找到宝山,带宝山去看看翠花吧。”
“知道了。玉涵,你太善良了。什么事都替别人着想。玉涵,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爱你吗?除了你的美丽和才华,更重要的就是你凡事都为别人着想的一颗善良的心。你的大度和宽容,你的吃苦耐劳,你的不服输,你爱学生如同爱自己儿女的师德,你每篇震撼心灵的文章,这些都构成了任何女人都无法相比的人格魅力。”
玉涵幸福地微笑着说:“谢谢你这么欣赏我、认可我。对于女人来说被自己的丈夫欣赏和认可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
两个人会心地笑了,相拥着亲密地睡去……
王宝山把自己内心的忏悔和把孩子送人的经过,及找到孩子的第一个线索写给了庆国和玉涵,看了看表已经十一点钟了。但此时,他好像比吃饭前精神了许多。因为给玉涵和庆国写完日记,十九年压抑在心里的罪恶感得到了一些释放和安慰。他拿起另一个笔记本,在扉页上写道:“写给儿子小涛的日记”。写完这几个字,王宝山深深凝视着这几个字,他有千言万语的话要对儿子说呀。是的,要把对儿子从小到大十九年的心里话全都说出来,想到这里,便急不可待地翻过扉页写了起来:
“小涛,这本日记是爸爸留给你的唯一的礼物,也是爸爸留给你的唯一的财产。”写到这里,王宝山的眼睛模糊了,泪水遮住了他的视线。他轻轻擦掉眼睛里的泪水,继续写了起来:“这份礼物和财产尽管不是钱和物,但它能教给你不要重犯我和你妈妈同样的错误,甚至是罪过;能教给你怎样做一个正直、善良的人;教给你怎样去爱一个人。它能告诉你一个有关宋庆国爸爸、慕玉涵舅妈、我还有你妈妈、你大舅我们之间发生的真实故事,能告诉有关你身世的真相。
小涛,我对你说过,我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因为,我从来没有尽过做父亲的责任和义务,尽管这种责任和义务是被剥夺掉的,是一种被迫和无奈的,这种被剥夺的痛苦对我来说是怎样一种煎熬,是任何人都无法体会的。尽管是这样,在我的内心却充满了深深的自责……
王宝山写到零晨一点多,好像还有很多话没有说完。可握笔的手已经不再听他使唤,他丢掉笔抑头躺在床上疲惫不堪地再也不能动了,可膀胱又像被撑破一般肿胀难忍。他逼迫自己坐起来,艰难痛苦地拄着拐杖挪动着步子。他感到自己像一个病魔缠身的耄耋老人,行动已经成了问题。而且他觉得身体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着变化。频繁地小解,而且尿出的几乎都是血;极度的口渴等症状都要比两天前重了很多。而且又开始腹泻,恶心,头晕目眩,他知道这是血压升高造成的。
现在的一分一秒对他来说都是珍贵的,因为他要跟生命争时间。把该写的东西尽全力写下来,把孩子尽全力找到。
庆国带着柱子开车从北京来到丰润,从丰润高速口上下来直接向黄昏峪开去。汽车开到聚仙谷的山脚下,路修的比十几年前平整多了,郁葱的树木参杂着灰赭的岩石,显露出聚仙谷的风骨,梯田上的玉米、大豆等植物生长的很是健壮;各种果树挺拨而又繁茂。宋庆国虽然没有心情欣赏这熟悉而又陌生的山景,但满眼美丽的景色直冲到你面前的时候,你又不得不抬头欣赏它几眼。
宋庆国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异样感觉。即亲切、怀恋,又惊悸、惶恐。因为他和玉涵甜美的爱情就是从这里开始的。这座山,纪录着他们青春的身影;纪录着他们朝夕相伴、幸福激荡的日子;纪录着他们神魂皆醉,彼此相拥,浓情密意的缠绵……。然而,这座山也记录着污浊和耻辱;记录着他们离愁百斛的痛苦日夜;记录着他们心碎神伤的生离死别。这是一座怎样令他和玉涵陶醉而又神往;痛楚而又惶恐的山啊。
“大爷,听我爸、妈说,你和大妈在我们村下乡了好几年,是吧?”柱子的突然问话打断了宋庆国的思绪。
“是啊。我呆了三年多,你大妈呆了近五年。”宋庆国心情阴郁、感情复杂地使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沉默片刻他忽然问道:“对了,柱子,你宝山大爷还住在原来的地方吗?”
“对,从我记事起宝山大爷就住在那里。”柱子说。
庆国把车一直开到宝山的家门前,宝山家的两扇已斑驳脱落的辨不出颜色的木门紧紧关闭着。庆国不敢用力拍打,唯恐一用力就会把门拍碎了一般。他轻轻拍打着门用力喊道:“宝山,开门啊。我是庆国……”庆国拍打叫喊后,趴在门缝往里观望着。院内整齐而又干净。并种着三畦豆角和黄瓜,而且好像刚刚浇过水。这让庆国兴奋不已,他又一次用力拍打着门喊:“宝山,快开门呀,我是庆国。”这次拍打和喊叫不但没把宝山喊出来,反而惊动了邻居家的狗,随着狗的一阵狂叫,一个年轻媳妇从隔壁出来。
“你们找谁呀?”
“大勇嫂子,是我,柱子。”柱子忙走前说。
“哎哟,是柱子呀?你不是陪宝山叔到北京治病去了吗?”
“是啊。可宝山大爷前天晚上一个人跑回来了。”
“宝山叔跑回来了?”女人吃惊地瞪大眼睛问。“我……我们咋没看见他呀?”
庆国走向前问:“可我看到他院子里的豆角和黄瓜是新浇的水呀?他怎么会不在家呢?”
“嗨!那是我刚帮他浇的水。他临走的时候把门钥匙给我们当家的了。让我们帮他照看着这两畦菜。”
“大妹子,你真没看到宝山吗?”庆国有些不相信地问。
“你要是不相信,我把门给你打开看看。”年轻媳妇边说边走过来,熟练地从门的黑皮革挡着的四方洞里掏进去打开锁。“你们进去看看吧,他要是在家就出鬼了。”
庆国和柱子走进院子,从一条条飘忽的塑料门帘里看到一把大锁紧锁着房门。
“真的没在家?”庆国自言自语地说。
“这我还瞎掰?要是宝山叔回来了,他肯定先找我们当家的来。”年轻媳妇自信地说。“再说,他不好好在北京看病,一个人跑出来干啥呀?”
“我们也知不道。”柱子说。
庆国感激地对年轻媳妇说:“好了,谢谢你大妹子。”然后转头问柱子,“咱们怎么才能尽快找到肖书记呢?”
不等柱子回答,年轻媳妇忙说:“到大队部去找。他要是不在大队部,让陈二叔用大喇叭一广播就能找着他了。”
“好,谢谢你。”庆国带着柱子开车来到大队部。大队部里有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蹲在院子里晒烟叶。
“陈大爷,肖大爷在大队部没?”柱子问。
“他刚走没多长时间,你找他有事啊?”陈老二抬头问。
“陈大爷,你快用喇叭广播一下肖大爷。庆国大爷有急事找他。”柱子急急地说。
陈老二歪着头眯着两只眼睛看着庆国。
“二哥,我是宋庆国呀,你不认识我了?”
“噢,是庆国呀?你咋有空回来呀?”陈老二激动地站起来。
“二哥,呆会我再告诉你,你先用喇叭广播一下大胜,我有急事找他。”庆国急切地说。
“中,中。我这就广去。”陈老二在大喇叭上用力喊着:“肖书记,赶快回大队部来,有人有急事找你,快点!肖书记,赶快回大队部来,有人有急事找你,快点!”
宋庆国在大队部门口焦急地向外张望着。从宝山家出来,他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本能地觉得宝山会出事。甚至很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宝山逃出医院不仅仅是怕花他和玉涵的医药费那么简单。肯定有其它原因。难道是为了翠花……是的,很有可能他去唐山精神病院找翠花去了……
肖大胜老远看到宋庆国在大队部门口焦急转悠的身影,柱子和陈老二也伸着脖子向外望着。再看到庆国的汽车停放在门口,他的心不禁紧张起来,边跑边喊。“庆国,你咋来了?宝山的病咋样了?”
“大胜,宝山真的没回来吗?”
“没有啊。”庆国的话倒把大胜问愣了。
“宝山在前天晚上突然不见了,昨天早晨我们才发现的。本来医院已经给他找到了肾源,昨天要做手术的。可他……他却突然跑了。”
“跑了?那他能跑哪儿去?他又没亲戚啥的?”大胜不解地说。
“大胜,我觉得宝山一定去了唐山精神病院找翠花了。”
“对,对。没错。一定是找彭翠花了。”肖大胜连连点头说,转瞬很是生气地骂道:“这个王宝山真够他妈混蛋的。那个彭翠花有啥好看的,不可着病先治。”
“别说那么多了,我们赶快去唐山找他吧。”庆国说着匆忙上了车。
大胜看了看表说。“都快中午了,吃了饭再去吧。”
“到市里再去吃吧。我们先去医院看看。”
“中,中。二哥,你告诉兰香一声我去唐山了。”肖大胜对陈老二说。
“中,中。你们快去吧。”陈老二用手扇悠着说。
庆国从汽车里伸出头来对柱子说:“柱子,你先回家吧。等我们找到你宝山大爷再来接你。对了,把车上的衣服拿去。”
柱子跑过来开门拿下一大背包衣服:“大爷,你们慢点开。我等着你们来接我。”
庆国开车向唐山奔去。庆国急速开着车一言不发,表情异常的凝重。大胜从庆国的表情上看出事情的严重性。所以大胜坐在车上不敢说话。任由汽车飞快地向唐山驶去……
王宝山躺下便睡过去,直到中午十二点旅店老板不放心了上来把他叫醒。
“喂,大哥,你醒醒啊。该吃中午饭了。”
“啊?已……已经中午了吗?”王宝山无力地挪动着身子。
“可不是。大哥,你吃啥饭,我给你送上来。”
“唉,就要一碗米饭,一盘素炒茄子吧。”
“茄子里搁啥不?”
“不用,我的病不能吃蛋白高的东西。就素炒的。”
“中,中。你等着,我这就给你做去。”
老板出去了,王宝山挣扎着下了床。现在每挪动一步对他来说都是一种艰难、痛苦的挣扎。他感到自己的体质在急剧下降,病魔已经侵蚀到了他身体的各各部位。连解手的力气都没有了。但他告诉自己不能这样倒下,今天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做。王宝山起身后解手、刷牙、洗脸、吃饭、吃药,这些内容就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般,吃力而又缓慢。他想:我几乎是一个废人了。畅快地解一次小手,这件过去从没留意过的,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自然生理过程,现在对他来说都成了一种奢求。
吃完了饭,宝山问老板:“你能帮我找辆车吗?我想去一趟杨家峪。”
“中,中。 我们旅馆门口就有辆双排座,我给你去找。”
老板出去后王宝山开始按假肢,尽管假肢会使他的腿更加疼痛,但毕竟比空着腿方便些。现在不能把自己的身体当成血肉之躯了,就当可利用的工具吧。还有,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再心疼钱了。现在对我来说时间就是一切。身上这两千来块钱该花在刀刃上了。雇车、住店、吃饭,给相关的人钱。
不一会儿,老板带着一个二十左右岁的小伙子进来。
“大哥,那个双排座就是他的。他叫马林,你跟他商量商量价吧。”
“我想包一下午和一晚上的车去杨家峪,给你50块钱中不中?”
“大叔,五十块钱是不是少点?”马林说。
“你说给你多少?”宝山问。
“再加十块钱中呗?主要是我这一下午一晚上赶上茬儿的话,咋得也能拉一百块钱的脚儿。你这五十也……也忒少了点。除了油钱你咋的也得让我挣点不是。”马林为难地皱眉屈眼地说。
“中。加十块就加十块。如果顺利的话,咱们再去另一个地方。而且可能明天、后天都要用你的车。”王宝山声音不大,而且说完每句都要喘息一阵,但他的话很诱人。因为在这个小地方有几天的包车也算是一个大买卖了。
小伙子看了看旅馆马老板,马老板跟他使了个眼色,然后点点头。叮嘱道:“你不仅要开好车,路上也要照顾好这位大叔。”
马林答应道:“就放心吧,大叔。”
宝山对马老板说:“大兄弟,我把我的衣裳和吃的药全都先放你这儿。晚上我还得上你这儿来住。我家虽然在黄昏峪,但来回跑忒费事。再说我回家也没人给我做饭照顾我。我两天办事就先住你这儿。”
“中,中。你放心,在我这儿啥也丢不了。你就放心去吧。”老板高兴地答应着。
王宝山提着大胜给他买衣服时盛衣服的绿色塑料袋,里面装着应急的药和钱,还有那两个日记本和一包糖。
马林搀扶着王宝山下楼。王宝山感到浑身像散了架一般。每个骨头节都是疼的。他不断地想着:快找到孩子吧,只要找到孩子我就永远睡过去。活着忒受罪呀。老天,既然你这样惩罚我,你就给我力量让我赎回罪过吧。王宝山拄着拐杖被搀扶着上了车。
“大叔,咱们直接去杨家峪?”马林问。
“对,直接去杨家峪村。到了村里打听打听曹满仓的家在哪儿。”
“中。”马林发动了汽车向杨家峪开去。
汽车只用了一个小时的时间就到了唐山精神病院,庆国把车停在了医院门口,直奔万大夫的办公室,万大夫正看报纸。
“万大夫,您好。”
“哟,是宋庆国。你好,你好。”万大夫站起来热情地和庆国握手。“这么巧,我很少中午值班,今天你们正好赶上了。”
“是吗?万大夫,我们找您是想跟您了解一下,王宝山昨天来医院看过彭翠花没有?”宋庆国一口气说完这句话。
“来过了。”
庆国瞪大眼睛惊喜地:“他来过了?太好了。您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这个我不知道。不过有一件事我本想这两天给你打个电话的。”
“噢?有什么事吗?”庆国疑惑地看着万大夫。
“是的。昨天王宝山一大清早就来到医院,而且说的话很令我费解。我觉得这些话肯定与彭翠花的病因有关。”
庆国和大胜用惊诧的眼神互看了对方一眼。
“宝山说了什么话?”庆国有些紧张地问。
“我给你找一下我的笔记本。”万大夫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其中的一页递给宋庆国:“在这儿,你看。这是王宝山找彭翠花时说的话,这是跟彭翠花同病房的两个病人提供的。虽然不很完整,但也很说明问题。”万大夫怕庆国看不懂,指着上面的内容说:“他对彭翠花说:‘我们的儿子很俊’、‘我们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找孩子’、‘把孩子还给庆国、玉涵’、‘我要赎罪’这些话。”
宋庆国听着万大夫说的每一句话,清晰地看着笔记本上的每一个字。他感到一股油然而生的心痛。这种心痛像排山倒海般的巨浪,对他迅速的冲击淹没过来。猝然间,所有的矜持全部瓦解,忘形地张开双臂摇着肖大胜的肩膀急喊:“大胜,你听到了吗?玉涵……玉涵生的那个孩子是我的……是我的!找孩子……找孩子,说明……说明那个孩子还活着,还活着呀,大胜,你听到了吗?你听到了吗?”庆国激动、悲苦的泪水急速而下,哽咽地继续说道:“大胜,快点,快点,我们去找宝山,我们去找宝山呀。”庆国拉着大胜就往外走。肖大胜自从认识宋庆国,还从未见过他这样激动的失去冷静和稳重。即使在炮火硝烟的战场上,他的指挥和战斗策略从来都是睿智而又沉稳的。
肖大胜拉住庆国安慰地说:“庆国,等等,别急。我们再听听大夫的,问问大夫宝山还说了什么,宝山可能去的地方。”
庆国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歉意地转身对大夫,急迫地说:“对不起,万大夫。王宝山还说了什么?彭翠花听了王宝山的话有什么反映?”
“因为王宝山和彭翠花见面时身边没有大夫和护士,我们只听病房的两个病人说了这些。彭翠花反映非常大,直到现在还没有平静。她嘴里不停地嘟囔着什么。”
“我们能不能去看看她?”肖大胜问。
“可以。不过宋庆国,见了病人你不要太激动了。”
宋庆国深深地叹口气说:“没问题。我知道该怎么做。”
“那好,跟我来吧。”
万大夫带着他们俩来到彭翠花的病房。彭翠花坐在床上一条一条地撕扯着杂志。
“彭翠花,有人看你来了。”万大夫亲切地把手扶到彭翠花的肩上说。
“翠花,你好点……”
彭翠花看到宋庆国吓得往后蹭着身子,蹭到床边险些摔下床去。她慌张地光着脚下了床,但眼睛始终惊恐地看着庆国的脸。万大夫走过去给彭翠花穿上鞋问:“彭翠花,你不认识他了?他是宋庆国呀。你的监护人。”
彭翠花仍然恐惧地往后退着,不说一句话。
“翠花,宝山昨天来看你了是吗?宝山跟你说了什么?”庆国温柔地问。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你不要说了……”彭翠花惊恐的浑身颤抖地大声喊叫着。
“翠花,不用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只想知道宝山跟你说过他去哪儿了吗?”庆国仍然耐心地说。
“你不要说了,不要说……”翠花仍然摇着头喊叫着说。
“好吧,翠花,我不问了。你好好配合大夫治病吧。万大夫,我们走吧。”庆国失望地走出了病房,转身对万大夫说:“万大夫,彭翠花的住院治疗费下个月该交了。下个月我不一定有时间来,我提前交上吧。”庆国边掏钱边说。
“行。你到收费处去交吧,我到办公室等你。”
庆国交完费和大胜来到万大夫办公室:“万大夫,您是不是觉得王宝山的到来,以及他说的那些话对彭翠花刺激很大,致使她的情绪激动,病情也有些加重?”
“没错。我推测王宝山和彭翠花他们两个人做了一件不可告人的事情。王宝山想说出真相,或者想弥补自己的过错。而彭翠花却惧怕这件事暴光。所以对她的神经刺激很大。而且这件事涉及到你和你的孩子。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先找到王宝山。”
“是的。可我们却不知道王宝山的下落。一是他的病情已经很危险了;再就是找不到他的话这个秘密我们永远都不会知道。”
“是的。如果找到王宝山,知道了他们之间的这个秘密对彭翠花的精神治疗也是有帮助的。”
“好吧,万大夫谢谢你。我们先走了,我们会尽快想办法找到王宝山的。彭翠花就拜托您了。”
“行。你们快忙去吧,彭翠花有我们医院呢。”
“对了,如果王宝山再来医院的话,请您马上给我打电话,并设法把他拖住。您不是有我的电话吗?”庆国对万大夫说。
“有,你不还是那个手机号码吗?”
“没错。那就拜托您了。我们走了。”
告别了万大夫,宋庆国带肖大胜来到饭店吃饭。庆国点了四盘菜,三碗米饭,手拿着筷子却没有丝毫的食欲。
肖大胜吃着饭劝说道:“快吃点饭吧,无论发生什么事,要先保持体力。”
“大胜,玉涵是几月几号生的孩子?”
“我怎么知道?我是跟你一块当兵走的,你忘了?”
“噢,对,对。我脑子都昏了。玉涵……玉涵每年的八月十三号都要犯病,犯一种任何大夫都治不了的病,而且一犯就是几天。昏迷、高烧的人事不醒,不停地说胡话,满嘴的火炮,我……我每年都害怕这个日子的到来。我真怕……真怕玉涵会在病中永远离开我……”庆国说着潸然泪下,哽咽地说不下去了。
肖大胜看到庆国这样也没有了食欲,握住他放在饭桌上微微颤抖的手,安慰道:“庆国,你别太担心了。玉涵那么好的人,她不会轻易走的。”
“大胜,你知道吗,每当看着玉涵在病中那么痛苦、那么受罪,我……我恨不得替她去死。可我……可我这个做丈夫的,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每年眼睁睁地看着她在死亡边缘上挣扎。但是我知道,一定是玉涵在我离开黄昏峪后受到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磨难。但玉涵却从来不告诉我,她不告诉我,她是想让痛苦由她一个人来承担。大胜,今天……今天你都听到了。玉涵生的那个孩子是我的、是我的。过去我怎么那么混,我怎么就没想到玉涵的那个孩子是我的呢?而且他还活着……还活着。虽然我从来不知道玉涵是哪天生的那个孩子,但我断定玉涵的病跟那个孩子有直接的关系。不行,我们现在就去找宝山。找到宝山一切都清楚了。而且……而且再不找到宝山,他的病就很危险了。”
“你先吃点饭吧。”肖大胜按下激动的宋太国。
“我吃不下,我一口也吃不下。明天……明天玉涵就要犯那个怪病了。所以……所以今晚我必须赶回去。我不在玉涵的身边,她的病会更加严重的。所以有天大的事我也要回去呀。”各种情绪搅乱了宋庆国理智的神经。使他不能分析、不能思想。他为此时的局面感到昏乱,为找不到宝山而紧张,为担心玉涵的病而心痛,为孩子的事而疑惑,为宝山的病而惶恐……各种复杂的情绪,如狂飙般吹着他,如潮水般涌着他,使他心碎神伤。
“我知道了,那我们走吧。”
“我们去哪?去哪儿找他?”
“刚才我想了想,宝山一定是在找这个孩子,想在最后的日子给你和玉涵一个交待。这个孩子我想不会送得太远。肯定在黄昏峪附近的村庄。只要他回到黄昏峪附近,就会有人看到他。我们现在回黄昏峪去,用喇叭广播一下村里有没有人看到他。”
“对,对。你分析的对。这个办法是最快捷的办法。我们现在就走。”庆国交了饭菜钱拿着公文包匆匆走出饭店。
“庆国,你的情绪太激动了,我来开车吧。”大胜看着庆国说。
庆国连连点着头:“好,好。你来开。”
马林开车带王宝山向杨家峪村开去。汽车颠簸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汽车开过都会飞扬起一阵尘土。宝山被颠簸的像散了架一般。更加无力虚弱,但他咬牙坚持着。到了杨家峪村,在这错落无序的村庄打听到曹满仓的家,马林把车停放在曹满仓的家门口,搀扶着王宝山下了车。
“大叔,用我把你送进去呗?”
“不用了。你进去了说话倒不方便。”
王宝山左手拄着拐杖,右手提着绿色塑料袋,一瘸一拐地艰难地往曹满仓家走去。两扇旧木门敞开着,零乱、狭小的院子是由三间正房、猪圈、院墙围成的。房墙上挂着玉米棒子、高梁、辣椒,房屋的两扇木门也敞开着,由门框上端垂直下来的各种彩条的塑料门帘随风飘荡着,屋子里寂静无声。王宝山一步一挪地艰难地走到院子中央,冲屋子里喊了一声:“请问家里有人吗?”突然一条大黄狗从彩条塑料门帘里窜了出来,嗥叫着旋风般朝王宝山飞飙过来,王宝山不愧曾是名训练有素的军人,反映非常机敏,他“嗖”地举起拐杖朝扑过来的大黄狗横扫过去,但他现在毕竟是个体弱的重病人,完全失去了十几年前健勇的体魄。彪悍的大黄狗根本没把对方放在眼里,猛地直立起身子把王宝山扑倒在地,拐杖不知飞向哪里,但王宝山本能地迅速把绿色塑料袋压在身下,狗疯狂地吠叫撕咬着他,他抡起双拳拼命挥打着狗。猛地,狗咬住了他的右手,他使出全身力气用左手掰着狗嘴,狗却死命咬着手不放,血顺着狗的牙齿流下来,一直流到衣袖滴在地上。马林在大门外看到这种情景惊呆了,等他反映过来,“嗖”地抄起车上发动汽车的铁棍,跑过去冲狗的后背猛力抽打过去,狗嗥一声转头向马林扑过来,马林轮起铁棍狠狠地朝狗左右横扫着,五六棒打下去,最后一棒不知打在了狗的什么部位,狗“嗷”一声倒在了地上翻着白眼。狗的三位主人从屋里跑出来,亲眼看到自己家心爱的狗被人活活打死。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看着狗躺在地喘息着。第一个反映过来的是他们家小主人,一个十二、三的男孩子“哇”的一声哭叫起来:“我的虎子——”。这一声哭喊,唤醒了三十多岁男主人愤怒的神经,男主人瞪着充血的眼睛简直就要冒出来,近乎咆哮的吼骂道:“我操你妈!”。瞬间抄起靠在房墙上的一把铁锹,轮起来冲马林拍过去。
马林吓得边往后退跑着边喊:“你先别打我。你……你看看地上那个大叔……,都快被你们家狗咬死了。”
“咬死他活该!你他妈的敢把我们家的虎子打死。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男主人把“打死你”三个字恶狠狠地咬着牙吼骂出来,与此同时铁锹狠命地一下又一下地朝马林拍过来,每一铁锹带着风声,锹锹挨着马林的头稍和衣襟。无论那一铁锹拍到马林都是致命的。马林真害怕了,吓得他脸色苍白,头发直竖起来,顺着村街拼命地奔跑着。整条街的村民全被回响在山上的吼骂声、铁锹拍打在石渣上的“乒乓”声召唤出来。这时,村里一位很有威望的老者喝住了男主人:“曹东顺,你给我站住!”曹东顺气呼呼地站住,指着前面奔跑的马林气喘吁吁地骂道:“我操他妈的,那小子竟然……竟然在我们家……在我们家把我的狗给打死了,我今天非打死他不可。”
“事有事在。你打死他你得偿命。难道你的命还不如一条狗值钱?”老者的话似乎敲醒了愤怒的失去理智的曹东顺。曹东顺眼睛里愤怒的火光暗淡下来,喘息也渐渐平息了些。这时候老者冲停在老远的马林喊道:“小伙子,你过来。”马林往回走了几步停下来,喘息着怯怯地看着曹东顺。“小伙子,你过来吧。我保证他不会再打你了。但你把人家的狗打死了,这件事得解决吧?”
“中。我打狗的事咋解决都中。可我拉来的那个大叔被狗咬的还躺在地上,知不道是死是活呢。”马林往回走着说。
“噢?”老者看了看曹东顺。曹东顺低下头往自己家里走着。老者和马林以及村里看热闹的人跟在后面。当他们走进院子,发现王宝山仍然躺在地上,衬衣、裤子全都被狗撕咬烂了,浑身上下血肉模糊,惨不忍睹。尤其是他的右手,血淋淋的已辨认不出手的模样。人们一窝蜂地围上王宝山,发现王宝山已经昏死过去。
“快,掐一下他的人中试试。”老者提醒说。
马林用力掐着王宝山的人中。边掐边喊:“大叔,你醒醒,醒醒啊,大叔。”
王宝山终于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这一口气使在场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快,快把这兄弟抬到炕上去。还有,谁快去把连喜叫来。”老者命令地说。
“我去。”一个小伙子应声跑了出去。
人们七手八脚地把王宝山抬起来,老者在旁边喊着:“轻点,轻点。”马林捡起王宝山身下的绿色塑料袋。人们把王宝山抬到屋里的炕上。炕角上躺着一个没有一丝血色和生气的老头儿,老头儿旁边坐着一个不停地摇头、脖子上垂挂着一个大瘤子的白发老太太。地上两口大缸和一个板柜,是这个家里的全部家当。
“连喜叔来了。”有人突然喊。
“快点,连喜。这位兄弟被狗咬了,你快点给看看。”老者让人闪开一条路。
连喜忙放下药箱给宝山处理、包扎着伤口。看到王宝山浮肿的身体问道:“你是不是有肾病?”王宝山无力地点点头。“你这么重的病应该住院治疗啊,咋跑到这儿来了?”
“我……想……想找……个……人。”王宝山虚弱地说出这句话。每个字都几乎使出了他透支的力气。
“找人?找谁呀?”老者问。
“曹满仓。”
“曹满仓?”老者对瘫痪在炕角上的老头儿喊:“满仓大哥,有个人来找你了。”
曹满仓张着嘴“啊,啊”地发着声音。
“大兄弟,你找曹满仓啥事儿呀?”老者问王宝山。
王宝山看到墙角的老人就是曹满仓,心里一阵高兴,激动地说道:“十九年前我……我抱给他们一个孩子,给……给他媳妇的表弟要的。我想打听……打听他媳妇表弟住在哪儿?”
“噢?”老者沉思起来。“这个我可不能帮你。十九年前你把孩子抱过来给了别人,现在你想要或者想看都不合情理。”
王宝山吃力地摇着头:“不……不是我的孩子。是……是我把人家下乡知青的孩子偷……偷出来的。我……我对不起人家。我……我只是想打听这个孩子在哪儿,还活没活着。”
“大兄弟,这样吧,这件事以后再说。我们先把你送到医院去,先把你身上的伤治好。”老者说。
“不,我……我身上的伤不打紧。只要……只要告诉我那个孩子在哪儿就中。在我死……死之前,我要找……找到这个孩子。我……我要赎罪。”宝山的眼里流出了两滴大大的泪珠。
“可……可你也得先把伤治好了再找哇?”
王宝山摇了摇头,痛苦地对老者说:“我……我活不了多长时间了。大爷,你……你是个好人。就算……就算帮我这个快要死的人,行……行好。帮……帮我问问……”
“妈,他说的是不是东马庄户村的那个离婚的表舅哇?”曹东顺忍不住问炕角坐着不停地摇着头的白发老太太。
“曹满囤把孩子抱过来的时候,他可是跟我表弟要了五斗米呀。”老太太摇着头,脖子上的瘤子跟着一起颤动着,愤愤不平地说完,举起五个手指头。
曹东顺不耐烦地喊了一声:“妈,你管那事儿干啥?快告诉他就中了。你想看着这个人死在咱们家呀?”
老太太不停地摇着头说:“要想知道这个孩子,得把那五斗米的钱还给我们。”
“中,中。你……你要多少钱?”王宝山的脸上终于挤出了一丝希望的微笑。
“那个时候的五斗米可比现在的五斗米值钱多了。他曹满囤把那五斗米扛回家,养活了他家的五个儿子。”老太太摇着头愤愤地说。
“大……大妈,你……你就……”王宝山抬着包扎后湮出血的手吃力地坐起来,人们上前帮忙扶起他。可他却再也坐不稳了,倚靠着人们的力量说:“你……你就说得多少钱吧?”
“咋得也歹……也歹五百。”老太太咬着牙说出了最后的数字。
“中,中,给……给你五百。”王宝山这时才想起自己那珍贵的绿塑料袋,他在自已身边左右寻找着。
马林把绿塑料袋递到他面前:“大叔,你是不是找这个?”
“啊,对……对。”王宝山从塑料袋里的笔记本里拿出五百块钱来递给老太太。“大妈,这是……这是五百块钱。你这回该告诉我那个孩子的下落了吧?”
“那个孩子跟他妈过呢,我表弟跟她媳妇离婚了。”
“那他们娘俩是哪个村的?”王宝山喘息着急迫地问。
“这我可知不道。你得问我表弟去。”
“你表弟是哪个村的?叫啥?”
“他是东马庄户的。叫李二奎。”老太太摇着头,颤动着脖子上了瘤子,终于说出了表弟的名字和村庄。
王宝山转向老者感激地:“大爷,谢……谢你!我一听你……你说话就知道你是……是个明白人。你帮忙解决……解决吧,那条狗我们……我们咋赔?”
“东顺,狗已经死了,不能复活。你看在这位大兄弟被挨咬成这样一声不吭的份儿上,条件低点儿。”老者对站在地上的曹东顺说。
“狗又不是他打死的,我让他赔。”曹东顺怒目圆睁地指着马林说。
“大兄弟,他……他是为了救我才……才打死狗的。你不能赖他。你就冲我……冲我说吧。”宝山说。
“那……那咋得也得三四百吧?”
“这样吧,你别三四百了,人家被你们家的狗咬成这样按理说你得给人家治,可人家啥也没说。看在这位大兄弟和我的面子上,给你二百块钱,你看中不?”
村里的人七嘴八舌地劝起来:
“中啊,看在三大爷的面子上,答应了吧。”
“是啊。三大爷说的在理呀。人家上咱们村子里来就是客,咱们不能忒过分了。”
“就是啊。你心疼狗大伙都能理解,可狗咋地也不如人值钱不是?”
“中啊。看在三大爷和大伙的面子上,我也不说啥了,二百就二百吧。”曹东顺妥协地说。
王宝山又从塑料袋里拿出二百块钱伸手递给曹东顺:“大兄弟,抱……抱歉了。”
庆国和大胜开车回到了黄昏峪,肖大胜把车开到黄昏峪大队部,到了大队部大胜便亲自拿起话筒扯着嗓子广播起来:“黄昏峪村的乡亲们请注意,黄昏峪村的乡亲们请注意。有人看见王宝山没有?有人看到王宝山没有?谁看见王宝山了,请马上到大队部来报告,我在大队部等着。谁看见了王宝山了,请马上到大队部来报告,我在大队部等着。”肖大胜在喇叭里广播了足有十来遍,然后和庆国坐在大队部里等着。庆国等的非常焦急,不时地往门外的小路上看着有没有人来。可等了一个多小时了,却没有一个人来大队部。
“庆国,你别着急,只要他回黄昏峪就会有人看见他。”
“要是他不回黄昏峪呢?我们这样干等也不是办法呀?”
“那你说还有啥办法?咱们不能没有一点目标地满世界乱找吧?现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要他回到黄昏峪附近,我就不相信没有人看见他。”
肖大胜说着又拿起喇叭广播起来……
王宝山给完赔偿狗的钱,谢过老者。在马林和众人的搀扶下上了车,马林从院子里找到拐杖放到车上,开车把王宝山送回旅馆。到了旅馆门口,王宝山几乎瘫痪在车上,马林非常吃力地把他搀扶着下了车,马老板迎出来,看见王宝山浑身上下的伤吃惊地问:“这是咋的了?出去还好好的?”
- “嗨!别提了,让狗咬了。”
马老板和马林两人搀扶着王宝山,把他送到房间。王宝山躺在床上感动的流下了泪。
“马林,大叔……大叔谢谢你了。今天要不是……要不是你救我,我可能被狗咬……咬死了。”
“嗨,谁看到那种情况也不能不帮忙的。大叔,今儿晚上你好好歇歇吧。”
“马林,大叔今……今天给你一百。明天上午八……八点钟你再来接我。明天咱们去……去东马庄户村。”王宝山说着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百块钱递给马林。
马林接过钱找给王宝山四十块钱:“大叔,找你四十。”
“不用……不用找了,你那么……那么照顾大叔,大叔心里非常……非常感激你。只是大叔的钱没多少了。我怕……我怕明天那个李二奎还跟我要钱。”
“大叔,既然说好了一下午六十,我就不能多要你的钱。”马林把钱放在了桌子上。
“马林,这钱不单单是……是车费钱,这四十块钱是我……是我谢你的。一路上你……你那么照顾我。”
“照顾你是应该的。大叔,明天上午八点我肯定到这儿来接你。大叔,你还需要我干啥不?”
“不了,你也……也歇歇去吧。”
“大叔,我帮你换换衣裳吧?你的衣裳都被狗咬的不像样了。”
“好吧,我的衣……衣裳都挂在线条上。就穿那身……那身肥大点的,深兰色的裤……裤子和那件白色的衬衣吧。”
马林从线条上摘下这身衣服,和马老板一起给王宝山换上。换好衣服马老板俯身问:“大哥,你想吃啥我给你做去。”
“做点挂面汤吧。”
“中,中。我这就做去。”
马林和马老板走后,宝山强打精神起来解手。他感到自己连站着解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靠着墙壁和拐杖支撑着身体解手了。用了很长时间解完小手,拄着拐杖来到桌子旁,坐在床上把笔记本从塑料袋里掏出来。打开笔记本,开始给庆国、玉涵,给自己的儿子写日记。可是他的手被狗咬的肿胀的连笔都握不住了。每写一个字都会令他钻心地疼。
此时的王宝山每喘息一声都会使出全身的力气。每走一步都需要用顽强的意志与生理做斗争,因为每时每刻他都需要强忍着鼓胀的膀胱;强忍着难耐的干渴;强忍着浑身的虚弱无力;强忍着气短的呼吸;强忍着左腿的疼痛。现在又需要忍耐浑身被狗咬的伤痛……他像一个战士完成终生的使命一般,忍着剧痛写着!写着!把找到的每个线索、抱走孩子送人的每个细节,把自己的忏悔、十九年的痛悔和煎熬,把他对彭翠花的感情及怨恨全部写了出来。血滴染在笔记本上,他用干毛巾擦完血痕,用塑料把手包起来继续写着……,他要用自己和彭翠花的故事来告诉儿子一切事实真相,他想用最后的生命和血泪来弥补、悔改他人生中的罪恶……
庆国和大胜在大队部等到天黑,肖大胜不知广播了多少遍,也没有一个人来到大队部报告王宝山的下落。庆国心烦意乱地在屋子里度着步子。他不停地看着表,最后他焦急地说:“大胜,天都黑了,我再也不能等了。我需要马上回去。明天就是玉涵犯病的日子,我不在她身边她的病会加重的。你帮我打听宝山的消息吧。有了消息,立刻给我打电话。”
“好吧。你回去吧,我会想办法找到宝山的。找到他后马上跟你联系。”
宋庆国心情沉重地开车离开了黄昏峪。他心中装满了疑团。关于慕玉涵生的那个孩子,知情人只有慕玉涵、王宝山、彭建树、彭翠花、闫桂芝这五个人。而彭建树已经死了,彭翠花精神失常,王宝山又失踪了,而且身患重病,生命岌岌可危。闫桂芝性情怪异又有高血压,心脏也不太好,不能轻易问她。即使问她,她也不会说的。她可以歪曲事实地告诉小涛有关她女儿和他及玉涵的事,她怎么能实事求是地告诉他关于孩子的实情呢?玉涵又要犯每年都犯的可怕的怪病,所以,他也不敢轻易来问她。但不管怎么说,万大夫告诉的信息是一个好消息。王宝山之所以找这个孩子,说明这个孩子还活着。可现在唯一的线索只有王宝山,找不到王宝山所有的线索都会中断。所以在没有得到王宝山的具体消息之前,是不能告诉玉涵的。那样只能更加刺激她。
王宝山在给庆国和玉涵,给儿子的日记本上熬尽心血地写着每一个字,他的每一个字几乎是用尽最后的生命写出的。他想用这最后的善举给自己不圆满的人生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马老板因为店里的客人很多,把给王宝山做饭的事忘了。等夜深人静没有客人了,他才猛然想起,并惊叫一声:“哎呀,我的妈呀,我忘了给住店的那个王老兄做饭送饭了。”说完对老婆吼道:“快点,快给楼上那个王老兄做碗面条汤去。”马老板的老婆答应一声赶快跑到后院厨房去了。等马老板端着碗面条汤上楼,抱歉地喊道:“王老兄,对不起,客人忒多,刚把饭给你送来。”他说着把面条汤放在桌子上,摇着扒在桌子上的王宝山叫道:“王老兄,你醒醒,你醒醒啊,大兄弟。”王宝山没有反映,等他喊叫着把王宝山的身子从桌上抱起来,发现王宝山已经昏死过去。他把王宝山放在床上,惊慌地、跌跌撞撞地跑下楼去,以百米的速度飞跑到马林家。
“快,快,马林,那个人死过去了。”
“是不是我今天拉的个人?”
“是,没错。咱们快把他送火石营卫生院吧,要是死在旅馆我可担不起呀。”
马林和马老板来到旅馆,马林把王宝山背下楼,马老板在后面扶着,把他背到汽车上,马老板抱着他,然后开车送到医院。到了医院门口,马林背起王宝山便往急诊室跑。马老板急迫地在前面喊叫着:“快,快,大夫,有急救病人。”
大夫、护士们迅速把王宝山送到急救室。王宝山终于被抢救过来。大夫从急救室出来对等在外面的马老板和马林说:“病人是抢救过来了。但是你们得马上把病人转到大医院去,我们这儿的小医院已经无能为力了。”
“可……可我们……”
“病人已经很危险了。至少应该立刻转到县医院。”大夫不容他们把话说完,转身走了。这时,护士把王宝山从急救室里推出来。马老板和马林跑过去。
“大兄弟,大夫说你的病已经很危险了,让我们把你送到县医院,你说咋……”
王宝山不等马老板把话说完,摇着头虚弱地说:“我哪儿……哪儿也不去。求求你们……把我……把我拉回去,中呗?”王宝山用乞求的目光看着他们俩。他们俩互相望了一眼,表现出犹豫、为难的样子。王宝山哀恳地说:“我……我不会轻易就死的。就是……就是死了我……我也绝不连累你们。我的日记本上啥都写着呢。你们放心……放心就是了。就算……就算我求你们了。我……我想明天最后办件事。”
“好吧。那我们就回去吧。”马老板下决心地说。
到了旅馆,马林又把王宝山背到房间。王宝山把两个笔记本和自己仅剩的钱拿出来对他们俩说:“我非常……非常感激你们俩。这是我的两个笔记本和仅有的一千三百块钱。刚才去医院花了多少钱?”
马老板掏出单据说:“一共花了一百二。给,这是收据。”
“不用了。这是三百。这两天的住宿费一块给你吧。”
“住……住宿一天一宿二十块钱就够。用不了这么多。”
“拿着吧。谢谢你这……这两天对我的照顾。明天我一定要……一定要办完最后一件事,如果……如果明天办完事,无论我……我是死是活,都把我……把我送到黄昏峪去。”他指着两个笔记本说:“如果……如果我死了,这两个笔记本帮我……帮我交给我们村的大队书记……肖大胜。他……他会把它交给宋庆国和我的儿子。”王宝山停歇地喘息一会继续说:“明天马林再……再帮我跑一趟东马庄户村。”
“中,明天我一早就来。”马林痛快地答应着。
“马林。明天……明天我办完那件事,这一千……一千块钱无论剩……剩多少钱,你都拿去吧。尽管……尽管不多,就算给你的车脚钱。”
“大叔,今天跟你去办事,我看出来你是个好人。再说我们毕竟是老乡。”
王宝山感激地点了点头。“能不能给……给我倒碗水。我想吃药。”
“你还没吃饭呢,我再给你热热这碗挂面汤吧。”马老板说着拿起那碗面条汤转身就要走。
“不……不用了。我吃……吃不下去了。”
“那你吃那么多的药……”
“没关系,我只要能……能维持到明天就中。”
宋庆国连夜开车到达北京。到了北京已经十一点多了,他掏出手机想给玉涵打电话,却发现手机没电了。他飞快地把车开到家,到了家里,开门便高喊:“玉涵,玉涵,我回来了。”没人答应,他把每个房间都找遍了,却没有发现玉涵的影子。他害怕了,紧张地打开隔壁宋涛和老人的房门。打开门便高喊着:“妈,妈,小涛,小涛……”也没有人答应。他猛然想起家里的电话,匆匆拿起电话拨着玉涵的手机号码,由于过度紧张,两次都按错了号码,他紧蹙着眉头闭上眼睛让自己冷静下来。再次拨玉涵的手机,手机终于通了。
庆国急迫地说:“玉涵,你在哪儿?”
“爸,是我。舅妈突然病了,我们在医院。”
“在哪家医院?”
“在海淀医院急救室。”
宋庆国放下电话冲出房门,急切地按着停在二楼的电梯。电梯终于上来了,乘上电梯到一楼后飞速跑到车前,开车向海淀医院飞驰而去。到了医院门口,车还没有停稳,他便打开车门,下了车向急救室跑去。当他气喘吁吁地跑到急救室门外,看到小涛和闫桂芝正坐在椅子上等着。
“怎……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姥姥让我到你们房间去叫舅妈吃饭,却发现舅妈昏倒在地上。”宋涛站起来神色焦虑地说。
宋涛心里是充满矛盾的,他自己都不知道在他的内心怎样深爱着舅妈。可自从姥姥告诉他舅妈和爸爸与妈妈之间的事情之后,让自己想尽一切办法来恨舅妈。可就在他看到舅妈昏倒在地的瞬间,他的恨意刹那间瓦解了,他是那样害怕失去替代母亲的舅妈。这时候他才知道在自己的心灵深处早已把慕玉涵当成了母亲。他发疯般地跑到隔壁带着哭腔地呼喊时竟说出了:“姥姥……姥姥,我妈……我妈她昏过去了。”
“你妈?”
“啊……”这时,宋涛才知道自己说错了:“我舅妈她……”
“赶快打电话找救护车呀?”
“不行,救护车太慢了。我背她去医院。姥姥你帮帮我。”
闫桂芝帮小涛把慕玉涵背到了后背上。小涛背起舅妈乘电梯到楼下,然后奔跑着到路边伸手截计程车。出租车停后他紧张的声音变了调:“师傅,快,去海淀医院。”
司机帮忙把慕玉涵放在车上问:“你妈妈怎么了?”
“我妈她昏过去了……”宋涛搂抱着舅妈说出这句话,泪水“唰”一下流了下来……
宋庆国在急救室外边度着步子边像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别人:“她怎么会今天晚上突然犯病呢?每年都是八月十三号啊。”
“今天下班回来,我就发现她脸色不对。她说她不吃饭了,回房间休息去。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儿。”闫桂芝不紧不慢地回忆似地说。
“妈,您能不能告诉我,八月十三号是不是玉涵生那个孩子的日子?”庆国来到闫桂芝面前问。
闫桂芝点了点头:“好像是。我只记得是八月中旬,那号我记不忒清楚了。”
“没错,一定是玉涵生孩子的日子。玉涵那么坚强的女人,不会轻易被任何磨难打倒的,但作为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这个日子却成了她一生的阴影,成了她终身的痛。但是她还不知道,这个孩子还活着,还活着……”庆国激动地蹲在地上掩面痛哭起来。
小涛吓坏了,他从未见过父亲流过眼泪。更没见过他如此伤心地痛哭过。闫桂芝的反映更大,“嚯”地从座椅上站起来喊道:“啥?那个孩子还活着?”
庆国努力克制住自己,点了点头哽咽地说道:“是的。今天去找宝山,宝山没有回黄昏峪,昨天他去看翠花了。他跟翠花说去找那个孩子,说是为了赎罪。妈——关于那个孩子,您知道多少?宝山怎么说把孩子找回来还给我和玉涵,难道那个孩子是我的?不是建树的?”
闫桂芝脸色铁青地坚决否定道:“不可能。建树为了那个孩子、为了玉涵把命都搭上了,咋会是你的?”
“对不起,妈。我……我也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是……是宝山跟翠花说把孩子找回来还给我和玉涵。所以我以为……”
“宝山跟翠花说的话你咋会知道?难道翠花的病好了?翠花跟你说的?”
“不,不是。是翠花病房里的病人听到宝山跟翠花说的,然后病人告诉了大夫。”
“一个疯子说的话你也信?”
庆国痛苦地摇着头:“是翠花的主治医生万大夫提供的。她也在找翠花病因。所以……”
“你啥意思?难道你怀疑是翠花把那个孩子……”闫桂芝怒目圆睁地横道。
庆国慢慢地站起身来,木然地看着前方轻声但非常有力地说:“不是我怀疑,等找到宝山一切都会清楚的。只要玉涵能逃过今年这场病魔,即使我的公司不要了,我也要去查清玉涵的病因,查清那个孩子的一切事情。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玉涵每年都要受病魔的威胁和折磨。”
零晨时分,急救室的门终于打开了。玉涵被推了出来,庆国奔过去,看到妻子苍白的脸,他心如刀绞,用撕裂的声音喊道:“玉涵,玉涵。你怎么样啊?”
大夫走到庆国的面前:“你不要让病人太激动了。她已经度过了危险期。”
“大夫,您能不能告诉我,她为什么会突然昏厥?而且每年的这个日子她都会无缘无故地昏厥、昏迷三四天?”
大夫摇了摇头说:“现在还查不出她昏厥的病因。但据我的临床经验和心理学角度来分析,她好像是受过很大的刺激,这种刺激使她无法用理智来抑制和排除。而且这种刺激在她内心留下了万念俱灰、心魂俱碎般的心悸,她即想逃脱和躲避,却又沉迷于昏迷和幻觉中寻找某种东西。所以,每到这个日子,她的心里和脑影像中都在重复着当年所发生的一切。她非常害怕这个日子的来临,然而这种恐惧却成了一种心理暗示。所以,每年到这个日子都会犯病。可病人一旦沉迷后,好像又有意沉溺其中。所以,要想治好这种病,只有让病人说出真正的病因。才有希望从心理的角度来帮助她治疗。”
“可是……可是她始终对这件事保持缄默,不肯说出来。”
“那这种病就很难治愈了。”
宋庆国跑到玉涵的特护病房,小涛和闫桂芝站在病床前。玉涵仍然处于沉迷中。而且和往年一样痛苦的紧紧蹙着眉,嘴唇不停地蠕动着,却听不到她说什么,看着身心备受煎熬,仅仅几个小时的时间几乎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玉涵,宋庆国那椎心之痛,布满在焦灼的脸上。他心碎神伤地把玉涵柔软的手紧紧握在自己宽大的掌心中。泪,从他那冷俊的脸上汩汩地流下来。似乎此刻只有泪水才能洗去他内心沉重的痛苦和悲哀。他轻柔地呼唤着:“玉涵,你醒醒,醒醒啊,玉涵。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不告诉我你真正的病因?为什么这么大的事情要你一个人扛着。玉涵,告诉我,是不是因为那个孩子,因为一生下来就失去的最心爱的孩子?玉涵,我告诉你,我们的孩子还活着,他没有死。宝山跑出医院就是为了寻找我们的孩子。你知道吗?玉涵……”庆国说到这里,玉涵的身子蠕动起来,发现了痛苦的呻吟。庆国激动地喊着:“玉涵,你怎么了?怎么了?你是不是听到我说的话了?”
小涛尽管知道父亲和舅妈的感情,但他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父亲那样一个有个性的男人为了深爱的女人心魂俱碎、泪水涟洏的痛苦模样,他不知不觉地为这份深情感动了,他不由自主地为父亲擦着额头上那涔涔滚下了豆大的汗珠和脸上的涕泪。
“孩……孩……孩子。”玉涵含糊不清地喊着,浑身颤栗起来。
“大夫……小涛,快去叫大夫……”庆国冲小涛喊着,小涛飞跑出去。庆国紧张的几乎不敢呼吸,紧紧盯着玉涵痛苦的近乎扭曲的脸,用手安抚着玉涵颤栗的身体。“玉涵,不要怕,有我在,不要怕,我回来了,我在你身边。”这时,庆国清楚地听到了玉涵说出“孩子”两个字。庆国激动地喊道:“是的,孩子,我们的孩子还活着,玉涵,宝山在为我们找孩子。”听到这里,玉涵奇迹般地睁开眼睛,用一种惊奇、渴望的眼神看着宋庆国。玉涵睁开的眼睛给庆国的心中点燃了希望,他近乎用发誓般的语气说道:“玉涵,我们的孩子还活着,真的还活着,王宝山跑出医院就是为了寻找孩子。”慕玉涵眼睛里猛然涌满了泪水,专注地盯视着丈夫,试图要坐起身子来证实自己听到的话。庆国立刻心领神会地抱起她,更加肯定地:“是的,玉涵,我们的孩子真的还活着,王宝山去找我们的孩子了。”
这时,大夫匆匆赶来问:“怎么回事?”
庆国脸上挂着心喜的泪:“大夫,玉涵醒过来了。她醒过来了。让我跟她沟通,让我跟她说话……”
大夫理解地:“好,好,你们继续,你们继续。”
“玉涵,昨天上午我到了黄昏峪,却怎么也找不到宝山,我和大胜只好到唐山精神病院去找他。他果然前天去找翠花。他跟翠花说他要去找孩……”
玉涵听到翠花这个名字,眼睛里放射出恐惧的目光,急促地喘息起来,嘴里发出了:“翠……翠花……”随即昏厥过去。
“玉涵……”庆国紧紧抱着慕玉涵呼唤着。
大夫忙推开宋庆国,对慕玉涵进行抢救……
慕玉涵又一次被抢救过来,大夫叮嘱道:“还是让病人保持安静吧。不要让她太激动了。这样一次次昏厥是很危险的。”
“好,好。我知道了。”庆国神色紧张地答应着。
他再也不敢说话,只是紧紧地握着玉涵的手,眼睛一瞬不瞬地观察着玉涵的脸。他猛然想起老人和小涛还站在病房里。
“小涛,你先带姥姥回家去吧。这里有我照看你舅妈。”
“爸,要不您和姥姥先回家吧,您累了一天了。我陪舅妈吧。”小涛异常懂事地说。
庆国为小涛的话感动了,含着泪说道:“谢谢你,小涛。你舅妈要是听到了,她会高兴的。”说到这里又哽咽住了。他平息一下激动的情绪又说:“你带姥姥回家去吧。爸不累。我不在,心里会不踏实的。”
“那我们走了。爸,您别太难过了。舅妈会好的。”小涛说完搀扶着姥姥走了。
庆国把脸埋在玉涵的手上,轻轻抽泣着,自责像一把利剑割划着他的心。他喃喃地自语着:“玉涵,我太没用了。我这个做丈夫的太不称职了。每次都是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不在你身边。你每年都要受这样的折磨,我却没有办法帮助你。玉涵,快告诉我,怎样才能使你少痛苦一点?玉涵……”
弘芳菲从啤酒厂刷瓶子四点下班回到家,看到外屋锅台上放着一大盆发酵的面,觉得很是稀罕。因为他们这里的土地不适应种植小麦,所以很少吃到白面。她这样想着,倒在母亲的身边便睡着了,她太乏累了。就在她睡得正香甜的时候母亲喊叫着她:“快起来,都七点半了,吃点饭好去上班。”
弘芳菲伸了个懒腰,闭着眼眯了几秒钟,然后下炕来到外屋,看到母亲正在揉着发酵好的面,好奇地问:“妈,您发这么多的面干什么呀?”
“今天是你的生日。我想蒸锅馒头,然后炸点油炸饼。”弘少荣说这些话时满是皱纹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弘芳菲惊喜地叫起来:“真的?妈?没想到妈还给我过生日。”
弘少荣听了生气地把面往盆里一摔喊叫起来:“这么说你是嗔着我没给你过过生日了?”
弘芳菲歉意地微笑着说:“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是说,妈给我过生日我挺高兴,也挺意外的。”
“意外?意外不就是嗔着没给你过过生日吗?”
“妈——,您别这么想行吗?我真的为妈给我过生日感到非常高兴,我没有一点埋怨妈的意思。我知道妈一个人养活我、供我上学不容易。妈,以后您别总这么生气了,总这么生气对您的身体不好。”弘芳菲站在母亲身边哄劝说着母亲。
“我生气?你不气着我,我就生气?”
“好了,好了,妈。以后我再也不气着您了。妈,等我大学毕业了,我一定找一份好工作,然后挣钱在北京买房子,把你接到北京去。”弘芳菲兴奋地说着。
“中了,中了。我可没那个福,我就是待在山沟儿的命。”
“妈,我才不信命呢。如果信命的话,我就考不上大学了。我相信咱们娘俩将来一定会有好日子过的。”
弘少荣听了女儿的话,第一次脸上露出欢喜的微笑。弘芳菲看到母亲脸上的笑容,不由自主地眼里充满了泪水。哽咽地说:“妈,您笑起来真好看,我从小到大很少看妈笑。”
弘少荣低下头来继续揉面,眼泪却也不自觉地滴在了面里。哽咽着说:“快点刷牙洗脸吃饭上班吧。”
“我知道了,妈。”
弘芳菲答应着跑出去洗漱去了。弘少荣趁芳菲走出屋子的瞬间,赶忙擦掉眼里的泪水……
一夜的时间,慕玉涵始终神智不清、昏迷不醒、高烧不退,而且嘴边又长满了火炮,一阵阵不停地发出痛苦的呻吟,含糊不清地说着胡话……,完全处在一种无意识当中。宋庆国寸步不离地守在妻子身边,妻子每发出一呻吟声,每一句胡话,每一个火泡……都会令他心碎神伤。面对在死亡边缘中挣扎的妻子,他痛恨自己的无能。为什么王宝山拖着那么病重的身体逃出医院?在可以实施换肾手术前是否能找到他还个未知数,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一切的一切使他感到自责、昏乱、紧张、心痛、惊惶、害怕……各种复杂的情绪简直快使他崩溃……
马林早晨八点准时来到旅馆,跟正在忙着招待客人的马老板打了声招呼,便一个人上楼来到王宝山的房间。一进入房间,躺在床上的王宝山身体肿胀的像一棵放倒的粗大的树干,脑袋像一个庞大的怪物,僵硬、丑陋、可怕而又凄惨,马林惊恐地后退着,仓皇地跑下楼喊着:“二叔,快来呀。那个大叔……”
“咋的了?”马老板边问边上楼。
“那个大叔全身都肿的不成人形了,忒吓人。”马林紧张地说。
他们俩一起来到王宝山的房间,马老板尽管已是四十多岁,加上开旅馆,可以说有所见识和胆量的。可看到肿胀的已不成人形的王宝山,着实也把他吓了一跳。昨晚换上的显得有些肥大的衣服,此时被王宝山的身体撑的鼓鼓的,衣服像是紧紧地绑在身体上,脸如怪物一般,远远看去只能看到鼓冒的眼泡,和一张肿胀的如猪头般的脸,鼻子和嘴几乎被挤压的看不见了,而且脸色土灰腊黄。
马老板解开王宝山的衬衣,身上被狗咬的地方全都红肿起来。一疙瘩一块的,非常令人恐怖。
“马林,你看,肾病使他浮肿不说,被狗咬的地方全都又红又肿。怕他真熬不过这一两天了。”
“这可咋办呢?”马林吓得六神无主地问。
“最好还是把他送到黄昏峪去吧。真出了事,我怕咱们爷俩担不起呀。”
马林听了用力地点头答应道:“中,中。”
马老板摇了摇王宝山的身体,喊着:“大兄弟,大兄弟。你醒醒,醒醒。”
王宝山使出全身的力气扒开眼睛,眼睛只能睁开一条线的缝隙,借着微弱的光看着他们俩,张开嘴想说话,蠕动了两下嘴却发不出声音。马老板把耳朵俯在他的嘴边,只听到微弱的声音:“扶我……扶我起来,去……去东马庄户。”
“大兄弟,你都这样了还咋去东马庄户哇?干脆,要么把你送到医院,要么把你送到黄昏峪去吧?你跟大队书记肖大胜不是挺好吗?我替你联系联……”
“别……别,先别……别联系他。等我……等我办完了今天这件事。再……再找他。”
“可是我……我们俩真的不忍心看着你……”
“求……求你们了。”
他们俩人看得出,王宝山每说出一个字都在耗尽生命的最后力气。
马老板和马林面面相觑后,从对方的眼神里都能看出怜悯、同情之心。
马林为难地说:“二叔,你跟我一块去吧。我一个人去我怕……”
“可我这旅馆……”
“今天先让二婶一个人顶着吧。我一个人半道上真要出点啥事……”
马老板犹豫了一下,答应道:“好吧,你一个人拉他去我真不放心。”然后对宝山说:“大兄弟,你先吃点饭吧?哪怕喝点豆浆呢?”
王宝山微微摇摇头说:“我……我吃不下去。”
“那你解解手吧?”
“好……好。”
马林和马老板把王宝山僵硬的肢体慢慢扶起来。马林把拐杖递给王宝山,两个人搀扶着他来厕所。王宝山用出生命的力量小解着,痛苦使那张丑陋的脸更加扭曲恐怖,挤尿在便池里的几乎就是血水。旁边的两个人对他产生了更大的同情和怜悯。
王宝山用了几乎十几分钟的时间解完了小手。马老板帮他系好裤子。
王宝山费力地说:“咱们……咱们抓紧……抓紧走吧。”
“那就走吧。马林,你背着他,我在后面扶着。”
“麻……麻烦你把……把我的提包拿着。”
“中。你放心吧,你的东西我都给你拿着。”马老板答应着。两个人扶起僵硬、肿胀的如尸体一般的王宝山,王宝山的身体一挨着马林的后背,被狗咬的伤口像针扎一样疼痛难忍,疼痛使他的五官移了位。但他却咬牙忍着没吭一声。因为他不想再给他们俩增加心理负担。这一疼痛反倒刺激了他的精神,使他振作了许多。
马林在前面背着王宝山,马老板环视了一下房间,把仅剩的那身被狗咬坏的衣服和牙具匆忙装进了提包,拎着提包跟在后面。
他们俩费力地把王宝山放在车座的中央,马老板扶着王宝山。
马林的车发动了,马老板叮嘱道:“开稳点啊。”
“知道了。”
汽车从柏油路上开到了坑坑洼洼、崎岖弯弯的山路。尽管马林很是小心,可还是不停地上下左右颠簸着。他们俩时不时地偶而看一眼王宝山。他们担心他的生命随时都会结束。只有王宝山自己心里清楚此时完全是在用一种意念支撑着最后的生命。
马老板担心地问:“咋样啊?王老兄,坚持了不?”
王宝山咬着牙点了点头。
马林安慰道:“这就快到了。”
他们打听到了李二奎的家。马林怕再次出现意外,一个人先下车敲着李二奎家的大门。大门敲了很长时间终于出来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打开一扇门趴在门上,横眉竖眼地横道:“敲啥敲?”
“这是李二奎的家吗?”
“找我爸干啥?”
“找你爸有点事,你爸在家吗?”
“我爸玩牌去了。”
“上哪儿玩牌去了?”
“知不道。”
“能不能麻烦你去找找你爸。就说有人找他。”
“我凭啥给你找去?我还玩呢。”男孩不耐烦地说完转身就往回走。
马林喊住他:“唉,小兄弟,我给你五块钱中不?”
男孩一听给他五块钱,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转过身来露出贪婪而又怀疑的神色问道:“是真的?”
马林立刻掏出五块钱递给他。男孩高兴地举着钱朝斜对门跑去,边跑边喊:“爸——爸,有人找你。”
不一会儿的功夫,男孩和一个中年男人从斜对门出来。男孩欢快地往自己家里跑去。
马老板走向中年男人,讨好地掏出一根烟来递给他,并边给他点烟边说:“大兄弟,我们是火东村的。”说完转身指了指身后车上的王宝山说:“那位老兄是黄昏峪村的。他找你有点事。”
“他是谁呀?我不认的他呀?”李二奎边抽烟边往前走,当他走到车近前,透过玻璃往里看时,王宝山正吃力地往车外移动着臃肿的身体,李二奎像见了鬼一般吓得倒退了两步。那张丑陋怪异的脸,由于在他移动身子的过程中,不仅需要用出透支的力气,而且承受着身上各个部位的疼痛,致使本已变了形的脸五官移了位。就像一个丑陋无比的庞大怪物一般。马林和马老板跑过去扶着宝山下了车,李二奎定了定神才慢慢地走过来。
“你……你找我有啥事?我又不认的你?”
“你……你还记得……记得十九年前抱……抱来的那个孩子吗?”王宝山的每个字都是费尽全力喘息着从胸腔里发出来的。
李二奎看着这个生命垂危的人,大老远问这件事,很是不解地问:“咋了?你问这个干啥?”
“你能……能告诉我那个孩……孩子在哪儿吗?”
“我凭啥告诉你?你是啥人来问这个事?”
“是我……是我把那个孩子抱过来的。我要死了,我想……我想最后看他一眼。”
这个生命垂危的人的恳求并没有打动李二奎,反而蛮横地说:“那不中。我们养了十九年的孩子咋能让你白看呢?再说当时把孩子抱来的时候,我还给了当中人八斗米呢。”
王宝山慢慢地从衣兜里掏出五百块钱递到李二奎面前:“大兄……兄弟,这是五……五百块钱给你,算我这个……这个快死的人求你了。快告诉我那个……那个孩子在哪个村里?她叫啥名儿?她妈叫啥名儿吧?”王宝山使出最后的力量说出这些话来。
李二奎正想伸手去接,但他防备地看了看站在王宝山身边的马老板和马林。马林正用一种愤怒、鄙视的眼神看着他。所以,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我……我不是非歹要你的钱。是……是我们养她十九年够不容易的,你想看不是那么容易让你……”
王宝山绝望地听着李二奎的话,掰开马老板和马林搀扶他的手,“扑咚”一声跪了下去,头重重地磕在地上。王宝山这一举动,使在场的三个人都大吃一惊。
“兄……兄弟……我求……求你了,快……快告诉我吧。我活……活不了多长时间了。”
“不是我不告诉你,我们从刚生下来把她养……”
马林实在是看不下去,激动地从王宝山的手里拿过钱来递给李二奎愤怒地吼道:“你别跟我们装蒜了。我们已经知道你和那个孩子的妈早就离婚了。我们已经给你那杨家峪的表姐五百块钱了。这五百块钱就算白给你的。就看在一个快要死的人给你下跪的份儿上,快告诉他吧!”
李二奎堆积着一脸真不真假不假的笑接过钱来说:“我不是不告诉你们,是怕……怕挨村里人骂。他们在中马庄户村。那个孩子叫弘芳菲,那个孩子的妈叫弘少荣。”
王宝山听完李二奎的最后一句话,头一歪栽倒在地。马林和马老板呼喊着抱起王宝山:“大叔——,大兄弟——。”王宝山没有任何反映。马林带着哭腔地问:“二叔,这可咋办呢?”
“先把他抬上车。”马老板急喊着,三个人一起把王宝山抬上车。马老板在急促中忽然想起掐人中。他边用力掐着王宝山的人中,边喊:“大兄弟,大兄弟,你可别这样死了哇。”
王宝山终于喘息一口气,醒了过来。
马老板激动地大喊一声:“醒过来了,马林,快开车。”
马林发动了车,可能是由于太激动了,车猛的开了出去。
“慢点!”马老板紧张地喊了一声。
王宝山费力地转身指着后座上的提包。
“你要找啥?”马老板问完这句话,把耳朵贴在王宝山的嘴边。
“笔……记本。”王宝山虚弱地说出这三个字。马老板从后座上拿过提包,从里面找出装着两个笔记本和元珠笔的塑料袋,递给王宝山问:“你要它干啥?”
“替……替我写……写上那个孩子叫……叫弘芳菲,她妈叫……叫弘少荣。”
“好,好我写上。”马老板翻开其中一个日记本,在王宝山字迹的后面歪歪扭扭地写上了弘芳菲和弘少荣两个人的名字。
“还有……还有写上她们……她们住在中马庄户村。”
“唉,唉,知道了。在中马庄户村。”马老板边说边写上了中马庄户村。
王宝山看着马老板写完,终于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微笑。
“大兄弟,现在我们把你送到黄昏峪去吧?”
“先……先到中……中马庄户去,我……我想看……看一眼那个孩……孩子。”
“好吧。马林,我们就满足他的最后一个愿望吧。”马老板对马林说。
“中,我知道了。”马林答应着。
王宝山流下了感激的泪,吃力地从衣兜里掏出仅剩的五百块钱,伸手递向马林说道:“谢……谢你……你们……你们是……是好……好人,马……马林,这五百给……给你,算……算……”王宝山话没有说完,头一歪,死在了马老板的肩上。
“大兄弟,大兄弟,你醒醒,醒醒啊。你可别吓我呀?”马老板吓得全身冰凉,因为他心里清楚这次再也唤不醒王宝山了。
“二叔,这可咋办呢?”马林紧张、害怕地带着哭腔问完这句话,泪水止不住流了下来。
“还能咋办呢?把他送到黄昏峪去吧。”马老板也流下了同情的泪。
自从宋庆国走后,肖大胜寸步不离地在大队部等村里人的消息。到了第二天早晨赵全才来到大队部。说前天下午在半路上看到王宝山,并把王宝山拉到北岭村口的事告诉了肖大胜。肖大胜不停地追问王宝山去北岭村干什么去了?找谁去了?赵全说王宝山啥也没说。肖大胜让赵全开着三马子到北岭村去打听,几乎把全村都打听遍了,没有一个人说看到他。肖大胜只好灰心丧气地又回来了。等到快中午的时候,看到一辆双排座汽车停在了大队部门口,从车上下来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马老板朝向他走来的肖大胜问道:“你是黄昏峪村的大队书记肖大胜吧?”
肖大胜吃惊地看着面前这个情绪异样的人说:“我就是。你找我……”
“你们村的王宝山托我来找你。”
“宝山?宝山他在哪儿?”肖大胜瞪大眼睛急迫地喊道。
“他……他在我们的车上。”马老板有些哽咽地指了指门口的车。
肖大胜从这个陌生人哽咽的声音和眼含的泪花中,感觉出不祥的征兆。他猛地打了个冷战,全身不由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然后三步并做两步地走到双排座前。看到已经完全变了形的王宝山脑袋耷拉着,身体完全仗着司机扶靠着没有倒下来。肖大胜悲伤、痛苦的脸憋成了紫色,冲马老板怒吼道:“这是咋回事呀?”
“肖书记,你先别激动,我们还是先把人抬下来吧。关于王老兄的事我慢慢跟你说。”马老板非常能理解肖大胜的心情。
这时,陈老二听到肖大胜的喊声跑了出来,看到王宝山死在车上,猛地嚎啕大哭起来:“宝山兄弟呀,你这是咋的了?”
“别先哭了!”肖大胜红着眼吼了一声,瞬间自己的眼里充满了泪水,哀痛地说了一声:“先把他抬下来吧。”
“把他放在大队部?”陈老二问。
“是的。等会儿再把他送家去。先把他抬到大队部吧。”
“等等,我先把门板摘下来,再抬宝山吧。”陈老二哽咽地哆嗦着跑回大队部,把大队部的一扇门摘下来,放在两把椅子上。然后又哆嗦着跑回来。
四个人把王宝山抬到了门板上。
“二哥,你快去把王老三家小卖部的冰块全都拿来,先给宝山镇上。”
“唉,我这就去。”陈老二跑出去了。
马林小跑着把王宝山的提包、拐杖和那个装笔记本的塑料袋拿到大队部。
马老板对肖大胜说:“肖书记,我是火东村的人,我叫马秋海。在火石营开了一个旅馆。王宝山大兄弟大前天晚上住在了我的旅馆里。昨天晚上王宝山昏死在了我的旅馆里,我和马林把他送到了火石营卫生院,抢救过来后,大夫建议我们立刻把他送到大医院。可王宝山说啥也不去,求我们把他拉回旅馆。我和马林怕挨连累想把他送到黄昏峪,可他却说啥也不同意。说他的笔记本里啥都写的清清楚楚的,不会连累我们。我和马林只好又把他拉了回去。”马老板说着转身拿过马林手里的笔记本,递给肖大胜,“给你,这是他的两个笔记本。让我们俩交给你,说你看了他写的日记就啥都知道了。”
肖大胜万分悲痛地接过笔记本。这时,马林把五百块钱递给他:“肖书记,这是王大叔剩的五百块钱。他昨天晚上跟我说,今天拉他办完事,无论剩多少钱,都算给我的拉脚钱。刚才大叔死前也说把这五百块给我。可是大叔死了,我不能再要他的钱,这钱给你吧。”
肖大胜尽管没有证实什么,但凭他以一个军人的眼光看得出面前的两个人是好人。他感激地说:“既然王宝山临终前有这个话儿,你就拿着吧。”
“不,这钱我不能要。”马林把钱放在桌子上,然后对马老板说:“二叔,我们走吧。”
“中。肖书记,你有啥不明白的可以随时来找我们俩。他叫马林,也是火东村的人,我的旅馆叫‘秋海旅馆’。对了,还有,王宝山要找的那个孩子的名儿,孩子妈的名儿,她们住的中马庄户村的村名我都写在王老兄笔记的后面了。是王宝山让我写的。他当时已经……已经写不了字了。”
肖大胜送走了他们。回来看着王宝山凄凉地躺在门板上,百感交集。他默默打开王宝山的笔记本,“写给庆国、玉涵的忏悔书”几个大字刺痛他的双眼,肖大胜瞪大眼睛看了看躺在木板上的王宝山,然后拿起另一个笔记本打开第一页,“写给儿子小涛的日记”几个大字差一点把肖大胜震倒在地上。他再一次睁大双眼看着再也不能说话的王宝山,一个大大的疑团驱使他快速看下去……
弘少荣掀开大锅,随着一股蒸腾的热气一锅嘘腾腾的大白馒头展露出来,一阵麦香扑鼻。旁边的小锅灶里,一阵阵的油香从屋子飘散到院外,一张张金灿灿的油炸饼在油锅里浮动着,像一顶顶秋冬季变黄的荷叶浮在水面。
弘芳菲中午从大队部下班回家,看着眼前的一锅白馒头和那一张张香喷喷的油饼,幸福地赞叹道:“妈,真香啊。”。
“放桌子准备吃饭吧。我这就把菜炒了。”
“妈,今天还有炒菜呀?”
“啊,我割了二斤肉,炖了,切出一点儿瘦的炒个豆角。”
“妈,等我上大学了,就吃不着您做的饭了。”
“北京啥好吃的没有?”
“再多的好吃的,也没有我妈做的好吃。不过妈,等我大学毕业后挣钱买房子,然后把妈接过去,让妈给我再蒸这样的馒头,炸这样金灿灿的油饼。”
“你妈成了你一辈子的奴隶了?”弘少荣已经习惯了这样说话,但她今天这句话却说出了母性的温柔。
母女俩在大锅的旁边放着桌子边吃边聊着。
“妈,您不是我的奴隶,是我的活菩萨。等我挣钱了,我一心孝敬您。”
“唉!其实你跟着妈也没享着啥福。”弘少荣叹息一声说出了多年的心里话。
“妈,啥叫福啊?您从小供我上学,我觉得这就是我最大的福了。”这时,弘芳菲突然用手捂了一下胸口,表情有些痛苦的样子。
弘少荣担心地问:“你咋的了?”
“妈,也不知道咋回事,一到我生日这天,我心里就发慌。不过我从来没跟您说过。”
“重不重啊?”
“不重,就好像心里压着啥东西似的。过了今天就好了。”
“用上医院去看看不?”
芳菲笑了:“不用。我从小就这样。都这么大了不啥事儿都没有吗?”
“从小就这样你咋不跟我说呢?”弘少荣埋怨道。
“我……我不敢。妈,你知道吗?我回家来能看到您的笑脸,就是我的节日。妈——我不是在埋怨您,我小的时候确实怨过您,但是我长大了,我能理解妈的心情,能理解妈的不容易。我每次周末、寒暑假打工累得我腰酸背疼的时候,我就开始理解了妈一个人上山种树、摘水果,下地种田、收秋有多累。收秋后,妈还要驼着筐去卖水果、卖粮食。为我的学费去挣钱。所以,我心里总是在想,我一定要有出息,等我有了出息让我妈过上好日子。”
弘少荣听着闺女的话,两行热泪滚落下来。芳菲的泪水也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芳菲隔着桌子,把手放在妈的粗糙的手背上坚定地说:“妈,相信我,我会有出息的。我会让村里的人都羡慕我妈有一个有出息的闺女。”
弘少荣哽咽着说:“妈相……相信。只是妈……妈对不起你。”
“妈,您千万别这么想。没有您也许我早就被饿死了。妈,别哭了。”芳菲掏出手绢给母亲擦着泪。
“妈给你买了两块布,给你做一身像样的衣裳,等你上大学的时候穿。”
“妈,您哪儿有钱呢?卖的房子钱不是刚刚够第一年的学费吗?我穿啥衣服都行。妈,把那两块布料给您做衣裳吧,您一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别说傻话了,妈一个呆在山沟里的老婆子,穿啥不中啊。再说妈给你买的那块布料是年轻人穿的。是我让咱们村最爱美的陈福媳妇到城关捎去了。吃完饭我到他们家去看看,看她回来了没。”
“妈,吃完饭我去吧,他们家那么远呢。天又这么热。”
弘少荣心疼地看了看闺女说:“不用了。妈还没给人家钱呢,我去吧。你吃完饭睡一会儿,晚上还得上啤酒厂刷瓶子。一天你才睡三四个小时的觉,年轻人哪够哇。”
“妈,我没事。我已经习惯了。上学的时候我几乎都是睡三四个小时的觉。每天都是起早贪黑地学习。要不然您闺女哪能有这么好的成绩呀?”
弘少荣看着懂事、好强的闺女,心里感到莫大的安慰……
肖大胜看着王宝山的日记,感到自己浑身都在颤栗。他那黝黑的脸青一阵紫一阵,怨恨、可怜、同情、愤怒、悲痛各种复杂的情绪冲撞着他的心。王宝山日记中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事实,每一段经历都使肖大胜的心揪绞着,他被王宝山日记里的内容大大震撼了,眼睛睁得大大的,呼吸急促的鼓动着胸腔,眼睛一瞬不瞬地看完王宝山的两本日记。肖大胜慢慢放下日记,看着眼前这个可怜又可恨的王宝山;看着这个死的如此悲惨的王宝山;看着这个没有一个亲人为他送葬的王宝山,却为了那个不值得爱的女人忍受了一辈子的痛苦,打了一辈子的光棍;为了那个不值得爱的女人去坑害别人;为了赎回自己的罪过,搭上了自己的性命。肖大胜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复杂的感情,猛地站起身来,抡起巴掌朝王宝山的尸体狠狠地抽打起来,边打边痛骂道:“你这个混蛋王宝山,你这个可怜又可恨的家伙,为了那个不要脸的女人,去坑害玉涵和庆国的孩子,为了那个不要脸的女人,你终身不娶媳妇,你这个傻子……”随着骂声,他的泪水像决了提的洪水狂泄下来。他像一个村妇一般边泪水涟洏地嚎啕大哭边坐在宝山的尸体旁数喽起来:“宝山啊,你即对不起自个儿,又对不起别人呢,你知道吗?你为了赎罪,搭上了自个儿的命,你……你这个混蛋,你为啥不活着把这些事告诉我呢?啊?为啥不让我来帮你找那个孩子呀?啊?要是我来帮你找,你也不至于这么几天就死了呀?你这个混蛋!宝山呢,在枪林弹雨的战场上你都没有死,却这样死了,宝山,我理解你,你是一个好人,为了自己做错的这件事,你整整痛苦、折磨、煎熬了一辈子呀,如果不找到这个孩子,你死都不会瞑目哇……”
王宝山的哭骂声陆续召来了村里的男女老少,村里的人虽然不明白肖大胜说的话啥意思,但他们都知道肖大胜对王宝山的感情。全村的人都为可怜的王宝山感到悲伤和难过。山村里人的感情是朴实的,他们为王宝山这个没有妻儿的大好人的离去感到可怜和悲伤,他们流着悲痛的泪水,村大队部里哭喊声响成了一片……
“肖书记,宝山的丧事咋办呢?”陈老二抽泣着问。
肖大胜见村民们都来了,停止了哭喊。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着王宝山的遗体。脑子里乱成了一团,他不知道把王宝山的事该不该告诉宋庆国。是现在告诉,还是等办完丧事告诉,他一点儿主意也没有。关键是他连一个可商量的人都没有。这种事不能全世界地说呀!
“你们先用车把宝山的尸体拉到他家里去。然后让全村乡亲们好好送送他吧。”肖大胜悲伤、无力地说。
“宝山活着的时候爱听评戏,还给他吹吹喇叭、唱唱评戏不?”陈老二又问。
陈老二的这句话又勾起了肖大胜心中的痛处。就是因为彭翠花的那副好嗓子,会唱几段革命歌曲和几段评剧段子使他神魂颠倒了一辈子。肖大胜泪水又一次涌出来,哽咽地说:“请吧,请一个好的女唱手,好好送送宝山吧。”
村里的男人们把王宝山的尸体抬走了,男女老少的村民随着王宝山的尸体哭喊着离开了大队部。随着哭喊声逐渐远去,大队部里死一般沉寂下来。肖大胜一个人坐在电话旁沉思着,感到非常的无助。他掏出宋庆国给他的电话号码,拿起电话要打,想了想又慢慢地把电话放下。他不知道玉涵现在的情况,如果玉涵正病着,把王宝山的事情告诉庆国反而让他左右为难。但现在不告诉他,孩子的事在他心里总是个疑问。想到这儿,他又拿起电话,拨了三个数字后,又一次放下。他想:如果现在玉涵正病着,现在告诉庆国又能怎么样?他是不能离开玉涵的,告诉他反而会给他增加心理负担。可是,宝山死了,小涛毕竟是王宝山的亲生儿子啊,难道不让小涛来给他父亲送葬吗?还有庆国和玉涵丢失的孩子,应该趁早告诉他们已经找到了。就这样在极度矛盾中,他一次次拿起电话又放下,放下又拿起,重复几次后,他气恼地狠狠摔掉电话,大步走出了大队部。刚走到大队部门口,他猛然又转回身走回来。拿起电话,拨通了中马庄户村大队的电话。
对方大声喊着:“喂?你找谁呀?”
“你是中马庄户村吗?”肖大胜问。
“是,你找谁?”
- 谢谢网友们读我的作品,更感激这么多的读者给我留言。千金老太太你好!你可能没有看明白,肖大胜看了王宝山的日记后悲恨交加,知道了王宝山拒绝治疗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逃离医院,是为了寻找当年被他偷偷送人的孩子。可这件事村里人是不知道的。请继续往下看……
- “我找你们大队书记马春贵。”
“马书记不在,你是谁呀?”
“我是黄昏峪村大队书记肖大胜。”
“噢,是肖书记呀?马书记回家吃饭去了,你要想打电话下午再打吧。”
“他们家住在哪儿,我有急事找他。”
“他们家倒是离大队不远。要不我去给你找找他?”
“中,那麻烦你了。”
过了大约五分钟左右,电话那头有人喊:“肖书记,你找我有急事吧?”
“是的,马书记。我想跟你打听一个人。你们村儿是不是有一个叫弘芳菲的女孩子,她妈叫弘少荣?”
“有哇,有哇。你是不是也听说我们村的弘芳菲考上北京大学的事了?”
“考上北京大学?啥时候的事儿?”
“通知书都到了好些天了,都快开学了。”
“噢!马书记,这个孩子是不是弘少荣亲生的?”
“弘少荣不会生养。是李二奎把这个孩子抱回来的。听说是一个没结婚的知青生的,为了面子把孩子生下来就扔了。”
肖大胜听了这些话,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他乞求地问:“马书记,我想求你一件事中不?”
“别说求,只要我能办到的,你尽管说。”
“我想见见这个孩子。但是……但是别告诉她们娘俩,至于是咋回事我以后再告诉你。”
“你是不是想给你儿子说媳妇呀?你可别有这个想法,人家上了大学,到了北京啥好对象找不到啊,你就别……”
肖大胜有些烦躁地打断对方:“你别瞎猜了。不是那么回事。你帮不帮忙吧?”
“帮,咋不帮呢?不过……咋看这个孩子呢?”
“是啊……。要不你找一个事儿,让她到大队部去。我这就到你们大队去?”
“中啊。你先来我们大队吧。到了咱俩再商量。”
肖大胜放下电话,快步跑到王宝山的家里。看到村里老孙家的面包车和老梁家的双排座都停在宝山的家门口。他找到老孙家的老大开着面包车往中马庄户村奔去。来到东马庄户村大队部,两位书记握了握手。
“刚才我倒想出一个好办法。弘少荣为了供这个孩子上学,前段时间跟我说想把房子卖了。听说这房子已经卖了。这件事我就当知不道,你就当买房子的,去看看房子。”
“中,中。这个办法好。”
两个人一起上了面包车,车开到弘少荣的家门口。马春贵先下了车,肖大胜跟在后面。马春贵进了院子就喊:“弘大姐在家没?”
这时,弘芳菲从厢房里跑了出来,肖大胜看到眼前的女孩就是一愣,这不就是当年下乡时的慕玉涵吗?瘦高的个子,一头乌黑的头发,白皙的皮肤,大大的眼睛,直挺的鼻子,不,鼻子长的像庆国,没错,还有那张月牙型的嘴,多么可爱的孩子呀,要是宋庆国和慕玉涵看到了,只不定多喜爱呢。
弘芳菲见到马书记礼貌地问:“马大叔,您来了?”
声音,这孩子说话时的声音都像极了慕玉涵。肖大胜看痴了这个孩子。
“弘芳菲,你妈在家没?”马春贵问。
“我妈没在家,我妈让陈婶给我买两块做衣服的布料,我妈去陈婶家了。大叔进屋里坐吧,这位大叔也进来吧。”
肖大胜随着马书记来到屋里。这是一个里外间低矮的厢房。墙壁是用黄泥抹成了,外屋靠南墙有一个大锅灶和一个小炉灶。西面墙有两个分别盛水和粮食的缸,缸的旁边摞着几麻袋粮食。北墙上靠着一个吃饭的长桌子和三个小凳子。想必母女俩吃饭时只能挤在大锅旁边的窄小空间。里间的一个炕占去了房间的一大半,一个老式的板柜又占去屋地上三分之二,墙边上有两把破旧的椅子。剩余的空间只能站三四个人。房间尽管很窄小,但收拾的倒很干净、整洁。因为房子不透风,再加上大小锅灶刚做过饭,屋子里如桑拿房一般,致使他们俩进了屋子,浑身的汗都闷蒸出来。要是庆国和玉涵知道自己的闺女是在这样的生活条件下长大的,只不定多心疼呢。肖大胜见马春贵坐在了炕沿上,他便坐在了椅子上。
“哎呀,这么热的天气,你们娘俩住在这儿也忒热呀?这炕都烫手了。”马书记抻手摸了摸炕说。
“啊,今天是我的生日。我妈特意为我蒸了锅馒头,还炸了好几张油炸饼,所以今天比往天更热。”弘芳菲说这句话时充满了幸福和满足。
听了女孩的话,肖大胜的心“咯噔”一下。这不正是每年慕玉涵犯病的日子吗?震惊过后忍不住问:“今天……今天是你的生日吗?”
“是的。”芳菲把两杯凉开水递给两位客人:“大叔,你们喝水。今年我生日,我妈不仅蒸了馒头、炸了炸饼、炖了肉,还特意给我买了做新衣裳的布料。”
“噢,对了,芳菲,忘了介绍了,这是黄昏峪村的大队……”
“啊,我是黄昏峪村的,我想看看你们家的房子。”肖大胜忙打断马春贵。
“啊,对,对。你妈前些日子跟我说你们家的房子想卖。今天我跟这个老兄一说,他有心思买,所以我带他来看看房子。”
“我们家那三间正房已经卖了。”
“已经卖了?是不是卖给咱们村新搬迁来的河南人,叫……”马书记故做惊讶地问。
“叫姜万才。是卖给他们了。”
“噢,既然已经卖了,那就不看了。马书记,咱们走吧。”肖大胜说完转身又凝视着弘芳菲说:“小姑娘,谢谢你。”
弘芳菲灿烂地一笑说道:“不用谢。大叔,你们走啊?不等我妈了?”
“不了。芳菲,你可真有出息啊!前些日子我去县里开会,县里有好几个领导都问起你。到百货大楼去买东西,连大楼的售货员都在议论你呀。你都成了咱们县的新闻人物了。”马书记羡慕地说。
芳菲不好意思地笑了:“看您说的,大叔,你们慢走啊。”弘芳菲一直把他们送到大门外面,礼貌地跟开动的车招了招手。
“人你看到了,到底是咋回事啊?”马书记问。
肖大胜看了看司机孙老大,跟马书记使了个眼色说:“以后我会告诉你的。这个孩子跟她妈的生活是不是很苦哇?”
“那是肯定的。弘少荣的爹妈就生了她一个,是独生女。当初跟李二奎结婚算是招女婿。结婚后才知道弘少荣不会生养。李二奎就到处托人要孩子。可他把这个孩子抱回来不到二年,还是跟弘少荣离婚了。弘少荣的坏脾气在我们村是出了名的。弘芳菲这个孩子从小到大没少挨她打骂。我们村甚至有人说笑话,说要是有人能看见弘少荣笑,那他一年都会有好运。也就是说,自打弘少荣离婚后,村里人几乎没见弘少荣笑过。”
“一个女人拉扯一个孩子也够不容易的。”
“可不是咋的。亏她养了这么一个争气的闺女呀。要不然,她的命也真够苦的。”
肖大胜回到本村后,亲自给王宝山操办丧事,让女唱手唱了无数遍宝山最爱听的《红灯记》和《沙家浜》里李铁梅和阿庆嫂的几个评剧唱段。并让自己的儿子穿大孝,为王宝山打幡抱罐。出殡前,肖大胜跪在王宝山的棺材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悲恸地大声喊道:“宝山兄,你最后活的才像个真正的男人!我替庆国和玉涵谢你了!”
宋庆国在慕玉涵的身边寸步不离地守了三天三夜,到了第三天下午,玉涵终于从死亡的边缘挣扎出来。两个恩爱的人深切的望着对方,看到对方塌陷下去的眼睛,憔悴清癯的面颊,彼此又是一阵心痛和惦念。庆国伸出手来,一下子把玉涵紧紧地搂在怀里。把头埋在她的胸前,玉涵把他的头紧压在自己的胸膛上,滚滚的热泪,夺眶而出。庆国恨不得钻入玉涵的心脏,让两个人变为一个,替她承受心理和生理上所有的痛苦。
玉涵喁喁地:“又是一场恶梦,这场恶梦已经过去了。我没事了,别再为我担心了。”
“玉涵,谢谢你没有撇下我。要是你真的这样走了,我也跟你一起走。没有你,我活不下去。”庆国的泪湮湿了玉涵的衣衫。
“庆国,我不是好好的吗?我们都会好好的活着的,病魔、死神都惧怕我们。我们不是说过,还有很多事等着我们去做吗?所以,上帝不会轻易带走我的。”
听了玉涵的话,庆国那颗忧伤的心释然了很多。他抬起头来,带着泪花微笑着说:“玉涵,你又经历了一场生死考验,你真了不起。玉涵,我爱你。”
玉涵微笑着,她的笑容是那么高贵、文雅,像一朵盛开的百合花,清纯而又美丽。
“庆国,我们回家吧。妈和小涛在家里一定惦记坏了。”
“好,我去办出院手续。”庆国办完出院手续,两个人开车回家。路上庆国边开车边说:“玉涵,我想告诉你一件事。这次你病后,小涛像突然一下子长大了。他每天都来医院看你,给我送饭。每次来都用充满焦虑和惦念的眼神看着你。而且每次都要安慰我说,爸,你放心吧,舅妈会好的。”
“我相信小涛是一个善良的孩子。对了,宝山怎么样?找到他了吗?”
“我不知道。我从黄昏峪回来的时候,还没有找到他。我跟肖大胜说好找到宝山后给我打电话,可这几天没接到大胜的电话。”
“回家给大胜打个电话吧,问问宝山到底找到没有。”
“好的,我估计大胜也是怕你病着,没给我打电话。”
他们回到家,先来到老人的房间。见老人躺在床上,玉涵和庆国关切地问是不是病了,老人欠了欠身子说没病,只是有些懒得动。闫桂芝见了死里逃生出院回来的玉涵没有任何反映。就像玉涵刚下班回家一般。小涛见爸爸和舅妈出院回来,一反往日的亲切,冷漠地和他们打了声招呼。
原来闫桂芝自打从医院回来,心里就有说不出的难受。宋庆国说的那些话在她心里盘衡着。那个孩子真的活着吗?当时她把慕玉涵的孩子接生下来,孩子确实是活着的,只是慕玉涵当时昏迷不醒,她顾不上孩子,亲手把孩子放在炕上,让翠花看着孩子,她专心地抢救玉涵。慕玉涵却一直昏迷不醒,血流不止。直到建树下工回来,玉涵还没有醒过来。他们母子俩慌慌张张地把玉涵送到县医院,天亮的时候,玉涵才醒过来。建树让她回家照看孩子。等她回家,翠花就说孩子死了,扔到山下去了。当玉涵十几天出院回来,听说孩子死了当时又昏了过去。建树差点把翠花掐死。难道真的像建树说的翠花在撒谎吗?要真是那样的话,我还有啥脸住在这里呀?她这些心事是没办法跟别人说的,包括自己的亲外孙。可自从慕玉涵这次得病,发现小涛对慕玉涵非常有感情。这是她心里不能忍受的。所以,她又对小涛重复了有关宋庆国和慕玉涵怎样背叛他的妈妈,他妈妈又是怎样因为离婚而精神失常。当她愤恨地把这些再次讲述给小涛的时候,小涛听了是非常痛苦的。并向她表示不再关心慕玉涵了,她才肯放过小涛。
庆国和玉涵回到自己的房间,把玉涵安抚在床上。庆国坐在玉涵的身边说:“小涛今天怎么了?跟前几天比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孩子的心理是很复杂的。慢慢来,他会好的。对了,给大胜打个电话吧?”
“好,我这就打。”肖大胜说着打通了黄昏峪乡的电话。
“喂?是陈二哥吧?我是庆国,肖大胜在吗?”
“在,在,在。他这几天一直在大队部里等你的电话,来了,他来了。肖书记,是庆国。”
“庆国?”肖大胜尽量用平稳的口气说。
“大胜,宝山找到了吗?”
“找到了。”
“找到了?”庆国惊喜地嚷了起来:“找到了怎么不跟我联系?快把他送到北……”
“他已经死了。”
“什么?死……死了?”庆国听了打了一个冷战,“大胜,到底怎么回事啊?你说清楚点。”庆国从大喜的瞬间转为大悲的过程,情感上还没有转变过来,他的声音有些急躁。
“庆国,玉涵的病好了吗?”
庆国从肖大胜的声音里能听出悲痛、沉重的心情。
“玉涵刚刚才出院。又昏迷了三天三夜。所以,我才能有时间给你打电话。”
“那就好。庆国,如果你有时间,玉涵的身体允许的话,你们俩最好到黄昏峪来一趟。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跟你们说。在电话里说不清楚。”
庆国能听出来,这件事肯定是关于宝山和那个孩子。
“玉涵的身体还很虚弱,我自己去吧。”
“那好吧。你啥时候能来?”
“明天……?”宋庆国说着用征询的眼神看着玉涵,玉涵冲他点了点头,他才用肯定的口吻说道:“我明天早晨就开车过去。”
“好,我在大队部等你。”
庆国放下电话,看到玉涵那双美丽的大眼睛里闪动着晶莹的泪花,一种无法掩饰的悲伤侵扰着她。庆国为了安慰大病初愈的妻子,故意冲她笑了笑,但他自己都不知道笑的是多么凄惨。他轻轻拍了拍妻子说:“玉涵,别难过。宝山尽管没有接受我们给他治疗的安排,他可能有他自己的想法,他想在最后的日子死在家乡。我……我能理解他的心情。”庆国尽管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悲痛,但他还是哽咽地说不下去了。
“宝山这一辈子太可怜了。在最后的日子我们却没能帮上他。”玉涵自责地说着,泪水缓缓地流到枕边。
庆国努力把泪水咽回去,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是啊,这也是让我心里最难过的。玉涵,你的病刚好,别太自责、悲伤了。明天我会代你在宝山的坟墓前鞠三个躬的。”
“好,替我给宝山买束鲜花,多给宝山烧些纸钱。还有,问问肖大胜给宝山办丧事花了多少钱,这个钱由我们来出。”
“好!好媳妇,我知道了。”庆国感激而又悲伤的泪水又一次涌出来。
玉涵温柔地紧紧握住丈夫的手说:“庆国,我理解你。宝山是和你一起生死与共的战友,你的救命恩人。你心里一定很难过。别为了我压抑自己,想哭就哭出来吧。”
庆国擦掉泪水,还是努力冲妻子笑了笑说:“我没事。对了,玉涵,明天我去黄昏峪,车里的汽油不多了,我得去加油站加点油去。”
玉涵非常理解丈夫这一暂时离开的理由,她闭上眼睛深深地点了点头。然后用温情的眼神看着他说:“去吧。开车小心点。”
“知道了。你休息吧。”
“好的。早点回来休息。这几天你累坏了,明天还要出远门儿。”
“知道了。”
庆国答应着走出了家门,就在门“咚”的一声阖后,压抑、悲痛的情绪才释放出来,任由泪水肆意地流淌着……
宋庆国把车开到公司,让司机小张去给汽车加油。他来到自己的办公室,一个人静下心来,王宝山的音容笑貌,在战场上和他并肩作战的一幕幕栩栩如生地浮现在他的脑际……
一九七九年二月十七日,对越自卫反击战打响了。宋庆国所在的某军某师某团某营,担负攻打老山的战役。常德生的连、肖大胜的排、王宝山的班都在他的营中。机动的方向多是高山密林,很难分清道路,部队就靠着指背针地图拼命往前赶,很多人干脆就是滚着前进的。
路途中,他们发现调遣的坦克队伍受阻,敌人的火力点威胁着我们的坦克。宋庆国带领他们营掩护坦克队前行。战友们用手中的武器压制两面山坡上的敌人火力。就在坦克队伍接近穿过封锁线时,王宝山受伤了,宋庆国首先发现了他,立即跑过去让卫生员给他包扎。接着肖排长也跑过来,把王宝山身边的冲锋枪和子弹袋拿到车上,宋庆国让八班副抬他上车。可是,王宝山挡住班副的手,急切地对宋庆国喊道:“营长,快!左边,那个地方,有个火力点,把它干掉!”
宋庆国心头一震:“八班长,你放心!张勇,你送八班长到车上,我们去攻打敌人。”
“是。”战士张勇答应着来抬王宝山。
“不!你先去打火力点!”王宝山吼着。
“我先送你……”
“你,你……”王宝山发火了。“你这个人咋回事?”
张勇迟疑了一下,看着此时的王宝山完全变成了一头凶猛的狮子。他的头上流着血,杀敌的渴望烧红了他的眼睛。这就是那个朝夕相处、平日沉默寡言、一肚子心事的班长吗?张勇用力咬着嘴唇,他知道三言两语说服不了王宝山,他和另一位战士硬是把他抬起来。不料,王宝山一路上双腿乱蹬乱踹,挣扎着喊道:“不!我不上!不搞掉这个火力点我就不走!我是你们的班长,你们得听我指挥。”
两个战士执拗不过他,只好将他放下,去攻打敌人的火力点。
宋庆国带领战士们掩护着坦克前行。王宝山感觉耳边熟悉的坦克轰鸣声中断了。抬头一看,原来坦克已经过完,后面的自行火箭炮的装甲车队没有跟上来。是由于临近桥头的下坡路弯很急,第一辆装甲车为了规避敌人火力,开得又快,一下子滑出路面,斜在路坡上了,后面的装甲车正把它向后拖。王宝山知道,此时装甲车要在桥头狭窄的场地摆正位置,又要对准刚够履带宽度的桥面,驾驶员单凭潜望镜有限的视野是很难操纵的。趁此机会,被我军火力压下去的敌火力点又复活了。驾驶员打开顶窗,想露头驾驶,敌人疯狂地向他射击,子弹叮叮当当地打在窗盖上。紧接着,只见车长果断地打开后舱门跳下来,想绕到前头去指挥,又当即负伤,被车上的同志抢了回去。王宝山咬牙切齿,急得两眼冒火。他陡然发现:自己不正在桥的对面吗?背后的土坡又正好形成敌人射击的死角!“妈的,越南鬼子,你挡不住我们了!”他骂着,将身子向高处挪了挪,向对面的装甲车连连打着手势。“还不快开!前头有人指挥!”车队里有人高喊着。于是,第一辆装甲车按照王宝山的指挥,刚好轧着被压断的桥栏冲过来了。开到王宝山的身旁,装甲车放慢了速度。王宝山明白,驾驶员是想停下来把他带走。谁都知道,在这样的地方,伤员离开队伍是多么危险。但这里敌人火力太猛,不能让他停车!王宝山以不容置疑的手势,命令驾驶员加速前进!第一辆车冲过去了,王宝山又指挥第二辆,第三辆……每过一辆,他都觉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连伤痛也不觉得了。他甚至庆幸,正当这里需要一个调整哨的时候,敌人用炮弹把他送到了这个位置。后面又有几辆车想停下把他带走,但每次王宝山都给他们一个强硬的加速前进的手势,并喊着:“冲吧!同志们,替我多干掉几个火力点!”
事后才知道,经王宝山指挥通过的装甲车约二十多台。可是王宝山直到后面再没有车了,才恍然醒悟:最后那两台没有炮的坦克,不是修理连的牵引车吗?这说明整个装甲车队已经走完了。糟糕,光顾了高兴,竟忘了让最后的两台车把自己带走。
坦克的轰鸣声远去了,敌人的枪声停止了。桥头只剩了他一个伤员。曾经是弹雨横飞、喧声鼎沸的战场,此时异常的空旷寂寥。
伤痛、失血和极度的紧张,把王宝山的体力消耗得差不多了。此刻一静下来,立即感到浑身发软,眼皮也抬不起来。但是一个强烈的意识唤醒了他:王宝山,你绝不能倒下!他用力睁开眼睛。不行,这里紧靠桥头,太暴露了,必须找个隐蔽的地方!他向部队前进的方向移动着。
拐过一个山脚,他想喘息一下,抬头一看,路边有一所独立房屋,板门紧闭着,两只窄小的窗口,象越南鬼子凹陷的贼眼睛一样窥视着他们。这里说不定有潜藏的残敌,要离它远一点!他走过独立屋门前,又前进大约一百米,在路旁一丛茂密的刺篷旁边发现了一位双腿负伤的战友。既然这样,王宝山便决定在刺篷里把伤员隐蔽起来。
事有凑巧,他和战友刚刚趴下,吱呀一声,独立房屋的板门开了,一个,两个……四个挎冲锋枪的敌人鬼头鬼脑地钻出来,张望着、搜索着朝这边走来了。
“我们被发现了!”王宝山判断着,“怯懦的敌人,一定是听清了后面再没脚步声,才敢出来的。无论如何,要作好最后的准备。”
他朝战友身上望了望,糟糕!他们俩谁都没有枪了!战友身上只有一枚手榴弹。他几乎不加思索地将手榴弹从战友身上抽出来,插在自己的口袋里,拧开盖把拉火环套在手指上,然后对战友说:“同志,敌人很可能要来抓活的。现在我俩总共还有一枚手榴弹,你说我们怎么办?”
伤员激昂地说:“我们绝不让敌人抓活的!”
好战友,以前我们互不相识,关键时刻却是一条心。王宝山把伤员搂在自己身子下面,静静地观察着敌人的动静。这时,他已能看清敌人的嘴脸,听见他们叽叽呱呱地说着什么,还不时发出阴险的狞笑。王宝山心里冷冷地骂着:“来吧,混蛋!靠近点,我要赚你们两个才走呢!”
牐犎十米,二十米,十米……突然,四个敌人停住了,象贪谗而又怯懦的偷食狗闻到了肉一般,竖起耳朵听着什么。王宝山把拉火线在指头上绕了一圈,拳头攥紧了……
也许再有一秒钟,再加一丝力气,手榴弹就要爆炸了。可是就在这一秒钟之内,四个敌人突然离开公路,朝山坡上跑去。
干什么?想包围吗?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使王宝山一惊。他望着,听着,不由笑了:啊,兔崽子!你们害怕了,我们的大部队来了!
是大部队的前卫——侦察连赶上来了。他们告诉这两位英勇顽强的伤员,大部队后面有担架,要他们稍等一会儿。果然,大部队不久便从山垭口露头了。但是王宝山连这一会儿也等不得了,他对战友们说:“好了,你们把这个重伤员抬走,我还能战斗!”王宝山把重伤员安排好,随即向前赶去。
兴奋可以止痛,可以生津,可以长力气。王宝山此刻正是这样。他觉得自己又可以回到队伍里来了,又可以参加战斗了,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于是,压抑了他几年的活泼的本性又复活了。他觉得心里憋得慌,想和谁开个玩笑,可惜身边空无一人。他又觉得喉头发痒,怎么回事?噢,他很想唱一首家乡的评剧了……
他在心里几乎每天都哼几遍《沙家浜》,但是没等他哼出口,拐一个弯,又一个弯。有几串子弹打到公路上来,溅起一撮撮灰土。他听了听,知道是从远处打来的。不理它!他只顾前倾着身子,向前赶着……
这时,三个战友朝他跑过来,副班长激动地说:“班长,你在外桥负伤掉队了,宋营长命令我们沿路往回找你,一定要我们找到你。”这时,他们发现他的右手一直捂在胸前,以为他胸口有伤,仔细一看,我的天!他的手指上套着拉火环,手榴弹就插在他胸前的口袋里!他就是这样,怀着杀敌的渴望,也带着献身的准备,跌跌撞撞赶上来的! “找啥!”王宝山兴奋地说:“我迟早会上来的,呆在那儿有啥意思!”王宝山和三位战友回到了营里。“宋营长,快看!八班长回来了!”八班的同志呼啦一声围过来,好象怕他再失掉似的。王宝山被关切、赞佩、惊叹的目光和难以形容的战友情谊包围了,淹没了。
“宝山,好样的。你指挥二十多辆装甲车队顺利通过了桥栏,我们从望远镜中都看见了。”宋庆国激动地说。
“可是你指挥完装甲车队,怎么没有了你的人影?”常连长疑惑地问。
“我们还以为你牺牲了呢?”肖排长担心地说。
“我是奔着牺牲去的,可马克思不要我,说我还可以继续战斗。”牐犓吻旃和肖大胜看着王宝山开朗的说笑声,也露出了开心的微笑。一颗悬挂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刚经过苦战恶斗的队伍又充满了笑声。牐犛腥说堇幢干,有人打开罐头,有人端来自己没舍得吃的面条,王宝山却什么都吃不下,只是抱起四斤重的水壶,一口气喝了一半。
马克思是否对王宝山说过“继续战斗”的话,不好查考。可是宋营长、常连长、肖排长的命令明白无疑:立刻进医院治伤。就这样,王宝山先在前线包扎所住了一夜一天,然后被送回国了。可仅仅四天后,他又奇迹般地出现在前线的工事里。
在东溪我战地医院,王宝山感觉后脑勺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他隔着纱布摸了摸,感觉是一块弹片作怪。都是它,弄得我满头满脸是血,让人家看着好象伤势多重似的,其实离皮不远。他忽然产生一个奇怪的想法:要是能在这儿把弹片取出来,他们还会把我往回送吗?主意拿定,他请身边的伤员帮他把纱布揭开,然后用手往里一抠,夹住弹片了,他咬紧牙,用力一拔,一块指甲大的黑家伙果真让他拔了出来。他觉得血顺着脖子流下来了,急忙对身边的伤员说:“快给我缠上,别让医生……” 恰在这时,医生的手电筒照在他的头上:“你在干什么?”王宝山白挨了一顿训,第二天还是被送回国内去了。到医院后脱衣服的时候发现左肋下的衬衣有一片血迹,背心穿了一个洞,原来这里还有一块弹片,怪不得不舒服。他没声张,这次决心做得利索些。医生来了,他问道:“医生,有指甲刀吗?”
“做什么?”
“剪指甲。”
医生递给他,上面还有一把小刀。王宝山背着人,悄悄撩开衬衣,用小刀七拨八挑,又一块弹片被他拿了出来。
至此,他觉得自己完全具备出院条件——错位的左臂被高手的医生正过来了,两块弹片取出来了,他还在这儿做什么呢?
第二天,有一辆救护车要回前方,他偷偷爬上去,但是被医生发现,揪了下来。第三天下午,又一辆救护车要回前方,他等到临开车才爬上去。可是医生好象有雷达跟踪似的,又把他揪住了。王宝山摆出各种可以出院上前线的理由就是不下车,医生生气地冲他吼叫着就是不答应。司机等急了,一遍一遍轰着马达。王宝山灵机一动,说:“医生同志,你要是再不下车,就连你也得拉到前线去!”
“就没见过你这号调皮的兵!”医生没办法,只好给他补了一张出院通知书。就这样,王宝山登上救护车,又转乘弹药车,第四天的下午在高平城下找到了他的队伍。
宋营长大吃一惊:“刚刚把你送走,怎么就回来了?”
“伤好了,出院了。看,这儿有医生证明。”王宝山喜不自胜。没等营长把医生的条子审查完毕,他提出:“营长,我们啥时候再打?”
“马上,做好战斗准备。”
“是!”
王宝山回到自己的八班。战斗打了一夜,到第二天上午八时,战斗达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阵地上,到处是排山倒海似的炮弹爆炸声、地动山摇的地雷怒吼声、疾风暴雨般的枪弹尖叫声、令人胆颤的坦克隆隆声、我军气壮山河的呐喊声、敌军垂死挣扎的哀吟声……只有战场,才能发出这种声响,只有战地之声,才能如此动人心魂……就像一只庞大的乐队,战斗员们操纵着不同的乐器,弹拨着不同的音符,从不同的方向,汇集到这个露天舞台上,在大本营的指挥下,齐奏着蔚为壮观的战地交响曲……伴随着令人心碎胆寒的乐曲,是千万颗绚丽的弹流光往来穿梭、交相辉映,衬红了那灰蒙蒙的天际……是巨大的气浪冲天而起,搅得天地间一片昏暗……是那漫山遍野的条条火舌……是那血汗泥尘所散发出的蒙蒙薄雾……是那绚烂的、黑红的、剧烈开放的、瞬间熄灭的火焰,火焰中倒下去的是战士的肉体,火焰中矗立起来的是民族的尊严……
这时,敲门声打断了宋庆国的回忆,还没等他喊进来,司机便开门进来了:“宋总,汽车油加……”司机小张这句话没有说完,猛然发现董事长的泪水像雨帘一般挂在脸上,他惊愕地瞪大眼睛。给董事长开车已经十几年了,从未发现他这样悲伤过,他惶惑地问:“宋总,是不是嫂子的病……”
宋庆国赶忙抽出纸巾擦掉泪水:“没,没有。她已经好了。小张,明天你跟我出一趟差吧。”
“行,去哪儿?”
“去唐山丰润黄昏峪。”
“您下乡的地方?”
“没错。明天六点咱们就走。”
“知道了。宋总,您赶紧回去吧。嫂子刚出院。”
“好,我知道了。”宋庆国站起来往外走去。
“宋总,我送您去吧。”
“不,不用了。我自己开车回去,你也休息吧。”
“好的,宋总慢点开。”
“知道了。”
宋庆国仍然沉醉在自己的回想中。和王宝山、肖大胜、常德生一起战斗的壮丽、真实、生动的写生画卷,是他最最珍贵的人生篇章……
第二天上午,不到九点,宋庆国和司机小张就到了黄昏峪大队部。肖大胜正站在大队部的大门外等着他们。两个人见面默默地握了握手,什么也没说。三个人落坐后,肖大胜拿出王宝山的两个笔记本说:“这是宝山逃出医院后,临终前写给你和玉涵,还有小涛的日记。”宋庆国拿过日记本,不解地看着肖大胜。“你看看吧,宝山为啥离开医院,看彭翠花时都说了啥话,这三天都干了啥,全都写在上面了。”
宋庆国打开笔记本,带着一种神圣感翻看起来。他看到了王宝山是在用最后的生命做着忏悔,用行动赎回了自己的罪过。王宝山带着悔恨和罪恶感一生爱着不该爱的女人。这本日记,是沾着自己的血和泪写成的。王宝山日记中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事实,每段经历都像一把锋利无比的匕首直刺宋庆国的心脏。他的嘴唇瞬间变得苍白起来,黄色的皮肤下,看到血液爆然退去。惊愕、痛心、肃穆、庄严,渐渐的那张肃穆和庄严的面孔,变得愤怒、痛楚、悲伤。各种情绪汇合在一起,像一把大火,从他心中迅速燃烧起来,使他浑身簌簌发抖。司机小张看到董事长的这张痛苦、复杂的脸,和微微颤抖的身体,吓得不知所措地想上前扶他,肖大胜理解地冲他摇了摇头。小张又坐回了自己的坐位,宋庆国狠狠地把日记本拍在桌上,突然暴喝一声:“王宝山,你是个混蛋!”随着这声暴喝,泪水喷射而出,“你……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把这个秘密埋藏这么多年?啊?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你不仅仅害了玉涵和孩子,也害了你自己,你知道吗?你这个混蛋!”痛苦不堪的宋庆国猛地俯下头,把双手插入浓密的黑发中,紧紧抓住自己的头发,狠狠地揪扯着,不住地摇着头,哽咽着说道:“你……你这么一条硬汉子,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却没有死在战场上,你……你却死在了……死在了终身愧疚和自我折磨中。你的每句话,都像……都像在割我的心,你知道吗?这个秘密……这个秘密整整折磨了你十九年。我现在明白了,在战场上,一到生死的紧要关头,你就用一种有话要对我说的神情看着我。宝山,你一个连死都不怕的英雄,为什么在这件事上却这么懦弱?为什么没有勇气说出来?啊?如果你告诉我,或者告诉大胜,我们一起来想办法去找这个孩子,你可以住在医院里治病,病治好了,你……你还可以跟你的儿子小涛享受天伦之乐,安度晚年。你为什么非要……非要这么做?啊……?”
肖大胜实在不忍心再看宋庆国这样痛苦地折磨自己,他递过毛巾说道:“庆国,别再难过了。再难过我们也不能让他复活了。值得安慰的是,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找到了孩子的下落,他是带着平静的心走的。”庆国接过毛巾,擦干脸上的泪水,默默地呆愣着。“庆国,看你的脸色也不太好,玉涵又病了这么多天,你也要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人死不能重生,我们还是要多为活着的人着想。”
“我就是……就是觉得宝山这辈子太可怜了。看得出来,他这一辈子只有在部队、在战场上那几年,是他活的最开心的日子。其实……其实我和玉涵何尝不知道小涛是宝山的儿子。我曾经多次想让小涛回黄昏峪来看看宝山,可小涛的姥姥却说什么也不肯。在医院时,我和玉涵带小涛去看宝山,后来小涛又去医院看了宝山一次,而且他们在一起吃了顿午饭。宝山见了小涛后,非常的幸福和满足。也许让他见了小涛,使他心理有了更沉重的负罪感。所以……所以他才下决心来找那个孩子。其实,宝山的一生,真的是毁在了彭翠花的身上。他爱她,却得不到彭翠花的爱,这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是最大的悲哀。彭翠花为他生了儿子,可面对自己的儿子,却不能相认,这对一个父亲来说太残忍了。”
“是啊,我恨宝山,就是恨他太没骨气了。”
“这跟骨气没有关系。爱情本身是没有道理可讲的。宝山在日记里说道,其实他做过无数次的思想斗争,想把这个秘密说出来,尤其是我们复员后,我跟彭翠花离婚,宝山想说出实情,使我和玉涵与我们的孩子,他和彭翠花与小涛,都能有一个美满的家庭。因为,他非常了解我和玉涵的为人,我们不可能为这个孩子的事去告他们。可彭翠花却为此事疯了,所以,他不得不再一次把这个秘密继续埋藏下去。”
“是的。从他日记里看得出来。他之所以把这个秘密埋藏到死,其中还有一个原因,他不仅仅只是因为爱彭翠花,更大的成份是因为小涛。他想把秘密说出来,认自己的儿子,但又顾忌到孩子的命运和前途,顾忌到孩子的心理承受力。所以,他不得不忍受着思念儿子的痛苦、不得不牺牲自己一生的幸福,承受着良心的折磨。其实宝山未必不恨彭翠花,是她使他即不能结婚,又不能认自己的儿子。这种痛苦是一般人不能承受的。”
“是啊,其实,宝山是一个很了不起的男人。大胜,我想到宝山的坟墓去一趟,去祭奠一下。”
“吃完饭再去吧,都晌午了。兰香该把饭做好了。”
“还是先去看宝山吧。还有,下午我想去谢谢那个旅馆的老板和那个出租司机。宝山最后的三天三夜多亏了他们的照顾。”
“我也有这个想法,这两天发送宝山,等你的电话,所以还没来得及去。”
山坡上,宝山的坟墓和他父母的坟墓埋在一起。树林和野草包围着它。因为刚刚埋下没几天,坟墓旁的花环还没有完全残破,还有几分哀悼的气氛。坟前矗立着一个很大的碑。除了“王宝山之墓”五个大字,碑文这样写道:“王宝山是一名中越反击战英雄!是黄昏峪村人的骄傲!为了找回心中的良知,他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这才是一名真正的军人品德!”
庆国感激地看了一眼肖大胜,他知道这是肖大胜在用这种方式表达他对战友的敬仰和怀念。
庆国把一大束鲜花放在了碑前,深深为宝山鞠了三个躬,泪眼模糊地说道:“宝山,我——宋庆国来看你了。这束鲜花和这三个躬是我替玉涵献给你的。我代表玉涵谢谢你!谢谢你用最后的生命帮我们找到了孩子。”说完这句话他“咚”的一声双膝跪倒,重重地嗑了三个响头。泣不成声地喊道:“宝山,你不该这样走,你知道吗?你在那么危险的枪林弹雨中都没有死,你应该珍惜自己的生命啊!而你却用这种方式离开我们,你知道我的心里有多难受吗?啊?宝山,我……我们永远怀念你!宝山,等我把一切事情告诉小涛后,我一定带着小涛来拜祭你,让他亲口喊你一声爸爸。我以为……我以为等把你的病好了,等小涛再长大一些,再把真实的身份告诉他,可你……可你却没有等这一天。宝山,我知道你是在用自己的生命证实着你的品格。其实宝山,人都有犯错的时候,我和玉涵都了解你、理解你。你知道我们有多想你吗?啊?在战场上,你是一条怎样生龙活虎、英勇善战的汉子!我们一同度过了多少日日夜夜,我们共同吃一块面包,同沾一把咸盐,同喝一壶水,同吸一支烟。从那时起,我们的友谊早已无法计算,因为我的命都是你用一条腿换来的。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孩子这件事只要你告诉我或者跟大胜说明白了,我们大家一起想办法,总比你一个人带着重病去找强吧?啊?宝山,我们是住在猫耳洞患难生死的兄弟战友啊!宝山,今天我带烟带酒来了,让我再为你点上一支烟,倒上一瓶酒吧。”
司机小张把一箱子的烟和酒抱过来,庆国点上一根烟,放在碑前说:“宝山,你抽吧。”说完这句话,泪水又一次涌出来。他泪眼模糊地打开一瓶二锅头倒进酒杯里说:“宝山,这是你最爱喝的二锅头,你喝吧。”说完把酒洒在了碑前,然后拿着酒瓶在坟墓周围洒着酒。肖大胜从箱子里拿瓶酒打开,和庆国一起在坟的周围洒着酒……看着肖大胜的背影,庆国的眼前又浮现出当年战场上的情景……
一次战役的信号弹升起来了,红色的,真漂亮!从猛硐、芭蕉坪、交趾城等地,我军的炮兵发言了,半边天都红了,各种火炮的巨响汇成了一气:加农炮、榴炮、迫击炮、火箭炮、加榴炮,各种炮弹从他们脑袋顶上往老山飞,还有高机曳光弹,交叉火力拖着火尾巴划着各种弧度和线条。部队穿插了两个晚上,战士们都累坏了,可大炮一响,瞅着被火力覆盖的老山,大家都来了情绪:谁都明白又一次进攻马上就要开始了,再过一会儿就要尸横老山血洒疆场,人们的脸上无不刻着激动与兴奋;巨大的爆炸声让宋庆国的心里产生了一丝不经意的变异,他恼火自己作为营长在这个时刻还牵挂、惦念着慕玉涵这一儿女私情。他下意识的抱紧了怀里的冲锋枪。借着爆炸的闪光,他一遍遍地凝视着他的每一个战友,他要把他们每个人的面容都刻在心上。因为这次战役过后又不知道哪位战友将永远地离开,这可能就是他们人生中的最后一眼了。
他们营攻的是无名高地,进攻战一开始就打的非常激烈,他们一个点一个点的攻,一路上过的大部分都是雷场,好些战士就躺在哪里了。部队攻到了小无名主阵地下,伤亡已经很大了,营里组织了几次冲锋都没得手,各班排连几乎都没兵了,他们被敌人的火力压在土坎下头都抬不起来,敌人的阵地太隐蔽了,到处都是他们的火力点,随时都会有一把,二把,甚至更多的枪向你射击,若不是这道土坎,天然的为我们构筑了一些赖以藏身的据点,不然,最优秀的士兵也难免会在这暗箭四伏的地狱里被无情的射杀。宋庆国看到他的战士们一个个倒下去,他的心里焦虑、痛苦、绝望极了。
局势对我军太不利了,宋庆国召集六名连、排长聚集在一起商量是否需要请上级派预备队增援。这时候八班长王宝山来到他们面前,激动地站起身来向他们喊道“让我来主攻一次!”肖大胜猛的一脚把王宝山踹倒了,刹那间弹雨就把王宝山刚才站的位置盖住了。“你他妈的不要命了?”肖大胜眼睛红红地吼骂着王宝山。营、连、排长们最后还是同意了王宝山的请求,他带领几个突击队战友进行攻打。突击队的战友们紧张地检查着装备,王宝山则趴在土坎上聚精会神地观察着地形:他们几个一遍遍地拉着枪栓,数着手榴弹,没有人讲话,其他战友们默默地注视着他们更是安静。王宝山观察完地形,转过头来眼睛死死盯着宋庆国,好像有话要说,可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讲出一句话来。宋庆国感觉出每到生死的关头,王宝山都会有一次这样的举动。从他的眼神里都会流露出复杂、痛苦的心情。
宋庆国指挥营里将各种武器聚集起来,集中火力射向敌阵,一排排手榴弹划过一条弧线砸向敌阵,扬起的烟尘在敌人的阵地前布起一道烟幕。王宝山振臂一挥跃出了土坎,几个人也紧跟着跃出了赖以藏身的土坎;他们就象几只带枪的野兽嘶喊着向前冲去。手里的枪一刻不停的扫射着,枪声响得像炸了膛。
战斗紧张的让人喘不过气来。战士小朱倒下了,是一排高机子弹横着将他扫倒了,滑腻腻的血染红了他的军衣。王宝山不再瞄准,只朝着浓烟中忽隐忽现的身影连连扫射,这急促紧密的枪声变得是如此的微弱,如此的沉闷,声音象是被传走了似的,传的很远,如风般飘然而去。
王宝山鱼跃着向上运动,枪口闪烁着炽人的火光。王宝山是军区比武的尖子,他的战术动作永远是那么干脆利落,一瞬间他就钻进了敌人阵地前的烟幕里再也看不见了。宋庆国、肖大胜的心嘭嘭的跳的利害,尽管这一战术成功率很大,但危险性也最大。很快敌人的阵地上传来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爆炸声过后整个战场上敌军那密集沉闷的重武器一下子变得沉寂了。宋庆国的眼睛湿润了,最后一分钟的冲锋证明我们要比对手勇敢、坚毅。隐约中,一面红旗如一团火忽的飘展于高地的上空;我军响起了一片杀声,我们冲了上去,战友们跟着冲了上来。突击队剩下的几个弟兄三步并两步地窜上了高地,敌人的尸首横七竖八地散落在阵地上,到处是他们遗弃的枪枝弹药。宋庆国一眼就看见了靠在战壕上的王宝山,他的心里又是一阵狂喜,发疯似的喊着宝山向他扑过去,两个人紧紧的拥抱在一起,泪水夺眶而出。
“宋营长,我们胜利了!”
“是啊,你们是当之无愧的英雄!那么多战友的鲜血洒在了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我们用生命和鲜血捍卫了祖国的尊严和领土的完整。”
肖大胜也跑过来,紧紧拥抱住他们俩,哽咽着喊着:“宝山,好样的!”
……
“庆国,庆国——”大胜的大声喊叫才使宋庆国从回忆中醒过神来。“庆国,别再难过了。宝山在最后的一刻应该是幸福的。因为他完成了他的夙愿。”
“宝山是一个真正的了不起的军人!他的一生尽管充满了不幸,但他的内心是善良、正直的。”
“是啊。命运对宝山太不公平了。这样一个善良、正直的好人,却没有享受到一个做丈夫和父亲的权力。其实他没有高的要求,他只希望娶妻生子,过一个庄稼人过的日子。但这样一个简单的要求却没有得到。他的一生都是被彭翠花这个女人给毁了。”
“其实彭翠花的命运不悲惨吗?眼前的幸福她不要,却偏去追求自己得不到的东西。结果毁了宝山、毁了自己,又毁了我和玉涵,还有她的哥哥。还有……还有两个孩子。”
“好了,别说这些了。说这些只能让我伤心、生气。我们走吧。”肖大胜说着站起身来。庆国又郑重地看了看宝山的墓碑,看着燃尽的黑灰纸钱依然冒着袅袅青烟,他怀着无限悲痛和怀念依依不舍地下了山……
吃完午饭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钟了。肖大胜带着宋庆国来到火石营的‘秋海旅馆’。马老板见肖大胜带着一个气质不凡的中年男人进来,而且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汽车,很是吃惊地迎上来:“肖书记,你来了?这位是……”
“庆国,这就是马老板。这位是北京来的客人,王宝山我们都是战友。”肖大胜介绍说。
庆国主动握了一下对方的手,真诚地说道:“谢谢你和马林在王宝山最后的日子照顾他。”
“没啥,这事让谁赶上都不会不管的。”
“马老板,这是一千块钱,算我替宝山谢你的。”
“这……这……这多不好意思呀?”马老板怯怯地接过钱说。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在宝山最后的日子我们没有照顾到他,你能照顾他也是一种缘分。对了,你能帮我找到马林吗?”
“中,中,他好像就在门外,我看他出去没有。”马老板说着兴奋地跑出门外。马林正在旅馆门口看一群人玩扑克。马老板喊他进来。其实马林在宋庆国和肖大胜下车时就看见了他们。因为在他们这个小镇上停一辆奔驰汽车是很稀罕的事。他带着新奇的目光看着他们走进旅馆,但他没有跟进去。一是他好像猜到了来者的意图,所以怕别人误解;再就是他毕竟是小地方长大的没有多大见识的孩子,所以见到这种与自己层次相差悬殊的人,他是很自卑的。当他随同马老板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完全明白来者的用意了。
“马林,我们是特意来谢谢你和马老板的。这是我和王宝山的战友,宋庆国。庆国,他就是马林。”
“马林,你好。”宋庆国热情地伸出手来。宋庆国那饱经沧桑后所特有的高贵、持重、儒雅气质,使马林拘谨的脸一下子通红,很不自在地伸出手来。
宋庆国看出马林的窘态,微笑着用非常温和的口气说:“马林,在王宝山的日记里和肖书记的叙述中,我知道了在王宝山最后的日子,是你开车送他寻找孩子的,在王宝山被狗咬的当口,是你救了他。当天晚上又是你把他背到医院的。而且在最后那天和送他去医院的车费你都没有要。马林,这二千块钱你拿着,算我替宝山谢你的。也是我和肖书记的一点心……”
“不,不,我不能要。既然王大叔人都不在了,我咋能要他的钱呢?再说我拉大叔找孩子的那两天,我看出王大叔是一个好人。为了找那个孩子,他真的是豁出命的。我跟大夫打听过,像他那样重的肾病几乎都不能走路了,可他为了找那个孩子硬撑着低三下四地去求人家。”马林说到这里眼圈红了,他抬起泪眼看到宋庆国、肖书记眼里也充满了泪水。他哽咽地继续说道:“其实……其实我也看出来点儿事儿来。那个孩子是他背着人家亲爸亲妈送人的,他的良心过不去,所以,在他临死的时候,他想赎回自己的罪过。我觉得王大叔是一个了不起的人。其实这件事他不说,任何人都不会知道。可他却为了不愧对自己的良心,宁肯在最后的日子受那么多的罪去寻找那个孩子。”
宋庆国感动地重重地握着马林的手说:“说的好!小伙子。但是,这钱你必须得要。这是我报答你对宝山……”
“不,这钱我绝对不能要。按年龄我也叫你一声大叔吧。别看我在这个小地方拉脚挣不了多少钱,但啥钱该要啥钱不该要,我是知道的。我刚才说了,王大叔是个好人,他为了一份良心,连命都搭上了,我也不能要昧良心钱。”
“小伙子,这不是昧良心钱。这钱一是还你的车费钱,再就是我们对你照顾王宝山的酬谢。可能我们这种表达方式太不恰当了,因为我们还有很多的事要办,所以太简单、太仓促了,你不要怪我们……。”
“大叔,我没有怪你们的意思。对于农村人来说,钱是最实惠的东西了。但是,我拿了这个钱,心里肯定会不踏实的。所以,谢谢你们的好意,我真的不能要。”
宋庆国和肖大胜相互看了一眼对方,他们的眼神里都有一种特殊的东西:赞赏和喜欢。
宋庆国微笑着说:“马林,你愿意到北京去工作吗?也就是到我的公司去开车?”
马林兴奋的脸又一次通红起来,有些不相信这么好的事情突然降临到他的头上:“真……真的?”
“当然是真的。”宋庆国非常肯定地说。
“马林,他是北京‘爱民电器制造有限公司’的董事长兼总经理。也是我和王宝山在部队时的营长,他可是个说话算话的人呢。”
“好,好,我……我愿意去。”
肖大胜和宋庆国笑了。
“那好,你跟你的家人商量商量,这是我的名片,你随时都可以来找我。今天晚上我回去,如果你想跟我一起走也可以。”
“中,我这就跟我爸、妈说去。我在哪儿等你们?”
“这样吧,我们办完事到这儿来接你。”
“中,中。”
“那我们走了。”肖大胜说。
马老板拦住肖大胜和宋庆国,把那一千块钱送到他们面前说:“肖书记,宋经理,这钱我也不能要了。我要是要了这个钱,显得我也忒……”
“马老板,你再不要这钱真的让我们为难了。你开旅馆也很不容易,宝山的日记里写着,他把你的床单、毛巾被、毛巾都沾上血了,这钱就当我替宝山赔偿你的吧。”宋庆国真诚地说。
“那你就更说远了。我……”
肖大胜把钱拿过来装在了马老板的衣兜说:“你啥也别说了,你就收着吧。你再不要真的会让我们为难的。”
看着他俩恳切的态度,马老板也就无法再推辞下去。
回去的路上,肖大胜见宋庆国什么话也不说便问:“你咋的了?咋不说话?”
- 千金老太太,你好!真不好意思,我竟然没有看出你给我提出的这么严重的笔误。在这里我向你表示诚挚的谢意。如果哪里还有错误,希望你再给我提出来。再次谢谢你!
- “我在想马林评价宝山的那些话。”
“庆国,尽管你不说出来,我也知道你非常想见见那个孩子。”肖大胜看了看宋庆国,宋庆国复杂的感情使他不知该说什么。见庆国没有说话,继续说:“这样吧,我们到中马庄户村大队部去,我让马书记想想办法见见这个孩子。”
“大胜,如果说我不想见这个孩子那是假的。但是,我只是在想这个孩子的养母在那么艰苦的岁月把她抚养大,我这样冒然地去看她……”
“我当然考虑到了这一点。其实宝山去世的当天我就找了个借口去看这个孩子了。”
宋庆国瞪大眼睛紧张地问:“孩子怎么样?”
“这孩子长的跟玉涵下乡的时候一模一样。纯真、可爱,充满了朝气。而且她还考上了北京大学。”
“什……什么?考上北京大学了?知道是什么专业吗?”
“这个知不道。”
“我们去看她,大胜,我多么想看到我和玉涵的女儿呀?”宋庆国说着激动的眼睛湿润了,转瞬又理智地说:“但不能让她的养母有丝毫的怀疑。因为这样的关系是很敏感的。如果我们稍有一点不慎,就可能给这位母亲造成伤害。”
“你放心吧。不过她养母好像是为了孩子的学费,把三间正房卖了,刚凑够第一年的学费。”
宋庆国灵机一动,眼睛一亮:“大胜,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就说你为这个孩子找了一个资助贫困学生学费的公司,这个公司的老总今天特意来见见她们母女。”
肖大胜赞成地点了点头:“嗯,这个办法好。你和玉涵可以明正言顺地看孩子,而且还解决了孩子的学费问题。但不能说是我给他们找的,得说是马书记找的。这样更不会令她们母女怀疑了。”
“对,你说的没错。”
肖大胜指挥司机小张把车开往中马庄户村支部。到了村支部,马书记非常热情地接待了他们。
“马书记,这位是我在部队时的营长,现在是北京‘爱民电器制造有限公司’的董事长兼总经理宋庆国。”
“啊,你好,你好。非常荣幸你这么大的老板来到我们这个穷山沟啊。”马书记荣幸地说着,热情地握着宋庆国的手。
“哪里?我也在穷山沟里滚爬了多少年呢。是这样,我听肖书记说起你们村有一个考上北京大学的学生,是吗?”
“没错,没错。哎呀,这个孩子真为我们村争光了。我去县政府开会,连政府的领导都问起这个孩子的事。”马书记荣耀地说。
“听说这个孩子的家庭很穷困?”
“是啊。就那么一个寡妇养活着她,真够不容易的。为了孩子上大学,她妈把房子都卖了,她们娘俩现在就住那么一间低矮狭窄的厢房里。昨天我们村委会开了一个会,决定资助这个孩子五百块钱。”
肖大胜和宋庆国互相传递了一下眼神。宋庆国说:“马书记,今天我也是奔着这个孩子来的。我们公司正在寻找学习好、人品好,交不起学费的贫困生,我们想给这个学生资助学费和生活费,今天听肖书记说起你们村有这样一个学生,我想见见这个学生和家长,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接受我们的资助。你看……”
“那可忒好。放心吧,他们会接受的。刚才我已经用喇叭广播让她们娘俩来大队领钱了,她们这就该到了。”马书记说完,忽然指着门外惊喜地喊道:“这不,她们娘俩来了。”
只见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和一个看上去像五十多岁的女人一起走进大队部。宋庆国、肖大胜一起站起来,马书记也随后站了起来。宋庆国见到这个酷似当年玉涵的女孩,激动的心似波涛一般汹涌起来。这就是我从未见过面,一生下来就被人偷着送人的女儿吗?我的女儿是在怎样的环境中长大的?受过多少委屈和磨难啊?尽管她那清秀、美丽的面颊和那双大大的、黑黑的眼睛透着一股灵气,但她的眼神中透着不易被人查觉的与她年龄不相符的沧桑。她那黄白的脸色,那瘦高、单薄的身子,再看看她身上那穿着已经短小的洗的发白的衬衣和裤子。宋庆国的心绞痛起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肖大胜看出了宋庆国的失态,用手捅了一下他。宋庆国怔了一下,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感情。
马书记欢喜地说道:“弘少荣,恭喜你啊。你可养了一个争气的闺女呀。这不,昨天咱们村支部开了一个会,村里奖励弘芳菲五百块钱,给你。”马书记把钱递给弘少荣,然后给弘少荣母女介绍说:“这位是北京啥公司来着?”
“啊,是‘爱民电器制造有限公司’。”肖大胜说。
“对,是‘北京爱民电器制造有限公司’的董事长兼总经理,听说了弘芳菲的事后,今天特意要来赞助你们的。”马书记兴奋地说道。
弘少荣看着面前这个北京来的气质高贵的人,很是疑惑地看着他。宋庆国看着这位母亲,憔悴清癯的脸上有一双乖戾的眼睛,习惯性的蹙着眉,致使眉目间有两道深深的沟壑,似乎她一生的愁苦都藏在这两道沟壑中,单薄短小的身材透着一种寡性的坚强。
宋庆国微笑着用非常尊重的口吻说道:“您好,您是这个孩子的母亲吧?”弘少荣没有说话,只是仍然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我叫宋庆国,今天听你们马书记说起您女儿弘芳菲考上了北京大学,而且您为了孩子上学,卖了自己的房子,您是一个很了不起的母亲。我们公司正想资助学习好,家庭窘困的学生。我想资助您女儿在大学期间所有学费和生活费。您看……”
马书记高兴地说:“弘少荣,这是好事儿。你们家没有电视你可能知不道,现在电视上有挺多好心人资助穷困学生的事儿。你把房子卖了还不是只能供她上一年的学费?”
听马书记这么一说,弘少荣疑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微笑,近乎讨好地连连说道:“中,中。这要是真的,那敢情好。有马书记担保,这个经理说话一定算数吧?”
“当然算数了,我们公司……”
“不!”没等宋庆国把话说完,弘芳菲态度坚决地说:“我不用您资助,我到了北京自己打工挣明年的学费。我只要大队奖励给我的这五百块钱。”
宋庆国被女儿坚定的拒绝给镇住了,他不知道怎么说服这个充满志气而又倔强的孩子。
弘少荣一听瞪大眼睛冲闺女怒吼道:“你说啥胡话呢?你以为北京满地都是金子等着你去捡呢?”说完转过脸来,冲宋庆国讨好地微笑着说:“别听她的,我说了算,你就给我们赞吧,我们弘芳菲……”
弘芳菲眼眶中充满了屈辱的泪水,拉起母亲:“妈——,我们走吧。”
弘少荣狠狠打了两下闺女拉她的手,瞪着那双乖戾的眼睛怒气冲冲地嚷道:“你放开我,你以为你长大了,翅膀硬了,就可以不听我的话了?你以为钱那么好挣的?我辛辛苦苦地把你养这么大容易吗?你个讨债鬼,你个赔……”
母亲在家里怎么打骂弘芳菲,她都能忍受,也能理解母亲的不易。此时,母亲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辱骂她,屈辱、羞愧、委屈、惊惶、自卑等复杂的情绪淹没了她,她强忍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落了下来,跺着脚着拉起母亲,哽咽着喊道:“妈——,别说了。我们回家吧,我们回家再说。别在这儿说了……”
此时的宋庆国,却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精心设计的方法却成了伤害女儿的刀子。女儿的每一滴泪水,像针扎在他的心上,弘少荣的那句“讨债鬼”的怒骂声,像一把重锤砸碎了他的心,他的心在滴血。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眼里含着泪责怪地但尽量柔和地:“您……您怎么可以这样骂自己的女儿?她不接受我的资助,说明她是一个非常有志气的孩子。对不起,孩子,我……我没想到。我的做法伤害了你的自尊。你……你刚才不是说想打工挣学费吗?我非常赞赏你的想法。我们公司也非常需要临时打工的人,这是我的名片,你可以随时来找我,随时来我们公司打工。你看这样好吗?”
弘芳菲双手接过名片,用一只手擦掉眼里的泪,看着名片上的名字,然后抬起头来感激地说:“谢谢您。如果……如果我找不到更好的打工方法,我会去找您的。”
“好,好。我非常希望你能去。对了,我可以问问你报的是什么专业吗?”
“中文。”此时的弘芳菲眼睛里放射着自信、喜悦的光。
“好,太好了。我……”宋庆国一听女儿学的是中文,兴奋地本想说:我妻子就是北京大学教古典文学的老师,但他抑制住自己,改口说:“我也非常喜欢中文专业。弘芳菲,我们就这么说定了。只要你想到我们公司来打工,我们随时都会欢迎你来。”
“好。其实……其实我很喜欢做家教的,因为我喜欢当老师。不过,如果我找不到家教的活儿,我一定去你们公司。叔叔,谢谢您。”
“不,不用谢。叔叔真希望你能去我们公司打工。对了,你是不是九月一号开学?”
“是的。”
“要不要我派车来接你?”
“谢谢,不用。我没有多少行李,坐火车挺方便的。”弘芳菲温柔的语气中充满了志气和倔强。
太像她的母亲慕玉涵了,宋庆国真想紧紧拥抱住自己的女儿,听她叫一声爸爸。但他很理性地克制住自己。
“大叔,你们呆着吧。马书记,谢谢您,我们走了。”弘芳菲说完仍然亲热地搀着母亲的胳膊走了。
看着女儿离去的背景,宋庆国又是喜又是忧又是怜。喜的是自己亲眼看到了这样上进、志气的女儿,忧的是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与自己的女儿相认,怜的是自己的女儿竟然是被这样乖戾的母亲抚养大的,是在这样贫穷的生活环境中成长起来的。
宋庆国和肖大胜一起回到肖大胜的家,宋庆国把两万块钱放在炕上。大胜不解地看着宋庆国问:“你这是啥意思?”
“我知道发送宝山一定花了不少钱。你和兰香供两个孩子上学日子过的也不容易。这钱不能让你花。”
肖大胜有些生气地说:“你把钱拿回去。”然后意味深长地说道:“说实话,发送宝山没花多少钱。是全村的人有车的出车,有力的出力,至于花的那点钱也算不了啥。村里也有人出主意说把宝山那三间房子卖了,作为发送宝山的费用。但我想,小涛毕竟是他的亲生儿子,总有一天他要回家来看看,来的时候也得让孩子有个落脚的家。所以,宝山家里的东西一样都没有动。尽管没啥值钱的东西,但那个家是孩子寻根的地方。”
“说的好。大胜,谢谢你,你做的对。小涛是宝山的儿子,也是我的儿子。你这个当大爷的能这样做,我真的很感激你。大胜,在我面前你就别再逞强了。我知道你的家底儿,你和兰香无非也是指着那点地和山上的果树供养着两个孩子,赡养着双方的老人。我这点钱虽然帮不你什么,但至少可以让你还上借的那些饥荒。剩下的钱,算我给双方的老人和两个孩子买点营养品吧。因为匆忙,来了两次都没给老人和孩子买东西。”
肖大胜态度坚决地把钱装回宋庆国的公文皮包里说道:“你把钱拿回去。你尽管比我富裕,但你花销比我大多了。你供养着常连长的儿子出国留学,供养着小涛上学,现在又要供养你闺女上大学。你还要供着彭翠花一切的医药住院生活费,还要赡养着闫桂芝老太太,玉涵身体又不太好。你的公司再赚钱,也架不住这么大的调费呀。所以你……”
“大胜,你说的这些都没错。但我心里有数。大不了我多挨些累,多开发一些产品,我挣钱总比你容易些。再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昨天我给你打完电话听到宝山去世的消息,玉涵非常伤心,她特意叮嘱我发送宝山的费用一定不能让你花。你就别再跟我推辞了。我们是多年的老乡和战友,你知道我和玉涵的为人和性格。”庆国说着又把钱放在桌子上。
肖大胜感动地说:“庆国,好好珍惜玉涵,她是一个非常值得你爱的好女人。”
“我知道。大胜,我不再呆着了。我想现在就赶回去。一是想尽快把孩子的事告诉玉涵;再就是她昨天刚出院,身体还没有彻底恢复。”
“中,那我就不留你了。庆国,啥时候能看到你带着玉涵、小涛,还有你们的闺女一起来我们家做客呀?”
宋庆国拍了拍肖大胜的肩自信地说:“快了。到时候我们全家一定到你们家来做客的。其实黄昏峪也是我和玉涵的第二个家呀。”
说完,两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这是他们自上次在北京见面后,第一次这样放声地笑起来……
宋庆国非常守信地到‘秋海旅馆’去接马林。马林正提着一个大皮箱等着。到了北京,把马林送到公司,宋庆国亲自叮嘱办公室主任安排好马林的住处,然后才开车飞速赶回家。
一进门庆国便兴奋地大声喊着:“玉涵,玉涵,我回来了。”屋里却没人回应。庆国把客厅、卧室、洗漱间都看了,都没有玉涵的影子。他下意识地想到是不是玉涵又病了,想到这里,他吓出了一身冷汗。他急忙跑出去,打开老人和小涛的房门,发现小涛和老人也都不在。他更害怕了。他赶忙打玉涵的手机,通了,庆国紧张地听着那头的电话铃声。
“喂,庆国,你在哪儿?”
“玉涵,快告诉我你在哪儿?你怎么了?”
“庆国,你别着急,我没事。是妈病了,我和小涛在医院。”
“妈病了?什么病?”
“是血压高,今天下午头昏的厉害,我怕出什么意外,所以和小涛一起把妈送医院来了。现在没事了,你别急。大夫说不用住院,打完点滴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哎呀,玉涵,我真怕咱们家谁再出什么事。你们是在海淀医院吗?”
“是的。”
“我马上去接你们。”
庆国开车来到医院,见老人紧紧闭着双眼。庆国关切地问:“妈,您觉得好点了吗?”
闫桂芝只“嗯”了一声,没有睁开眼睛。庆国用紧张疑惑的眼神看了看玉涵和小涛,小涛看爸爸担心的样子说:“姥姥已经没事了。大夫说打完这瓶点滴就可以回家了。”庆国这才深深地舒了口气。庆国看着仍然很憔悴的玉涵很是心疼。
“你们晚饭还都没吃吧?”
“还没有。等妈打完点滴咱们一起到外面吃点吧?”玉涵说。
“行。妈,您想吃点什么?”庆国问。
“啥也不想吃。”闫桂芝仍然没有睁开眼睛。
“妈可能是有火,咱们去粥铺吃碗百合红枣银杏粥,又去火,又补身子。”玉涵说。
“好,这个主意好。小涛,快去叫大夫,点滴没有了。”
护士把点滴拨下来,玉涵和庆国扶起老人,小涛问:“姥姥,用不用我背您?”
“不用。你们俩也不用搀我,我个人能走。”闫桂芝说着挣脱开玉涵和庆国的手,自己往前走去,玉涵仍然扶住她。一家四口来到北京一家很有名的粥铺,庆国要了三样清淡的炒菜。
玉涵在老人身边细心照顾着:“妈,您尝尝这个鲈鱼,这是用杭白菊、枸杞、决明子、山药、生山楂等中药做成的,鱼肉细嫩,香酥脆嫩、甜酸适口。对防治血管硬化与高血压有一定疗效。”
“妈,您尝尝这个芹菜,这是美国芹菜,而且做法也很独特,也具有降压作用。”庆国把菜放在老人面前。
“你们不用给我夹了。”闫桂芝边吃边说。
“庆国,等妈身体恢复了,咱们带妈进行一次身体全面检查。”
“好,过些日子妈的身体好一些就去。”庆国说。
“不用了。去年不是检查过一回了吗?也没检查出啥毛病来,净白花钱。”
“妈,到了老年,应该每年都检查一次,防患于未然吗?”
玉涵和庆国越是对闫桂芝好,她心里越是觉得不舒服。自从玉涵在病中庆国说的关于孩子的事后,她心里一直在嘀咕着这件事。今天早晨又听玉涵说王宝山死了,庆国去了黄昏峪,她的心里更加不踏实起来。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提心吊胆、如坐针毡般地等着庆国回来的消息。如果那个孩子没有死的话,那么无疑问一切都是他们翠花做的手脚。那样的话,她真的没法呆在这个家里了。可自己回到黄昏峪村里去吗?村里的人又咋看她呢?再说她也离不开小涛这个外孙呢?自己心里的这些想法无处去说,只能一个人在心里憋闷着,越想心情越坏,不知怎么就头昏目眩起来。玉涵像亲生闺女一般地急切地送她到医院,直到大夫说没有大问题,玉涵才放下心来。晚上见庆国回来说话、表情没有异常,她放心了很多。 一家人吃完饭,回家后玉涵和庆国把老人安顿好,并叮嘱小涛时常看看姥姥,两个人才放心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一到房间,庆国便急不可待地把玉涵拥在怀里疼爱地说:“玉涵,以为你今天可以在家好好休息一天,没想到老人又病了。”
“我没事。你今天也累坏了吧?宝山安葬在山上了吗?”
“是的。玉涵,宝山从医院跑出去是为了做一件大事情。”
“做一件大事情?”玉涵疑惑地看着庆国。
庆国深情地凝视着玉涵的脸,小心翼翼地说:“是的。玉涵,来,我们坐床上去,边休息边跟你说。”两个人相拥着坐在床上,庆国继续说:“玉涵,我告诉你这件事后,你不要太激动。”
玉涵点点头说:“你说吧。”
“玉涵,告诉我实话,你生过的那个孩子是不是我的?”玉涵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低下了头。庆国轻柔地问:“玉涵,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这么大的事情、这么多的痛苦要由你一个人来承受?”玉涵低着头仍然不说话。“玉涵,我现在告诉你,那个孩子没有死,她还活着。”玉涵猛地抬起头来,她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脸色瞬间苍白的可怕,嘴唇哆嗦起来,呼吸也急促起来。庆国边摩挲着玉涵的前胸边快速地说道:“玉涵,你别紧张,别激动,真的,那个孩子还活着,她已经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大姑娘了。而且她今年考上了北大,而且她报的专业是中文。”
玉涵眼睛瞪的大大的,浑身微微颤抖起来,两只手紧紧地抓着宋庆国的手,指甲钳到了庆国的肉里,却全然不知。她不住地摇着头,泪水从眼睛里迸发出来:“不,不可能,不可能。你弄错了,弄错了。一定是你弄错了……”
“玉涵,相信我,我没有弄错。我亲眼见到了这个孩子。长的跟你下乡时一模一样。而且,有宝山的日记,宝山的日记里全部记录着他当年怎么没有听彭翠花的话,没有把孩子扔下山,而是偷偷地把孩子送人了。他从医院逃走就是为了去找孩子。在他死之前,他终于找到了孩子的下落。玉涵,相信我,这一切都是真的。”
玉涵再也忍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这个消息对于她来说就像一个海市蜃楼的梦,惟恐梦醒了,又一次打击等待着她。因为十九年前的失女之痛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她每年都算着自己女儿的年龄,看到和女儿年龄相仿的女孩,都要止不住地盯着看。每次看着那些孩子,她的心都会绞痛起来。每到女儿生日的那天,那种撕心裂腹的痛都会使她无法抑制的昏厥,无意识的呻吟,发烧。这一天,她真是又怕又盼,怕的是自己身心的痛,盼的是从无意识的状态中有一种梦幻般的希望,十九年的痛苦啊,只有她一个人心里最清楚。对于被失女之痛折磨了十九年的人来说,女儿还活着,这个消息犹如处在低谷中彻底绝望的人,突然被抛上了天空。又像只受伤的鸟穿过大气层,落到了悬崖上,有一种飘飘欲仙唯恐掉下去的恐惧。所以,她宁肯自暴自弃地呆在低谷,而不愿再次承受从山顶摔下去的悲惨结局。
庆国安慰地吻了一下妻子那溢满汗珠的额头,又一次肯定地告诉疑惑重重的妻子:“玉涵,我知道你怕这个消息是一种虚幻,怕承受不了再次失望的打击。玉涵,我怎么可能把不准确地消息告诉你呢?相信我,这是真的,我们的女儿非常懂事、可爱。”
玉涵得到再次确认后终于紧紧搂住庆国,把脸埋在他的胸前,失声痛哭起来。泪水顷刻间沿着那苍白的面颊,滚落下来。这喜极而泣的心情,使她的心似绞痛般地拧在一起。庆国理解、疼爱地不停地梳理着玉涵的头发,这种爱抚,犹如遮挡飙风的一道墙,潮水中的救生艇一般,使她渐渐恢复了平静。他捧起她的脸,那沾满莹莹泪珠的浓密睫毛,一对经历了无数痛苦和磨难的眸子,此刻是那样清辙、宁静、安祥、美丽。
“玉涵,你好点了吗?”庆国轻柔地问。
“庆国,告诉我,你真的亲眼看到了我们的女儿吗?”玉涵眼睛里含着晶莹的泪喃喃地问。
“是的。你知道我见到她有多么激动吗?我真想让她亲口叫我一声爸爸。无论她是我的,还是建树的。只要是你生的孩子,我都会非常非常爱她。”
“庆国,这个孩子是你的。其实……其实彭建树无论是在婚前还是婚后,一直到他被蛇咬伤而死,他和我从未有过那种关系。他之所以当众说出他强奸了我,使我有了孩子,完全是为了爱我、保护我。我们结婚后,他知道我心里仍然爱着你,他说他尊重我的感情,直到我能接受他为止。这也是最最令我尊重、敬爱、愧对他的地方。我之所以没有跟你讲过有关这个孩子的一切事情,一是为了纪念和感激彭建树对我们母女的爱所付出的生命代价;再就是不想让你和我一样承受失去女儿的痛苦。因为有我一个人承受已经够了,再让你承受是多余的。”
“玉涵,过去我想,即使这个孩子是彭建树的,我也和你一样,从心里感激彭建树。因为毕竟在我当兵走后,是他用生命爱着你,保护着你,充当着丈夫的角色。但我心里并不相信以彭建树的为人会强奸你,甚至有了孩子。但出于对你的尊重,你不说,我也不能问。玉涵,如果刚开始爱你是因为你的美丽的容貌和气质,但最终是你的才华和处处为别人着想的人格魅力征服着我。所以,我们的爱情才是长久长新的。”宋庆国深情地说完这些话,从自己黑色的公文皮包里掏出两本日记递给妻子:“玉涵,这是宝山写给咱们俩和宋涛的日记。”
慕玉涵郑重地双手接过日记,看着王宝山的日记,夫妻俩陷入了二十四年前的回忆中……
第二部
第三章
慕玉涵的母亲李丹青在德国留学后,拒绝了导师无数次挽留她留德任教、搞学术研究,义无反顾地回到了祖国,在北京大学任教。她对待学生、对待教学,达到了忘我的程度。风风雨雨,呕心沥血了二十多年,却成了阶下囚。因为她始终坚守‘教育是兴国之本’的信念。并为这一信念的坚守付出了惨痛代价。被打成里通外国的现形反革命,先是被抄了家,然后是被批斗、游街,最后被关进了监狱。慕玉涵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绩考上的大学,可在政审时被拨了下来。原因是她母亲是与文化大革命对着干的里通外国的现形反革命、臭老九。之后她到协和医院当了临时护士,由于她勤奋好学,很快学会了相关的护理、医学知识,对病人态度极好。院领导看上了这个聪明、机灵又上进的女孩,想把她录用在医院,可又因为政审被刷下来。两次打击对于慕玉涵这个十八岁的女孩是致命的。她三天三夜没有吃饭,只是躺在床上不停地哭泣。精神处于紊乱当中,致使拿着自己脱下来的臭袜子咬在嘴里都不知道。
慕玉涵去监狱看母亲,看到有心脏病的母亲正在搬着沉重的大石头,慕玉涵心如刀绞。
但李丹青却坚强地告诉女儿:“玉涵,一切都会过去的,这样颠倒黑白的日子不会太长久的。”
当慕玉涵把下乡通知书拿给监狱的母亲看时,母亲失神地呆愣了半天。
“妈妈,您为什么要跟他们对着干?教育不是您一个人的事,您如果不坚守所谓的‘教育是兴国之本’的信念,我就不会考上大学却被刷下来,就不会选上护士被人家拿下来,就不会上山下乡。”
李丹青听了女儿哭喊的埋怨声,声音温和、中肯地说道:“玉涵,妈妈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一个人不能没有知识,一个国家不能没有教育。一个没有文化、没有教育的民族必定是一个贫穷、落后、愚昧的民族啊!”
“妈,您连自己的命运、您女儿的命运都掌握不了,您能掌握国家和民族的命运吗?您一个人能力挽狂澜、扭转乾坤吗?您每天挨他们批斗、每天被他们殴打、辱骂,被囚禁在这里来搬石头,家里被抄的乱七八遭,为什么还要坚持您的立场和信念?”
“玉涵,妈妈是做不到力挽狂澜、扭转乾坤,但我能用生命坚守‘教育是兴国之本’的信念。玉涵,一个人不能没有信念,一个国家更不能没有信念。妈妈也想用这种不屈的精神和意志来影响你啊!无论别人怎么看待你,你都要静下心来问问自己,我做错了什么,如果真的是自己错了,要及时地修正自己,如果没有错,就要坚持。不能人云亦云啊!”
“妈,别再给我讲这些大道理,行不行?我都被人家赶出北京,赶到贫穷的山沟了。您所谓的坚持是什么?我想坚持上大学,我能做到吗?”
“上大学是去学习的,可现在的大学能学到什么?既然在大学学不到什么,那就不是大学。我看到农村去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一个想学习的人,在任何环境都能学习。关键是用什么心态来面对。”
“妈,难道我去那么偏僻、贫困的山村,您就不心疼吗?您就没有一点自责吧?如果不是您所谓的坚持、所谓的信念,我怎么会有今天的结果?”玉涵哭喊着说完跑出了监狱。
女儿走后,李丹青默默地流下了痛苦、自责、心疼的泪。慕玉涵的父亲慕文毅是一位建筑工程师,因为他的不善言词逃过了这一劫。但妻子的命运却使他整日提心吊胆。慕文毅来看望妻子,发现一向坚强的妻子眼睛里竟然有一汪泪水。
“是我……是我对不起孩子。”
“不……”慕文毅紧紧地握住了妻子的手,激动地说:“这怎么能怪你呢?丹青,别太担心玉涵了,无论怎样的环境,我相信我们的女儿会坚强起来的,因为她的身体里流淌着你的血液。”
李丹青回握着丈夫的手,坚定地点了点头:“文毅,你说的没错。我们的女儿会坚强、成熟起来的,我相信她。”
慕文毅更加紧紧地握住妻子的手,他们俩都感到彼此的手在微微地颤抖着。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他们都是用这种方式传递力量、传递抚慰、传递爱。
慕玉涵和下乡知青们在一片锣鼓声中被送到火车站。慕文毅一直把女儿送上火车。
“玉涵,到了丰润给爸爸来信啊!”慕文毅在送行的家长群中心如刀绞地喊着,“玉涵,爸爸、妈妈不在身边,你要照顾好你自己啊。”
玉涵流着泪冲父亲点点头。她能体会出父亲的喊声里、叮嘱中蕴含着多少惦念和牵挂……
在车上她想像着丰润会是什么样子。来之前,她查阅了有关介绍丰润的书籍。了解到丰润座落在河北省东北部,唐山地区十县之一。地处京、津、唐、秦腹地。是一历史悠久的县城,早在西汉时期境内就建了县制。后几经苍桑,到了金大安元年定名为丰闰县,至明代洪武元年,又改闰为润,一直延用至今。民国年间,状元会基金全部纳入教育经费,丰润县的教育投资当时在全国名列前茅,曾有“南无锡、北丰润”的赞誉。丰润县文化教育的昌盛,造就了很多享誉国内外的政治家、军事家、科学家、文学家、艺术家。所以,在没到丰润之前,看到这些资料使她对这个县有了些许好感。
到了丰润火车站,北京知青在一片喧天的锣鼓声下了车。丰润县知青办的工作人员热情地接待他们。北京下乡知青在丰润下车的只有十七个人。知青办的工作人员点完名后把这十七个人分成了两拨,玉涵和其他七个人上了一辆面包车,汽车上坐着从唐山来的知青。唐山知青们以主人的身份欢迎着他们,并给他们让着座位,做着自我介绍:
“欢迎你们,我是宋庆国,唐山知青。”宋庆国第一个伸出手向一个北京男知青介绍自己。人们把所有的目光集中在宋庆国身上。这是一个非常帅气、英俊的青年。高高的个子,大大的眼睛,浓密黑亮的头发,挺直的鼻子,棱角分明的嘴唇,健康白皙的皮肤显示出他青春、儒雅的气质,“来,你们都坐在前面。”宋庆国说完坐在了后面。
“谢谢你,我是程南。北京知青。”程南感激地伸出手来。程南中等个子,具有北京男青年特有的精干与直爽。
“你们好,我是吉娜。唐山知青。”吉娜爽朗大方地伸出手来。吉娜是个性格开朗、个子瘦小的短发女孩儿。
“你好,我是王卫国。北京知青。”王卫国是个瘦高个子,带着一副度数并不太深的近视镜。
“你好,我叫赵俊海。很高兴认识你这位漂亮的北京知青。以后我们就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了,以后我们要互相多多关照。”赵俊海是个高个子,皮肤微黑、健壮的男青年。并不太善健谈的他,看到矜持、漂亮的慕玉涵却热情、真诚地幽默了一把,他的话引来人们咯咯的笑声。
“谢谢,我叫慕玉涵。以后请多关照。”慕玉涵的美丽和优雅,以及她甜美的声音吸引着车上每个人的眼球。尤其是宋庆国,他一直都在注意着这个与众不同的女孩。他发现慕玉涵忧郁的心情并没有因为赵俊海的一句玩笑话而开心地笑起来,只是礼节性地微笑一下。
车开动后,人们继续相互介绍着,欢笑着。热闹的场面表现出这群年轻人特有的健康、朝气。只有慕玉涵一个人默默地看着车窗外,看着未曾见过的农村面貌。面包车把他们送到火石营公社,又是一阵阵锣鼓声老远传来。到了公社,又把这些知青分别分配到各各村庄。男知青宋庆国和赵俊海,女知青慕玉涵和吉娜被分配到了黄昏峪村。接他们四位知青的是一位农民赶着一架马车来的,四位知青坐上马车,一路颠簸着向黄昏峪赶去。当“聚仙谷”那阴翳风清、鸟鸣逾静的山色越来越清晰地展现在他们眼帘时,他们都被眼前的美景震惊了。他们在马车上为此地美丽景色欢呼雀跃起来。
“哎呀,你们看呀,那山上多美呀?”
“噢,真是,没想到这里还有这么美的景色。”
“我们到了天堂了。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美丽的山色呢?”
“啊,真是太美了,我们是不是到了仙境了?”
……
他们的呼喊声、赞美声使这个穷困的山区增添了生机和活力。黄昏峪村支书彭东升带着村党委成员亲自在大队部迎接他们。彭支书看上去是一个忠厚老实的庄家汉。没有什么美妙的言词,只是跟他们说了两句:“欢迎北京和唐山的知青来到我们黄昏峪村。我们黄昏峪村是一个穷地方,希望通过你们这些有知识的青年,来帮助我们改变这里的贫穷面貌。”
慕玉涵似乎被真诚、朴实、热情的人们和这里的特殊景色感染了,他们都处在一种新鲜和兴奋当中。首先他们被这里连绵起伏的山景陶醉了。因为他们对城市的喧嚣,你批我斗的文化大革命风潮弄得疲惫了、厌倦了。他们觉得这里是一片净土,是世外桃园。
彭支书给他们安顿好住处,并允许他们到聚仙谷玩一天。他们听了激动地欢呼起来,惊喜地沉醉在明日的游胜之中。尽管慕玉涵没有心情游山玩水,但她也想用山上的景色来改变自己的心情。
在游玩之前,他们听村里的校长介绍了这座鸟语花香、云雾缭绕、风景如画、仙气逼人的聚仙谷的历史和美丽的传说。
相传这座山是由二郎神从东海担来,山上终年祥云笼罩,似有御带环绕,故又名“御带山”。一日王母娘娘下界游玩,不慎在此滑落金簪,将腰带山划开一条大沟,山缝深长险峻,两侧崖壁陡峻如削。沟内怪兽、蛇、狐、狼出没,当地民众不敢独自进沟。玉皇大帝为保一方平安,安排天将把守此沟,众多仙人也在此修炼,从此沟内风景秀美,百姓出入平安。
聚仙谷一年四季皆有景:阳春山花烂漫,草木欣欣;盛夏阴翳风清,鸟鸣逾静;仲秋色彩缤纷,层林尽染;严冬青松积雪,石径含霜。谷内有保护山神石像、常燃香、石榴石、点仙台等惟妙惟肖的形象石,南甜北苦的龙眼圣泉,始建于唐朝至今香火不衰的玉皇庙,以及抗日战争时期保护革命群众立下不朽功勋的爬爬洞和妈妈洞。据说每个景致都有一段美丽的故事。
第二天一大早,他们四人带着干粮聚集在一起,由宋庆国带队,沿山谷进入,这里悬崖绝壁,洞穴幽深,植物种类繁多,集险、幽、静、秀于一身。谷内植物茂密,道路曲折,有山神石像、常燃香、石榴石、点仙台、石灵芝等天然石像惟妙惟肖。爬爬、妈妈二洞冬暖夏凉,爬爬洞口小肚大,进入时只能蹲伏进入所以称为爬爬洞,洞内却能容纳100人之多,洞顶平坦有一石缝可望蓝天,洞底是沙子,抗日时期当地抗日军民常在此洞藏身。爬爬洞对面悬崖离谷底10余米处有一洞叫妈妈洞,因洞顶形似母乳的钟乳石而得名,此洞也是口小肚大,须侧身进入,抗日时期,在此洞中开会的12名同志,因叛徒告密,被日本鬼子围困了一天伤亡惨重而不能进入,后日本鬼子向洞内发射了毒气弹,12名抗日同志不幸牺牲。
站在山顶俯瞰谷口,整个山谷似一条石缝一般,景观奇异而幽深。
他们整整用了一天的时间游玩聚仙谷,但并没有游遍全貌,一是因为他们太累了,再就是夕阳已经下山,不能在山中久留,毕竟对这座山的路程不太熟悉,所以他们伴着夕阳乘兴而归。
没有让慕玉涵想到的是,他们刚从山上下来,就被大队的大喇叭叫到了大队部。大队部里坐着彭支书、郝主任,在分配下乡人员时只见过一面的公社王书记,还有一位大家不认识的领导干部。
彭支书给他们四位知青介绍说:“这位是县革委办公室甄主任,这位是公社王书记。他们是来传达上级精神和指示的。你们都认真听着。”
甄主任问:“你们哪位是慕玉涵?”
慕玉涵说:“我叫慕玉涵。”
甄主任打量了她一眼,颐指气使地说:“县革委接到上级的文件,说你母亲是里通外国的现形反革命,你要好好在这里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要老老实实接受改造,跟你母亲划清界线。还有,你不能随便回北京。如果想回北京必须要经县革委的批准。知道了吗?”慕玉涵倔强地看着甄主任,半天没有回答。甄主任厉声问道:“怎么?你不服气吗?”
“我没有不服气。我领会了领导的指示。好好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好好改造。”慕玉涵揶揄般地说。
“领会了就好。彭支书把你安排在哪儿住了?”甄主任问。
“住在支书家里。”慕玉涵说。
“嗯,也好。这样便于支书教育、监督你们。”甄主任转身对彭支书说:“不过彭支书是不是对他们知青太偏袒了?刚到第一天就让他们游山玩水的?他们可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接受改造的,不是到这儿来观光旅游的。希望彭支书革命立场坚定一些。公社及县革委对黄昏峪村的工作很不满意,你们村始终也没把革命阶级斗争搞起来。每次都是上边抓一阵你们村开个批斗会敷衍了事。上边不抓,你们就不搞。这与你彭支书没有阶级斗争观念、没有坚定的革命立场有直接的关系。希望你们村要按照上面的指示和要求认真对待,把文化大革命搞的火热一些、彻底一些!要把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慕玉涵的母亲不仅反对党中央,甚至反对毛主席,是罪大恶极的里通外国的反革命。所以,彭支书,你们村党委要时时提高警惕,注意慕玉涵的一举一动。”
从大队部出来,慕玉涵感到她的头一阵阵晕眩。她没想到自己到了这个偏僻的山村,也逃脱不了反革命子女的身份和罪名。这时,突然一只温暖的大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她本能地回头一看,原来宋庆国正温柔亲切地冲她微笑着,轻声说:“别怕,有我们呢。”
宋庆国的一句话使她感动的热泪盈眶,她含着泪默默地点了点头。
慕玉涵和吉娜被安排在彭支书的东厢房里住。宋庆国和赵俊海被安排在大队部的另一个房间住。彭东升是一个很受村民爱戴的支书。就像知青们刚见到他时的印象一样,为人憨厚、正直、善良。对所有的村民都一视同人。即使对村里地主、富农成分的人也没像其他村支书那样,拿整治他们做为自己的业绩。只是上边要来检查的时候,不得不开开批斗会,应付应付差事。慕玉涵是反革命子女的身份宣布后,支书并没有为难她,而是跟其他知青一样看待她。他的妻子闫桂芝是村里的赤脚医生,是个很精明、蛮横、吝啬的村妇。本来她是不同意把知青安排在自己家的,但丈夫直接把两个女知青带到了家里,她又不好当面说什么。只能不满地斜瞪了丈夫一眼回自己的正房去了。村里人没有一个人喜欢她。但碍于支书的面子,又是村里唯一的赤脚医生,谁有个头疼脑热都要找她打针吃药。所以他们家的日子是村里最富裕的一家。他们有三间大正房,东西厢房各三间。正房后院有一大块可种各种蔬菜的土地,这块土地在满山遍野的山区来说是很珍贵的。他们夫妻有一儿一女,兄妹俩相貌长的可以说是农村标准的俊男靓女。但兄妹俩的性格反差却非常的大,哥哥彭建树,年龄二十一岁,为人淳厚、老实,凡是都替别人着想。跟父亲的为人非常相似。妹妹彭翠花十九岁,性格泼辣、刁蛮,凡事都要以自己为中心。两个女知青住到他们家后,兄妹俩应该说都有一种新鲜感,同时也都有一种自卑感。因为在这个小村庄里他们可以称得上是公子和公主了,而在从大城市来的知青面前,他们就显得黯然失色了。因为无论是气质还是见识,以及学识,他们像井底之娃一般显得又傻、又土。不用说他们没去过大城市,就是离村庄40公里以外的县城关他们也没去过几次。但他们兄妹俩表现出来的新鲜感和自卑感却完全不同。彭建树只是远远的欣赏,不敢靠近,即使偶尔和她俩走对面,他也只是脸一红,头一低地走过去。而彭翠花本来是跟父母住在正房的东屋,哥哥住在西厢房。彭翠花见两位女知青住在东厢房的北屋,便跟父亲说搬到东厢房的南屋去住。当玉涵和吉娜出工的时候,她经常溜到北屋,偷看她们俩用什么东西擦脸,翻看她们的箱子里有什么样奇特的衣服,她不明白她们的皮肤怎么会那么白,她们穿出来的衣服怎么就那么好看。但对她们俩炕头旁边的一堆书,却从没有翻看过。翻看过后发现她俩除了衣服有些特别外,擦脸的东西也无非是雪花膏,只是包装、品牌、香味和供销社卖的不一样。她跟母亲要钱按着她俩的样品让人到城关去捎。把雪花膏和衣服捎来之后,就开始在自己的脸上擦,把新买的衣服换上。换上之后再看慕玉涵和吉娜,却怎么看人家怎么洋气,怎么看自己怎么土。却找不到真正的原因在哪儿。后来她每天早晨都要偷偷扒着门帘看她们俩怎么洗脸,怎么梳头,怎么擦雪花膏,怎么穿衣服。看了多少次,都没看出她们洗脸、梳头、擦脸的过程跟她有什么不同。可自己怎么就没有人家那种气质呢?尤其是慕玉涵,她那种天生丽质、她那大城市女孩的洋气、那种举止的优雅,是她怎么也学不来的。后来,她越看越嫉妒,越看越生气。嫉妒玉涵的美丽和高贵,为自己的小气和土气而生气。恨父母把她生在农村,没把她生在大城市。在她眼里,即使慕玉涵和吉娜收工后的疲惫和懒散,她们郁闷、忧愁的神情,对她来说都是一种景致,一种美。从那以后,无论玉涵、吉娜下地干农活儿,还是收工后做饭、吃饭、穿衣、洗漱,她都跟在后面模仿。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最后的效果却是东施效颦。
除了反革命子女的帽子给慕玉涵带来心理上和精神上的压力外,她和其他三位知青一样,刚到村里的新鲜感在一周内便荡然无存了。此时他们才彻底认识到了自己不是游客和看客,已经是扎根在这里的农民了。不久的将来,他们就和当地的农民一样,过着窘困的生活。他们每天从天不亮就到山上干活儿,夕阳下山时才收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活儿,将是他们生活的主题。他们那颗充满幻想、浪漫的心,渐渐坠到现实中,这种现实对于他们这些城市长大的青年来说是很残酷的。
四位知青都被分配在五小队,因为五小队队长肖大胜是村里最年轻最有能力的队长,而且兼着民兵排长的职务,所以村支书考虑到让年轻人管这些知青更方便一些。
这天,四个知青分别拿着锄头、簸箕,彭建树和男社员扛着粮种一起向山上走去。到了山上的梯田,彭建树他们男社员放下肩头的粮种,用锄头挖起了炕,女社员在炕里施肥、撒种、埋炕,干的非常默契。宋庆国和赵俊海看了看男社员挖炕的深度,也开始挖炕。
彭翠花看着宋庆国大叫:“哎呀,你刨的坑忒深了,这么深种子得多长时间才能长出来呀?”说着拿过宋庆国的锄头刨了一个坑,“看见了吧?这么深是最合适的。”
宋庆国答应一声干了起来。彭建树看了一眼王宝山,王宝山正用不悦的表情看着彭翠花。彭建树看到妹妹轻浮的言行气的瞪着她。吉娜看到女社员手抓着簸箕里的粪肥往炕里撒着,丝毫不嫌脏,冲慕玉涵屈着鼻子、咧着嘴问兰香:“这……这不是大粪肥吗?怎么……怎么可以用手抓着撒呀?为什么不戴上手套?这么脏怎么吃饭呀?”
- 兰香笑笑说:“别说傻话了。戴手套戴得起吗?回家好好洗洗手就中了。”
吉娜痛苦地:“慕玉涵,我们……”
慕玉涵无奈地笑笑:“我来施肥,你撒种吧。”
“你行吗?”吉娜怀疑地问。
“别人能行,我们为什么不行?”慕玉涵说着学着兰香的样子用簸箕铲了半簸箕肥,把簸箕夹在腋下,用手抓一把肥往挖好的炕里撒。
吉娜用簸箕装上粮种,抓起一把在玉涵后面撒种。彭翠花大叫着跑过来:“哎呀,你撒的种忒多了。不用撒那么多,两三粒就中。再有,撒完种得用脚踩两下,这样长出来的玉米才会好。”
收工后吉娜一头扑到炕上,叹息、叫喊着:“哎呀,累死我了,累得我浑身都瘫了。玉涵,累得我饭都不想吃了。你看我,半天的工夫脸都晒黑了。”
慕玉涵微笑着:“你休息吧,我去做饭。”
吉娜跳下炕,惊叫道:“玉涵,你的手可得用肥皂多洗几遍啊?你抓了半天的粪肥,得有多少细菌啊!”
慕玉涵边洗手边答应:“我知道。你放心吧。下午我想戴着手套去。”
“我也想买一个兰香头上戴的那种凉帽。”
“好像他们的凉帽都是用麦结自己编的。”
“自己编的?那我们也自己编。”
慕玉涵边洗菜做饭边说:“那得等麦子收割了以后吧?现在刚春天,没有麦桔。”
“我的天呢,那得等多久啊?到时候我会被晒成黑老太太的。不行,我写信让我哥给我买一个太阳帽送来。”吉娜突然看着慕玉涵问:“玉涵,你也同样晒了半天,为什么你的皮肤没有晒黑呢?”
“不知道。我好像从小就不怕太阳晒,听我妈说,我越晒反映 脸越白。”
“哎呀,我要是像你一样不怕晒该多好啊。”
山田间,社员们插着薯秧。每个人自己挖炕,自己从河里往山上担水。慕玉涵和吉娜只担了几趟水,肩膀便红肿起来。吉娜站在河沿的一块石头上,把两只水桶从河里把水打满,用扁担的铁勾勾住水桶,把扁担往肩膀上一放,往山上走去,走了几步疼的咧着嘴。实在受不了了,扔掉扁担和水桶蹲下来抱着头呜呜地痛哭起来。慕玉涵担水走过来放下扁担,蹲下来抚摸着吉娜的肩小声而又有力地说:“吉娜,别哭。要哭也等着收工到咱们的屋里去哭。不要让别人小看了我们。”
吉娜哭喊着:“玉涵,我实在受不了了。你看,你看我的肩膀,都肿了。扁担往上一搁钻心的疼。还有,我的脚,都起泡了。我的脚都不听使唤了。”
彭翠花挑水经过轻蔑地:“哼,真娇气!”
兰香担着水走过来:“吉娜,慕玉涵,你俩就别担水了。去往山上运薯秧吧。”
吉娜流着泪:“谢谢你,兰香。”
“没关系的,我还能担水。吉娜,你去运薯秧吧。”
吉娜担心地:“你还能行吗?”
慕玉涵坚定地说:“我能行。”说着又担起水来往山上走。
宋庆国担着水跟上来问:“你能行吗?不行别硬撑,去跟队长说说换个轻巧点的活儿。”
“没关系,我还行。” 慕玉涵喘息着咬牙往山上走,走着走着,突然一块凸出的山石硌在脚的泡上,只听哎呀一声连人带水桶摔到了山下。
宋庆国放下水桶和扁担,惊呼着跑下山:“慕玉涵,你怎么样?”说着扶起她,关切地:“看看摔坏了没有?”
彭翠花挑空桶下山看到这一幕,急忙跑下山放下扁担和水桶:
咋的了?是不是摔下来的?”
“是的。”宋庆国应道。
彭翠花嘲笑道:“哎呀,你们知青就是娇气。刚挑一天就这样了?多挑些日子就会有劲儿了。”
慕玉涵苦笑一下:“知道了。”说完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土。拿起扁担勾上水桶担起来往河边走。
宋庆国拦住她,说:“看看你伤着没有?”
“没有。我没事儿的。”
“你别逞能了。你不好意思跟队长去说,我帮你说去。”
“不用。我真的能行。” 慕玉涵坚定地说完继续往前走。
彭翠花冲宋庆国说道:“放心吧,干活儿累不死人。我刚初中毕业到队里干活儿的时候也这样儿。干干就好了。”
宋庆国像没听见一般,怔怔地看着慕玉涵的背影。
收工后慕玉涵从井里打了两桶水担到家里。吉娜躺在屋里流泪,听到往缸里倒水的声音,跑出屋子惊讶地喊道:“今天这么累你怎么还担水呀?”
“早晨我就发现咱们的水缸见底了,再不担水中午饭都没法儿做了。”慕玉涵倒完水和吉娜进屋问:“你怎么样,好点了吗?”
吉娜委屈的泪水又流下来,哽咽着:“玉涵,你能受得了这种生活吗?我……我想回家,我不想在这干了。昨天用锄头挖炕儿咱们的手都打满了泡,今天担了一天的水,你看我的肩,”说着掀下衣领,“都红肿成什么样了?你看我脚上的泡。”说着伸出已光着的脚,“难道你的肩和脚就没有……“
慕玉涵默默地掀下自己的衣领,扭头看着自己红肿血印斑斑的肩。
吉娜看着心疼地带哭腔地说:“玉涵,你……你的肩不仅红肿,都……都已经瘀血成紫色了。你……你怎么能受得了?”
慕玉涵不做声,脱自己的袜子,袜子跟血已经沾连在一起,咬着牙慢慢脱着,袜子终于脱掉,脚底的泡都已经破了,变得血肉模糊。看着自己的脚,默默地流下泪来。
“玉涵,你的肩和脚都这样了,为什么还要那么拼命的干呢?你这个傻瓜!”吉娜说着大哭起来。
慕玉涵流着泪,说道:“吉娜,不拼命干能怎么办?我们要想活着,就要适应这里的一切。我们的户口、我们的人都已经属于这里。吉娜,是我们的肩膀和脚底太娇嫩了。只要我们过了这一关,这些都不是问题。为什么兰香、彭翠花她们那些女社员都能干,我们不能?她们不是跟我们一样的女孩吗?”
吉娜停止哭泣,说道:“反正你行,我不行。玉涵,我很佩服你,你太坚强了。”
“吉娜,你也一样能行。我相信你也能坚强地挺过去。吉娜,你休息吧,我去做饭。”
“不,不。今天你休息,我来做饭。你的肩膀和脚伤的比我重。”
慕玉涵微笑着,说道:“别争了。要不然我们一起做。”
“好。”吉娜答应着和慕玉涵一起来到外屋,不解地:“玉涵,你和我一般大,而且你又是北京长大的女孩。可你却一点也不娇气。”
慕玉涵边和玉米面边含泪说道:“这段时间,我越来越觉得妈妈的话是对的。妈妈为了坚守一个信念,她一个学者、大学教授,现在却在监狱里搬大石头。看到妈妈搬石头的那一幕,我的心又痛又怨。但是现在我在惭惭地理解妈妈,体会到了妈妈的了不起。”慕玉涵说到这里哽咽了,“为了坚守‘教育是兴国之本’这一信念,她受尽了身体上和精神上的折磨和凌辱。妈妈那双白皙的手,因为搬石头打满了泡,脱满了皮、长满了茧。但她脸上的表情却是坚定、安详的。跟妈妈比,我这点苦又算得了什么呢?至少我们和这里的社员是平等的。虽然县领导把我当异类分子,宣布我是反革命子女。但这里的村民没有歧视我,而且很体贴、关心、照顾我。我很感激,也很满足。所以,我要坚强地挺过去。”
“玉涵,你真了不起。听你这么一说,我也应该向你学习。我……我太娇气了。爸爸是部队的副司令员,妈妈在部队后勤,从小到大无论是家人还是外人,都把我当掌上明珠。从来没吃过这样的苦。爸爸虽然在这场运动中也受到了冲击,但只不过停止了他的工作而已。没有像你妈妈那样受罪。”
“不知为什么,这些日子我越来越想念妈妈。想念的我都快发疯了。”慕玉涵说着哽咽地说不下去了。
“昨晚你做梦哭醒了,是不是梦见阿姨了?”吉娜难过地问。
“是的。我梦见妈妈……”此刻的慕玉涵已泪流满面,哽咽着说道:“梦见妈妈被滚落下来的石头砸中,浑身都是血。吉娜,不知我妈妈现在怎么样了?我多么想去看看妈妈。可我却不能去。我每天都在心里祈祷,妈妈千万不要犯心脏病。”
“阿姨有心脏病吗?”
慕玉涵擦着泪点点头。
吉娜安慰道:“放心吧,上天会保佑阿姨,不会有事的。”
慕玉涵强力微笑着,点火拉着风箱:“明天起早还要上工。咱们吃完饭早点休息。”
“明天还要往山上挑水吗?”
“兰香说她跟肖队长说说,明天让我们插薯秧。”
“那还好些。”
慕玉涵、吉娜和女社员一起插薯秧。慕玉涵见吉娜落在后面,回头说道:“吉娜,你不用着急,我插完了会帮你。”
“玉涵,咱们就不能歇会儿吗?我的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别人不休息我们怎么坐地头儿呆着呢。你慢慢干,别急。”
吉娜含泪哽咽道:“我们……我们现在简直过的不是人的日子。”
宋庆国默默地帮慕玉涵和吉娜在地头儿上插秧。彭翠花看到了,赶忙拿着一瓶水朝宋庆国跑过去,说道:“宋庆国,你歇会儿喝点水吧。你们男的管挖坑、浇水,插秧是我们女人的事。你喝点水,可甜了,是糖精水。”
彭建树看了一眼王宝山,王宝山的脸色非常难看。
彭建树大喊:“大伙歇会儿了。”
彭翠花高兴地:“宋庆国,快点,到地头上歇会儿去。我还拿白薯干来了,特别甜。”
“谢谢,不用了。”宋庆国无奈地说道。
吉娜喊仍在插秧的慕玉涵:“玉涵,别干了,休息了。”
慕玉涵边插秧边说道:“我想把这垄薯秧插完。”
宋庆国朝慕玉涵走过去,说道:“慕玉涵,呆会儿再干,副队长说休息了。你不用这么努力,又不是包活儿。我知道你是一个好强、不认输的人。但大伙既然都休息了,你何必这么……”
慕玉涵停下手来,答应道:“好,我知道了。”
社员们围聚在了地头儿,男人们点上烟吸了起来。宋庆国把外罩递给慕玉涵,说道:“吉娜你们俩垫上吧。”
没等慕玉涵说话,彭翠花接过来说:“坐地上没事儿。地上一点也不肮脏。”
慕玉涵冲宋庆国说:“谢谢。我们坐地上没事的。”
吉娜抢过宋庆国手里的外罩,说道:“那我就不客气了。玉涵,来坐上面。”
慕玉涵说道:“你坐吧,我不用。”
“哎呀,反正已经铺地上了,不坐白不坐。”吉娜说着拉慕玉涵坐衣服上。慕玉涵从背包里拿出一本《红岩》,见翠花看着她,忙说:“翠花,你也坐上面吧。”
彭翠花高兴地:“中,坐上面省得洗裤子了。”说着坐在了衣服上。
慕玉涵低头专注地看起了小说。
兰香起哄地说:“翠花,给我们唱个歌儿吧,挺长时间没听你唱歌了。今天沾沾宝山的光,没有王宝山你是不会给大伙儿唱的。”
彭翠花的脸“腾”一下红了,偷看一眼宋庆国。宋庆国眼睛却斜睨着慕玉涵手里的书。彭翠花生气地说道:“谁说的?今天我累的慌了,不想唱。”
“宝山,你也是说句话呀?翠花没你的话她是不会唱的。”
“是啊,宝山。你不会是想,等把翠花娶进家门,留着一个人听她唱吧?”
两个男社员说完,大伙哄笑起来。
彭翠花气得涨红了脸,吼道:“你们胡说八道啥?谁说要跟他结婚了?”
一年轻男社员指着彭翠花的脸,笑道:“你们看翠花,臊的脸都红了。”
大伙儿又一阵轰笑。
彭翠花偷看宋庆国也和大伙一起开心地笑着,气急败坏地吼:“我告诉你们,谁再跟我开这种玩笑,别怪我跟他翻脸!”
彭建树生气地横道:“不唱就不唱呗,你翻啥脸呢?”
吉娜好奇地说道:“翠花,唱一个吧,我们也非常想听听你唱的歌。在家里只是听你哼哼歌,没听你正式唱过。你唱的歌一定特别好听。因为只听你哼哼就觉得很好听。”
彭翠花看了宋庆国一眼,害羞地说道:“以后我再给大伙唱吧,今天我心情不好。”
彭建树冲大伙喊道:“好了,咱们开始干活儿了。男社员帮女社员把薯秧插完就收工。”
慕玉涵砍了些柴用绳子捆上,然后采了一把鲜花,背上柴,用手拿着往回走着,宋庆国和赵俊海背着柴赶上来。宋庆国看到慕玉涵手里的野花,喜爱地笑着说道:“今天这么累,你怎么还去砍柴了?”
“啊,我想每天捎一点又累不着。提前多晒点柴,就不会担心没柴烧。”
赵俊海问:“吉娜呢?”
“啊,我让她先回去了。”
宋庆国抢过慕玉涵背上的柴说道:“快给我。”
“不用,我自己能行。”
“慕玉涵,你快把柴给他吧。庆国,你的柴也给她俩吧。我先回去做饭。”赵俊海说。
宋庆国答应一声拿过慕玉涵身上的柴。这时,彭翠花从后面赶上来喊道:“哎呦,慕玉涵真娇气。咋还让男的替你背柴禾呀?”
宋庆国反感地:“没关系,今天她累坏了。”
彭翠花殷勤地抢宋庆国肩上的柴,说道:“快给我吧,我帮她把柴背回家就中,不用你送了。”
“不,不用了。我送过去就行了。”
彭翠花仍然抢着说道:“给我吧。要不然给我一捆。”
“真的不用了。我一个大小伙子怎么也比你有劲呢。”
彭翠花哈哈大笑起来:“哈哈……那可不见得。不信你就试试。试啥都中。咱俩明天比比上山挑水咋样?看谁挑的次数多,又不撒水。比插薯秧、挖坑都中,看谁插秧又快又好,坑挖的深浅合适,垄又直?”
宋庆国看了玉涵一眼,无奈地说道:“不用比我知道现在干农活儿还不如你。”
彭翠花咯咯地笑起来:“还没比你就认输了?明天还是比比吧,万一你比我强呢?你要是比我强,明天请你吃我妈做的白面饼。我妈做的烙饼特别好吃。”
“谢谢。不用了。”
“到家了。你把柴放院子里快回去吧。”慕玉涵感激地说。
宋庆国走进院子,把柴放在猪圈墙外,说道:“慕玉涵,以后你和吉娜只管采花拿回来。柴以后就由我和……”
彭翠花指着慕玉涵手里的花嘲笑道:“这破花你也采回来?山上有的是。这有啥好看的?一个破野花儿。”
慕玉涵微笑着看着手里的花:“我很喜欢。屋子里太暗了,养上这些花,屋子里就会亮起来。”
“以后吉娜你们俩收工后就不用再去砍柴了。我和俊海顺便多砍一些给你们送过来就够你们俩烧的了。”宋庆国继续说。
慕玉涵感激地说道:“不用了。时间长着呢,我们俩不能依靠别人的帮助活着。我们必须要适应这里的一切生活。”
“是啊。刚开始下地劳动都会觉得累得慌,时间长了就会好的。村里人都是这样过的。”彭翠花接过话来说。
“是啊。好了,谢谢你,快回去吧。”
“那好,我走了。”宋庆国刚一转身,正迎面遇到彭建树。
“宋庆国?你来我们家有事吧?”彭建树问。
“啊,不。我顺便帮慕玉涵把柴送回来了。”
“上我们家呆会儿吧。”彭建树真诚热情地说。
彭翠花欢喜地拉宋庆国的衣襟,说道:“是啊,快上我们家呆会去。我妈肯定把饭做好了,在我们家吃吧。”
彭建树气得瞪了妹妹一眼。宋庆国躲闪开彭翠花的手,说道:“谢谢。我走了。你们快回去吃饭吧。玉涵,你也快回去做点饭吃完饭好早点休息。”
夜晚,慕玉涵趴在炕上写东西。吉娜躺在炕上痛苦地说道:“玉慕,插薯秧表面看起来比挖炕、担水轻闲。可干起来却不是那么回事。弯了半天的腰折了一般的疼。”
“幸亏宋庆国和赵俊海在地头儿帮咱们俩插秧过来。要不然咱俩都得累垮了。”
“可不是吗。看来还是咱们知青偏向知青啊。”
“也不能这么说。前两天彭建树和兰香不也帮咱们挖炕了吗?”
“是啊。这些农村人确实很朴实。他们帮人从来不用语言。”
“这就是农民可爱的一面啊。所以,我要把这些东西全部记录下来,成为将来写作的素材。”
“原来你天天晚上看书、写日记是在为以后做打算啊?”
“我也不知道将来会不会用到。但是我觉得把自己每天的感受记录下来心里非常踏实。因为妈妈从小培养了我写日记的习惯。”
“我可没这个闲心。我能坚持在这里呆下去,活下来就是奇迹了。”
一个月过去了,慕玉涵越来越想念首都北京,想念自己的家,想念父母。尤其想念母亲,她开始后悔下乡前对母亲的态度,后悔对母亲的抱怨。但她不敢给母亲写信,只是在日记里告诉母亲,她是多么想念母亲,惦记母亲,因为自己的倔强和不懂事,别离前的最后一面都没有嘱咐妈妈一句注意身体,妈妈有心脏病啊!
这天肖队长派队里一半的人到山上插薯秧,包括四位知青。不知为什么,玉涵今天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焦灼,母亲的容颜总是浮现在她的眼前,之后便是一阵心的绞痛,她的心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扯着,使她的神经紊乱,使她失衡,在插薯秧的过程中不是脚踩到薯秧,就是在插秧时丢掉一个坑。由于心不在焉,插秧时突然被坑里的一块玻璃茬儿划破了手指,心慌意乱的她却没有感觉,直到血流满了手,被偶尔回头的吉娜看到惊叫她一声,她才发现。
“玉涵,你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今天怎么了,心里慌的厉害。”玉涵捂着滴血的手指说。
“要不要回家包扎一下?”
“不,不用了。我这里有手绢。”玉涵用手绢把手指包扎上,又继续干起了活儿。看到别人插秧都到了前面,只有自己落在了最后,她急出了一身汗,快速地干了起来。
“玉涵,你别着急,等我这条垄插完了,我会帮你的。”吉娜说完,抬了一下头,她忽然轻声地喊道:“玉涵,你看,”玉涵顺着吉娜指的前面看去,只见熟悉而又陌生的宋庆国在她们两个人的垄头开始帮她们挖坑、浇水、插秧。彭翠花正在他们的下坡插秧,听到吉娜的喊声抬头向前面看过去,她痴痴地看着前面的宋庆国。自从知青来的第一天,她就被这个帅气、英俊的男知青深深吸引着。“玉涵,这个宋庆国是不是喜欢上你了,为什么他老是帮助我们?而且我发现他老是暗暗地帮助你,你说……”吉娜的话还没有说完,只听到山下有人大喊声:“慕玉涵,电报。”邮差的喊声使所有干活的人们都抬起头来。慕玉涵听到电报两个字脑子便一片空白,她呆愣在原地,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玉涵,先别怕,看看电报再说。”吉娜说着拽起慕玉涵小跑着俯冲到山下,玉涵的速度超过了吉娜,吉娜担心地喊着:“玉涵,慢点,别摔下去。”慕玉涵拿过电报急匆匆地拆开。邮差喊着:“签字,签字。”玉涵丝毫没有听到。吉娜赶上来替玉涵签了字。吉娜签完字抬头看到慕玉涵脸色瞬间煞白,手抖得电报纸沙沙直响。吉娜赶忙扶住她:“玉涵,你怎么了?电报上写了什么?”
“妈妈,我妈妈……”玉涵像筛糠一般全身抖动起来。
玉涵的样子把吉娜吓坏了,她紧紧抱住玉涵喊叫着:“玉涵,你冷静点,冷静点啊。”
玉涵猛地推开吉娜,像一匹野马一般在山路上飞奔起来。悲痛、悔恨、焦急的泪水似瀑布般狂泄下来,她用力擦着挡住视线的泪水。咬着嘴唇,极力控制着不使自己哭出声来。
“吉娜,你知道电报上写了什么吗?”宋庆国跑过来问。
“她妈妈,一定是她妈妈出事了。”吉娜反映过来,飞也似地去追慕玉涵,宋庆国也跟在后面追去。彭翠花看着他们三个人跑下了山,好奇地也跟在后面跑去。
吉娜跑到她们俩的“家”,玉涵背着书包急匆匆地从屋里出来。面容泪迹斑斑,眼睛里盛满了惊恐、惶惑、痛楚、悔恨和焦虑。
“玉涵,你去哪儿?”
“吉娜,帮我跟肖队长请假,我马上回北京。”
“玉涵,是不是阿姨……”
“别问了,我走了。”玉涵说完向外跑去。
“你怎么去火车站?”宋庆国的突然问话使慕玉涵呆愣住了。
“是啊。这里又没有公共汽车,你怎么去呀?”吉娜着急地说。
“小妹妹,你们家有自行车吗?”宋庆国转身问站在一旁的彭翠花。彭翠花受宠若惊地看着潇洒、英俊的男知青,她经常想入非非地找机会跟这个心中的白马王子说句话,但始终没有得到机会。今天他能主动求她,高兴地连声说:“有,有。”彭翠花说着跑到正房的堂屋,推出一辆加重自行车。
宋庆国急忙上前接过自行车,感激地连连说:“谢谢,谢谢你小妹妹。”然后冲玉涵喊道:“来,我去送你。”玉涵犹豫地看了对方一眼,宋庆国急促地命令道:“快啊,我送你去火车站。”
“玉涵,快去吧,这里没有汽车,只能用自行车送你了。”吉娜急促地说。
“不用送到火车站,把她送到火石营,只要有过路的汽车,截一辆汽车说几句好话,一般的司机都会把她捎到城关的。”彭翠花盯着宋庆国的眼睛说。
“是吗?太好了。慕玉涵,快上来吧。”宋庆国说完骑上自行车,玉涵跳上自行车后座。宋庆国快速骑着,随着对自行车的适应,他骑的速度越来越快起来。慕玉涵此时满脑子都是:妈妈,求求你,等等我。妈,是女儿对不起你。妈,女儿求你原谅。妈,只要你的病能好,就是让女儿死,女儿也是心甘的啊。妈妈……想到这里,泪水又挂满了她的脸颊。由于车子骑的速度很快,加上玉涵思想不集中,在骑过一个凹坑时,猛的一下颠簸,玉涵“哎呀”一声从后座上摔了下来。庆国惊慌失措地支起自行车,扶慕玉涵起来,关切地:“怎么样?摔坏没有?”
“没……没有。”玉涵拍打了两下身上的土,抬起头来愧疚而又感激地说了声:“我们快走吧。”
庆国被这张“梨花带雨”的脸惊呆了。这张脸是那样令人心碎而又心醉。令人心碎的是那哀伤的神情和满脸的泪水,令人心醉的是那双楚楚动人的大眼睛仍然含着坚强和克制。
庆国迅速地说了声:“好,你拽着我的衣服,别再把你摔下去。”
玉涵听话地紧紧拽着宋庆国的衣服。从黄昏峪村骑到火石营六里多坑坑洼洼、坎坷不平的路途,宋庆国载着慕玉涵只用了十分钟就到了火石营的省道公路上,宋庆国把自行车支在路旁,边往道中央走边抬出胳膊擦了擦头上流下来的汗水。慕玉涵这才发现宋庆国的衣服全都被汗水湿透了。通红的脸上像刚刚洗过的一般,全都是汗水,头顶上冒着烟,胸脯一起一伏地用力喘息着。只见他站在路的中央向东北方向望着。不一会儿的时间,东北方向开来一辆大卡车,他老远迎上去朝卡车招着手,尽管慕玉涵现在没有心情欣赏面前的男青年,但他果敢的举动却是令她感动不已。卡车带着一阵风和一股灰尘开到宋庆国面前刹住了车。
师傅伸出头来怒骂道:“你找死啊,站在路当中截车?”
宋庆国带着满脸歉疚说:“对不起,师傅,我们有急事。”
师傅没好气地吼道:“急事也不能站在马路当中截车呀?出了事儿算谁的?”
“实在对不起,”宋庆国喘息着拉过慕玉涵说:“这个女孩是北京的知青,她妈妈得了急病,来电报让她快回北京。求求你师傅把她顺路拉到城关吧。”师傅看着漂亮而又满脸泪痕的慕玉涵,口气软了下来:“那就上来吧。”
“谢谢,谢谢师傅。”宋庆国感激万分地连连说着谢谢。快速拉着慕玉涵跑到另一个车门,把她推上了汽车并喊道:“注意身体,别太难过了,我们等你回来。”
“谢谢!谢谢你!”慕玉涵感激的泪水猛的涌了出来。
车开动了,宋庆国不由自主地跟着跑了两步,好像还有话要叮嘱一般。
慕玉涵一路上心急如焚,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到北京,飞回家里。到了丰润县城关,谢过师傅,跑到火车站,买了去北京的火车票。火车还得两个多小时才能到,她在候车室坐立不安,心焦地在候车室度着步子。这两个多小时的每分每秒对她来说都是一种折磨和煎熬。等她坐上火车到了北京,她的脸色已经苍白、失魂的可怕。
下了火车,打车直奔家里。看到院子里肃穆的气氛,她紧张的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她用颤抖的手打开家里的房门,她最喜爱的母亲那张端庄、优雅、慈爱的照片,此刻却放大成了遗像,端端正正地摆放在堂前。她感到这张照片是那么刺眼、那么触目惊心。父亲,亲爱的父亲,一个人木然地坐在母亲遗像的对面,悲伤的眼神直直地凝望着母亲的遗像。慕玉涵一头扑过去紧紧抱住母亲的遗像,忍耐了一路的悔恨、焦灼、痛苦、忐忑、悲伤等复杂的情感,此刻如同大海中的潮水,滚滚涌至,淹没了她的整个身心。悲恸与懊悔只能用歇斯底里的痛哭发泄出来。她边哭边对母亲诉说着:“妈妈,我错了,我错了,您为什么不原谅我……,为什么要用这种方法惩罚我……。妈妈,您为什么不给我认识、改正错误的机会,妈妈?”慕玉涵痛苦难耐地拼命摇着自己的头,诉说和恸哭不能表达她对母亲的忏悔和想念。她用双手拼命打着自己的头。慕文毅看着泪水涟洏的女儿在痛打自己,心疼地拉住女儿的手,哽咽着说道:“玉涵,你不要这样。你妈妈要是知道你这样悲伤,她会更加惦记你的。”
“爸爸,我该死,我是个不孝女。爸爸,我不配做妈妈的女儿。我为什么要把上不了大学、找不到工作、下乡的事情归罪于妈妈?我太混了。爸爸,我辜负了您和妈妈对我培养和教育。妈妈一定是受不了我对她的抱怨,生我的气才犯心脏病的,是不是?”
“不,你妈妈没有生你的气。而是自责你去了那么艰苦的地方不能照顾你。”
“爸爸,您别说了,别说了。”玉涵把头摇的像拨浪鼓,摇的她头发散乱,脑子晕沉。她拉着父亲的手哀恳地痛哭着喊道:“爸爸,您打我吧,您打我一顿,我会好受些。”
“玉涵,你冷静些。你妈妈给你写了一封不敢发出的信。还有给你写的十九本日记。”慕文毅从写字台里拿出一封信,和十九本厚厚的日记,抚摸着日记说道:“你妈妈从怀上你,就开始用这种方式和你交流,你的成长,你的优点、你的缺点、你的点点滴滴,你妈妈都记录在这些本子里。尤其是文化大革命以来,你身上的某种变化,是最令妈妈担忧的。玉涵,相信妈妈是世界上最称职的母亲。”
玉涵抚摸着母亲的日记,就像抚摸着母亲的脸,泪水滴在上面,哽咽着不停地点着头:“爸爸,我知道,我心里知道母亲是世界上最优秀的母亲。可是……可是我却在妈妈临终前说出那些令妈妈伤心的话。爸爸,您知道吗?这将是我终身都不能原谅自己的痛啊!”
“玉涵,别太自责了。这也不能全都怪你。这场浩劫,把人性最美好的东西都给扭曲了。不用说你们这群还没有完全成熟的孩子,就是几十岁的大人,有的不也失去了做人最基本的原则吗?现在,只要你认识到了就好。别太悲伤难过了。你妈妈知道你这样会更加惦记你的。来,洗洗脸,然后到你的房间躺一会,爸爸去给你做饭。”
听到爸爸说做饭,她这才想起一天来,只有早晨吃了一碗玉米粥。可她却丝毫没有饥饿感。她抱着母亲写给她的信和日记,来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床上,打开母亲写给她的信,她的手颤抖的厉害,致使手中的信沙沙作响。
- 千金老太太,你好!我理解你的意思。我希望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能懂这句话对他们的人生意味着什么。所以,在这部作品里,我想用故事的形式唤起人们对知识和教育的渴望。谢谢你每天来读我的作品。
- 一看到母亲那熟悉的字体。玉涵的心绞痛起来,泪水又不由自主地涌出来,模糊了她的双眼。使她无法看下去。她紧紧地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几下,使自己镇定一些,并用力擦掉泪水,想尽快看到母亲对她说的话:
“玉涵,你好吗?”看到这五个字,和那个大大的问号,就像有人紧紧抓了一下她的心。她还是无法控制地哽咽起来,嘴里喊着:“妈妈……”泪水又一次蒙住了她的双眼,她擦掉泪水继续读下去:
“妈妈很是惦记你。因为你从来没有到乡下去过,不知道这些日子你生活的怎么样。玉涵,艰苦的生活带给你的一定不仅仅是苦难,因为苦难对于弱者是深渊,对于强者却是一笔财富。我相信我的女儿定会是生活的强者!因为你是我的女儿。
玉涵,你现在也许不能理解妈妈,但是,将来等你成熟一些,等你懂得自己身上那份责任的时候,你就会明白妈妈的做法是对的。因为,一个民族的教育,决定着这个民族的命运和前途。要想使自己的国家强大起来,靠的是国民素质啊。但是民族素质的提高,不是一句口号。教育是需要妈妈这样有责任感的知识分子来担当的啊。妈妈之所以放弃德国那么优越的生活、工作条件回到祖国,就是想把自己的知识全部教授给我们的后代。如果只为自己的前途和享受,妈妈回国干什么?在德国这些全都已经拥有的了。正是这份责任感和使命感,驱使妈妈回到祖国,做一份最崇高、最伟大的职业,人民教师!我相信现在这种视文化、视教育为大敌的不正常的局面不会太长久的。正是妈妈心中的这种信念,才使妈妈能够忍受屈辱、忍受磨难、忍受肉体上的折磨和精神上的痛苦。因为妈妈的任务还没有完成,妈妈不能带着满腹的知识离开这个世界啊!用自己最大的努力把文化的种子尽可能多的种植到学生的心里,这是一个教育工作者应该承担的责任啊!
当然,在母亲的坚定信念里面也有你的一份付出啊。他们想用不让你上大学,不让你工作,把你送到乡下这些种种手段,来达到让妈妈屈服的目的,他们没能得逞。妈妈始终是一个合格的教育工作者!女儿,妈妈谢谢你!因为妈妈让你受委屈了!
祝女儿能尽快接受现在的生活环境,
无论在任何环境下都不要忘记学习!
爱你的母亲:李丹青
1972年5月20日
“不,妈妈是我不好,是我太不懂事了。妈妈……”玉涵扑到床上,用毛巾捂住自己的嘴,又一次失声痛哭起来……
宋庆国把慕玉涵送走后,每天都会不由自主地往大道上看去,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在一起相处了仅仅一个月的时间,他们甚至没说过几句话,却对慕玉涵这样牵肠挂肚。是慕玉涵那双忧郁的眼睛?还是慕玉涵身上那股特殊的气质?他不停地反问着自己。但他心里非常清楚,绝不是仅仅是因为她的漂亮,因为在他生命里遇到过不止一个漂亮的女孩,包括现在一直追求他的一位高中同学。可以说是全校的校花了,可他对她却从来没动过心。因为她不能吸引他,她的漂亮只停留在感官上的欣赏,不会令他魂牵梦绕、不会令他心痛。而慕玉涵会令他心痛、令他无法克制地想念、惦记。他每天数着慕玉涵走的日子,数到第五天的时候,感觉慕玉涵要回来了。他预感慕玉涵不超过七天,准能回来。所以,到了第六天天刚蒙蒙亮,就到肖队长家请了假,说他这几天身体不舒服。想去城关拍个片子看看病。肖队长准他假后,就来到彭支书家借自行车。因为全村只有支书家有辆自行车。
一进彭支书家,彭建树正蹲在正房门口旁的石台上刷牙。
“建树,起来了?”
“啊,宋庆国,咋这么早啊?有事吧?”建树赶忙把口中的牙膏漱掉问。
“我想跟支书借一下自行车,到城关去看看病。”
彭建树看了看院子里的母亲,母亲不满地撇了他们一眼进正房屋里去了。
建树憨厚地笑了笑说:“我爸出去溜弯儿去了。车子在堂屋,你骑去吧。咋的了?你有病了?”建树说着带庆国往堂屋走。
“啊,这几天老觉得浑身没劲,我想照个片子。要是头疼脑热的病,我就不用去城关了,让大婶看病就行了。”宋庆国讨好地冲屋里的闫桂芝说。
彭翠花听到宋庆国的声音,赶忙从炕上爬起来,梳了梳头从东厢房跑过来,冲宋庆国灿烂地微笑着。宋庆国也微笑着跟她打招呼:“小妹妹,你起来了?”
翠花每次听到宋庆国喊她小妹妹,都会使她脸红心跳。此时,她感觉脸又在发烧,拼命地点点头问:“啊,你咋的了?哪儿不好受吗?”
“啊,只是感觉浑身没劲似的,想去城关拍个片子。”
“要是买药的话,你千万别在医院买,医院的药贵,你开了药单子,到我妈这儿来买,我妈这儿啥药都有。”翠花殷勤地说。
对翠花的热情,庆国很是感激:“谢谢,要是检查出有什么病,我一定会到大婶这儿来买药的。”
“你们俩还不赶紧吃饭来?哪儿来那么多的废话?”闫桂芝在屋里不满地喊道。
庆国识趣地说:“你们快去吃饭吧,我用完了自行车就给你们送来。”
彭翠花看着宋庆国远去的背影,忽然急忙喊道:“宋庆国,你等等我。”宋庆国不知道是什么事,只好在院子里停下脚步等她。彭翠花急急忙忙跑到屋里,从板柜里翻找出一件粉红色的确凉绣花衬衣。
闫桂芝不解地瞪着女儿问:“上工你穿那家子新衣裳?”
翠花边匆匆换衣服边说:“妈,我想去城关买点东西,顺便跟宋庆国一块去。”
闫桂芝厉声喝道:“不中!”
彭翠花不满地瞪着母亲:“为啥不中?”
“我说不中,就是不中。你一个大闺女东家的,跟一个男知青骑一个车子疯跑啥?要不我也惦着说你呢,这些日子你跟丢了魂似的,跟在知青后面,村里人都在议论你……”
翠花生气地喊道:“他们爱咋议论咋议论。跟知青在一块咋了?知青就是比咱们村的人有见识、有文化。一个个的土雹子,大老粗。”
“你是啥?你不也是农村人吗?”
“我不跟你说了。”翠花说着就往外走。
闫桂芝追出来:“你干啥去?”
“我去城关。”
闫桂芝眼睛瞪的溜圆,暴怒地喝道:“我看你再敢往前走一步试试?”
翠花只好停住脚,赌气囊囊地小声叨咕着:“真是个事儿妈。”
“翠花,那我走了。”庆国逃也似地推着自行车跑了。
闫桂芝回到屋里生气地对兄妹俩说:“以后谁来借车子,也不兴你们往外借。”
“都是乡里乡亲的,人家上家借来了,咋说不借呀?”彭建树小声嘀咕着说。
“就是。我可张不开嘴。”翠花不满地斜瞪母亲一眼说。
“村里人谁跟咱们借来着?还不是那几个知青,你借他借的。成了公用的车子了。”闫桂芝呵斥道。
“人家借过几回呀?不就刚借过两回吗?你至于的吗?”翠花顶撞着母亲说。
“刚借两回也是你献遣儿着借出去的。”闫桂芝没好气埋怨道。
“我借出去的咋了?”翠花小声嘀咕着。
宋庆国借来自行车,回到大队部,赵俊海刚刚醒来。
“我把昨天晚上剩的玉米饼子吃了,你自己做点吃吧。”宋庆国说着边咬着玉米饼子边往外推着车子。
“庆国,你干什么去?”赵俊海趴在炕沿上喊道。
“我去趟城关。”
“去城关?去城关干什么?”
“有事。”宋庆国急匆匆地推车往外走着。
“哎……庆国,给我捎块香皂来?我的香皂快用完了。”赵俊海穿着大裤叉追出来喊道。
“行,有时间一定给你买来。”庆国答应着骑上自行车。
宋庆国骑上自行车直奔城关。骑了三个多小时的车,来到城关,早晨出来天气还很凉爽,可骑了一路的自行车,再加中午的天气已炎热起来,到了城关,身上的衣服都溻了。到了城关他并没有去医院,而是来到火车站候车室,看列车时刻表。见从北京到丰润只有下午两趟。看完时刻表,骑车来到城关街里给赵俊海买了一块香皂。又买了两个手绢。心事重重地在商场转悠到中午。感觉肚子饿了便来到大饭店要了两个馒头、一盘炒菜,吃完饭来到新华书店,想买本书看消磨时间。却没一本他想买的书。除了《毛泽东选集》、《毛主席语录》、《马列选集》等书籍,再就是《批林批孔》等文章和报纸。没办法,他只好骑车来到了火车站。尽管他知道火车到站的时间还有近五个多小时,可他觉得在火车站等心里会踏实些。他自己心里都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焦灼、惦念、企盼一个并不很熟悉的女孩的归来。自从慕玉涵上了汽车,他心里便开始猜测着慕玉涵家里可能发生的一切,猜测着慕玉涵将会陷入一种怎样的悲恸中。每每想到这里,他的心就不由自主地隐隐作痛起来。此时,他又在不停地问自己,我这是怎么了?难道我爱上她了吗?如果不是,为什么会这样忐忑不安地盼望她回来?为什么会这样牵挂她?她的痛苦和悲哀为什么使我的心在隐痛?过去自己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即幸福又苦涩。幸福的是能再次见到她,能再和她一起下地劳动,能在生活上、劳动中帮助她,像一个卫士一般地保护她。苦涩的是,在等待中有一种诚惶诚恐的感觉,唯恐有什么意外的事情发生而再也见不到她了。在候车室里,他如坐针毡,一会儿坐在候车椅上,一会站起来不停地走动着。四点多钟第一辆来自北京的车到了,宋庆国站在检票口处,心率不知不觉地加快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视着从站台里走出来的每一个和慕玉涵年龄相仿的女孩子,直到再没有一个旅客出来,出站口检票员欲把出口门关上,他急切地对检票员说:“先别关吧,可能有旅客还没出来。”检票员不耐烦地说:“我们整天在这儿检票,还不知道有没有旅客出来?再说火车都已经开了。”宋庆国仍然不死心地往里望着,站台内除了一男一女两个穿铁路工作服的工人,再没有其他的人影。
宋庆国失落地看了看下一趟的火车时间,其实他心里非常清楚,慕玉涵不会坐下一趟火车回来,因为到丰润站后已经快晚上十点了,这个时间一个女孩回黄昏峪村是非常不方便、不安全的。但他仍然抱着一线希望地等待在候车室。
傍晚,聚仙谷的山景像一幅瑰丽、迷人的油画。夕阳洒下来的金辉好似仙女们身披的金纱,给本就秀丽、壮美的聚仙谷罩上了一层绚丽、神秘的色彩。村中炊烟袅袅已升起,鸟儿已悄然入林,鸡和牛羊等牲畜都上窝、进圈、回棚,月牙已爬上柳梢枝头。此刻的黄昏峪村庄有一种说不出的静美。
一位身穿粉红色绣花上衣,藏兰色的裤子,脚穿一双粉色的凉鞋,配一双粉红色的丝袜,两只手不停地拧着一条白色手绢的十八九岁的女孩,正站在村口碎石铺成的路上,焦虑地向东南方向望着。她那美丽的身影,配上这诗一般的山景,构成了一幅无以伦比的图画。她的出现,像是特意为这月光下的风景投下的一笔不可缺少的重彩。这个少女正是村支书的女儿彭翠花。彭翠花可以说是黄昏峪十里八乡有名的美女。她那大大的眼睛,白里透红的皮肤,高高的鼻梁,尽管嘴略微大了些,但当听到她那美妙的嗓音唱出动听的歌曲,便会遮掩住这一小小的不足。如果说不足的地方,就是她那一头枯黄的头发。这反倒使她有一种与众不同的味道。再加上她是村支书的女儿,给她的美丽增添了一圈光环。所以,无论是父母,还是村里人都很高看、惯纵她,使她养成了任性、娇纵、大胆的个性。这种个性反倒给她增添了乡村那种特有的野草闲花的魅力。村里村外有多少年轻小伙子都为她美丽的外貌和泼辣的性格所倾倒。
村里的王宝山则是其中最痴情的一个。自从人们发现王宝山在追求彭翠花,而且彭翠花唯有对王宝山有意思时,村里村外的小伙子都自动让了位。因为,王宝山在村里村外是非常有名的健壮、有才干的俊小伙儿。也许是在十五岁就失去双亲的缘故,王宝山无论是做饭、缝衣、做简单的家具,还是养猪、养羊、养牛,还是种植果树、庄家,样样都是能手。无论是哪家的牲畜有病打蔫了,只要找到他,他观察完牲畜后,开个药方准能治好。山上无论是哪种果树和庄家出现病虫害,只要他在山上研究几天几夜,然后配上农药,那些有问题的果树和庄家准能药到病除,长势旺盛。所以,无论是村里人,还是村支书家里都默认了彭翠花和王宝山的关系。虽然他们两个人没有像城里人那样成双成对、卿卿我我的身影,但他们之间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能感觉出他们之间的爱慕。彭翠花无论大事小事都要去找王宝山,王宝山无论有空没空都要可着彭翠花的事去办,这些都能使人们心领神会地想到他们之间的那种关系。
彭翠花站在夕阳下村口焦虑的身影,对于作者来说是一幅美丽的图画,但对于王宝山的心情来说却是坠入山谷的信号。因为自从下乡知青来到村里后,彭翠花的心思和注意力再也不放在他身上了。尽管王宝山早就看出彭翠花生性轻佻,而且在陌生男人面前好卖弄风骚。却无法改变他对她的爱慕之情。这不,那两位男知青一到村里,她说话的音调、举止、打扮都在改变。彭翠花的改变使王宝山的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尤其是今天一天,早晨上工后,队长分配活儿的时候,王宝山就发现彭翠花心不在焉的样子。在地里啥也干不下去,像丢了魂一般时不时地走到山下的路上望去,然后失落地回到田埂上。王宝山发现知青宋庆国没有来下地。傍晚收工后,彭翠花一个人飞快地跑回家去。王宝山跟在后面叫住她。彭翠花不耐烦地问他有啥事,他吱唔着不知道说些什么,彭翠花转身跑开了。王宝山回到家吃了两块中午剩下的玉米饼子,便心情郁闷地走出家里。他想到村里吴婶家里去,让吴婶给他去提亲。因为只有这一个办法才能栓住彭翠花。他来到吴婶家,见吴婶正在大灶上烧火做饭。
“吴婶,我叔回来了没?”
“你叔上山割草去了。宝山,你在这吃吧。”
“不了,我已经吃了。”
“那你找你叔有事啊?”
“没……没啥事。我……我……”
“平时你挺痛快的,今天咋的了?有事你就痛快跟婶说。”
“吴婶,我想……想让你到村支书家去提亲。”宝山说完这句话脸胀的通红。
“中,这有啥不好意思说的。村里人都知道你们俩是天生的一对、地造的一双。你是咱们这儿十里八村心灵手巧能干的好小伙儿,尽管家里没有了年纪人儿,但是媳妇过了门儿还不受公公婆婆的气呢,你说是吧?翠花也是咱们这儿十里八乡有名的俊丫头。其实村里人都看出你们俩有意思了。村长和闫大夫也默认了这件事。我只要到他们家一说,准中。”吴婶说完兴奋地笑出声来。笑声伴着拉风匣的声音很是动听。
宝山被吴婶的这份喜悦感染了,也高兴地笑了起来:“那吴婶,这件事就麻烦你了。吴婶,我走了,你做饭吧。”
“你不在这儿吃了?”吴婶停下风箱送宝山到门口。
“不了,婶,你回去吧。”
“中,你放心吧,吃完饭我就去。”
王宝山从吴婶家出来,心情很是愉快。因为吴婶的话说到他心里去了。可还没走到村口的大路上,老远就听到陈大妈的喊声:“翠花,你咋在这儿站着呢?”
“啊,没……没事儿到外面凉快凉快。陈大妈,你干啥去呀?”
“我去找你三兄弟吃饭。这个该死的,肯定又去二梁家玩去了。”
王宝山听到她们的对话,忙躲到一棵大树后面。等陈大妈走远了,发现彭翠花焦虑不安的身影。他用心察看着彭翠花的一举一动。他这才发现彭翠花那么急切地回家,是梳洗、换衣去了。上工时穿的半旧的大红衬衣、深兰裤子和黑布鞋都已全部换了新装。收工时有些散乱的头发,现已扎成了整齐的高高的吊辫儿,手里不停地拧着他送给她的白手绢。王宝山不禁一阵心喜,也许她是在等我?转瞬间他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收工时他叫住她,她却表现出很不耐烦的样子。如果是等他的话,她会跟过去那样告诉他在哪儿等她,有啥事情或有啥东西给他。天渐渐黑了下来,远远听到闫桂芝喊叫彭翠花吃饭的声音。彭翠花失望地、一步一回头地向后回望着。忽然,一个骑车的黑影出现在她的视线内,她赶忙停住脚步,惊喜地往回跑了几步,骑车的黑影越来越近了,王宝山越来越担心她的安全。他从树后走出来,跟在她的后面,他忽然清晰地听到她冲着骑车的黑影试探的喊了一声:“宋庆国?”骑车的人没有理她,径直向前骑去。她失望地呆愣在哪里。
王宝山向她走过来问:“翠花,你在等谁呀?”
尽管王宝山的声音非常温和,但彭翠花还是像受到惊吓一般叫了起来:“哎呀,”然后埋怨地说了声:“你吓了我一跳。”
“我想去大队部一趟,看你站在这儿就过来了。我以为……以为你在等我。”
“啊,我没等谁。我把我们家的车子借给宋庆国了,他还没回来,我怕我妈埋怨我。”彭翠花掩饰地说。
“我觉着宋庆国对慕玉涵挺好的,他们俩搞对象了吧?”王宝山故意问道。
“我哪儿知道?”尽管在月光下看不清彭翠花的表情,但从声音中能听出她嫉妒、失望的语调。
“人家城里人跟咱们乡下人就是不一样。人家刚认识一个月就敢骑车子到火车站去接了。要是咱们这样,村里人只不定说啥呢。”
“你咋知道宋庆国是去接慕玉涵了?他是到医院看病去了。”彭翠花生气地冲王宝山吼道。
“我倒不那么认为。宋庆国那么好的身体能有啥病啊?还不是觉着慕玉涵回北京五六天了,该回来了?”
听王宝山这么一说,彭翠花倒觉得非常有道理,但她的心里一阵说不出的难过和苦涩。见彭翠花低头不说话,王宝山鼓足了勇气说道:“翠花,我……我让吴婶到你们家提亲了。我想早点跟你结婚。”
彭翠花猛地抬起头来嚷道:“谁说要跟你结婚了?你以为你是谁呀?”此刻彭翠花把失望的怨气全部发泄到王宝山的身上。王宝山本来想趁机让彭翠花对宋庆国死心,把心思转移到自己身上,没想到她却是如此反映。他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呆愣在原地看着彭翠花的背影……
彭翠花心里更是充满了矛盾。自从知青们的到来,对她来说犹如在她眼前敞开了一道五彩缤纷的窗,使她这个山沟里长大的女孩增长了很多见识。这些见识使她感到兴奋和满足,但当她发现自己悄悄爱上宋庆国的时候,却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因为她比谁都注意到了宋庆国对慕玉涵的爱慕之情。而慕玉涵又是那么优秀,是她这个山妞无法与之相比的。但宋庆国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对她来说都是一种无法抗拒的魅力和诱惑。在没认识宋庆国之前,王宝山可以说是她心中最佳的人选,无论是从相貌上,还是从才能上,在这个村庄里都能满足她的虚荣心和好胜心。可是王宝山怎么能跟人家城里长大的宋庆国比呢?你看人家的一颦一笑多么有吸引力,人家说出来话多么体贴、温柔,又有学问。人家穿的衣服尽管也很平常,但看上去却是那么文雅、有气质。王宝山尽管长的好看,但毕竟充满了农村人的卑俗和士气,除了一心一意地帮你干活儿,把自己口袋里的钱都掏给你之外,从来不会说一句温柔、体贴的话。穿衣服吧,如果是旧衣服就会穷气冒多高,如果是新衣服,越看越觉得士气。这两个人比起来,如果能嫁给宋庆国,就是给他当奴隶她都会心甘情愿。如果嫁给王宝山,整天供着她,她也不会快乐。她这样想着来到了家里,母亲站在院子里生气地冲她吼了起来:“大晚上,一个大闺女家家的,出去干啥了?”
“出去转转。”彭翠花小声说。
“大晚上有啥好转的?”
“你是不是去宝山家了?”彭建树坐在门槛上吃着玉米饼子就大葱问。
彭翠花把眼一瞪说:“谁去他家了?我就是到村口转转。”
“没事闲的你?”闫桂芝没好气地说。
“我收工到外面转转咋的了?人家城里人下了班吃完饭都出去逛街呢。”彭翠花不满地说。
彭建树“噗”一声笑了起来,把嘴里的玉米饼子都喷了出来,之后笑着说道:“你……你跟人家城里人比呀?你要是整天吃完饭就到村里来回地去转悠,村里人不说你是神经病才怪呢。”
彭翠花从哥哥的后背上“啪”的打了一巴掌,骂道:“你才是神经病呢。”
闫桂芝严肃地说道:“翠花,自从知青来到咱们村后,你越来越野了,你以后离知青们远点,下乡知青没一个好东西。”
“你凭啥说知青没好人?我看人家知青就是比咱们村里人强。”
“强啥强?早上那个宋庆国说借车子去城关看病,可到现在还没回来。谁知道他干啥去了?干部家庭的子女,更没一个好东西。”
彭翠花瞪大了眼睛问:“宋庆国是干部家庭?他爸是啥官儿?”
“他爸是市革委副主任,他妈是市妇联主任。”彭东升沉闷地说。
彭翠花这才从撩起的门帘看到坐在屋炕沿上的父亲。饭菜尽管已经摆在堂屋地的饭桌上,父亲却没有吃,而是低着头一言不发地抽着烟袋。
“哎哟,他爸、妈都是大官儿?”翠花惊叹一声。
“多大官儿咋了?他还不是得归你爸这个村支书管?”
听了母亲的话,翠花赞同地点了点头:“也是。”
“还有,你爸今天刚从县里开会回来,因为慕玉涵你爸挨县里和公社的领导批了一顿。慕玉涵回北京连假都没请就走了,你爸这个村支书得担多大的责任呢?为了这个县里都要派工作组了。”
“妈,工作组到咱们村来干啥?”
“还能干啥?说你爸阶级斗争觉悟不高,那个慕玉涵的妈是现形反革命,是罪犯。在监狱里还跟党对着干,最后死在了监狱里。县里的领导为了这件事特意来咱们村警告过她,要她跟她妈划清界线。回北京必须得县革委批准。可她却只让吉娜捎个话给大胜就走了,她胆子也忒大了点。”
彭翠花瞪大眼睛神秘地问:“这是真的?难怪慕玉涵接到电报后那么伤心。”她忽然高兴地问:“爸,那是不是让其他的知青也应该离慕玉涵这个反革命子女远一点?”
彭东升没有回答。
闫桂芝不满地唠叨着说:“我在这儿埋怨你爸半天了,大队不是有两间房子吗?就让他们都住在大队部去呗,凭啥让那两个丫头片子住咱们家?咱们家的房子又不是公家盖的。”
彭翠花倒不平地说:“妈,要是让两男两女都住在大队部多不方便呢?再说大队部都住上人,在哪儿开会、学习啥的?”
“那也不能把咱们家当公家的房子住哇?要不就让她们住在地主成分孙旺家去吧。”
“妈,孙旺家他们自个儿住的房子还漏雨呢,咋让他们知青去住哇?那两个女知青也挺可怜的,人家长在大城市里,现在跑到咱们这小山沟里来受罪,要是我爸这个村支书都不帮帮她们,谁帮她们呢?”一直没有说话的彭建树说话了。
- 好,我一定去查看,把不符合历史的描述修改过来。千金老太太,谢谢你的提醒!
- “就是,我哥说的对。”彭翠花拿起一块饼子边吃边说:“爸,你别抽烟了,快吃饭吧。”
彭东升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袋磕了磕,走到堂屋坐在桌子前端起高梁米粥喝了一口说:“翠花,刚才吴婶来咱们家给宝山提亲了,我看你们先把亲订了吧。”
彭翠花睁大眼睛看了一眼母亲,母亲点了点头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把亲订了还省得别人说闲话。”
彭翠花把饭碗“咚”的一声摔在了饭桌上,喊道:“我不订亲,土不土哇?人家城里人哪有订亲的?”
闫桂芝一听更生气了,厉声喝道:“以后你少给我一口一个城里人城里人的。订亲咋的了?把亲定下来就省心了。宝山尽管没爸没妈穷点儿,但他是咱们十里八乡有名的巧人,你说人家论长相、论本事,哪样比不上你?”
“我……我没说他比不上我,我就是不想这么早订亲。再说,我哥还没媳妇呢,我着啥急呀?”
这时,彭建树从门槛上站起身来走到饭桌前,端起一碗粥边吃边说:“你定你的亲,不用管我。我告诉你,你别以为你是村支书的闺女有啥了不起的,人家宝山可是有好几个人家惦记着呢。谁知不道宝山是家里、外头一把手?做饭、缝衣、给牲口、果树看病、修理东西,你说人家啥不会?谁不想找这样一个老爷们儿过日子?老王家的二闺女,老马家的大闺女,还有孙亚山的妹子,都惦记着宝山呢,村里人谁知不道哇?还有,论长相宝山也是咱们这十里八乡有名的俊靶子,你要是再拖下去,等人家宝山娶了别人,你后悔都来不及。”
“你少跟我说这个。我就是订亲也等过两年再说。”
“那可由不得你。你等得起,人家宝山未必等得了。你要是不愿意,告诉人家一句痛快话儿,别拖着人家。宝山是个孤儿,肯定愿意早点把媳妇娶进门过日子。”彭建树说。
“你哥说的有道理。明天你找吴婶选个日子把亲订了。”彭东升对妻子说。
彭翠花惊慌地看着母亲说:“妈,你先别去找吴婶,我跟宝山商量商量再说,中呗?”
闫桂芝看了看丈夫,见丈夫没有什么反映,便答应道:“中,你跟宝山商量商量,啥日子订亲好。”
时间一分一秒不紧不慢地走动了五个小时,宋庆国像过了一个世纪一般漫长地等待了五个小时,十点的火车终于到了,他仍然一个不落地盯视着每一个出来的旅客。他多么希望能看到那文静、高雅气质的身影啊。但等待他的仍然是失望。检票口关了,他怃然地走出候车室,一阵冷风吹过来,他打了一个机灵,这时他才感觉到饥肠辘辘的肚子在造反。他边骑车子边思考着今晚是否回黄昏峪,如果回去的话,明天再也没有理由请假出来,而且即使撒谎能出来,也不好意思去到村支书家借自行车了。这样想着便到了饭店四部,服务员正在关大玻璃门。宋庆国急忙紧骑两步来到大门口问:“同志,里面还有饭吗?”
“有馒头,不过我们已经关板了。”
“对不起,同志,我能进去买两个馒头吗?”庆国边锁车子边问。
“进去吧。”服务员推开门说。
宋庆国连连道谢,匆匆买了两个馒头出来。他边咬着馒头,边想是否回黄昏峪,还是回唐山家里,还是住旅馆。最后他还是推着自行车往商业招待所走去。他决定住下来,等明天的火车。
慕玉涵来到父亲的房间,父亲正端坐在藤椅上凝神望着母亲的照片,见女儿进来,他忙转过身来看着女儿消瘦的脸,疼爱地指着身边的另一支藤椅问:“玉涵,坐下来。感觉身体好些了吗?”
慕玉涵坐在父亲的身边,两只手握着父亲的手说:“好多了。爸,我想明天回黄昏峪去。”
“你身体能行吗?要不再呆两天,或者爸爸去送你。”慕文毅不放心地说。
“爸,您不用惦记我。我倒是不放心您。您一个人在家,什么都得自己做了。而且身体也不太好。”
“你妈妈去世前被关了两年多,爸爸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生活。可那时候爸爸不管怎么说还是有盼头,盼着你妈妈能出来。没想到……”
慕玉涵把头靠在父亲的肩上,用手绢给父亲擦着泪,异常平静地说:“爸,我们应该向妈妈学习。学习妈妈的坚强。这几天我把妈妈写给我的日记全部看完了,而且看了妈妈保存在地下室里,她写的所有论文和在德国发表的文章。现在我才真正了解了母亲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女性。她出众的才华和坚定的信念,是一般男人都不能相比的。她对学生的热爱、对教学的执着、对知识的渴望,作为教师,她是称职的。对我们父女俩的细心和体贴,无论作为妻子和母亲,她都是称职的。爸爸,我们应该为拥有这样一个完美的母亲感到自豪和骄傲。我们父女俩只有坚强起来,母亲的在天之灵才能感到安慰。”
慕文毅听了女儿的话感动的又流下热泪:“好女儿,你终于理解了你的母亲,认识到了你母亲的伟大。你这样走,爸爸就放心了。”
慕玉涵流下了悔恨的泪水:“可惜我认识的太晚了。我……我不是一个好女儿。在我最后一次去看妈妈的时候,我还在埋怨她、怪罪她。爸爸,您不知道我有多自责、多懊悔。我真的不配做妈妈的女儿。”
“不,记得我最后去看你妈妈,你妈妈还说,玉涵会坚强起来的,等她再长大一些,再成熟一些,会理解我的。我也安慰你妈妈说,因为我们的女儿身体里流淌着你坚强的血液。你妈妈听了露出了幸福的微笑。”
玉涵扑到爸爸的怀里,泪水又一次涌出来,她坚定地说:“爸爸,我一定做妈妈和您的好女儿,不让您和母亲的在天之灵操心。我会坚强起来的,相信我。”
“爸爸相信你,妈妈也相信你,因为我们的女儿一定是优秀的。”
第二天中午,慕玉涵炒了四个爸爸爱吃的菜,放了一个汤,等爸爸下班回来。慕文毅回到家,玉涵接过父亲的公文包:“爸,您洗洗手吃饭吧。”
慕文毅洗完手来到餐厅,看到女儿做的菜高兴地说:“玉涵,爸爸很长时间没吃到这么丰盛的菜了,还是女儿在家好啊。”
听到爸爸无意中的一句感叹,慕玉涵更加伤心、惦念起父亲,她哽咽地说:“爸,为了我,您也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按时做饭、吃饭。”
“玉涵,别惦记爸爸。爸爸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只要你能坚强起来,在适应农村的劳动和生活环境的同时,能不断地学习,爸爸就放心了。”
“爸,您放心吧。现在我知道应该怎样把握自己了。过去,迷茫、困惑的我,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随风飘荡,失去了自己的人生坐标。通过看妈妈的日记和文章,使我找到了自己的航向。将来,我想像妈妈一样,做一名人民教师。”
慕文毅听到女儿用坚定的口吻说出这些话,激动的连连点头说:“好,好。你妈妈的在天之灵如果知道了你的意愿,一定会非常欣慰的。”
“爸,你们设计院的人没有因为妈妈的事为难您吧?”
女儿这突如其来的问话把慕文毅问愣了,但片刻间慕文毅便反映过来,微笑着说:“没……没有。你放心吧,爸爸不会有事的。因为爸爸遇上了一位好领导和好同事。”
玉涵有些怀疑地看着爸爸:“爸爸,是真的吗?”
“是真的。你放心照顾好自己吧。想想回去该拿什么东西?”
“爸,我想把妈妈的论文和家里现存的书拿去。”
慕文毅犹豫地说:“玉涵,书你可以拿走一部分,但是你妈妈的论文就先不要拿了吧。”
“为什么?”
“爸爸怕他们又要为这件事在你身上大做文章。玉涵,我们在心里尽可怀念你的母亲,但我们也要学会保护自己,学会保存、储蓄实力。就像妈妈说的,我们的国家不会永远这样阴暗下去的,等阳光明媚的一天,只要我们准备好了,就会有我们发挥的余地。妈妈是处在风口浪尖上,所以妈妈必须勇敢地面对,坚守自己的信念。而我们可以用迂回的策略来坚守自己的信念。你不是想做妈妈那样的教师吗?只要心里有这个愿望,然后朝这个目标追求下去就够了。但没必要向全世界人来宣布,是不是?”
“爸爸,我懂了。”
慕文毅脸上终于露出放心的微笑……
宋庆国整个一上午都无所事事地躺在旅馆的床上,中午到饭店吃了点饭便来到火车站,开始等五点的火车。
慕玉涵没有让父亲送她,一个人提着两个沉重的大旅行包坐上了去往丰润的火车。她仍然沉浸在失去母亲的悲痛之中,她觉得,生命的很大一部分都被母亲带走了。在这之前,她并没有体会到母亲在她生命中起着怎样的作用。现在她懂了,但是太晚了。没有医药可以医治心灵的伤痛。也许只有时间,只有在母亲棂前的誓言和承诺,只有在寻求书籍的过程中,让理性的“药”慢慢医治好她情感伤口上滴血的痛。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痛苦,这种痛苦与之前发生的失学、失业、下乡等不如意的事情比起来,后者简直不值一提。母亲的去世、母亲的日记和文章使她突然间长大了、成熟了。母亲是需要她一生去学习的教课书,母亲坚强的品格和不屈的精神,是“钙化”她痛苦的最好良药。
丰润站终于到了,慕玉涵随着人流走向检票出口。宋庆国老远就发现了慕玉涵,一看到慕玉涵的身影,他的心“咚咚”的像打鼓一般跳了起来,脸猛的红到了脖颈。他吓意识地看了看周围的人,唯恐被人听到他激动的心跳声,被人发现他红鸡冠般的脸。他抑制不住地想大声喊慕玉涵的名字,就在他张嘴欲喊的当口,突然,慕玉涵胳膊上那刺眼的黑纱,遏制住了他的喊声。他激动的心情立刻平静下来,等待慕玉涵检票出来。慕玉涵检完票目不斜视地提着一红一黑两个沉重的大旅行包吃力地往外走着。
宋庆国轻声喊了一句:“慕玉涵。”
慕玉涵顺着声音望过去,很是吃惊地看着他:“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啊,我……我来接一个朋友,没……没想到他没有来。你刚从北京回来?”宋庆国不自然地撒谎说。
“是的。”慕玉涵没有心情观察对方的表情。
“你把旅行包给我,我们一起回黄昏峪吧。”宋庆国说着伸手去拿慕玉涵手中的两个大旅行包。
“你……你还是等一等你的朋友吧,万一他要是来了呢?”
“啊,估计他是来不了了。你看,人都出来的差不多了。”
慕玉涵往站台里望了望,见真的没有旅客了,便和宋庆国一起走出了车站。
“你怎么来的?”
“我骑自行车来的。我驮着你回去吧。”
“我这么沉的两个大旅行包,行吗?”
“没问题,把两个包挂车把上就行。”
宋庆国把两个包挂在了车把上,骑上自行车,慕玉涵坐在后车架上。两个旅行包太大太沉了,即使这种农村专用的大水管车子,宋庆国也只能把两腿叉开才能骑。但他并没觉得有多不方便,他心里只是惦记着慕玉涵的心情。他本想说几句安慰的话,但又怕反而钩起慕玉涵的悲痛,所以干脆什么也不说。只是用力骑着车子。骑到离饭店不远的地方,他问:“慕玉涵,晚饭还没吃吧?我们先到饭店吃点饭,行吗?”
“行,你一定饿了吧?我一点也不饿。”
“不饿也得吃点。”
宋庆国把车子停在了饭店门口,提着包来到饭店。慕玉涵跟在后面。宋庆国把包放在桌子旁的凳子上,对慕玉涵说:“你看着包吧,我去买饭。”宋庆国要了两盘清淡的炒菜、两个馒头,和两碗小米粥,十分细心地把筷子又洗了洗递给慕玉涵。
慕玉涵接过筷子说了声:“谢谢!”却看着饭发呆。
宋庆国吃了几口,见慕玉涵仍没有动筷子,关切地问:“怎么了?”
“我……我真的吃不下。”
“慕玉涵,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很痛苦、很难受,我们已是成年人了,成年人就要直面这样和那样的痛苦。所以,我们应该学习承受痛苦。我们现在所面临的一切痛苦,仅仅是个开始而已。因为痛苦在整个人生中,如野草一般,随你怎么刈割、铲除,都会顽强地生长出来。我们现在面临的首先是生存问题,因为我们每天需要下地劳动,下地干活没有体力是干不了的。要想有体力就必须吃饭。慕玉涵,其实我看得出来你是一个坚强的女孩,你不会轻易在别人面前流泪。但是如果要做到真正的坚强,即使是吃饭也要拿出《红岩》里江姐的精神来。你不是很崇拜江姐吗?”慕玉涵不解地看着他,他微笑一下解释道:“你在梯田上看过这本书。而且书里的故事使你流过泪。”宋庆国说着把馒头递到慕玉涵的手上近乎命令道:“来,像任务一样把它吃掉。”慕玉涵真的听话地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宋庆国欣慰地笑了。慕玉涵边吃边轻声说:“你想听听我母亲的故事吗?”
“很想知道,但我不敢问。因为我怕碰触到你悲痛的心。”
慕玉涵眼睛湿润了,缓缓地说:“不,我想找一个理解我的人倾诉。我母亲是一个非常爱国的知识分子,她在德国法兰克福大学留学毕业后,放弃了她的导师为她推荐的在本校任教的机会,毅然回到了祖国,想为祖国教育事业贡献自己的力量。可是文化大革命一开始,她就成了被批斗的典型。一是因为她始终坚持给她的学生上课,并告诉她的学生要以学习为重,不要参与这场政治运动;二是她给国务院领导上书,认为这场文化大革命是对我国教育事业和科学文化的严重摧残,我国的科学技术水平同世界先进国家相比本来就有很大的距离,如果再这样搞下去,科学技术会更加落后,我国的传统美德、社会主义道德风尚都会被毁弃,使无政府主义、唯心主义、教条主义严重泛溢,这种无形损失是不可估量的。
令人扼腕叹息的是,正是她挚爱的、恨不得把她全部的知识都倒出来给予的学生,在‘老佛爷’的指使下,穿着军装、戴着红袖标,人人手持大木棒,威风凛凛,面如寒霜地挥舞着拳头,似雨点般地砸向母亲,之后用刑车把母亲拉走了。母亲被挂着‘现形反革命的黑牌’,强行推上汽车,我哭喊着追上去,不知怎么脚下绊了一下,倒在地上,父亲把我扶起来,泪流满面地把我搂在怀里。
母亲被他们关进了监狱,受尽了肉体上和精神上的折磨和摧残。但母亲却坚强地坚守着自己的信念。母亲最终被他们残害而死。”慕玉涵说到这里,泪水不由自主地顺着她美丽的脸颊流了下来,她用手绢擦干泪,继续说:“厄运自母亲被打成现形反革命后便开始伴随着我。中学毕业后我以全校最好的成绩考上了大学,但我却不能被录取;被医院选中了,却不能被聘用。我是父母的独生女,却要被迫下乡来到偏僻的山村。我曾一度怨恨过我的母亲,但在接到电报的那一刹那,我的内心便充满了懊悔和自责。这次回去看到母亲写给我的信和日记,看到母亲的论文,使我懂了母亲,而且敬佩、崇拜她。我为有这样一位母亲感到自豪和骄傲。
所以,我要继承母亲的遗愿,将来做一名人民教师。就像母亲写给我日记里说的那样,这种颠倒黑白的社会悲剧不会上演太久的。现在我要做的就是学会在恶劣的环境下坚强地生存下去,然后为自己的理想和追求储备力量。”
宋庆国被眼前这个柔弱女子坚强及坚定的信念感动了。他激动地紧紧握住慕玉涵的手,眼睛里蕴含着泪水:“玉涵,说的太好了。相信我,我会做你坚强的后盾的。”
慕玉涵感激地点了点头:“我相信……”
彭翠花想了一个晚上哥哥和母亲的话,使她不得不认真地想一想她和王宝山的事情。她很怕自己跟那个宋庆国没有什么结果的情况下,就失去王宝山。哥哥的话一点没错,王宝山确实是十里八村最好的小伙子了。但她不死心就这样嫁给他,那样的话她会觉得太委屈了。因为无论他多好,如果就这样订亲、结婚,不就和村里的女人一样在这个小山沟里生孩子、过村妇的日子吗?这样的日子太平淡、太没意思了。如果跟了宋庆国就不同了,因为从城里长大的人生活是不一样的,他们的生活充满了新奇和浪漫。她相信,如果跟了宋庆国她的命运就会完全不同。尽管这个想法没有丝毫的把握,但没有试怎么知道不成呢。得到宋庆国已成为她潜意识中的一种邪念,她的思想和行为被这种邪念驱使着。所以她想先稳住王宝山,然后再想办法得到宋庆国。
第二天晚上收工后,她走在最后叫住王宝山,王宝山站定后问她有啥事,彭翠花吱吱唔唔地说:“昨天吴婶去我们家提亲了,我问你一句话,我想过两年再结婚,你同不同意?”
“同意,不过我想先把亲订了。”
“不,我不想订亲。你们家又没年纪人了,订亲还不是破费你的钱。咱们有那个钱干啥不好?再说,我哥还没有媳妇呢,我订了亲多不合适呀,你说呢?”
“我……我就是想确定一下咱们俩的关系,让别人都知道你是订了亲的人了,我怕……怕别人惦记上你。”其实王宝山很想说怕彭翠花心里惦记上别人。
彭翠花笑了,撒娇地说:“别瞎猜了。谁惦记我呀?我再问你,过两年再结婚,你等不等我?”
“只……只要你心里有我,等你一辈子我都等。”
彭翠花看着憨态的王宝山,一阵悲哀掠过她的心头。等她带着这份悲凉的心情回到家,老远就听到母亲在骂哥哥。
“你个方家的玩艺儿,以后别再给我往外借车子。他说当天回来咋现在还没回来?”
“我哪儿知道啊?他说去城关看病,我能不借给人家吗?再说,你也在屋听见了,你咋没说不借呀。”
“你都答应了,我还说啥?现在可好,都两天了,还不见回来。”
“他没回来也许是因为病的很严重,需要进一步检查。他还能骑着车子跑喽?”
“那可没准儿。万一跑了呢?上哪儿找他去?”
“妈,他是下乡知青,不是过路的骗子。他还能跑哪儿去?人家能为一个破车子跑了?小杏。”
“你不小杏,你大方?你大方又不是你挣钱买的车子?你一天能挣多少工分儿?还不是你爸我俩辛辛苦苦挣的?”
彭翠花拿起一块玉米面和白薯面两掺的饼子和一根大葱边吃边埋怨地说着:“妈,你别喊了,让外人听见多不好啊?”
“让全村的人听见才好呢。省得有人再来借车子。”
翠花拿着饼子和大葱边吃边往东厢房走着说:“那你就喊吧,让全村人都听见。”她来到吉娜的房间,吉娜正梳理着刚刚洗完的短发,见彭翠花进来便问:“翠花,有事吗?”
“你咋又洗头发了?你们城里人都这么爱干净。你用啥洗的头?咋这么香呢?”吉娜反感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彭翠花说着开始翻盆架上盛香皂的盒子。从香皂盒子上面拿起一个漂亮的小塑料袋。“这是啥呀?”
“是洗发精。”吉娜不耐烦地回答。
“难怪你们的头发都这么又黑又亮的。原来跟我们使的东西不一样。我们都用碱和胰子洗,所以我的头发才这么黄的。”彭翠花无不羡慕地说:“你这个洗发精从哪儿买的,明天我也买去。”
“我从市里带来的。”吉娜说。
“城关有卖的吗?”
“不知道。”
“那你能卖给我一袋吗?”
吉娜没办法只好拿出一袋新的递给她:“给你一袋吧。”
“我咋能白要你的呢?我有钱,多少钱我给你。”说着就要掏钱。
“算了,就算我送给你的吧。”
彭翠花高兴地接过来说:“那谢谢你了。对了,你知道慕玉涵啥时候能回来吗?”
“不知道。她妈妈不知道怎么样了。你想她了吗?”
“啊,不是,我就是随便问问。你……你知道宋庆国干啥去了吗?他昨天就把我们家的车子骑走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听赵俊海说他到城关看病去了,说他的胸经常疼,我和赵俊海都在担心他呢。”
“照片子需要好几天吗?”
“当天就能出来。除非他真的有病需要全面检查。赵俊海说如果宋庆国今天晚上还不回来,明天他要去城关找找他。不过,估计没有大病的话,今天检查完了,晚上应该回来了。”
翠花听了赶忙回到自己的屋里,换衣梳洗打扮起来。她又穿上了昨天那身衣服,见母亲和哥哥都在正房屋里,便偷偷跑了出去。她一路小跑到村口的大道上,焦急地向东南方向瞭望着。这时,天上突然响起了沉闷的雷声,彭翠花心里不禁一惊,忙抬头向天上望去,雷声卷着黑压压的乌云在天上翻滚着,瞬间把瑰丽的晚霞赶跑了,狂风灌进山林,发出怪兽般的嗥叫声。闪电一次次迅速掠过夜空,像一条浑身带火的到处游动的赤炼蛇,照亮了那不平坦的山路。彭翠花被这雷声、风声、闪电吓得惊叫一声,抱着脑袋往家里跑去。豆大的雨点垂直砸下来,等她跑回家,全身都淋湿了。闫桂芝看着落汤鸡似的闺女,又气又疼地骂道:“你咋又到外面疯跑去了?”彭翠花浑身滴着水,站在堂屋门口望着外面漂泼的大雨,呆呆地出神。闫桂芝怒骂道:“还愣在这儿干啥?还不快去换衣裳?”
彭翠花自言自语地说:“这场雨不能下时间忒长吧?。”
与此同时,宋庆国载着慕玉涵正骑在回黄昏峪的半路上,宋庆国见雷声过后,乌云瞬间压过来,他们正骑到上不着村下不着店的半路上,而且路的两旁都是山脊,具体方位他还不太熟悉,但他知道已经离黄昏峪村不算太远了。他忙停下自行车,急匆匆脱下自己的衬衣披在慕玉涵的头上。
“我不要,你快穿上吧,你看你骑车出了一身的汗,只穿一个背心会感冒的。”玉涵说着把衬衣递给宋庆国。
宋庆国又把衬衣披在慕玉涵的头上说:“别争了,快披上。”
说话间雨点毫不留情地打下来。慕玉涵惊叫一声:“哎呀,我的书,我旅行包里全都是书。”慕玉涵说着急忙从车把上拿下两个大旅行包,抱在自己的怀里,背对着顶风刮过来的雨水,弯着腰用自己的身体遮住雨。宋庆国借着闪电,看到不远处有一个悬空的岩石,急切地嚷道:“快,我们到前面那块悬空的岩石里去。”宋庆国说着推起自行车跑在前面,把车子支在悬空的岩石旁,回身抢过玉涵怀里的两个旅行包跑在前面,慕玉涵跟着跑了过来。
“快,快躲到岩石下面去。”宋庆国把慕玉涵推到悬空的岩石下面,把旅行包放到慕玉涵的怀里,又把自己的衬衣紧紧裹在慕玉涵的身上。然后挺直身子,用身体遮挡住那块悬空的岩石。顷刻间大暴雨以排山倒海之势猛扑过来,震耳欲聋的雷声使大地都在颤抖,耀眼的闪电伴着霹雳好似欲把大地劈成两半。
“宋庆国,你快进来呀。”慕玉涵着急地站起来去拉宋庆国,却被悬空的岩石狠狠地撞了一下头。
宋庆国用手抹了一把倾注在脸上的大雨喊道:“你好好呆在下面,别管我。”
慕玉涵看着宋庆国像一堵墙一般挡着从西南方向刮过来的大雨,他的身体被暴风雨肆虐着,而自己被保护的似躲在了安逸的小窝篷里。从小到大,除了自己的父母,再没有人这样疼爱过她。想到这里,慕玉涵眼里含满了感激的泪水。
过了一会儿,暴风雨渐渐平息了下来,大片乌云黑压压地向东南方卷去,蓝色的苍穹露出脸来,明亮的星星调皮地眨着眼睛。
宋庆国又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把两个大旅行包挂在自行车把上,然后微笑着去拉岩石下面的慕玉涵。
“慕玉涵,出来吧,天晴了。”
刚才还是乌云密布电闪雷鸣风雨交加的鬼天气,此刻亮晶晶的星星如童话一般挂满了天空,刚才被风刮的如狼嗥般的山林,此刻却如画般的静谧、美丽。
宋庆国见慕玉涵痴迷地看着天空,微笑着问:“是不是老天的脾气和面目太多变了?刚才还那么大发雷霆,狰狞可怖,现在又这么温柔清幽,美丽如画?”
慕玉涵微笑着点点头:“是的,我们人类在浩瀚的宇宙面前太渺小了。所以,有时候不得不顺应老天的意志。如我们古人说的:‘尽人事而听天命’。”
“没错,但我们首先应该尽人事,不是吗?否则老天不会给我们掉馅饼的。”
“是的,在我们尽最大努力去奋斗的同时,又必须‘听天命’。因为人世间,波谲云诡,因果错综。只有能做到‘尽人事而听天命’,才能永远保持心情的平衡。”
“说的好……啊嚏……”宋庆国话还没有说出来,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玉涵愧疚地忙把宋庆国的衬衣披在他身上说:“快把衬衣穿上吧,你真的要感冒了。你住的地方有感冒药吗?”
“没有,没事的,我一个大小伙子。”
“别没事了。你把背心脱下来,然后把衬衣穿上。”宋庆国迟疑地看着她。
慕玉涵举着衬衣急急喊道:“你看着我干什么呀?快点,这件衬衣没怎么湿呢。”
宋庆国开心地笑了,动情地说:“现在的你真像个小女孩。”
慕玉涵的脸瞬间像一抹晚霞,幸亏是满天星斗的夜晚,看不清她脸上的红晕。宋庆国脱下水捞般地背心,慕玉涵接过背心,用力拧着背心上的水。见宋庆国穿好了衬衣。慕玉涵说:“我们回去吧。”
宋庆国推着自行车,两个人并肩走着。谁也没有提出骑上自行车走,又谁都没有说话。他们就这样慢慢地、默默地向前走着,他们俩都觉得离黄昏峪村的路好像太短了,没用一会的功夫就到了。来到村支书的家门口,宋庆国停下车子,轻声说:“玉涵,”慕玉涵的心被这一亲切的称呼喊的激烈地跳动起来,脸也发起热来。“你一个人进去吧,我进去不方便。我先回去换身衣服,然后再来还自行车。”
“这辆自行车是支书家的吗?”
“这个村除了支书家里,没有人家趁自行车了。”宋庆国说着把旅行包递给慕玉涵问:“能提得动吗?”
慕玉涵笑了:“别忘了,是我自己提着它们从北京到丰润火车站的。”
宋庆国也笑了,由衷地说:“玉涵,你笑起来真美。自从认识你,很少看到你笑。”被宋庆国这么一说,慕玉涵又想起了母亲,脸上的笑容转瞬间又阴郁起来。“玉涵,答应我,以后别再让忧愁、郁闷的情绪占据你的心灵,让自己的心阳光起来。只有这样,阿姨的在天之灵才会安心。”
慕玉涵感激地流下了泪,哽咽地说:“谢谢你!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玉涵,只要有我在,我就不会让你受委屈。”宋庆国说完转身骑车走了。
慕玉涵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幸福感……
慕玉涵的到来使吉娜兴奋不已。
“哎呀,玉涵,你回来了?啊——太好了……”吉娜跳下炕跑到玉涵的身边。看到玉涵胳膊上的黑纱她才停止了快乐的尖叫。阿……阿姨真的……”
玉涵点了点头。吉娜拉住玉涵的手,发现玉涵的手冰凉,忙说:“你的手太凉了,你还没吃饭吧?我去给你做饭。”吉娜说着就到堂屋去做饭。
“吉娜,别做了,我吃过了。”
“没关系,很快的。我妈昨天给我送来了好几斤挂面和鸡蛋,我给你做挂面汤卧鸡蛋。你到屋里休息去吧,我一会儿就做好了。”吉娜边说边开始剥葱。
“我真的吃过了,在丰润火车站不远的饭店吃的。”
吉娜仍然不相信地看着她问:“你是不是心里太难受了,所以不想饭吃?玉涵,现在什么也不要想,吃饭要紧,你……”
玉涵感动、悲伤的泪水止不住流下来:“谢谢你吉娜,我真的吃过了。”
吉娜搂着玉涵回到屋里,关切地问:“你几点到的丰润?怎么回来的?”
“啊,我……我五点钟到的,搭……搭了一辆汽车回来的。”
“路上没有让雨淋着吧?”
“没……没有。”
“玉涵,听说明天县里要派工作队到咱们村来了。而且……而且是冲你来的。因为你这次回家没有经县革委批准,就擅自回了北京。说你没有跟你妈妈划清界线。你可要有思想准备呀。而且听说来头还不小呢。”慕玉涵一言不发地沉默着,她的面容是淡定和坦然的。吉娜不解地看着她,以为她受了太大打击而表现出麻木的状态。“玉涵,你怎么了?你不要想不开呀。”
慕玉涵淡淡地一笑说:“吉娜,不要为我担心。我会面对一切的。”
这时,从院子里传来宋庆国的喊声:“彭建树在家吗?”
彭翠花跑出了屋子惊喜地喊道:“哎呀,宋庆国,你看病咋去了两天呀?你是不是得了啥不好治的病啊?”
“啊,大夫开始是怀疑我得了不好的病,建议我去市工人医院检查检查,没办法我昨天又去了趟市里。所以,我只好今天把车子还回来了。”
彭建树关切地问:“那检查有事儿吗?”
“没事儿,虚惊了一场。建国,支书开会回来了吗?”
“回来了,在屋里呢。你到屋里坐会儿吧。”彭建树热情地说。
“不了,太晚了,你们休息吧。建树。把车子放在哪儿?”
“放在堂屋里,我来推吧。”彭建树推过自行车。
“那好,谢谢你们了。我走了。”
吉娜推开窗子,趴在窗户前刚要说话,突然彭翠花追在宋庆国的后面体贴地问道:“宋庆国,你身体真的没事吗?”
“啊,真的没事。谢谢你了。”
“宋庆国,慕玉涵回来了。”吉娜说道。
“啊,是……是吗?她还好吧?”宋庆国故做惊讶地问。
“你进来看看她吧。”
“不了,今天太晚了。明天我再说,你们休息吧。”宋庆国说完快速离开了。
吉娜回身冲慕玉涵吐了吐舌头,笑着轻声说:“我老觉得彭翠花不对劲儿。”
“怎么不对劲儿了?”
“她可能看上宋庆国了。”
“你别乱说了。”
“真的,宋庆国借自行车去城关看病这两天,她像丢了魂似的。刚才还来问我宋庆国怎么还不回来。刚才你没看到她看宋庆国的眼神……”吉娜说着趴在炕上哈哈大笑起来。
玉涵也笑了,拍了一下吉娜的后背:“别笑了,像个长舌妇。快洗洗睡觉吧。”
这时,彭翠花突然掀门帘进来问:“你们笑啥呢?”两个人互望了一眼,尴尬地不知说什么好。“你刚才说谁丢魂了?是宋庆国吗?”
“啊……啊,是……是我笑宋庆国说自己有病吓得把魂都丢了,一个大男人真没出息,看病去了两天,闹了半天什么事儿也没有。”
彭翠花也跟着笑起来:“有时候男人比我们女的还小心眼。对了,慕玉涵,你啥时候来的?咋回来的?”
“啊,我已经到了一会儿了,我搭了一辆汽车回来的。”
“噢,那就好。”彭翠花似乎放心了似的回到自己屋里去了。
吉娜冲慕玉涵做了个鬼脸儿。玉涵轻声说道:“以后你说话千万小心点儿。”
“我哪儿知道她有偷听别人说话的嗜好啊?”吉娜躲在炕上撒娇地喊着:“哎呀,玉涵,我下了一天的地太累了。这种受苦受罪的日子什么时候能熬出头来呀?”
“别这样想。我们先学会适应这里的一切。”
“太不容易了。下一天的地回来浑身就像散了架一样。累得我梦里都在下地干活儿呀。”
“那我们也要学会忍受。”
“玉涵,还有一件最不能让我容忍的事。”
“什么事啊?这么夸张?”
“夸张?你走之前彭翠花不就老到咱们屋里来看这个看那个的吗?你不也常说咱们的东西好像被人翻过的吗?你走后更加变本加利了,彭翠花几乎每天都要到咱们屋里来,而且趁咱们俩不在的时候把什么都翻遍了。洗漱的东西、擦脸的东西,甚至连箱子里的衣服都翻过了。昨天我回来想换换衣服,发现我的衣服全都被翻过了。哎呀,我的妈呀,真受不了她,这样的日子啥时候熬出头啊?”
“是你多心了吧?她翻衣服干什么?”
“我多心?哎呀,但愿是我多心了。不信你也看看你的衣服吧,说不定也被她翻过了。”
玉涵起身翻看着被翻的乱遭遭的衣服,笑笑说:“真是的。也许是她好奇吧。”
“好奇?我的姐姐呀,她都十八岁了,再好奇也应该知道别人的东西不能乱动吧?哎呀,我真受不了了。对了,我倒有一件非常好奇的事。”吉娜神秘地说。
“什么事?”
“你走这些日子我只砍过一捆柴背回来。可我却发现咱们俩的柴垛几乎每天都高一些。你说会是谁把柴放在咱们俩的柴垛上?”
“是宋庆国和赵俊海。他们俩说过帮咱们俩砍柴的。”
“宋庆国和赵俊海帮咱们送过两次柴。而且他们俩每次都会告诉我一声的。我告诉他们俩咱们的柴还有很多,先不用他们送了。所以他们就没有再送。我也问过他们俩,他们俩说只送过两次。”
“是吗?该不会是彭建树砍柴回来放错柴垛了吧?”
“一次放错也不能天天放错呀?再说他们家新砍的柴都是放在东猪圈房顶上的,等晒干了再放进猪圈里面的。咱们俩的柴闫大夫可是名文规定让咱们放在西猪圈墙外面那一小块地方的。”
“是啊。那就奇怪了。”慕玉涵也纳闷地说。
“是啊,猜了很长时间都没猜不出来。”吉娜转念说道:“不想它了。不管怎么说这倒是件好事。对了,玉涵,我偷偷告诉你一件事。昨天我妈妈来了,爸爸答应想办法让我去当兵了。”
“当兵?”
“是啊,这是唯一一条离开这个穷山沟的途径了。你呢?你真的想在这个穷山沟呆一辈子吗?”
“不知道。除了劳动,我只想充分利用时间多看书、多学习。”
“你呀,真是个书呆子。现在这个年代学那么多的知识有什么用?什么扎根农村,改变农村面貌,指着我们几个下乡知青能改变什么农村的面貌?与其把精力用在没用的地方,不如想想办法离开这个鬼地方。”
“你别忘了,我是现形反革命的子女,我能找什么门路?”
“对……对不起。”
“没什么。吉娜,我拿来了很多中外名著和中国古典文学书籍,你说我用不用藏起来?”
吉娜一骨碌爬起来紧张地说:“要,要。原来你这两大旅行包全都是书哇?快想办法把它藏起来。万一工作组的人来了翻咱们的住处怎么办?”
“可藏哪儿啊?”
吉娜想了想说:“我今天拾了很多的柴草,堆在院子里,要不咱们把书放在柴草堆里?”
“那还不被雨淋湿了?对了,有一个破缸长期扣在咱们窗户根底下,要不把书放在破缸下面?”
“好办法!”吉娜激动地一拍手称赞道,“而且那是支书家的缸,工作组的人不会翻他们的东西的。等我出去看看动静。”吉娜说着起身悄悄来到门口,探头探脑地看支书和彭建树的屋灯都灭了,之后又到翠花的房间门外听了听。然后跑到屋里轻声说:“你在忙什么呢?他们都睡了,趁现在没人快藏起来。”
“我把原来带来的书和写的日记也藏起来。”慕玉涵匆匆把炕上的书和日记放进一个大塑料袋里。她提起两个旅行包说:“吉娜,你拿这个塑料袋。”吉娜抢过玉涵手里的一个旅行包说:“给我一个旅行包。”玉涵提着旅行包和塑料袋,轻手轻脚地跟在吉娜的后边。她们俩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还是惊动了对面厢房的彭建树,他趴在窗户上借着月光,看到两个女孩轻手轻脚地走到院子里的破缸面前。吉娜把缸掀开,慕玉涵顺手把两个大旅行包和一个满满的塑料袋放进去。然后两个人一起又把缸扣上,做贼一般左右看看才悄悄地回屋里去了。玉涵不放心地轻声问:“不会被人发现吧?万一被支书老婆发现了可就麻烦了。”
“你放心吧,你没发现那口缸上全都是土?”吉娜举着满手的尘土说着:“这还是刚刚下雨把缸冲干净了呢?别想了,快洗洗睡吧。”
慕玉涵躺在炕上,想着把书藏在缸里绝不是长久之计,应该抓紧时机把书藏到更安全的地方。想到这里,她习惯地拿起枕边留下的一本书看了起来。
第二天早晨,慕玉涵和吉娜吃完早饭扛着锄头来到队里,却看不到宋庆国的身影。这时,赵俊海匆匆跑来跟肖队长说:“队长,今天宋庆国又来不了了,他发高烧躺在炕上起不来了。”
慕玉涵听了一惊,自责的心开始隐隐作痛。
“他到医院检查到底有啥病啊?”
“好像没啥病。今天只是感冒发烧的很重。”
“那找没找闫大夫?”
- “还没有,我先跟你请个假,马上就去找闫大夫。呆会儿我再上工。”
“那快去吧。呆会儿你到西山梯田去种高粱。”
“知道了。”
赵俊海走了,慕玉涵的眼睛跟着赵俊海的身影,她真想跟赵俊海一起去看看宋庆国,但她却不敢。肖大胜看见慕玉涵站在人群里,脸色很是苍白,再看看她胳膊上带着黑纱。关切地问:“慕玉涵,你回来了?”
“啊,队长,我昨天晚上回来的。”
“回来就好。下面咱们开始派工,赵光运和马福一组,到山东边梯田给玉黍去打药……张兰香、慕玉涵、吉娜一组,到南山玉黍地里去除草。”
张兰香、慕玉涵和吉娜三个人一起往梯田上走去。慕玉涵的心里像打鼓一样,忐忑不安地回身望着。她惦记着宋庆国的身体,但自己现在的身份和处境,以及这个山村里男女有别的环境,就像一个无形的屏障,阻挡着她去看他、去照顾他。她的心却像热锅上的蚂蚁受着炙烤的煎熬。如果不是为了自己,如果宋庆国不对自己那么好,也许她不会像现在这样,不是吗?她在反心问着自己,她的脸开始发起烧来。难道不仅仅是感激吗?难道是自己爱上他了吗?这种灼心的焦虑不仅仅是友谊吧?这时候,从第一次认识宋庆国,宋庆国悄悄地帮她和吉娜在地头上干活,宋庆国骑车送她到火车站,又到火车站去接她……对了,宋庆国前天就去了城关,请假说到城关检查身体,可见到她的时候他却说是去接朋友的,难道他前天就去火车站接我了吗?如果不是的话,为什么他要撒谎呢?还有,在路上遇到大雨后,宋庆国是在用自己的身体保护着她呀。还有,宋庆国最后说的那句话:“只要有我在,我就不会让你受委屈的。”想到这里,慕玉涵眼睛里溢满了泪水。
“玉涵,你怎么了?脸色这么不好,你……你怎么哭了?身体不舒服吗?”吉娜看着玉涵苍白的脸色和心神不宁的样子,不放心地问。
“没……我没事儿。”玉涵擦掉泪水,强装出笑脸:“可能是眯眼了吧。”
兰香看着玉涵的脸笑了起来:“你们城里人啊,身体就是娇气。呆会儿我和吉娜多干点儿,你在后面慢慢跟着就中。”
“兰香,谢谢你。我没事的。”玉涵感激地说。
“你们城里人啊也太客气,这还用谢啥?等我不好受的时候,你也多帮我干点儿不就得了。”
“兰香,你能有身体不好受的时候吗?你看你的身体壮的跟小牛犊似的。你的腿比我的腰都粗呢。”
吉娜的话使兰香“嘎嘎”地笑了起来,笑过之后说:“这咋了?你们城里人讲身材,我们农村人可不讲。我告诉你,在我们农村,像你这样的保准嫁不出去。”
“为什么?”
“别看你脸蛋儿长的好看,可你的身材又瘦又小,是留着吃呀?还是留着看呢?我们农村人过日子就是讲实惠。如果把你娶到家,你一天能挣多少工分?出了一天的工,回家还要给老爷们、孩子做饭,侍候公公、婆婆,喂猪、喂狗、种自留地、种菜园子,这么跟你说吧,从早起一睁眼,到晚上闭眼睡觉,都得不停地干活儿,你受得了吗?听说你们收工回去整天又是洗又是涮的,一天到晚的穷讲究,我们农村人哪有那个闲心?”
“这么说你这种又粗又壮的身材,才是你们农村选媳妇最标准的了?”吉娜不解地问。
“差不多吧。”兰香自信地说。
“难怪前几天一个媒婆带着一个女孩到村支书家跟彭建树相亲,那女孩真是又漂亮,身材又好,你说咋的?咱们支书的老婆愣没看上。嫌她不能过日子。当时我还纳闷,你没跟人家过,怎么就知道人家不能过日子?”
“我们农村选媳妇,愿意选那种铺门大扇的……”
吉娜不等兰香把话说完,插嘴问:“什么叫铺门大扇呢?”
“就是像我这样膀大腰圆的。这样的媳妇身体好,能干活儿,能吃苦,能过日子。”
“那彭翠花岂不是不适合给你们农村人当媳妇?”
“她呀,我们咋能跟她比呢?人家命好,是支书的闺女,而且,她和宝山早就好上了。宝山可是我们这儿十里八乡有名的好小伙子。又能干,脾气又好。”
“没错,王宝山在你们农村真的可以说是棒小伙儿了。大高个,身体又魁梧,长的浓眉大眼的。可是,我怎么没看见他们俩在一起呀?”
“你是说像你们城里人一样搞对象吗?我们乡下人可不兴那个。只要两个人互相看中了,把亲订了就结婚在一起过日子。”
“那你们怎么知道他们俩好上了?”
“那咋知不道呢?从他们俩见面时的眼神里大伙都看出来了。听说宝山还给过彭翠花一个手绢呢。听说前两天宝山还托吴婶到支书家提订亲的事儿,支书家人都同意了。”
“兰香,我觉得肖队长跟你挺般配的。我看你们俩的眼神也有点不对劲儿,而且他分工的时候总是把轻巧……”
被吉娜这么一说,兰香的脸骤然像朵大红的芍药花。不等吉娜把话说完,兰香红着脸笑着上前在吉娜的后背上拍了一巴掌嚷道:“你胡说啥呀?让我们村里的人听见了,只不定说出啥闲话来呢?”
吉娜捂住自己被拍的火辣辣的后背“哎呀,哎呀”地叫着,苦着脸喊着:“你怎么这么有劲啊?疼死我了。”
兰香和玉涵看着吉娜五官移位地喊叫着,都忍不住“咯咯”地笑着。
“谁让你说话愣掏呢?”玉涵笑着责怪地说出了当地的一句土话。
“不是我愣掏。我看肖队长人挺好的,兰香也挺善良的。而且他们俩都是农村标准的俊男美女。而且我看他们俩的眼神确实……”吉娜边说边往山上跑,兰香追着喊道:“你再说,再说我还打你。”
她们说笑着来到了梯田开始干活儿了。她们干到梯田中央的时候,村支书和肖队长带着两个陌生人来到梯田的地头上,支书指了一下慕玉涵跟那两个陌生人说着什么,慕玉涵和吉娜互望了一眼,她俩心里都明白那两个人一定是县里派来的工作组的人。
彭支书对工作组的人说:“那个就是慕玉涵。自从她来到村里挺能吃苦的,也没讲过啥反动的话。毕竟是个孩子吗。”
“彭支书,你这种麻痹思想可要不得呀。她已经是成年人了,可不是什么孩子了。尤其是这次擅自回北京的事。对了,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晚上。”
“带回啥东西没有?”
“这我可知不道。一个女孩子能带啥东西?还不是她们吃的穿的用的。”
“那可不一定。这样吧,等她们收工了,到她的住处检查检查吧。”
“中,她就住在我们家东厢房。主要是为了方便看着她,有没有反革命行为和反革命言论。”
“这就对了。”
彭建树往山上挑水,就在回井边提水的时候,村民的议论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听说那两个工作组的人是县里派来的。”
“到咱们村干啥来了?”
“听说慕玉涵的妈是现形反革命,又是罪犯,他们是上面派来检查慕玉涵有没有反革命行动和反革命言论的。”
“有这么严重?”
“可不咋的?她妈可是北京一个大学里的教授,听说是跟中央领导对着干的反革命,比地主成分还要坏。”
“那会把慕玉涵咋办呢?”
“听说晚上要开批斗会,还要抄她的家呢?”
“抄家?她哪有家呀?那不是咱们支书的家吗?”
“她住在哪儿,哪儿就是她的家呗。主要是检查她有没有反革命传单啥的。”
“是真的?这么说咱们还得躲那个孩子远一点……”
彭建树听到这里,忽然想起昨晚慕玉涵和吉娜在院子里偷偷摸摸往破缸里放东西的情景。他不觉吓出了一身冷汗。趁没有人注意他,他把水桶和扁担放在草丛里,然后一溜烟朝自己家里跑去。当他气喘吁吁地跑回家,看到父母住的正房门紧锁着,放心地来到破缸前,推开破缸后发现里面有两个一红一黑的大旅行包,和一个大塑料袋。他想:这种漂亮的旅行包只有他们城里的女孩才用的,乡下是没有这种提包的,她们咋会把这么漂亮的提包藏在这儿呢?难道里边真的装着反动的东西?如果真的是那样,被工作组的人翻出来,慕玉涵就会出大事的。想到这儿,他吓出了一身的冷汗。他忙放下缸,跑着把院子的大门从里面闩上,把西厢房的门锁打开,从缸下面把两个提包及塑料袋拎出来,把缸放好。提着两个旅行包和塑料袋跑进自己的屋里。他见塑料袋里装的全都是书,匆匆拉开旅行包的拉链一看,里面也全是一本本的书。突然,一阵“咚咚”敲大门的声音把他吓了一跳。他伸长脖子听了听,确定是自己家的大门,他紧张起来。在屋里转着圈,寻找着藏提包的地方,放在板柜里?不中,板柜里的东西已经满了,放不下了。放在炕上的被垛里?不中,提包忒大,忒明显。这时,敲门声越来越大了,并伴着母亲的喊声:“快开开门,谁在家呢?”彭建树紧张的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他用力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用衬衣扇着凉风。凉风忽然使他想起了蛇,他惊呼一声:对了,养蛇的大木箱。说着匆忙提起两个大旅行包和塑料袋,跑到南屋,把它们装进养蛇的木箱子里,然后又盖上木盖。看了看很是严密,这才放心地走出屋子去开大门并喊着:“来了,来了,别敲了。”
闫桂芝推开门便大骂起来:“该死的东西,大白天的,插门干啥?”
“刚……刚才一只野兔子跑了进来,我想抓住它,怕它跑了,所以把门插上了。”
闫桂芝见彭建树神色紧张的样子,更觉得野兔子的说法简直是在胡说八道,更何况现在正是上工的时间。
“你小子是不是在家里搞鬼?”
“搞鬼?搞啥鬼呀?”彭建树不解地问。
闫桂芝不等他解释,径直来到彭建树住的屋里,看了看炕上的被褥很整齐地叠放着,又看了看屋里的每一个角落。然后又往南屋走去。彭建树急了,拉住母亲问:“妈,你找啥呀?”
闫桂芝怒目圆睁地吼道:“你放开我。”
彭建树只好怯怯地放开手。闫桂芝来到南屋,上下打量着屋里的每个角落,并没发现可疑的东西。然后转过身来骂道:“我告诉你建树,你要是给我不学好,在家里搞女人,我饶不了你。”
一听母亲这么说,彭建树反倒松了一口气:“哎呀,我的亲妈呀。我哪是那种人呢?我真是在家抓野兔子来着。”
“放屁!大白天的你不上工,你咋知道家里跑进野兔子来了?”
彭建树听了冲母亲嘿嘿地傻乐起来:“嘿嘿,我……我怕你骂我,我偷着跑回来想睡会儿懒觉。”
“你一个大小伙子,多干点活儿累死你呀?”
这时,院子里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母子俩互望了一眼,赶忙走出屋子。
“甄主任,李主任,这间就是慕玉涵和另一个女知青住的屋子。那间是我闺女住的。”彭支书指着两个屋子对两位工作组的同志介绍说。
“当家的,他们是——?”闫桂芝不亏是村支书的老婆,村里的赤脚医生,长过见识,所以看到派头十足的两位领导也不犯怵。
“啊,这两位是县革委派来的工作组的领导,这是我媳妇。”
两位工作组的人象征性地冲闫桂芝点了点头。
“快让两位领导到咱们屋里坐坐吧,外面忒晒的慌。”闫桂芝边说边去开正房门,“我出去给村里的两个人看病去了。一个是知青,一个是村西头的刘大麻子的媳妇。”
彭支书跟两位领导介绍说:“我媳妇是我们村里的赤脚医生。”
两位领导又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比刚才略微生动了些。这时,慕玉涵和吉娜扛着锄头回来了。吉娜边走边叫喊着:“累死我了,晒死我了。”可她俩一进院子,看到那两位陌生的中年男人和村支书站在院子里,两个人都呆愣在那里。
“慕玉涵,这是县革委派来的工作组的领导,他们要检查一下你的东西。看有没有啥反革命文章和大毒草的书,或者反革命传单之类的东西。”村支书对慕玉涵说。慕玉涵和吉娜听了,仍呆愣在原地没有动。彭支书催促着说:“快点,带两位领导进你们屋检查检查。”
吉娜吓得脸都白了,而且出了一身冷汗,手也在不停地抖着。她看了看身边慕玉涵,慕玉涵却表现出异常的冷静。因为慕玉涵早就见识过比这更吓人的阵势。那些造反派们人人手持大木棒,半夜三更闯进她的家,敲门声像打鼓,进屋便声震屋瓦地翻箱倒柜,乒乓乱响的砸东西,家里的古董、摆设、书籍,在他们眼里都视为草芥,顷刻间被毁为一旦。此刻这两位工作组的同志,跟那些革命小将比起来文明多了,至少他们在等主人回来;至少在告诉她,他们要干什么;至少他们手里没有拿棍棒;至少让她带他们进屋检查。慕玉涵不惊不恐地说:“那好,请进来吧。”慕玉涵走在前面,工作组的领导跟随后面,吉娜吓得不敢进屋。彭建树的脸上带着紧张和恐惧。闫桂芝像是看热闹一般地观看着。村支书的脸上有一种不易察觉的担忧。
“这个房间是我和吉娜住的。你们随便检查吧。”慕玉涵的声音平静如水。
两位工作组的同志看了看房间,地上除了洗漱用的两个脸盆和几双鞋,没有别的东西。炕上放着三个一大两小的纸箱子,两个提包,和两套被褥,再没有别的东西。
“你上去把纸箱里的东西都掏出来。”甄主任颐指气使地对慕玉涵说道。
慕玉涵上炕把自己纸箱里的东西掏了出来。然后把空纸箱倒过来让他们看说:“没有了,这里面全都是衣服。”
“那两个纸箱里的东西也掏出来。”李主任的声音略微温和一些。
“那两个不是我的,是吉娜的。让她自己掏可以吗?”李、甄两位主任交换了一下眼神,李主任点了点头。慕玉涵喊了一声门外的吉娜:“吉娜,把你箱子里的东西拿出来。”吉娜哆嗦着来到屋里,用颤抖的手拿出两个箱子里的衣物。其中还有一个很可爱的毛绒绒的猴子。工作人员见没有可怀疑的东西,又命令她俩把那两个提包打开,把东西拿出来。她们俩互相看了对方一眼,无奈地、尴尬地往外掏着东西。从里面掏出来的全都是乳罩、内裤、月经带、卫生纸等女孩子的日用品。李主任说了声:“好了,把你们的被子全部展开。”
这时候,吉娜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她感到受到了莫大的屈辱,而且越想越生气,她猛地把自己的被褥一个一个地拽开甩到炕上,大喊道:“你们看吧,看看有什么秘密?有什么反动书籍和传单!”
“你这是什么态度?”甄主任怒吼道。
“什么态度?你说是什么态度?”吉娜说到这儿委屈的泪水流了下来,“你们两个大男人翻看我们女人的东西,让你们看个够!你们还想看什么,都翻给你们看!”吉娜说着坐在炕上大哭起来。
“你说的什么话?什么男人女人的?我们是在例行公事。”甄主任很是生气地吼道。这时,李主任忽然像想起了什么,在甄主任耳边低语了一句。
慕玉涵很是愧疚地搂住吉娜:“吉娜,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对不起……”
“好了,别说了,把你的被褥展开。”甄主任冲慕玉涵吼道。
慕玉涵站起身来,把自己的被褥一个一个展开,忽然一本书从褥子里掉落下来。吉娜吓得停止了哭泣,玉涵刚要伸手去拿,甄主任像终于抓获到“证据”一般,喝令道:“把书拿过来。”慕玉涵只好把书放到炕沿上。甄主任拿起书一看是《青春之歌》,然后抬头看了看还没有展开的一条被子喝道:“把最后那个被也打开。”慕玉涵把被子展开。他们见再没别的东西可检查的了,拿着那本《青春之歌》走出了屋子,来到堂屋里,他们掀开两个大锅盖和盛水缸盖看了看,之后把门后检查了一遍。然后走到院子。忽然甄主任注意到窗户根下那个翻扣着的大缸。“这个缸是怎么回事?”听到这句话,慕玉涵和吉娜都吓的瞪大的眼睛,脸色煞白,一同跑出了屋子。
- “啊,这是过年的时候,我外甥来我们家拜年,非要凿缸里的冰吃,结果把缸给凿坏了,没法盛水了。扔了又觉着可惜,所以放在这儿准备秋收的时候盛玉米、高粱啥的。”彭支书介绍说。
甄、李两位主任又交换了一下眼神,甄主任朝大缸走去,慕玉涵和吉娜吓得不知所措。当甄主任用力把缸倾斜到三十度时,所有人都把眼光探向缸的下面,然而缸下面却是空的。慕玉涵和吉娜都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甄主任放下缸,拍了拍自己手上的尘土,对彭支书说:“彭支书,晚上要在村大队部开批斗会,要批斗慕玉涵这种小资产阶级思想。看这种书就说明她的思想还没有改造好。”
“中,中。晚上开批斗会。”
两位工作组领导走了,彭支书跟在他们后面。慕玉涵和吉娜松了一口气。但她们心里都忐忑不安地想着那些书的下落。她俩来到屋里,吉娜转着眼珠轻声说:“那两个提包和塑料袋不能自己飞了呀?”
“就是,我们想想会是谁拿走了呢?”玉涵焦急地思考着说:“拿走提包一般有两种用意,一是贪小便宜,看中了那两个提包;再就是有意保护这两提包书。”
“如果是贪小便宜,就是闫桂芝拿的,如果是想保护那两提包书,就是上帝帮我们藏起来了。因为他们一家人不可能会有这个胆量和素质。”
“如果不是他们家人拿的,谁敢到他们院子里来呢?怎么就知道那缸里有提包呢?”
“也是。那就一定是闫桂芝拿的,她一定看上了那两个漂亮的提包。在他们这穷山沟里上哪儿找那么好的旅行包去?”
“我看倒不像。因为贪别的便宜比如钱之类的还可以不显神不露水的。那么两个大旅行提包偷去也不能公开用,因为太明显了。闫桂芝是一个精明人,她不会干这种蠢事。”
“那不能是支书拿的吧?”
“不会。”
“那只有他们兄妹俩了?”
“没错。要么是彭建树,要么就是彭翠花。”
“如果是他们俩,那就是彭翠花的面儿大。因为她一定是喜欢那两个漂亮的提包。彭建树没有理由拿。”
“我倒觉得是彭建树拿的面儿大一些。”
“为什么?彭建树平时见了咱们都是脸一红低头走过去。老实的话都不敢说,他拿那些书干什么?”
“我也说不出理由来,只是有这种感觉。等对机会问问他吧。我们先做饭,要不然赶不上上工了。”
“慕玉涵,我真佩服你,你还有心情做饭、吃饭?我都快吓瘫了。”
“你休息吧,我来做。”慕玉涵说着就去烧火做饭。慕玉涵又想起了宋庆国,不知道他病的怎么样了。这时,慕玉涵试探地掀开门帘问躺在炕上的吉娜:“吉娜,吃完饭,你可以去看看宋庆国吗?不管怎么说我们只有四个知青在一个村,我们应该互相关心,是不是?”
“行,吃完饭咱俩一起去。”吉娜无心地说。
“我去合适吗?我怕我的身份去看他,反而连累他。”
“你去看一个病人他们能怎么样?我一个人去倒不方便,你说呢?”
“行。那吃完饭咱们俩一起去。”慕玉涵说完觉得浑身都有了劲似的。
彭建树呆愣地坐在正房堂屋的板凳上。他不知道怎么把藏提包的事告诉慕玉涵和吉娜,因为他基本上没跟她们俩说过话。一是怕她俩误会半夜偷看她们藏东西;再就是不愿意说出他的本意。怕一说出他的本意,就泄露出他内心的秘密。是的,他喜欢慕玉涵,在他眼里她的一颦一笑是那样端庄大方,有魅力。所以他想保护她,怕她出什么意外。但他只在心里默默地喜欢,不敢有丝毫的表露,而且他早已看出宋庆国喜欢慕玉涵,所以,他的自卑心理告诉自己,他没有资格喜欢慕玉涵,只有宋庆国那样的才配得上慕玉涵。
闫桂芝做着饭,见儿子呆愣着什么也不干,便生气地吩咐道:“你傻愣着干啥?要么剥点小葱,留着沾酱吃,要么帮我把药给那个知青宋庆国送去。”
彭建树一听兴奋地站起来喊道:“中,我去送药,药放在哪儿?”
“药放炕上了。一次吃几粒一天吃几回都写在药袋上了。”闫桂芝拉着风箱说。彭建树拿起炕上的药跑了出去。“送去快回来吃饭。”闫桂芝在后面喊着。
“知道了。”彭建树答应着。彭建树在经过慕玉涵做饭的堂屋时,像做贼一般加快了速度跑了过去。他刚跑到大门口外面,迎面遇到了妹妹。
“哥,你干啥去?”
“不干啥。你咋刚回来?快帮妈做饭去。”
“快吃饭了,你出去干啥?”
“我给宋庆国送药去。”
“宋庆国是不是有病了?”彭翠花担心地问。
“好像是感冒发烧了吧。”
“我说今天咋没看见他上工呢。哥,那我替你送去吧。”
“用不着。你快回去!一个大闺女家家的,往人家男人住的地方跑啥?”彭建树吼完妹妹便大步向前走着。
彭翠花来到家里,故意问母亲:“妈,我哥呢?”
“你哥给宋庆国送药去了。”
“宋庆国咋的了?”
“感冒发烧。”
“挺严重吗?”彭翠花尽管装出一副有意无意搭讪地说着,还是惹起了母亲的无名火儿。闫桂芝提高嗓门吼骂起来:“严不严重管你屁事?没事闲的问这么多?快剥点小葱沾酱吃。”
“剥就剥呗,这么横干啥?”彭翠花不满地小声嘟囔着。
彭建树被母亲指派给宋庆国送药,他立刻想到了解决两大提包书的方法。告诉宋庆国是最好的办法。这样既不丢自己的面子,又能把好意说出来。他来到大队部见宋庆国仍然躺在炕上。
“宋庆国,你病好点了吗?”彭建树真诚、关切地问。
宋庆国扭过头来,虚弱地说:“啊,好多了。彭建树,你来了?”
“啊,我妈让我给你送药来了。”彭建树把药递给宋庆国,宋庆国欠起身来,彭建树赶忙上前说:“别动了。你还没吃饭呢吧?”
“吃了,赵俊海做的。他到你们家拿药去了,你没碰到他吗?”
“没有啊?啊,我抄小道来的。他肯定是从大道去的。”
“啊,可能是。”
彭建树看了看窗外没人,便俯在宋庆国的身边说:“宋庆国,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什么事?”
“今天县里派工作组的人来咱们村了,说是专门冲慕玉涵来的。”宋庆国一听像是吃了灵丹妙药一般,猛地从炕上坐了起来,急切地问:“到底怎么回事?”
“我也说不忒清楚。昨天我爸从县里开会回来,说是上面派工作组的人下来。因为慕玉涵回北京没有经县革委的允许。上午我上工挑水的时候,听到咱们村的人在井沿上议论,说工作组的人要检查慕玉涵的东西。我忽然想起了慕玉涵和吉娜昨天晚上往我们家院子的破缸里放东西。我想肯定是秘密的东西,所以,我就偷偷溜回了家,见破缸下面是两大提包和一个塑料袋书。我就把它们藏到我屋里了。刚才工作组的人真的到我们家去检查慕玉涵的东西了。”
“怎么样?”宋庆国紧张地问。
“没大事,他们只翻到一本书,没翻到别的。当工作组的人翻那口大缸的时候,把慕玉涵和吉娜吓坏了,她们知不道我藏起来。所以,我来告诉你,就是让你告诉她俩,提包在我那,让她俩别担心。”
宋庆国紧紧握住彭建树的手,感激地说:“谢谢,谢谢你!建树。我替慕玉涵,替我们知青谢谢你。”
宋庆国激动的神情反倒让彭建树不好意思起来,脸红红地说:“没啥,没啥,我觉着你们知青离家这么远,也够不容易的。你好好歇着吧,我走了。”
“建树,这件事千万别告诉任何人。这事只有咱俩知道就行了。提包先放在你哪儿,等对机会我再放到更安全的地方去。”
“中,中。我知道了。”
“对了,你爸、妈和妹妹不会翻到提包吧?”
“不会,他们基本上不到我的厢房去。再说,我放提包的那个木箱子,是我专门盛蛇用的。他们看见那个木箱子就犯怵,尤其是我妹妹,你放心吧。”
“你……你怎么会有专门盛蛇的木箱子?”
“啊,因为我从小就喜欢蛇,经常抓蛇玩儿。长大后我每年夏天都抓一两条蛇养着,把蛇放在屋里,屋里就特别凉快。等秋凉了再把蛇杀着吃了。所以自己就订了一个大木箱子,专门盛蛇用。因为妹妹特别怕蛇,还有我爸、妈怕我被蛇咬了,所以他们都吵骂着不让我去捉蛇。所以今年没去捉,那个箱子一直空着。”
宋庆国感叹道:“建树,看你平时挺老实的,真没想到你还这么勇敢。”
彭建树不好意思地说:“这算啥勇敢啊?宋庆国,你歇着吧,我走了。”
“好吧。建树,真的谢谢你了。”宋庆国说着起身就要送他,被彭建树强按在炕上。宋庆国正发愣地想着慕玉涵的事,忽然听到有人走进来,他一看又是彭建树。
“建树,是不是忘了什么?”
“宋庆国,我忘了告诉你,晚上要开全村大会,说要批判慕玉涵。”
“批判慕玉涵?为什么?”
“他们不是翻到了慕玉涵的一本吗?说慕玉涵看那种书是资产阶级思想。”
“那是一本什么书?”
“我知不道,说那本书是大毒草?宋庆国,我走了。”宋庆国还是起身把彭建树送到了大门外,他从心里感激这个憨厚的小伙子。宋庆国回到屋里再也躺不下去了,在屋子里来回走着。这时,赵俊海回来了,看到宋庆国通红的脸,关切地:“你怎么起来了?看你脸烧的通红,别折腾了,快躺下吧。”
“俊海,你听说了吗?晚上要开批斗会,批斗慕玉涵。”宋庆国紧张地抓住赵俊海的双肩问。
“没……没说。不过我知道上边派工作组的人来了。说是冲慕玉涵来的。”
宋庆国放开赵俊海的肩,来回度着步子愤怒地说:“他们这是要干什么?难道父母的罪过一定要儿女来承担吗?他们实行的是什么人道主义?现在的书店里除了《毛主席语录》就是《毛泽东选集》,要不就是《批林批孔》的文章,把国内外一切名著、优秀的作品都视为大毒草,看一本书就是触犯……”
赵俊海听着宋庆国愤愤不平的喊声,紧张地趴在门口往外望着,忽然听到有脚步声,他上前猛地捂住宋庆国的嘴,轻声喊道:“别说了,有人来了。”
他们俩向屋外望去,只见慕玉涵和吉娜从大门口进来。宋庆国奔到外面迎上她俩激动地问:“你们俩怎么来了?”
慕玉涵看到宋庆国精精神神地站在她们面前,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
“你……你没病啊?”吉娜尖叫着问。
“庆国,你也是让她俩进屋说话,这么大的太阳会把两位小姐晒黑的。”赵俊海站在门口开玩笑地喊道。
宋庆国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忙让开路说:“你们俩快进屋。”
“晒这么一会儿算什么?我已经被晒掉一层皮了。”吉娜边往屋里走边发牢骚说。
四个人坐在屋炕上,赵俊海解释说:“庆国昨天晚上就开始发烧,今天上午闫桂芝给他打了一针,吃了点药,现在好多了。可是刚才他听说了慕玉涵的事,就再也躺不下去了。”
慕玉涵倒很平静地说:“别为我担心,没什么大事。他们只翻走了一本《青春之歌》,说是晚上开批斗会,批斗我的小资产阶级思想。我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
“玉涵,你能这样平静我就放心多了。”宋庆国重重地舒了口气。
在场的三个人都听出了宋庆国这句话包含了什么意义。慕玉涵在这之前想回避自己的感情,现在她想正视这份感情。她抬起头来,发现宋庆国的脸色出现很不正常的红晕,担心地说:“你是不是又发烧了?快躺下吧。你吃饭、吃药了吗?”
“饭吃过了,俊海做的。不过还没吃药。”
“药在那儿,赶快吃药吧。”玉涵倒了一杯水。
宋庆国把药袋递给玉涵:“这是彭建树刚送来的。”
慕玉涵把两种药按药袋上写的剂量准备好,递到宋庆国手里,把水杯递给他:“把药吃了,睡会儿觉吧。”
宋庆国接过药和水感到无比的幸福,感激地轻声说了句:“谢谢!”那些苦药吃在嘴里,此刻都感觉是甜的。
“你休息吧,我们上工去了。”慕玉涵说。
慕玉涵、吉娜和赵俊海一起上工去了。宋庆国怕慕玉涵担心,很想把彭建树藏提包的事告诉慕玉涵,但他还是克制住了,因为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傍晚,大队的喇叭响了起来,反复广播道:“黄昏峪村的全体社员注意了,晚上七点半准时到大队部开会。”
- 慕玉涵尽管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但当她看到大队部的院子里坐满了黑压压嘈杂的人群,还是不由自主地胆怯起来。会议看来就在大队部的院子里召开了,办公室的前面摆放着两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村支部书记、郝主任和五队小队长兼民兵排长肖大胜,两位工作组的领导只有甄主任,李主任回县革委汇报去了。吉娜看到慕玉涵苍白的脸,心疼地拉住她的手,感觉她的手在微微地颤抖。
“慕玉涵,你到前边来。”郝主任冲大队部门口喊。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朝大队部门口望过来。慕玉涵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下向前走去。在这不到五十米的距离中,她让自己的脚步坚定起来。她想到了母亲,母亲在那样残酷的境遇下无所畏惧的精神和坚定的信念鼓舞着她,使她惊恐、狂跳的心渐渐稳定下来。她像其他村民一样坐在一块石头上。她坐下来,双手握紧拳头,使自己的手不再颤抖。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坐在了她的身边。慕玉涵扭头一看是宋庆国,宋庆国正用鼓励的眼神看着她,并冲她点了点头。
“现在差十分钟七点半,还没有到会场的村民赶快到大队部来。”郝主任冲话筒喊着。
宋庆国用手碰了碰慕玉涵的胳膊肘,慕玉涵不解地看了宋庆国一眼,宋庆国若无其事地望着前面,手攥着拳头垂在下面向她伸过来。慕玉涵的心“咚咚”乱跳起来,偷偷地把手伸下去,从宋庆国手中拿到一张纸条。慕玉涵看了看周围的人,见没人注意她,忙打开纸条,纸条上用漂亮的行书写道:“有我在,别怕!书已藏到安全处,放心!”慕玉涵看完把字条卷成一个卷儿装在裤兜里,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时,彭翠花穿着一件的确良粉红碎花衬衣,和一条百褶蓝裙子,脚穿一双粉红的凉鞋。头发梳成高高的马尾辫,辫子上扎着一条白手绢。她站在大队部的大门口,毫无顾忌地举目寻找、张望着。她的打扮非常惹眼,很多村民都朝她看去。一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女孩喊她的名字,她装做没听见。一个小伙子大声喊了一句:“宝山,你媳妇找你呢。”小伙子的喊声引起会场上的人一阵哄笑。彭翠花生气地瞪了一眼那个小伙子,骂了一声:“讨厌!”然后高兴地奔到前面,坐在了慕玉涵、宋庆国的后面。玉涵和庆国都回身冲她友好地点了点头。彭建树和王宝山坐在人群里面,看到彭翠花的举动,心里都感到很别扭。
郝主任拿着话筒主持道:“好了,大家安静,现在开会。今天我们召开全村大会,由县革委派来的甄主任给咱们做指示。下面咱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甄主任讲话。”
稀稀拉拉的掌声过后,甄主任开始讲话:“黄昏峪村的社员同志们,今天我们召开的大会是一个严肃的批判大会。由于我们对下乡知青,现行反革命子女慕玉涵放松了教育和警惕,她不仅在不经县革委允许的情况下擅自回了北京,去参加现形反革命母亲的葬礼。而且今天我们从她的住处查出了这本大毒草的书《青春之歌》。这本书是站在小资产阶级的立场上,用林道静这个小资产阶级人物,严重地歪曲了共产党员的形象,并不是描写我们工农大众的书。还有,林道静的生活作风不正派,与三个男人乱搞男女关系。她怎么可以珍藏和阅读这种书呢?这说明她身上具有小资产阶级思想,具有对社会主义和文化大革命不满的情绪。下面让慕玉涵站到前面来,向大伙做深刻的检查和检讨。”
人们又一次把目光集中到慕玉涵的身上。慕玉涵犹豫地站起身,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如果说出自己的心里话,那么是不是会和妈妈一样的下场,如果不说心里话,那不是一种欺骗吗?这时,耳边忽然响起了爸爸的声音:“玉涵,我们在心里尽可怀念你的母亲,但我们也要学会保护自己,学会保存、储蓄实力。就像妈妈说的,我们的国家不会永远这样阴暗下去,等阳光明媚的一天,只要我们准备好了,就会有我们发挥的余地。妈妈是处在风口浪尖上,所以妈妈必须勇敢地面对,坚守自己的信念。而我们可以用迂回的策略来坚守自己的信念。你不是想做妈妈那样的教师吗?只要心里有这个愿望,然后朝这个目标追求下去就够了。但没必要向全世界人来宣布,是不是?”对,爸爸说的对,我要采取迂回战术。慕玉涵想到这里,站直了身子刚要张嘴说话,甄主任忽然喊道:“拿着话筒,面向人民大众说。”说着把话筒递给了慕玉涵。慕玉涵手拿着带底座的话筒面向大家诚恳地说:“我的思想觉悟不高,以后我会虚心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把自己的小资产阶级思想彻底改造掉。成为党和人民又红又专的合格的接班人。”人人都听出她的声音是颤抖的,坐在前边的人都能看到她拿话筒的手在微微颤抖着。说完这些话,她把话筒放回桌子,强力镇定着自己回坐到石头上。
宋庆国看到慕玉涵浑身发抖的身子,听着她用颤抖的声音说出这样违心的话来,像有人用刀割他的心一般。他痛苦地低下头,为心爱的女人被无辜地在众人面前受批判、受屈辱,感到锥心的痛。他憋了一肚子的无名火。
甄主任不满意地冲话筒喊道:“这么说不行!你这是在用冠冕堂皇的话来搪塞我们,愚弄贫下中农。你的检查没有说到实质上。你说,你为什么要看一本大毒草的书?你看这本书的目的是什么?女主人公林道静是一个地主家庭的小姐,是混在党内的特务,跟三个男人乱搞男女关系的不正派的女人。你说你看这样的书想跟她学什么?你站起来再做一次深刻的检讨!”
慕玉涵好像再也站不起来一般,就在她犹豫着想努力镇定自己再次站起来时,宋庆国猛地站了起来,声音洪亮、调侃地说:“请问领导,我记得林道静跟余永泽离婚后与卢嘉川相爱,怎么出来第三个男人了?你弄错了吧?”
“我怎么会弄错呢?她后来跟江华也有暧昧关系。”甄主任斩钉截铁地说。
“这么说您也看过《青春之歌》这本书喽?”
“我……我没看过。我想问一句,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我是下乡知青宋庆国。我还是想问,您没看过这本书,您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连我都忘记江华这个人物了,可你却这么记忆犹新?”
“我……我是听说的,看批判文章知道的。”
“我看您的年龄也不算太大,也就三十左右岁吧。我觉得我们年轻人应该多运用自己的脑子分析,内心应该有自己的道德准绳,而不应该听风就是雨。正是在这个特殊的年代,我们更应该成为有思想的一代青年,而不应该成为被别人奴役的政治动物!”
“你……你也太放肆了。你竟敢蔑视党和政府?!”甄主任站起来,近乎咆哮地吼着。
宋庆国嘲笑地咧了咧嘴说道:“我不是在蔑视党和政府,而是作为同一代年轻人给你一点忠告和提醒。上面派你来检查,你在执行上面的使命,这没什么不对。但在这个过程中,你应该多用用脑子,怎样即不负上面的使命,又不违背自己的良心。我倒觉得刚才慕玉涵说的话非常中肯。”
“你啥意思?你是在教我咋糊弄党和政府吗?”甄主任一激动,竟然把他那丰润普通话都给忘了,说起了丰润本地的土话。
“如果你非要用党和政府来压我,我倒要跟你较较真儿。讨论一下《青春之歌》这部作品。说实话,我看过这本书,而且看了不只一遍。我认为《青春之歌》是一部全面反映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学生运动的作品,展现了从“九一八”到“一二•九”这个历史时期,北京的一批青年大学生为了反对封建统治,抗击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拯救危难中的祖国而进行顽强的、不屈不挠的斗争,真实、生动地揭示了一代知识分子走向革命的必由之路。
《青春之歌》是通过青年知识分子林道静的成长和进步来反映这场历史大风暴的。林道静虽然出身于大地主家庭,但她不甘心当封建地主的小姐,不甘心当官僚特务的玩物,在她不断为个人的命运挣扎时,却遭到了一连串的打击——她自杀未遂,教书被逐,寻找职业四处碰壁,林道静在充满坎坷、充满荆棘的境遇面前,一直在寻找着共产主义理想的革命之路。她与余永泽、卢嘉川、江华的感情经历,更进一步证明了林道静思想、感情境界的不断提高和升华。 我倒觉得这是一部教育我们青年一代的好书。其实人无完人,包括你我在内,林道静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知识女性,而且又出生于那样一个家庭。她有坚强、不屈不挠的精神,也有软弱、优柔寡断的弱点。这样的人物才构成一个真实的人。如果你非拿林道静的出身和她的感情经历大做文章,我倒要说,一个人的出身不能选择,但她自己的道路是可以选择的。”
甄主任“啪”的一拍桌子,怒吼道:“你少在这儿妖言惑众、愚弄群众。你把《青春之歌》说的这么好,可它为啥被视为‘大毒草’?为啥被定为禁书?难道你想为这本书、为慕玉涵翻案吗?彭支书,组织民兵,把慕玉涵和这个宋……宋啥来着,抓起来!”
- 这种情形把在场的人全吓傻了,包括彭支书、郝主任和肖大胜。他们三个人在台上面面相觑地不知该如何是好。刚才还有些嘈杂的会场,(因为,宋庆国和这个县领导的争论农民们绝大多数是听不懂的,与其听他们那些听不懂的话,还不如说说自己家的孩子和村里东家长西家短的闲嗑)此刻却只能听到小虫子在草棵子里的蹦跳声,蟋蟀那凄切的叫声,微风掠过树枝枝头的沙沙声,梯田里庄家拔秆儿的生长声。
村民们尽管听不懂他们争论的大道理,尽管他们分辨不清谁是谁非,但通过一起劳动,多少跟这几个知青有了一些感情。他们大多都表现出为这两个知青担忧的神情。这种紧张的气氛压下来,使他们肃然寂静起来。
这种气氛是非常大煞风景的。一是破坏了村民们聚在一起拉家长、联络感情的机会;再就是破坏了这个美丽的夜晚。今晚的天空晴朗无云不说,圆圆的月亮,如一盏清洁明亮的大灯笼,把这个由奇山树峰包围起来的村支部照的明亮而秀丽。山谷、树木、幼草的投影花花点点,悠悠荡荡,萤火虫在草丛中飞来飞去,好像是有意把这份美丽点缀的更绚丽一些似的,月光被树木遮蔽的阴黑处,全被一只只萤火虫点明了,像一个个跳跃的小灯笼。这位领导粗野的怒吼和欲实施的暴行,完全毁坏这迷人的景致和村民们联络感情的会场。
“谁是民兵排长?咋还不动手?”甄主任再次怒喝道。
“我是民兵排长。”肖大胜站起来冲甄主任说完这句话,然后直愣愣地看着彭支书。
彭支书无奈地说了句:“把他们俩关到办公室去吧。”
“不中,把他们俩绑起来,送到县革委去。”甄主任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
“甄主任,你先消消气儿,不绑他们俩也跑不了。”彭支书温和地说完,然后冲宋庆国使着眼色喝道:“你们俩还不老老实实到办公室去!”
宋庆国理解了支书的用心,拽了一下慕玉涵,两个人一前一后向办公室走去,肖大胜跟在他们俩身后。
“站住,肖排长,我命令你把他们俩绑起来!如果你敢违抗我的命令,连你也一块到县革委去反省。”
肖大胜停住脚,仍然回头望着彭支书。没等彭支书说话,宋庆国冲甄主任大声喊道:“我告诉你,你如果这样执迷下去,你会后悔的!”
“你少跟我来这套。你以为你是谁呀?把他们绑起来。”甄主任再一次吼道。彭支书没说话,只是冲肖大胜点了点头。肖大胜只好从办公室拿来绳子,把宋庆国和慕玉涵绑了起来。他俩走进办公室,肖大胜把门“咚”的一声关上,他守在办公室门外。
这时,甄主任嘴对着话筒大声喊了起来:“打倒反革命分子慕玉涵——”
下面稀稀拉拉、有气无力地跟随着喊了一声:“打倒反革命分子慕玉涵——”
“打倒宋庆国制造反动言论——”
不知是谁在有气无力的喊声中,抬高了嗓门拉着长音喊了一句:“打倒宋庆国制造言论——”喊完这句话,全场的人都暴笑起来,尽管大多数人都是捂着嘴压抑着笑的,但这笑声还是超过了刚才的喊声。
“笑啥笑?有啥好笑的?啊?”甄主任冲群众吼完后,又冲彭支书喊道:“彭支书,这说明了啥问题?说明你们村的社员觉悟都忒低!这都是你这个村支书只抓生产,不抓思想、不抓阶级斗争造成的恶果。”
宋庆国有些愧疚地说:“玉涵,都怪我把事情闹大了,反倒连累你和彭支书。”
“你别这样说,我知道你是想保护我。”
“你怕吗?”
“不,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宋庆国笑了,慕玉涵没想到在这个时候宋庆国还能笑。
“玉涵,你相信吗,这段经历会使我们俩终身都难忘的。我感觉这是上天为我们俩在制造机缘。”
慕玉涵也笑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说这些。”
“你不觉得这场闹剧又可笑又滑稽吗?”
慕玉涵点了点头。
彭支书冲喇叭说:“我承认,这都是我的责任,我向大家做检讨。”甄主任喊了一声:“好了,今天的批斗大会就先开到这儿,散会。”
人群在鸦雀无声中渐渐地散去了,院内只留下一块块零乱的石头。彭翠花望着办公室的窗户,迟迟不愿离去。王宝山和彭建树并肩走在后面。彭建树冲妹妹喊道:“翠花,你还不快走?”她只好一步一回头地走出了大队部院子。甄主任在盛怒中还没有平息下来,胸脯一上一下地起伏着。彭支书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局面。
“彭支书,套辆马车,肖排长和我一起把他俩押到县革委去。”
“甄主任,你别生这么大的气了,他们俩还都是孩子,知不道深浅。看在我的面子上,别把事儿闹大了。确实是我没教育好他们,这是我的责任。”彭支书恳请地说。
甄主任把怒气转移到彭支书身上:“本来就是因为你太放纵他们,他们才敢这么胆大妄为。今天你说啥都不中,必须把他们带走。”
彭支书没办法,只好让村里的马车夫三庆套了辆车,让肖大胜押着宋庆国和慕玉涵跟着甄主任去了县革委。到了县革委甄主任把他俩关在一间屋子里,让肖大胜看着。
甄主任对肖大胜说:“我就在前面那个办公室,有事找我。看好他们俩。”
这是县革委二层楼的一间小型会议室,里面有三张桌子和四行排椅。桌子上摆放着几个瓷杯子和一个暖壶,还有一个话筒。
肖大胜见楼道里没有什么动静,打开门伸出头去向外看了看,楼道没有人,也没什么动静,转身给慕玉涵的绳子解开,慕玉涵和宋庆国惊异地互望了一眼。肖大胜解完慕玉涵的绳子,开始解宋庆国的。宋庆国躲闪开肖大胜的手说:“肖队长,你给慕玉涵解开就行了,不用给我解了,我没事。如果都给我们俩都解了,会给你找麻烦的。”
“没事儿的,我精细着点,外面有动静了,我再给你俩绑上。”肖大胜朴实的话语和行为深深感动了他俩。
宋庆国真诚地说了声:“肖队长,谢谢你。”
“不用。这儿有排椅,你们俩躺着睡会儿吧,我看着外面。”肖大胜指着排椅说。肖大胜的这一举动反倒使他俩不知所措起来。
“肖队长,给我们松绑我们就已经很感激了。我们不能再连累你。”慕玉涵近乎哽咽地说出这句话。
“是啊,肖队长,在这种处境下你不为难我们,就很不容易了。你这样帮我们,我们真的很怕连累你。”
肖大胜笑了:“有啥连累不连累的?我一个农民他们能把我咋样?大不了把小队长和民兵排长给我撸喽。我不稀罕这连芝麻都算不上的官儿。如果能利用这个小官为别人做点事,我倒是很愿意做。你们俩就别跟我客气了,我从小在山上劳动,啥苦都能吃,一两宿不睡觉啥事儿都没有。”肖大胜看着慕玉涵说:“你生长在北京那样的大城市里,没吃过苦,再说女孩身体娇嫩。”然后又转向宋庆国说:“你又得着感冒,你是不是又发烧了?你的脸色特别难看。”
这时,慕玉涵借着会议室的灯光,发现宋庆国的脸色苍白的如一张白纸,她上前用手背在他额头上试了试,轻声惊呼道:“真的,你烧的很厉害。至少要有三十八度多。肖队长,要不要让他们找医生来给他看看?”
宋庆国微笑着摇了摇头说:“别,没那么严重。我们能消停地呆一夜就很满足了。”其实宋庆国是怕把他们叫来再为难慕玉涵。
“那你就躺在排椅上睡会儿吧。”慕玉涵关切地说。
宋庆国此刻确实感觉浑身疼痛无力,刚才全凭一种精神支撑着,现在让他们俩这么一说,简直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他顺着墙根无力地滑下去,头昏昏沉沉的想顺势倒下。
“庆国,你怎么了?”玉涵惊叫一声扶住他。
肖大胜把宋庆国抱起来,放到了排椅上。
“肖队长,还是让他们找个大夫吧,或者去医院,千万别耽误了。”
肖大胜答应一声刚要出去,宋庆国拉住他的手,有气无力地说:“我求你了,千万别找他们。我真的没事。”
慕玉涵焦急地冲肖大胜摇着头,肖大胜理解地点了点头。等宋庆国昏昏沉沉地睡过去后,肖大胜便找到了甄主任,甄主任来到会议室在宋庆国的头上摸了摸,吓了一跳,匆忙找了一辆车,把宋庆国送到了医院。
第二天早晨,县革委的人都上班了。甄主任向办公室主任做了汇报,办公室主任向县革委梁书记做了汇报,梁书记一听脸色都变了。把手中的文件往桌子上一摔,大发雷霆:“他这不是胡闹吗?把他给我叫来!”
甄主任被领到梁书记的办公室,甄主任见梁书记原本黑红的脸现在却成了铁青色,上下喘着粗气。自从他被抽调上来二年,跟梁书记见面的机会很多,但书记这副怒容他却很少见。他尴尬地站在办公室中央,梁书记的脸冲着窗外,半天没有说话,书记越是不说话,他越是胆寒起来。
梁书记终于把脸转过来,压抑着怒火问:“我问你,组织上派你去黄昏峪干什么去了?”
“去……去监督、检查慕玉涵有没有反革命行为,和……和书籍、报刊、传单之类的东西。”
“你监督、检查的结果呢?”
“发现她的被子里有一本大毒草的书《青春之歌》,然后……然后晚上组织全村召开了批斗慕玉涵的大会。结果……结果知青宋庆国在大会上说了很多的反动言论。”
“什么反动言论?”
书记这句雷一般的怒吼,吓得甄主任一哆嗦,他支支吾吾地说:“他……他说《青春之歌》是一本好书,还说……还说我是没有思想头脑的政治动物。”
“所以,你就把他五花大绑地押到了县革委?等他昏倒了才送到医院?他说这些话顶多证明他年轻气盛,不懂得政治的严肃性。但这只属于需要批评教育的范畴,犯不上动用刑法。”梁书记停顿了片刻,问道:“你知道他是谁的儿子吗?”甄主任瞪着一双懵懂的眼睛摇了摇头。“他是市革委宋副主任的儿子。”
甄主任听了吓出了一身的冷汗:“这……我……”
“你惹了大祸了你。请神容易、送神难。我看你怎么把他送回去。”
这时,书记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在这种气氛中,电话铃声显得非常刺耳。书记拿起电话:“喂?”
“是丰润县革委梁书记吗?”
“我是。”
“我是市革委宋明。”
梁书记心里清楚,一定有人跟宋主任通风报信了。
“啊,是宋副主任啊,我正要给您打电话。”
“是不是我儿子宋庆国惹祸的事?”
“是我们办事人员工作经验太少了,把握不好政治原则,我代他向您道歉。”
“不,是这个孩子太不知道深浅了。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说不上处置。我……我正想派车把他送到市里。他昨天开始发高烧,让他到家里把病治好了,等他身体恢复了,我们再说服说服教育教育他就行了。”
“那……好吧,把他送回家来也行,回来我好好教训教训他。”
“中,我这就派车送他回去。宋主任,关于那个慕……”
“慕玉涵。”甄主任在旁边小声提醒道。
“慕玉涵的事……”
“除了发现那本《青春之歌》,发现她有反动行为、言论,反动书刊、传单之类的东西吗?”
“没有。”
“那本书只是大毒草,并不是反动刊物。而且她不是在大会上做检讨了吗?”
“做检讨了。”
“我们做革命工作在讲原则的基础上,还是要掌握分寸的吗。不要把问题搞的太复杂化了。”
“宋主任,我明白了。”
梁书记放下电话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然后对办公室主任说:“赶紧让小高开我的车,把宋庆国送回家去。”
“知道了。”办公室主任答应一声走了。
梁书记呆愣地回忆着宋副主任的每一句话。甄主任不知所措地站在梁书记面前,终于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问:“梁书记,那慕玉涵怎么处置?”
“赶紧把她送回黄昏峪。”
“中,我知道了。书记,那……那我还用再去黄昏峪呗?”
“当初谁派你去的,你找谁问去。”梁书记蹙着眉头,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中,梁书记,那我走了。”甄主任刚退出办公室,办公室主任就进来了。
“梁书记,宋庆国已经用您的车送走了。”
梁书记点了一下头说:“嗯,好。安主任,是谁派甄成会去黄昏峪的?”
“是凌主任。当初是派李副主任和甄成会一起去的,李副主任下午回来汇报工作,甄成会当晚就惹出了这件事。”
“告诉凌主任,这个人不可用。”
“知道了。我这就去找凌主任。”
其实甄成会并不是什么县革委办公室主任,而是下边公社一秘书。因为会写一手好批判文章,所以暂时抽调到县革委。他本想借这次机会捞点功绩,让领导把他彻底调到县革委,而不是暂时的抽调。那样对他的政治前途是大有好处的。但到了乡村一说是县革委派来的人,一般没明确说什么职务,都称为主任。自从走进县革委大院,甄成会那趾高气昂、颐指气使的神情便消失的无影无踪,来到梁书记的办公室,那卑躬屈膝的奴相更是暴露无遗。而当他来到关闭慕玉涵的会议室时,那种高高在上的气势又拿了出来。
“民兵排长,把慕玉涵带回去吧。回去让她好好反省、检讨。”
肖大胜答应着:“中。那是不是把她的绳子……?”
“解开吧,解开吧。”甄主任不耐烦地说完便走了。
宋庆国回到家时,母亲鲁淑芬已将大夫带到家来。鲁淑芬看到下乡还不到两个月就变得又黑又瘦的儿子非常的心疼。
大夫量了量体温问宋庆国:“你怎么感冒的?烧了几天了?”
“可能是前天晚上下雨淋着了,当天晚上就开始发烧。”
“最高烧到多少度?”
“三十八九度吧。是村里的赤脚医生给我看的。”
大夫对担忧的鲁淑芬说:“鲁大姐,不用担心,烧已经退了。我给他打一针,晚上睡一觉就会好的。他是淋雨着凉后没有及时吃药。再加上休息不好,营养跟不上去,所以造成体质下降,这两天多给他增加点营养,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鲁淑芬感激地送走大夫。回来看着儿子嗔怨地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下雨淋着了也不知道吃点药预防?”
“一个大小伙子,那有那么娇气?”宋庆国无所谓地说。
“还嘴硬?不娇气你发烧干什么?你躺下睡会儿吧,我让阿姨买了鱼和肉给你红烧着吃。”
宋庆国一家四口。母亲鲁淑芬是唐山市革委的妇联主任,父亲宋明是市革委的副主任,妹妹宋庆丽上中学。父母为了事业,到了三十岁才要孩子。所以对他们兄妹俩非常的疼爱。但是他们毕竟是干部家庭,虽然疼爱,但从不娇惯。无论对他们的学习和做人方面的教育,都是很严格的。按理说他们可以找任何理由不让自己的儿子下乡,更何况有很多人主动给宋庆国安排工作。可他们觉得别人家的孩子能下乡,自己的孩子也不能搞特殊。越是领导越要起带头作用。他们凡事率先士卒的工作作风,使他们夫妻俩在市革委很有威望。但是他们毕竟处在一个政治动荡的年代,对社会上的一些事情,也很看不惯,也有很多的不满,他们却不敢轻易发表自己的看法。正因为他们内心有一种正义的呼唤,所以他们说话会更加谨慎小心。很多事情的处理和抉择是不得不顺应当时的政治形势违心做出来的,而他们内心充满了矛盾和痛苦。越是这样,越有在官场上如履薄冰般的紧张。也不知是他们压抑太久的内心呼唤,还是遗传因子在做宠,他们很多内心的话是通过儿子宋庆国的口说出来的。可当知道儿子说出了他们内心的话时,却大发雷霆。宋庆国对父母诚惶诚恐的处事态度不屑一顾,因为他不能理解父母在官场上的无奈和对他教育的良苦。
直到中午宋明下班回来,鲁淑芬从丈夫对儿子的严厉斥责中,才知道了儿子闯了祸。
宋明下班进门劈头便喝斥道:“你以为你是谁呀?竟敢当着众人的面顶撞工作组的领导?”
- “我是普通公民,普通公民也有说话的权力。领导怎么了?领导说话、办事不讲道理,不尊重人权,就应该有人站出来说公道话。”宋庆国尽管是一个孝子,但在原则问题上并不惟命是从。
鲁淑芬给儿子使了个眼色,温和地说道:“你也太不懂事了。现在是什么政治局面?一个人并不是具备了正直和胆量就是英雄豪杰。”
“我并不是为了当英雄豪杰才那样做的。我是为了一个渴望公正、渴望知识、渴望真情和温暖的女孩,在社会的压迫下,不得不在表面上屈服于政治上对她母亲不公正的评判。在痛失母亲的心还滴血的情况下,再次受到屈辱。”宋庆国激动地说出了这几句话。
“你以为凭着你的侠义就能保护她吗?可能因为你的冲动和蛮干,反而会害了她!”宋明吼道。
“爸,所以,我想请求您利用手中的权力,来为这个女孩主持公道。”
“胡闹!你懂得政治的残酷吗?你知道对一个问题、一件事的处理不当,甚至一句话一个字把握不好分寸,就可能会葬送二十多年来努力争取的政治地位,甚至会掉脑袋。在这个特殊的政治形势下,在官场上如履薄冰,你懂吗?”
“爸,如果一个人手中握着职权,却不能为普通百姓主持公道的话,那么手中的权力很可能会成为助纣为虐的工具。如果那样的话,我更希望我的爸爸是一个有良知的普通百姓。”
“放肆!你也太狂妄了,你这样蛮干下去,可能连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宋明说完,愤然地离开了客厅到自己的书房去了。刚坐到书桌的椅子上,眼睛便潮湿了。因为儿子说到了他心中的痛处。
“庆国,你太不理解你爸爸了。正是你爸爸心中的那颗正直、善良的心,才使得他如此的痛苦。现在这种政治局面,要想做到即不办丧良心的事,又要不违背上边的指示,容易吗?有时候不是你爸爸的能力和权限范围所能做到的。”鲁淑芬衷恳地说。
宋庆国坐在母亲身边,热忱地说道:“妈,您知道吗?慕玉涵的母亲是一个非常爱国的教授,就是因为她坚持教育兴国的信念,把她打成了现形反革命,并被关在了监狱里折磨、残害而死。慕玉涵是一个外表柔弱、内心坚强而又有才华的女孩子,面对这样的女孩子……”
鲁淑芬看到儿子说话时温柔、幸福而又发亮的眼睛,敏感而又紧张地瞪大眼睛问:“庆国,你……你是不是喜欢上这个女孩子了?”
被母亲突然这样一问,宋庆国的脸一直红到脖颈,他嗫嚅地:“我……我也不知道,但是,她的喜怒哀乐、她的一颦一笑好像都与我的生命息息相关。”
鲁淑芬“嚯”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声音坚定地:“不行,庆国,我绝对不支持你和她……”
“为什么?”宋庆国也站起身来大声问道。
“庆国,难道你真的这么单纯、无知吗?如果你跟她这种反革命子女有恋爱关系的话,你的前途……”
“妈——,您怎么也沾染了社会上‘血统论’的荼毒思想?更何况她不是什么反革命子女,她是……”
“庆国,你别说了,别说了。我都要被你气死了。”鲁淑芬虚弱无力地坐回沙发上,“今年参军的指标下来,你赶紧给我当兵去。”
“我不去。”
“这可由不得你。”
“你们这叫独断专行,我自己的命运由我自己决定。”宋庆国惊恐地喊道。
这时,阿姨从厨房来到客厅喊道:“大姐,饭熟了,吃饭吧。”
宋明从书房走出来对妻子说:“淑芬,别跟这个混小子说了。吃饭吧。”
“爸,我知道您和妈都是讲民主的,不会强迫我做我自己不喜欢的事,是不是?”庆国紧张地跟在父亲后面哀恳地说。
父亲不理他,坐下来开始吃饭。庆国开始用乞求的目光看着母亲,母亲对他说:“快吃饭吧,先把病养好。”
“妈——,我这种心情怎么能吃得下呢?”
“男子汉大丈夫为这么一点小事就吃不下饭了?那你更应该到部队锻炼锻炼去了。”鲁淑芬又疼又怜地说。
“去当兵也不是他想去就去得了的。怎么也得下乡一两年以后才能去当兵。而且还要看他的政治表现和大队领导对他的评价。”宋明说完放下筷子便往外走。
鲁淑芬关切地问:“怎么吃这么点呀?”
“下午还有个会,我走了。”
鲁淑芬用责备的眼神看着儿子说:“听到刚才你爸爸说的话了吗?在下边一定要好好劳动,别惹事生非。”
“我没惹事生非呀?难道说两句公道话就是惹事生非吗?那样的话,谁还敢为正义而战?”
“难道你就知道自己是在为正义而战吗?”
“妈,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有我的思想和判断能力。如果我连正义和邪恶都分不清的话,我就白受了那么多年的教育,白看了那么多的书。而且也辜负了您和爸从小对我的教育和培养。是你们从小教会我怎样辨别是非善恶的。”
“你从小到大都是一个懂事的孩子,这次你的思想和行为太让我们失望了。”鲁淑芬说完放下筷子也走了。
宋庆国看着满桌子的菜,他心里矛盾、痛苦极了。他知道父母在给他施加压力,但他不是不知道父母的爱子之心。现在,他更加想见到慕玉涵,因为他还不知道慕玉涵现在的处境。想到这儿,他急急忙忙吃起了饭。一是又饿又急,再就是很长时间没有吃到这么多好吃的菜了,他吃的很贪婪。阿姨看他吃饭急匆匆的样子,不放心地说:“你慢点,吃那么快干啥?又没人跟你抢。”
宋庆国冲阿姨笑了笑说:“好长时间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吃完了饭,他对阿姨说:“阿姨,我回黄昏峪去。您把那两盘没动的鱼和红烧肉给我装上,还有,给我再拿几斤挂面和鸡蛋,我看箱子上面有点心和罐头,一起给我装上,我带走。”
“你……你不是还病着吗?你妈还让我晚上炖一只鸡,说给你补养身子。”
“不用了。我身体没事了。回来跟我妈说一声,我走了。”
宋庆国带着鱼和肉,急匆匆地往丰润赶去……
慕玉涵和肖大胜回到村里。彭翠花在村口的山脚下老远就看见他们俩,她惊讶地瞪大眼睛看着他们问:“咋……咋就你们俩回来了?宋庆国呢?”
“他回家了。”肖大胜说。
“回家?回唐山市里了吗?”
“对。”
彭翠花昨天晚上一直等着父亲回家,听到父亲说慕玉涵和宋庆国一起被绑走的消息,为宋庆国担心了半宿。在大会现场,她看到宋庆国为了慕玉涵那么勇敢地站起来,在上级领导和全村人面前替慕玉涵说话,妒嫉的心像一把火一样灼烧着她。尽管宋庆国那些话,大多数她听不懂,但她知道宋庆国是为了保护慕玉涵,为慕玉涵辩护。她心里非常清楚,自从得知慕玉涵的身世后,她邪恶的潜意识中非常期待着一场风波的到来,把慕玉涵置于死地而后快。她认为,慕玉涵与她相比,绝对不如她这个村支书的闺女更惹人爱。在她心里,过去羡慕、崇拜慕玉涵的感觉全都消失了。你北京人又咋样?还不是落配到了我们这个穷山沟里?俗话说的好,落配的凤凰不如鸡。你知青又咋样?你有再多的知识,还不是跟我们一样,修理地球?你漂亮又咋样?成分不好的子女长的好看,更会使人丑化成让人躲避的妖精。你气质高贵又咋样?你还不是在众人面前被人批斗的反革命子女?跟村里整天挨批斗的大地主的闺女孙英华有啥两样?人们走路恨不得都躲着她走,就像躲瘟疫一般。那么漂亮的女孩,竟然没人敢要,最后还不是嫁给了比黄昏峪更穷的,山上连树草都不长的苏庄的一个瘸子?所以当听说工作组的领导来批判慕玉涵,听说把慕玉涵住的屋子都给翻了(因为自己没回来看到这场好戏,曾经懊悔得她直跺脚),听到大喇叭广播晚上开批斗大会,专门批斗慕玉涵。她那颗心呢,别提有多高兴了。她就像过年、看电影、看戏的心情一般把自己精心打扮一番才去开会的。因为,她在以自己的价值观衡定着宋庆国感情上的取舍。她没有丝毫的自卑感和自知之明,认识不到自己这个并不善良、稳重,而且没有多少文化和见识的井底之蛙的村姑,怎么会赢得宋庆国的心?
其实这并不怪她。在那个颠倒黑白的政治背景下,连一些有文化的大学生的价值观都被扭曲了,更何况这个山妞呢?她觉得自己这个根儿红苗儿正的大队支书的闺女,无论长相,还是家庭成分,是多少男人想娶都娶不到的极品。如果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稍微在宋庆国面前献点媚、送个秋波啥的,都会令他神魂颠倒。因为无论谁找对象无非就是两个条件,一是家庭成分。家庭成分是一种无形的资产,是一个人前途的保证和根基。她是根儿红苗儿正的贫下中农的女子不说,父亲还是党员、是村支书,跟市领导家庭出身的宋庆国是再匹配不过的一对儿了;再就是长相。相貌则是男女相悦的首要条件,这是不需解释的人的天性。她的相貌在他们十里八村是出了名的美女,配宋庆国是毫不逊色的。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场风波却把宋庆国更推向了慕玉涵。令她痛苦不堪的主要原因是她想不通,宋庆国怎么会那么傻,他怎么会去维护一个反革命的子女?她这样想了半宿,尽管想不通最后还是睡着了。因为再大的事情也扰乱不了她睡眠的那根神经。
第二天早晨起来吃完饭,她没有去上工,而是背着筐来到山脚下的大路旁去割草。说是割草,其实是在这里等待宋庆国回来,割草是掩人耳目而已。她想在这个人少的地方,看到宋庆国后,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她要大胆地向他表白自己的心意。她边割草边往大道上望着。自从心里惦记上宋庆国,她便难以控制游荡散乱的心神。她的心被宋庆国的一举一动牵扯着。做什么都不能专心。就在她边割草边往大道上看时,镰刀猛地一下割到了手指,她用右手紧握住伤口,以止住溢出来的血。肖大胜看见她捂着的手指在流血便问:“割手了吧?快回家上点药吧。”肖大胜背起彭翠花不到半筐草的背筐边走边说:“今天你咋没上工呢?”
“懒得上。”彭翠花无精打采地说。
他们三个人前后走着,彭翠花走在慕玉涵的后面,她仔细观察着慕玉涵的后背。慕玉涵乌黑发亮的长发随意在后面一束,在白皙的脖颈后面摆动着,显得那么优雅,黑白色格子的确良衬衣扎在军绿裤子里,黑色的窄窄的女式皮腰带把她那匀称的身材恰当地分割出来,显得那么秀美而又端庄;黑色的皮凉鞋,穿在肉色袜子的玲珑小脚上,像极了一对生动的艺术品。而自己的两个大脚指内侧却有一个大疙瘩般的骨盖,那又咋样?谁会注意脚长的啥样?谁不是看脸蛋呀?再说除了头发和脚不如你慕玉涵,我彭翠花一点不比你逊色。彭翠花纳闷地想着:她的穿着跟我比起来没啥特殊的呀?可为啥她整个人透着一股无法抗拒的魅力呢?即使是走路的姿式,双臂的摆动,看起来都跟我们不一样,这到底是为啥呀?这个问题痛苦地困扰着她,困扰了她整整一辈子,而她却始终没有找到答案。
彭翠花嫉妒的心又似火一般燃烧起来,昨天的自信毁于一旦。她恨不得用镰刀割断慕玉涵的喉咙,马上死在她的面前。铲除了这个障碍,宋庆国便会自然而然地属于她了。
彭翠花回到自己的家,肖大胜和慕玉涵则来到了大队部。彭支书看到他俩回来了,脸上露出了不易被人察觉的安详的微笑。并问道:
“回来了?”
“回来了。”肖大胜回答。
“回来就好。”这句再朴素不过的话使慕玉涵感动的热泪盈眶。
“宋庆国发烧被送到医院了,他还没有回来。”肖大胜担心地说。
“他回家去了,不用担心他。你们俩一宿没睡觉吧?先回去歇会儿,下午再上工。”
在这个朴实、善良的村支书面前,慕玉涵不知该用什么语言来表达她感激的心情。她体会到这里的人们很少用语言表达他们内心的感受,即使他们内心蕴藏着丰富的情感,他们也是用行动含蓄地表达出来。所以,她也随从了这里人们的习惯,她没有说一句感激的话。只是临走时说了一句:“支书,我回去了。”但支书能从慕玉涵这句话的声音里感觉出对他的尊敬和感激。
慕玉涵回去后,把屋子收拾了一遍,把自己从头到脚都洗了洗。然后湿着头发开始做饭。他边做饭边想着宋庆国,她并不知道宋庆国的家庭背景,可她能猜得出来,他一定出自有教养的文化家庭。但在那个时代,文化家庭是属于弱势群体的,所以宋庆国是凶是吉在她心里是占卜不出来的。因为村支书“他回家去了,不用担心他”这句含蓄的话里,理解不出是他的病不用担心,还是他的处境不用担心。她又不便多问,所以,她只有忍耐着焦虑的心情,惴惴不安地等待着。
第四章
宋庆国从唐山坐公交车到丰润下车后,先到县革委去找慕玉涵和肖大胜。到了县革委他先来到那间小型会议室,会议室里却没有人。他纳闷地朝办公室走去,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敲了两下没人应声,推门进去,里面也没有人,他只好出来,就在他犹豫到哪去打听的时候,忽然办公室隔壁屋里传来说话声,他走过去刚要举手敲门,忽然里面说话的内容引起了他的好奇,他伏在门外听着。
“我以为这件事如果办得像样点,就会得到上边的赏识,所以我想声势越大越好。因为这件事毕竟是上边的意思吗?我哪知道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来呀?”
“这就是你没有政治头脑的体现。一是上边下来指示精神你也得在下边好好领会领会,怎样顺应上边的意思、主管的意思。你给谁干呢?你干的再好,大上边的人能看见吗?你不知道天高皇帝远这句话吗?如果你没有领会主管的意图,蛮干一通,不但不会立功,反而会受罚。再有,在下去之前,你就应该了解一下这些知青的家庭背景。黄昏峪四个知青,就有两个是干部子女。一是宋庆国,市革委副主任的儿子;另一个是军区副司令员的闺女。像市革委这样直接领导我们的主要领导,连咱们县革委书记都敬怕三分,更何况我们?听说那个宋庆国与慕玉涵正在谈恋爱,他能不护着她吗?幸亏宋主任是一个很开明的人,没有说什么。可他的话虽然很含蓄,但明显也是在保护慕玉涵。”
- “我真是太不懂得官场上的游戏规则了。”
“好了,这件事过去就算过去了,以后接受教训就行了。”
“我知道了。”
宋庆国听了他们的对话心里非常高兴,更感激父亲。他轻轻敲了两下门,里边应声后他推门进去。两位领导非常热情地接待他说,慕玉涵和肖大胜已经回黄昏峪了。知道他要回黄昏峪,主动给他找了一辆车,把他送了回去。
宋庆国带着几分喜悦风尘仆仆地回到黄昏峪。到黄昏峪时已是夕阳落山人们收工的时间了。他在匆匆回家的人群中寻找着慕玉涵的身影,人们都在用诧异的眼神看着他。这时,一个人远远地喊他的名字:“宋庆国——”
宋庆国定睛一看,是彭建树,身边还有王宝山。他热情地迎上前:“建树,宝山,你们收工了?”
王宝山微笑着点了点头。
建树问:“你啥时候回来的?”
“我刚到。你们看没看见慕玉涵?”
“她回去了吧?”建树看着王宝山说。
王宝山点了点头说:“她是回去了。我看她跟那个女知青一块回去的。”
宋庆国安心了许多,他看了一眼王宝山,然后不好意思地冲建树说:“建树,我想跟你说点事儿。”
王宝山看出宋庆国的意思,赶忙说:“你们呆着吧,我先走了。”
宋庆国歉意地对王宝山说了一句:“不好意思啊?”
“没事,没事。”王宝山理解地说。
见王宝山走远了,宋庆国拉近建树:“建树,慕玉涵那两个盛书的大旅行包还在你哪吗?”
“在,在。”建树点头肯定地说。
宋庆国把塑料提兜递给建树:“建树,麻烦你把这个给慕玉涵和吉娜捎去,里面都是吃的东西。她们的生活太苦了,我从家里给她们带来的。”
建树不好意思地脸都红了,手似伸非伸地不敢接宋庆国手里的提兜,嗫嚅地:“我……我不好意思给……给她们送去。”
宋庆国没有理解他窘的原因,追问道:“怎么了?为什么不好意思给她们?”
“我……我没……没上赶着跟她们说过话。都是她们跟……跟我说话,我才说话。”
宋庆国气乐了,在建树的肩上拍了一下说道:“哎呀,你呀?还是个男子汉呢?你们对面屋住着,说句话怎么了?”
建树不得已接过提兜答应道:“好吧。我给她们送去。”
“我还有一件事求你。”
“啥事?”
“等天黑以后,你把那两提包书从你家里拿出来,我在你们家附近等着你。我想把它藏到更安全的地方去。”
“中,中。我知道了。”
彭建树拎着提兜回到家,他本想如果在院子里看到妹妹就让妹妹把东西给她们俩。可院子里却没妹妹的影子。(彭翠花收工后匆匆梳洗完,又换了一身衣服跑到村口的大路上等宋庆国去了。)玉涵和吉娜一边聊天一边做着饭。彭建树硬着头皮迈进门槛,她俩都是一怔,没等她俩反映过来,彭建树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这是宋庆国让我给你们捎来的。”说话的同时把塑料提兜放在锅台上转身就走。她们俩看着他的背影走出去,打开提兜来看。
吉娜轻轻地呼喊一声:“哇!这么多好吃的东西,真是太好了!”
慕玉涵心里顿时一喜,一是她知道宋庆国安全的回来了,没必要再为他担心了;再就是又给自己拿来这么多好吃的东西,可见宋庆国对她的爱心。她的心被这份爱胀的满满的。但她心里在责怪彭建树只说那么一句就走了,没有给她寻问的机会。
宋庆国来到大队部,见到彭支书和肖队长,发自肺腑地说:“彭支书,肖队长,谢谢你们,在这样危难的时候替慕玉涵我们俩说话。我们会记一辈子的。”
“不用说那么多了。以后要多注点意,说话、办事别那么冲动了。”彭支书真诚地说。
“知道了。肖队长,明后天我……我能再休息两天吗?”
“中,你呆两天吧。等你的身体彻底好了再上工。”肖大胜说。
“好,我……我身体确实有一些虚弱。”
“中。那你回去好好歇着去吧。”
“行,那支书,队长,我走了。你们也快回家吃饭吧。”
“我们这就走。”
彭支书和肖大胜并肩走了。
宋庆国回到隔壁的屋里,没有见到赵俊海,便来到临时搭起的做饭的蓬子里。赵俊海正在蹲着烧火,见宋庆国进来,不好意思地站起来说:“庆国,我看见你回来了,见支书和队长跟你说话,我就没进去。”
宋庆国笑了笑:“没事儿。你做饭呢?做啥饭呢?”
“我知道你的病还没有全好,所以改善改善。用你拿来的挂面做的面条汤,卧了两个鸡蛋。”
“好啊,我来烧火。”庆国蹲下来就要烧火。
“不用了,这就熟了。你回屋里呆着去吧。”
庆国真诚地说:“俊海,谢谢你这么照顾我。这两天多亏你了。”
赵俊海反倒愧疚地低下头说:“不,我……我太不像男子汉了。你……你和慕玉涵被他们带走的时候,我……我却连一句话都没……”
宋庆国轻轻地在赵俊海的胸前打了一拳,笑着说:“你别傻了你。你掺和进来只能给我找麻烦。我们都做无谓的牺牲是没有价值的。”
“你别安慰我了。我从小就胆子小,我……”
“你别再做自我批评了行不行?这种事真的是越少有人掺和越好。现在的形势我们心里比谁都清楚。不是一两个人说两句公道话就能帮助慕玉涵。好了,别再说了,面条都软了。我们快吃饭吧。”
两个人端着饭盆来到房间,宋庆国把两个鸡蛋都盛给了赵俊海。赵俊海瞪着眼睛不解地:“你这是干什么?这两个鸡蛋是给你的。”说着把鸡蛋又夹给他。
宋庆国把碗躲开:“你吃吧,我今天中午在家里风卷残云地大吃了一顿鱼肉,不亏营养了。”
“那就一人一个吧。”赵俊海夹给宋庆国一个。
宋庆国没再躲,急急地吃着饭。
“你吃这么快干什么?这么热的天,还是热面。”
“啊,我吃完饭,还有点事儿。你吃完饭自己先休息吧。”
赵俊海理解了,用神秘的眼神看着他说:“是不是去找慕玉涵?”
宋庆国不否认也不肯定地笑着,放下碗说了句:“你来洗碗吧。”便匆匆往外走。
彭建树吃完饭就跑到大门口向外望着,望了一会儿,见没有人,只好回到自己的屋子里。一会儿的功夫,他又跑出去,向外张望一会儿,见仍然没有宋庆国的影子,又回去了。他不敢一个人在大门外没事出来溜达,他怕有人问他。因为他们这里乘凉也是在自己家的院子里,没有人到大门外闲逛。彭建树心里踏实的是,今天母亲和父亲在屋里说话,没有到院子里来乘凉。
“翠花这段时间忒不像话了,收了工洗洗脸,换上衣裳就往外跑。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你得说说她了。”闫桂芝收拾着碗筷说。
“要不就让宝山他俩赶紧把婚事办了,省得出啥事。”彭东升不放心地说。
“谁说不是呢?真出点啥事你我的老脸往哪儿搁呀?”
“翠花跟宝山到底咋说的?”
- 704880576你好!任何作品一定会在有意无意间留有作者本人生活、思想的痕迹。通过作品来表达人生价值观、道德观、爱情观、事业观等。但文学作品绝对不是生活的摹拟。我非常喜欢戴厚英作家的一句话:艺术真实并不是生活真实的摹似,而是作家对生活真实的能动的正确的反映。严格地说,艺术创作的最高任务并不是真实地再现现实,而是真实地、形象地表达作家对现实的认识、态度和感情。艺术所追求的最高真实不是仅仅对生活的逼真的描绘,而更应该是对生活的正确的认识和态度以及对这种认识和态度的准确而生动的表达。谢谢这位朋友每天来看我的作品。在此谢谢各位网友看我的作品,并给我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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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间20080你好!首先谢谢你喜欢我的作品,每天能看到你的留言非常感激。我没有下过乡,但我接触过很多下过乡的朋友,从他们身上了解了很多下乡时的生活、劳动情况。了解他们下乡前后的心理变化。再次谢谢你!
- 天下才子第一人,你好!呵呵,我的名字确实像男同志,但我是女士。谢谢你认可我的作品。
- “还能咋说?吴婶问宝山,宝山告诉吴婶说翠花让他等两年,宝山没有办法,只好答应她。”
“这个孩子也忒任性。回来我跟她说,今年十月一就结婚。”彭东升有些生气地说。
“要是十月一能结婚就省心了。快让她把婚结了吧,结了我们就省心了。对了,建树的婚事也忒该操持了。”
“前刘城子村的那个闺女没相中?”
“不是我没相中,是建树没看上人家。我看那个闺女挺好的。大高的个儿,身板儿也挺硬实的,长的虽然说不上好看,可又不是吃人嚼人呢,长那么俊有啥用?建树看不上人家,我劝也没有用。”
“实在看不上,也不能忒强迫他。小子总比丫头省心些。”
“可不是咋的。这个丫头忒让人操心。”
“都是从小惯的。她这样往外跑,村里人不可能没议论,就是没人当咱们面说得了。那天开大会,你看她穿的那个特殊,谁跟她似的,还穿个裙子?她一进去那个扎眼。我脸上都直发烧。”彭东升重重地叹口气说:“唉,这个孩子也就宝山适合她,要不然谁受得了她呀?”
“可不是咋的。宝山心灵手巧,人又老实,家里还没有年纪人,要是有年纪人的人家,一来受不了她的任性,二来就是看不惯她往外疯跑。哪家闺女跟她似的。唉!真不让人省心呢。”
“等她回来我跟她说说。”彭东升下决心似地说。
就在彭建树向大门外张望的时候,彭翠花回来了,她借着明亮的月光看到哥哥神色慌张地在大门口张望,便悄悄地来到他的身后,趁哥哥不注意,猛地在他后背上拍了一巴掌,见把哥哥吓了一跳,她咯咯地大笑起来。
彭建树转过头来恼火地冲妹妹吼道:“你疯了?”
“是我疯了,还是你疯了?大晚上你鬼鬼祟祟的往外望啥?你在等谁呀?”
“你管不着。你该干啥干啥去。还说我呢?到现在才回来,一个大闺女东家的,大晚上又跑哪儿去了?”
“你管不着。你今天要是不说,我就看着你,我看你在等谁。”
彭建树心里清楚妹妹的任性是父母都管不了的。他只好撒谎说:“我在等王宝山,他说今天晚上到咱们家来,想当面跟爸、妈说你们俩的婚事。”
“放屁!他才不敢呢。你告诉我实话。”
彭建树不是不知道妹妹的心事。几乎全家人都看出她这些日子爱打扮,没事就往外跑的原因。所以他不想让妹妹知道他在等宋庆国,因为他怕妹妹知道了只不定会做出啥出格的事来。可就在这时,宋庆国远远地在他身后喊了他一声:“建树——”
彭建树转过身来,有些尴尬地提高嗓门说:“啊,是宋庆国呀,你……你溜达溜达呀?”
宋庆国这才发现彭建树身后的彭翠花,也故意提高了嗓门说:“啊……啊,今天晚上太热了,凉快凉快。你们哥俩在外面乘凉呢?”
彭翠花听到宋庆国的声音,心里像开了花儿一般地快步走到宋庆国面前,用极温柔的声音问:“宋庆国,你啥时候回来的?”
“啊,我傍晚回来的。你们俩吃了吗?”
“还没吃呢。你吃了吗?”彭翠花关切地问。
“吃了,你们快回家吃饭吧,我到前边溜达溜达。”宋庆国说着向前走着,彭翠花痴痴地看着宋庆国的背影,这是多么挺拔、伟岸的身影啊,月光似银色的光华照在他的头顶上,使他那油亮的黑发散发出无穷的男人魅力。多想陪着这个身影走到天涯海角啊。想到这儿,她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去。
“你干啥去?你还不赶快回家吃饭去?”彭建树的吼声似警钟一般敲在彭翠花的耳边。她转过身向家里走去,在哥哥面前她多少还是有些收敛。
彭翠花走到院子的当中,忽然觉得不对劲儿,她发现哥哥并没有回来,伸着脖子冲宋庆国的方向望着,而且好像还急切地跟宋庆国摆着手。
她慌忙躲在院子破缸后面,窥视着哥哥。彭建树见院子里没有了妹妹的身影,便转身小跑进来,到自己的屋里提着两个大提包和一个塑料袋出来时,还慌张地往正房屋望了一眼,然后提着包跑出了院子。
彭翠花从破缸后面出来,悄悄跟在哥哥的后面,走到大门口,躲在不让哥哥看到的墙角里,她清楚地听到了哥哥和宋庆国的对话。
“建树,真不好意思,让你等着急了吧?”
“没有。我在门口望着你的时候,正好赶上我妹妹回来。”
“你做的对,尽量别让其他人知道。建树,谢谢你啊。我走了。”
“不用谢。有事你只管找我。我毕竟是当地人,有事比你方便些。”
宋庆国被这句朴素的话感动了,感激地拍了拍建树的肩说:“谢谢!有事我一定找你。我走了。”
宋庆国拎着两大提包和一塑料袋书,往山上走去。
彭翠花听到哥哥的脚步声,忙退回到院子里寻找着可藏身的地方,她忽然发现墙根下割草用的大筐,她蹲下来把筐扣在自己的身上。彭建树进来,转身把大门闩上回到自己的屋子。
彭翠花见哥哥回屋里去了,便拿掉箩筐,轻轻拉开门闩,又把门虚掩上。然后转身朝大队部的方向望去,却看不到宋庆国的人影,往山上的道上看去,一个高大的黑影提着两个大包匆匆往山上走着。彭翠花快步追过去,看清楚前面的男人确是宋庆国时,便远远地跟在后面。
月光洒满了整个山峦,山路旁的绿茵和花草都披了月光,蟋蟀欢畅地叫着,花草树木的香气弥漫在空中。“聚仙谷”的传说本身就有一股仙气,而月光笼罩下的徒壁悬崖、险峻岩壁、参天古树、苍松翠柏,沟内下的奇花异草、植物药材、清泉溪水滴流,这些天然的景致,与白日比起来更增加了它的空幻、神秘色彩。
宋庆国顺着小路上南岩坛走去,走在这寂静、幽深的山路上,他老感觉后面有人在跟着他,使他本能地不停地往后看着。看后却什么也没有。越是这样,越增加了他的恐惧。山中松涛的低吼声、蟋蟀的欢叫声、草丛中的虫声,蛙群此起彼伏地鸣叫声,平日里都被视为美妙音乐般的声音,这时,却都成了令他紧张的惊扰。忽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一只草莺“落落落落嘘”地鸣叫一声,把他吓了一跳。他停住脚步,朝四周看了看,反映过来是草莺的鸣叫声,他嘲笑自己太紧张了,便加快了脚步,向聚仙谷的中部南岩崖半山腰的妈妈洞走去。不知道用了多长时间,终于到了妈妈洞必经的窄窄的山道,宋庆国先把两个大提包和塑料袋送过去,然后侧着身子,蹭过小道。宋庆国此时真正感觉到古语那句“要进妈妈洞,需要屁股蹭”的佳话。蹭过窄小山道,攀到妈妈洞的洞门,宋庆国喘息着把两个大旅行包放下,从裤兜里掏出手电筒打开,然后用嘴叨着手电筒,手提两个大旅行包和塑料袋向洞的深处走去。走进去后,里面逐渐宽阔起来,洞的深处,传来了清脆的“叮咚”的滴水声。宋庆国知道这是洞顶石乳的滴水声,正是这双似女人双乳的石乳长期滴水的缘故,才称此洞为“妈妈洞”。宋庆国把两个大旅行包和塑料袋放在一块大石头后的隐蔽处,用手电照着洞内,观察着洞内的空间和环境,用手臂量了量较光滑的岩壁,在心里设计好了一个非常不错的方案后便向洞外走去。刚走出洞口不远的地方,他忽然发现不远处有一个影子忽隐忽现地朝他的方向走来,而且伴着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周围的草丛也在不停地随着人影晃动着。他感觉自己的头发都直竖起来,他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但脚步声和人影越来越近了,猛地掏出身上的匕首,大吼一声:“谁?”
“是我,宋庆国。”一个温柔的女人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响着回音,使他毛骨悚然。这座被传说神化了的山谷难道真的有妖魔鬼怪吗?
“你是人是鬼?再往前走一步我就砸死你。”宋庆国说着从脚边捡起一块大石头。
脚步声终于停止了,又响起了那女子的声音:“宋庆国,是我。我是彭翠花。”
宋庆国并不相信,试探地问:“彭翠花是谁?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宋庆国,你怎么了?我真的是彭翠花呀。我看你跟我哥哥在我们家门口鬼鬼祟祟的,所以我很好奇,我就跟在你后面来了。我想知道你在干啥。”
宋庆国壮着胆子往前走去,走到近前借着月光终于看清确实是彭翠花,他真是又生气又不解。
“你一个女孩子,怎么敢走这么险的山路,而且是大晚上?”
“这有啥呀?我从小就是在这个山上长大的,这座山我都走过无数遍了,我还怕啥?况且不是还有你在前面吗?”彭翠花很轻松地嬉笑着说。
“你呀,真把我吓死了。”宋庆国紧张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但他这句话充满了埋怨。
彭翠花捂着嘴“咯咯”地笑了起来,想起宋庆国一路紧张、害怕的样子越想越觉得有意思,最后竟然笑弯了腰:“你呀,哈哈……你真有意思,这一路上把你吓坏了吧?”
宋庆国这时觉得很没面子:“我毕竟对这座山还不是太熟悉。我们回去吧。”
宋庆国说着往山下走去,彭翠花走在前面,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问道:“宋庆国,我咋看见你提着两个大包来的呀?”
“没……没有啊。可能是你看眼花了吧?”
彭翠花想了想疑惑地说:“不对呀,我咋好像看见我哥提着两个大包从家里出来给你了呀?”
宋庆国尴尬地站在那儿不知怎么回答,忽然灵机一动说:“啊,那是……那是你眼花了。那不是两个大包,是你哥给我的两大把草药。他说把那两把草药到山上烧了,闻闻草药味儿就会好的。”
“噢,原来是这样啊。我哥还挺神的。”彭翠花恍然地说。
“就是。看你哥平时不说不道的,可我发现他这个人挺心细的,人也很善良。”宋庆国由衷地说。
“我哥就是一个傻老实,没多大本事。”
宋庆国笑了笑往前边走边说:“我倒不那么认为。有些人看着好像很机灵,但都是浮表的东西,没什么内涵。有些人表面看着好像很木讷,但却是大智若愚。”
“大智若愚是啥意思呀?”
宋庆国听了苦笑地摇了摇头说:“就是才智很高却不露锋芒,表面看上去好像愚笨的样子。”
彭翠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噢”了一声。山路宽了一些,彭翠花故意慢走等着宋庆国走上来,两个人并肩走着。此时,她感觉自己是那么幸福。她抬起头用深情爱慕的眼神看着宋庆国说:“这么说你闻了那些草药现在病就好了?”
“啊,感觉身体轻松多了。”
“那你的病刚好,走这么远的山路不累吗?”
“没关系,爬山可以治失眠。”
“是吗?以后我要是失眠了,也来爬山。”
“你失眠过吗?”
彭翠花“咯咯”地笑了起来:“我呀,从来知不道失眠啥滋味。”她边说笑着边欢快地、娴熟地走在高低不平的山路上,时而快走几步然后停下来站在前面回身等着宋庆国。快乐的如小鸽子一般。当她麻利地跳下一块岩石后,回身看着宋庆国笨拙地趴下身子,用手抓住岩石,把腿伸下去,咯咯地笑着说:“你呀,真笨,其实跳下来就中。又不很高。”
“不行,我走不惯这山路,怕摔坏了。”
等宋庆国从山岩上下来,她又和他一起并肩走着。她含情脉脉地看了一眼宋庆国,温柔地问:“宋庆国,你觉得我们这儿好吗?”
“挺好的。”
“咋个挺好的?”
“这里山景秀美,人心善良。”
彭翠花听了宋庆国的赞美,她的心痒痒的柔柔的暖暖的。她追问道:“我们这里的人也挺好吗?”
“当然。比如你爸爸,他朴实、善良、无私的心赢得了全村人的尊敬;还有你哥哥,他是一个非常有正义感的小伙子。还有肖大胜、王宝山,他们都是好人。”
“那……那我呢?”彭翠花低着头有些害羞地问。
“你也很好啊。你人长的漂亮,又胆大,又聪明。对了,我听说你和王宝山在恋爱是吗?王宝山可是个非常好的小伙……”
彭翠花站住脚,眼里含满了委屈的泪,喊道:“谁跟你说的?我根本就不喜欢他。”
宋庆国尴尬地不知说什么好,“我……我是在上工的时候听村里人说的。我觉得你们俩挺般配的。王宝山多好的小伙子呀?人又巧,又能干,而且脾气又好。在农村可算是个非常优秀的小伙子了。”
“可我要的不是这些。”翠花急的眼泪都出来了。
宋庆国猛然有一种感觉,他惶惑地回避说:“好了,别说这些了。我们快点回去吧,太晚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彭翠花用手擦着眼泪,再加上她的思想没在路上,猛地被脚下的石头拌了一跤,趔趄一下险些摔倒。宋庆国本能地拽住她的胳膊。
“没事吧?”宋庆国关切地问。
彭翠花被宋庆国这么一拽,她感觉有一股电流传遍全身。她嘴上说着:“没事”,但她故意装做脚崴了,一瘸一拐地向前走。
宋庆国停下来担心地问:“怎么?脚崴了?是不是很疼?”
她轻声哎呦着说:“没大事。走吧。”
可她走一步便轻声哎哟一声,走一步哎哟一声,宋庆国过意不去地:“要不然我背你吧?”
彭翠花心里高兴极了,但她摇头说:“不用了,还有一半的山路呢?”
“那你这样走到家里,明天的脚会肿的很厉害的?没关系,能背你一段是一段吧。”宋庆国说着蹲下来,彭翠花的脸像一朵绽开的鲜花一般,她趴在宋庆国的背上,感觉自己的心像打鼓一般跳动着。她不说话,把眼睛闭上,把脸贴在宋庆国的后背,只想享受这梦寐以求的时刻。她的心醉了,她闻到了一股男人身上特有的味道。她睁开眼睛,看到宋庆国乌黑发亮的头发在眼前跳跃着,她多想亲吻一下他的头发呀,过去远远地望着它,就有过这种幻想和冲动,现在能这么近距离地看着它真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幸福啊。如果能和他再亲近一些那该是怎样一种幸福啊。她这样陶醉着、遐想着……不知走了多远,她感觉宋庆国的喘息声越来越重了,她这才睁开眼睛,看了看还有很远的一段山路,不忍心地说:“宋庆国,放我下来吧。”
宋庆国喘息着说:“你……你能走吗?”
“没事的,你忒累了。我走走试试吧。”
宋庆国蹲下来放下彭翠花,彭翠花掏出自己的手绢欲给宋庆国擦额头上的汗。宋庆国躲闪开彭翠花的手说了声:“不用,我自己有手绢。”宋庆国掏出手绢来自己擦着泪说:“你试试看,能走吗?”
彭翠花看着宋庆国擦汗的动作,都感觉那么与众不同,那么有男人魅力。要是被宋庆国整天搂在怀里,我该多么幸福的啊,那样我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了。想到这里,她感到自己如果错过这个表白的机会,以后恐怕再也不会有了。她故意费力地一瘸一拐地走着,当走到悬空很大的台阶的时候,她装做害怕地看着脚下不敢走了。宋庆国用手扶住她问:“能下吗?”这时,彭翠花猛地扑到宋庆国的怀里,流着泪说:“宋庆国,你难道看不出来我喜欢你吗?”
宋庆国往后躲闪着,这突如其来的尴尬局面使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他用手推开彭翠花的肩:“彭翠花,你……你这是干什么?别这样,我……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我们之间……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
“为啥?为啥不可能?难道我配不上你吗?”彭翠花抬起泪眼喊道。
-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是说我们并不合适。而且我已经爱上了一个人,这个人你认识。”
“是慕玉涵吗?”
“对,没错,就是慕玉涵。”
“她是现形反革命的子女,你不嫌弃吗?你不害怕吗?”彭翠花疑惑地问。
“不,那是社会上‘血统论’淫威肆虐的观念。我不会把她的家庭出身考虑到我的爱情里面,我爱她是因为她值得我爱。我要和她一起追求理想,和她一起承担痛苦与哀伤。”
宋庆国激动的话语彭翠花多数是听不懂的。她继续按着自己的思路问道:“我们村大地主孙曾岩的闺女孙丽华,长的特别好看,心灵手巧的,可村里的男人都躲着她,没人敢要她,最后只好嫁给比我们村还穷的苏庄一个又老又瘸的人。难道你就敢要慕玉涵那样的人吗?难道你要整天和她一起挨批斗吗?”
“我相信这样的历史悲剧不会上演太久的。我不会让慕玉涵成为遭受‘血统论’荼毒的众多无辜者中的一员。”
“宋庆国,难道我不漂亮吗?慕玉涵有啥好的?不就是长的比我洋气吗?以后我好好打扮打扮不也能洋气吗?她的出身会连累你一辈子的。你想入党、想当兵、想升官,啥不要成分呢?要是你娶了我,我爸是党员,又是村支书,你想升官、想入党、想当兵,我爸一句话的事。这你还不明白吗?”
宋庆国面对这个美丽、大胆、懵懂、恶毒的女孩,他感到害怕,他从心底有一种厌恶。她就像一朵罂粟花,美丽、幽香,但荼毒人的灵魂和健康。他很纳闷她怎么和她的父亲和哥哥是截然相反的两种人。难道她像她的母亲吗?她的母亲尽管在村民们的口碑中不是太好,但也没听说过做过伤害别人的事情。她这样背后伤害一个已是伤痕累累的柔弱女子,而这个女子却没有丝毫防备之心。想到这里,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宋庆国非常郑重、充满激情地说道:“彭翠花,我只能这样告诉你。慕玉涵她不只是外表美丽,她的稳重、端庄、文雅、含蓄、内敛,她的善良、她的面对逆境不屈服,她在这样恶劣的境遇中,不涂炭青春,不蹉跎年华,仍然保有一颗美好的心灵和梦想。这不是一般人所具有的坚强意志和品德。这些高贵的品质,正是她母亲教育、影响的结果。我不会做没有思想、人云亦云的可怜虫。最后我只想说:无论别人怎样看待慕玉涵,我都会爱她,我要跟她结婚,要和她永远生活在一起。如果我娶不到她,我宁肯一辈子不结婚。你懂了吗?”
彭翠花听呆了、听傻了,近乎到了绝望的地步。在绝望中她仍然想做最后的努力。她又一次猛地扑到宋庆国的怀里,紧紧地抱住宋庆国哭喊道:“那我咋办呢?我咋办呢?我就看上你了,除了你,我任何人也不嫁。宋庆国,娶我吧,如果你娶了我,我会对你好的,我啥都不用你干,可着你吃,可着你穿,啥都听你的。我伺候你一辈子。没有你,我活不了。”
宋庆国痛苦、无奈地蹙着眉,不住地摇着头,用力掰开彭翠花紧搂他的两只胳膊。可掰开后彭翠花仍然又紧紧地抱住他。宋庆国有些生气地说:“彭翠花,你这样是不是太不自重了?爱是需要相互的,强迫的爱有什么意思?”
“只要你娶我,咋的都中,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宋庆国气恼地吼了起来:“人不是动物,人是有思想、有感情、有理智的。婚姻是一辈子的大事,我不会因为你的一时任性,毁了我们两个人的一生。好了,别再说了,太晚了,我们回去吧。”
彭翠花仍然搂着宋庆国不动,宋庆国用力掰开她胳膊,她又死死要抱住他不放。宋庆国只好拖着她往前走,彭翠花“哎哟”一声便蹲下来“呜呜”地哭了起来。不知是为自己的脚疼痛而哭,还是为自尊受伤而哭。宋庆国此刻觉得她又可恨又可怜,再加上支书和建树的面子,不忍心使她被拒绝的伤害太大。于是,他扶起她,声音温和地:“是不是脚太疼了?”彭翠花抽泣着点了点头。“是右脚吧?来,用你的右胳膊用力撑着我的胳膊。”
彭翠花撑着宋庆国的胳膊一步一拐地往前走着,边走边抽泣着,她痛苦到了极点,觉得自己活着都没有意思了。在没认识宋庆国之前,她从来没感觉出什么是痛苦。因为她从来没有过这么强烈地爱一个人却得不到的感觉。从小到大,无论家人还是外人,都处处依顺她。没有过她得不到的东西。长大后涉及到谈婚论嫁了,王宝山是他们村最好的小伙子,从他们相遇的眼神中便知道王宝山喜欢她,她也喜欢他,所以顺其自然地他们就成了未来的一对。自从见到宋庆国后,她才知道男女之间还会有那种感觉,那种渴望见到他、渴望听他的声音、渴望看他说笑、渴望看他的一举一动,渴望被他搂在怀里,这种感觉是那么强烈,他就像一块吸铁石一般吸引着她。在王宝山身上她没有过这种感觉,尽管也愿意见到他,但没有强烈地吸引。现在怎么办?回去后再也不会有这种与他单独呆在一起的机会了。她看了看周围,他们已经快走到山脚下了,要是能在这里和宋庆国亲近一下该多好啊。即使是宋庆国不娶自己也好,只要能和他亲近一回,我的人生也就没有缺憾了。想到这她又装做疼痛地蹲下来,痛苦地呻吟起来。
宋庆国不是没有感觉出她在装。因为她支撑他每一下的力度和她的呻吟声是不协调的,所以在他心里更加反感、厌恶起来。他感觉这一路都在被她愚弄着。今天的追随是她有计划、有预谋的,绝不是出于好奇心那么简单。他越想越生气,越想越厌恶,感觉像吃了苍蝇一般令他做呕。当看到她又蹲下来不走了,他的耐性也达到了极限。
“彭翠花,要不这样吧,反正你胆子也大,你在这儿等着,我回去告诉你父亲和哥哥,让他们来接你,行吧?”
“宋庆国,你能满足我一个要求吗?只要你满足了我的这个要求,以后我再也不找你,不纠缠你。然后我就跟王宝山结婚。”
“你说,什么要求?”
“能和我亲近一回吗?只要和你办一回那事我就知足了。”说完,她走到绿阴深处,大胆而又迅速地脱掉上衣、脱掉乳罩、一对丰满的乳房赫然裸露在月光下,有一种朦胧、诱惑的美。就在她欲脱裤子时,宋庆国把脸转向别处,用威严的声音低吼道:“请你把衣服穿上!”
彭翠花停住手声音颤抖地、恳求地说:“宋庆国,你不要以为我不是好女人,我是一个处女,不信你就试试,我没有欺骗你。我跟王宝山连手都没拉过,真的。我是因为忒喜欢你了,所以我想把我的第一回给你,真的!”
面对这个胆大、愚昧、固执、任性、可怜、可悲又可怕的女孩,宋庆国心中充满了悲悯。他缓缓走过去,每走近一步,彭翠花心跳动的频律都要加速,她慢慢地躺下来,激动的喘息声好像整个山谷都能听到,两个小山峰一般美丽、性感的乳房上下起伏着。她的眼睛跟随着宋庆国,等到宋庆国走到她的近前,她的心像快要跳出来一般,激情燃烧得她身上滚烫。宋庆国拾起乳罩,像大哥哥一样递给她,命令道:“起来,把它穿上。快点!”
彭翠花的激情慢慢退去,泪水涌出来,但她仍躺着不动。宋庆国扶起她,像大人给孩子穿衣服一样,给她穿上乳罩,穿上衬衣,系上纽扣。
“如果你再不走,我就一个人走了。”说着,宋庆国大步向前迈去。当他向前走了约三十多米时,彭翠花看出他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她害怕了,大喊一声:“等等我。”宋庆国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他的身影在彭翠花的视线里越来越小,彭翠花又喊了一声,宋庆国仍然没有停下来。她的喊声不知惊动了山林中的什么动物,发出“嗷”的一声尖锐,然后在草丛中“嗖”的一下蹿出去,把彭翠花吓得尖叫一声,朝宋庆国追去。宋庆国这时停住脚步,回身用手电给她照着路,因为他也怕出什么意外。由于彭翠花连惊带吓带急一不小心迈空了一块岩石,“哎哟”一声摔了下去,跌倒在岩石上。宋庆国跑回来,扶起她,急问:“怎么样?摔坏没有?”彭翠花本能地捂住膝盖。宋庆国发现她裤子的膝盖处摔破了,并且溢出血来。他问:“你的手绢用过了吗?”
“没有。”
“掏出来,给你包扎一下。”
宋庆国用彭翠花的手绢包扎好磕破的地方。刚包扎完,血便染红了手绢,没办法,他又把自己的手绢包在外面一层。因为他的手绢大,所以可以用力勒一下,以止住血。“好了,你试一下,看能不能走。”宋庆国扶着她,彭翠花艰难地走了两步,宋庆国急出了一身汗。他看了看表,吓了一跳,竟然快十二点了。“好了,我背你吧。”宋庆国背起彭翠花急匆匆地往山脚下走去……
慕玉涵和吉娜吃完晚饭,洗漱完两个人上了炕,慕玉涵便趴在炕上开始写东西,吉娜躺下便睡。
吉娜看着慕玉涵认真书写的样子感叹道:“玉涵,我真佩服你,没有书看了又开始写东西。上山干了一天的活儿都累死了,哪有那么多的闲心呢?”
慕玉涵笑笑:“你不觉得我们现在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可记录下来的财富吗?等我们有了孩子,他们问起‘妈妈,你们的青春是怎样度过的?’我们总不能只告诉他们,‘唉!别提了,都累死了’。”吉娜听了“咯咯”地笑了起来。慕玉涵继续说:“让我们用笔把现在的经历和感受写下来,一是为了激励我们自己,再就是积累一些有价值的东西留给我们的后人。”
“反正你是行,我不行。你写吧,我睡了。”吉娜翻身睡了。
慕玉涵写着写着,不知写了多长时间,忽然,她听到院子里清晰的脚步声,然后是开他们堂屋门的声音,脚步声好像去了南屋,之后便是轻轻敲西厢房的门声。慕玉涵伏窗向外看着,借着皎洁的月光看到彭支书和闫大夫在敲彭建树的门。慕玉涵看了看手表,已经快十二点了。
彭东升和闫桂芝敲开儿子的门,老俩口急匆匆地进去。
“你妹妹到现在还没回来,你知道她上哪儿去了呗?”闫桂芝急问。
“她回来了。我亲眼看着她回来的。”彭建树睡眼惺忪地说。
“她回来回哪儿了?”彭东升着急地说。
“回家来了呗。”
“你亲眼看见她回来的?”闫桂芝问。
“没错啊。我亲眼看见她走进院子里的。”
“那是几点钟?”彭东升问。
“咱们吃完饭不长时间。”
“你在哪儿看见她的?”闫桂芝紧张的声音直颤抖。
“在……在大门口。吃完饭我想到外边凉快凉快。就在大门口看见她进来了。”
“那是咋回事呀?她让狼叨走了?”闫桂芝带着哭腔地说道。
彭建树听到母亲带着哭腔的声音,一紧张觉全醒了,“咋回事呀?她是不是没去你们屋吃饭,直接回她自己的屋睡觉去了?”
“没有,我们刚看过了。我们开始也以为她是不是因为上山劳动累的吃不下饭,直接睡觉了。”彭东升说。
“她会不会去宝山家呀?要不去宝山家找找?”闫桂芝说。
“要是她不在宝山那儿,到时候咱们咋说?深更半夜的这么大的闺女还没回来。再说,宝山也不是不懂事的孩子,这么晚了,能让她呆在他哪儿吗?”
彭建树听了父母的对话,猛然想起了什么。他匆匆披上一件衣服说:“爸、妈,你们别着急,我去找找她。”
“你去哪儿找啊?黑灯瞎火的,大半夜了?”闫桂芝说着急出了泪来。
“你们别管了,我知道去哪儿找。爸、妈,你们回去睡吧。”彭建树说着跑到大门口,刚要拉门闩,见门闩已被拉开。他转身对跟过来的父母轻声说:“她肯定是一个人偷着跑出去了。我进来的时候把门插好了,可现在的门是虚掩的。爸、妈,你们别着急,她不会出事儿的。”彭建树说完急匆匆地往大门外跑去。
慕玉涵看到一家三口急火火的样子,猜想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难道是彭翠花出什么事了吗?她知道这种事自己不便多问,只好躺下睡了。
彭建树一口气跑到大队部,一路上引来一家家的狗叫声。到了大队部,他便用力敲着宋庆国和赵俊海住的房门。
“是宋庆国吗?”赵俊海的声音。
“赵俊海?宋庆国没回来吗?”
赵俊海打开灯,边穿衣服边说:“还没回来。彭建树吧?”赵俊海说着打开房门,“你找他有事儿?”
“啊,你……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不知道。他就说晚回来会儿,让我先睡。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赵俊国看到彭建树紧张的样子,不禁也紧张起来。
“没……没出啥事儿。你先睡吧,我走了。”彭建树转身跑了。赵俊海回到屋里呆呆地发着愣,他感觉一定出什么事了。
彭建树跑出来,直奔家里跑去,父母站在大门口四处张望着。看到彭建树跑回来,一同奔过来。
“咋样啊?找到她了吗?”母亲轻声地问。
“没有。”彭建树喘息着也轻声说。
“你上哪儿找去了?宝山哪儿?”父亲问。
“没有。我上大队部找去了。”
“大队部?你上大队部找她干啥?”母亲疑惑地问。
“翠花回来的时候,正赶上宋庆国从咱家门口过,我跟宋庆国说话的时候,翠花回院子里了,我以为她回正房屋吃饭去了,就没多想,把门插上就回屋睡了。肯定是她趁我回屋的时候,又偷着溜出来追人家宋庆国去了。这个死丫头,回来看我不把她的腿给揳折喽。省了让她出去丢人现眼。”
“现在说这些话有啥用啊,人还没找着呢?”母亲急的直跺脚。
“妈,你放心吧,她出不了大事儿。”
“那也得找找哇,不能在这儿干等着呀?万一她上山遇到狼该咋办呢?”母亲用近乎哀嚎的声音说。
“上哪儿去找?上整个山上去找吗?”彭建树怨恨地说。
就在他们一家三口在门口急的团团转的时候,远远地听到从山脚下传来脚步声和隐约的哭泣声,一家三口面面相觑后,几乎同时急速地向传来声音的方向跑去。 - “爸、妈,你们在门口等着,我去就中了。”
“一起去吧,在门口等着也一样。”父亲说。
建树跑在前面,与父母拉开的距离越来越大,他听到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隐约的女人哭泣声也越来越大,他听出是翠花的声音。身影越来越清晰了,彭建树反而不再向前走了,气呼呼地插着腰直视着前面,此时,父母也追了上来。
母亲急问:“咋不走了?是翠花吗?”
彭建树不说话,只是胸脯起伏的越来越高,夫妻俩终于明白了儿子生气的原因,眼前的情形让他们俩瞠目结舌,自己的闺女竟然在宋庆国的后背上,而且委屈地哭泣着。
彭东升的脸在月光下,由黑变青,由青变绿,由绿又变紫,他的血液好像全都涌上了大脑,就在宋庆国把彭翠花从后背上放下来,还没有放稳的时候,他上前狠狠一个巴掌打在了宋庆国的脸上。这一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旷的山脚下传到了山谷中,在山谷中回响着。宋庆国没有丝毫防备,一个趔趄没站稳,摔倒在地。本能地捂住被打的火辣辣的脸,鼻子里一股粘糊糊的东西流出来,他心里清楚是鼻血。他赶忙用手去掏裤兜里的手绢,忽然想起手绢给彭翠花包扎伤口用了。他只好把鼻血甩在地上。此时的彭翠花也不说话,只是蹲在地上“呜呜”地哭着,而且比刚才的哭声更大了,哭声中含满了委屈。
“还不回家!”彭东升咬着牙低吼一声。
彭翠花边抽泣着边说:“我……我的腿走不了了。”
这时,一家三口才发现她膝盖上包扎着的手绢。
彭建树朝妹妹走过去,宋庆国趁机说了一句:“建树,以后我再跟你解释。”
彭建树没有说话,只是气呼呼地蹲在妹妹面前低喝道:“上来!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一家四口回到家,闫桂芝给闺女上着药,彭东升只是闷着头叭嗒叭嗒地抽着烟袋。彭建树看着妹妹泪涟涟的模样,真是又气又恨又怜。
“建树,你把东厢房的被褥抱过来,以后翠花睡在正房,不去厢房了。”彭建树听到父亲的话赶忙到东厢房把行李抱了过来,走到堂屋听到父亲说:“翠花,明天我就让吴婶跟宝山说,十月一你们俩结婚。婚事由我来操办。”
翠花抬起泪眼,本就难看的脸色瞬间更加苍白起来,她理屈地低声抗拒道:“不,我不结婚。”
“这回可由不得你。”父亲的声音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威严。
彭建树进屋看到翠花微闭上眼,咬着牙绝望地说道:“那好,你们要是让我结婚,我就死给你们看,我说到做到。”说完,两行泪水滴落下来。
闫桂芝听了闺女的话,眼泪一下子迸了出来,又恨又怨又怜地骂道:“你这个任性的死丫头,你想咋办呢?啊?你是不是想把我们的老脸都丢尽喽哇? 那个知青能靠得住吗?啊?你也不想想,人家是市领导的子女,他能对你真心吗?啊?人家能拿你当回事儿吗?啊?宝山是个多好的孩子啊,心灵手巧不说,脾气也好,心眼也好,结婚可是一辈子的事啊……”
彭建树把被褥放在炕上插嘴道:“妈,不是人家宋庆国对她咋样,是她上赶着追人家。你看她一天天打扮的跟啥似的,饭都不吃就往外跑,哪有个大闺女的样儿?哪家的大闺女跟她似的?”
“你讨厌,你少管我!我用不着你管。”彭翠花冲哥哥斜睨着眼睛嚷着,把所有的怨气发泄给了哥哥。
“爸,妈,她之所以这样都是你们惯的。谁家的大闺女敢出去野半宿去?你们要是再不管她,只不定以后给你们惹出啥祸来,你们就看着吧。”彭建树愤愤地说完转身走了。
彭建树和闫桂芝心里非常清楚,儿子说的话他们不是没有想到。可他们能怎么样,说啥啥不听。不能把她抬到宝山家吧?即使抬过去,她的心不在宝山身上还不是会出事?
宋庆国回到住处,躺在炕上心里非常窝火。他没想到那么和善的村支书竟然不问青红皂白地给他一巴掌。其实他也能理解做父亲的心情,他感觉到他们全家一定误会了他。这么晚了,自己的女儿和一个大男人在一起,而且是被背回来的,女儿还委屈地哭个不停。这件事他越想越生气,越想越窝火。这样下去的话,他在这里的处境会很尴尬。不行,这样下去绝对不行。一是需要抓时间跟彭建树解释,再就是抓机会跟慕玉涵表白自己的心意,公开和玉涵的恋爱关系。这样的话,一是彭翠花就会彻底死心,误会也会自然解除;再就是也起到保护玉涵的作用。
想到这里,他忽然有一种亵渎了神圣的爱情的感觉。尽管这是自己盼望已久的事情,但不应该参杂这么多的内容。那样的话,就是对自己感情的不尊重,对玉涵的不尊重。别考虑这么多了,明天还是按自己的计划进行。宋庆国在自己的构思设计中睡着了。
第二天,宋庆国没有上工,他到本村小木匠家借来了斧头、锯、钉子、沙纸、锉子、铁片等工具,并给小木匠放下了工具钱,让他重买一套。然后拿着干粮和一提包自己的书上了山。他来到妈妈洞,充分利用洞内和山上的“资源”工作起来,夕阳下山时,他看着还有三分之二的活儿没有干完,决定晚上不回去了。他又干了整整一夜一天的时间。饿了坐下来吃块玉米饼子,渴了接石乳滴下来的水,困了躺在洞内睡一会儿。直到第二天太阳下山的时候站在洞内欣赏着自己完成的杰作,带着满意的笑容下山了。
他带着疲倦的身体和满身的沙土、木削,脸上却洋溢着少有的喜悦回来。赵俊国正在洗脸,看到他紧张而又吃惊地问:“你干什么去了?怎么两天一夜没见到你?我真是又着急又害怕,又不敢到处找你。怕找你反倒会给你惹麻烦。”
“算你聪明。以后即使我两天两夜不回来,你也千万别到处找我。知道吗?”
“你在干什么神神秘秘的?谈恋爱也不能谈两天一夜呀?”
“你先别问这么多了,我又渴又饿,能给我做点饭吗?”
“行,我这就去做。”
宋庆国浑身上下洗干净后,饱饱地吃了两大碗面条汤两个玉米饼子一个卧鸡蛋。吃完饭收拾完碗筷便一头倒在炕上睡着了。第二天早晨,他早早起来做饭,等赵俊海醒了,饭已经做好了。他先吃完饭来到小队。队里除了肖大胜还没人来上工。
“肖队长,就你一个人来了?”
“啊,宋庆国,你病全好了?”肖队长关切地问。
“啊,全好了。上工的时间已经快到了,还没人来吗?”
“上工的时候人们且上不来呢。你看一到下工的时间,转眼间人就没影了。给队里干活儿人们半天只不定喊着累歇几歇,抽几袋烟呢。要是给自己家的自留地里干活儿,汗珠子掉地下摔八瓣儿,也没一句怨言。”肖大胜抱怨道。
宋庆国哈哈地乐起来,笑着说:“真是那样。这就是集体所有制的弊端。要是把地分包给个人,人们就会起早贪黑玩命地干了。同样一块地收成就不一样了。”
“这话以后你可千万别瞎说呀?”肖大胜警觉地叮嘱道。
“我知道了。”宋庆国感激地答应道。
“虽然这个理儿大家都知道,可没有人敢说出口。咱们村里的李秀才编了两句顺口溜,说啥‘上工如牛,牛蹲坡;下工如马,马惊车。’”
听了肖大胜的话宋庆国更加大笑起来,边笑边说:“真的,这两句顺口溜还真挺形象的。”
他们俩正开心地说着话,见有人来了,他们赶忙不说了。人们陆续到齐了。宋庆国见慕玉涵和吉娜一起来了,身边还跟着彭翠花。他想找机会和慕玉涵单独说几句话,却始终没有找到机会。因为彭翠花就像幽灵一般不失时机地跟随着他和慕玉涵,即使是在早晨人群聚集在一起分工的时候,她眼睛也是老往他的方向瞟。宋庆国不想让别人(尤其是彭翠花)知道他们这一秘密。
自从那次大会过后,彭支书抓紧了大队的学习,一是为了提高全村人的警惕性,避免村里的地富反坏右搞破坏活动和反革命动乱;再就是避免村里有人搞资本主义,避免倒买倒卖,投机倒把。这种学习无非是把全村的人晚上集中在大队部里念念报纸。刚开始的前两天,全村人几乎都能到齐,可一周下来,无论大喇叭怎么广播开会,会场上来的人越来越少。大队部那么大的院子里,空空的没多少人。四个知青倒是每晚的大会都能准时参加。不过最积极的就数彭翠花了,她每天收工后都是精心打扮一番,然后总是第一个来到大队部。王宝山、彭建树、兰香这样的年轻人大都来参加,因为这种大会给他们提供了收工后年轻人聚在一起的机会。这天,彭支书见没有多少人来参加会,再看看自己的闺女擦烟抹粉嘻嘻哈哈地跟这个动手跟那个闹,整个会场就显她一个人。王宝山和彭建树看她这个样子,气的把脸都转到一边去了。彭支书又不好意思当众人的面批评她,只好离开了会场。肖大胜开始给大家念报纸。念着念着见有的人都睡着了,他也烦了,他忽然放下报纸对大家说:“大伙是不是都困了?这样吧,我建议谁给大伙唱段革命歌曲或者唱段评剧啥的,给大伙儿提提神儿。”
肖大胜这一提议立刻在人群中引起强烈反响,所有的人都来了精神,你一声,我一句地喊了起来:
“让翠花给大伙唱吧,她是全村唱的最好的。”
“就是,彭翠花,给大伙唱一个。”
“要不王宝山跟翠花来个男女对唱。”
这句喊声引起在场的人一片哄笑声。
肖大胜看了看王宝山,又看了看彭建树,他们虽然没有随声附和,但也没有反对的意思,便说:“好,咱们请彭翠花上来给大伙唱一个。”彭翠花被村里两个女孩拽起来,只见彭翠花通红着脸扭扭捏捏地站起来走到前面,向宋庆国的方向瞟了一眼,激动而又兴奋地说:“我给大伙唱一段评剧《红灯记》里李铁梅的唱段吧。”说完,亮开嗓子便唱了起来。刚唱第一句就博得了大伙的叫好声和掌声。四个知青也感到非常惊讶,没想到彭翠花的嗓子会这么好。除了宋庆国他们三个都由衷地鼓起了掌。彭翠花见宋庆国并没给她鼓掌,而且不是低头就是看别处,她的心反而更加激荡起异样的波澜,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芒。因为她把宋庆国的行为理解成了不好意思。所以,她的声音更加甜美、高亢起来。彭翠花的歌声像百灵鸟一般,在天空回荡着。唱完第一首,人们又欢迎她唱第二首,她又开始唱《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只听她的歌声感情真挚,委婉动听,在人们的欢迎下,她又唱了一首评剧《沙家浜》里阿庆嫂的一段唱,她唱的评剧真是婉转清丽,韵味十足。
王宝山听着彭翠花的歌,心中更是如春风荡漾。他非常喜欢彭翠花唱歌,偶而在下地的时候大伙累了,歇着的时候欢迎她唱歌,她有兴致就会给大伙唱一首。每次听到她唱歌,他的心里就像吃了蜂蜜一样甜。但她每次只给大伙唱一首,从来没听她唱过这么多,而且还得是她心情好的时候才给大伙唱。今天,他感到很满足。他心里不只一次地想过,将来把她娶进家门,一定让她给自己唱个够。要是把她搂在怀里,专给他一个人唱,那该是多么幸福啊。今天大家这么欢迎她唱歌,使他感觉非常有光彩。尤其是彭翠花偶尔往他的方位瞅一眼,他的心都会猛烈地跳动起来。
而宋庆国发现彭翠花不时地往自己坐的方向看过来,而且眼神中不时地传递着秋波,他立刻冷静下来,自己不能跟普通人一样来欣赏她的歌,所以,他表现出了心不在焉的神情。而且听到大伙鼓掌,故意眼睛不往前面看,低着头在地上乱画着东西。
彭翠花却把宋庆国这一举动,理解成了可能在回味他们俩在山上的那个晚上,所以在有意回避她。甚至想听到她唱出这么好听的歌,是不是他在后悔那天晚上没有接受她。想到这儿她更加动情地一首接一首地唱了下去。她要让宋庆国知道,她不比慕玉涵差,甚至比慕玉涵更有才华,更有女人味儿。她想通过歌声,抓住宋庆国的心。《毛主席来到咱农庄》、《翻身农奴把歌唱》、《毛主席的话儿记心上》、《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阿佤人民唱新歌》、《毛主席的话记在咱们的心坎里》、《北京的金山上》一首首激昂高亢、温情似水的歌曲从彭翠花的喉中源源涌出,浓烈委婉的情感,情深意长的含意,都能准确地表达出来。而且咬字清晰,声音像溪流缓缓流过山石,潺潺地,轻柔的。也像细雨轻敲在屋瓦上,叮叮咚咚,时而高亢、时而委婉、时而浑厚、时而清丽。今晚的大会成了彭翠花的个人演唱会。最后彭翠花实在是太累了,不再唱了,人们才在意犹未尽中离开了大队部。
大伙三三两两地陆续往外走着,王宝山见彭翠花用手当扇子,扇呼着自己唱的红通通的脸。他主动走过去把手里的扇子偷偷地递给她。她却淡淡地说了声:“不用”。然后见宋庆国和肖大胜往办公室搬桌子、凳子,她兴奋地喊:“我帮你们搬。”肖大胜见王宝山和彭建树都在等她,忙说:“翠花,不用你搬,你先走吧。”彭翠花却跟在他们后面走进办公室,彭建树忍不住喊:“翠花,快走咧。”
兰香也喊:“翠花,咱们一块走吧?”
彭翠花却喊道:“你们先走吧,我呆会儿再走。”
王宝山看她没有走的意思,只好怏怏不快地往外走。彭建树拉住他,然后冲妹妹喊:“翠花,宝山等你呢,咱们一块走。”
彭翠花却不耐烦地冲他们喊:“我说让你们先走。”
肖大胜过来说:“走吧,没啥事了,我也走。”肖大胜说完也往大队部外面走去,大队部就只剩下宋庆国和赵俊海。他见宋庆国没有一丝跟她说话的欲望,甚至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彭翠花只好带着失落的情绪离开了。她真想留下来,听几句宋庆国对她的夸奖和赞美。哪怕一句也好啊。这对她来说是一个难得的好机会。因为她的“才能”从来没有在宋庆国面前展示过,她太想听听宋庆国听她唱歌后的感受和评价了。
一路上,王宝山不停地向彭翠花投送爱意的眼波和乞怜的叹息。彭翠花还是老样子,冷淡、高傲地装做没看见,没听见。其实那眼光、那叹息,一次都没有逃过她的眼睛和耳朵。
慕玉涵和吉娜刚刚回到屋里,就听到外面一个女人杀猪般地嚎叫着:“闫大夫——,闫大夫——快,我们家三勇快要不中了。”
慕玉涵和吉娜跑出屋子,慕玉涵忙问:“大嫂,怎么回事?”
“我们家三勇拉稀发烧快半个月了,吃药、打针到现在也没见好。今天甚至拉血了,又拉又烧,现在……现在孩子脑袋都耷拉下来了,说话的劲儿都没了。”女人悲切、哭腔地说。
“那为什么不去医院给孩子看看呢?”
慕玉涵的话音刚落,闫桂芝背着药箱走到院子里:“咱们走吧。”慕玉涵拉着吉娜的手说:“我们去看看吧?”
翠花在门口碰到慕玉涵和吉娜问:“你们俩干啥去?”
“听说三勇病的厉害,我们去看看。”慕玉涵说。
翠花觉得挺可笑:“三勇病了,你们俩去看啥?你们又不是大夫,真逗乐儿。”
吉娜听了觉得也有道理:“玉涵,要不我们别去了吧?”
“走吧,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们俩跟在闫桂芝后面来到病人家里。这是一个简陋的不能再简陋的家。屋里除了一张破炕席、一个暖壶什么也没有。孩子的父亲与另外两个大孩子都站在屋地上,用迫切、盼望的眼神迎接着闫大夫的到来。孩子躺在破炕席上,听到动静,无力地挑了挑眼皮,然后又合上了。闫桂芝用手摸了摸孩子的头,孩子的头上潮湿湿的,自言自语地说:“这孩子出汗了,应该退烧啊?今天拉了几回?”
“拉了五回。最后一回拉的是血。而且一直发高烧不退烧哇?”三勇妈带着哭腔急说。
“我再给他打一针退烧的针,然后再吃点药吧。”闫桂芝果断地说。
慕玉涵凑近孩子面前,撩开孩子的背心借着昏暗的灯光看着孩子的前胸和上腹,用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翻了翻孩子的眼皮,然后对闫桂芝建议说:“闫大夫,我看这孩子不是拉肚子、发烧那么简单。病人极度虚弱,神情淡漠,反应迟钝。出现谵妄、昏睡、腹泻次数多、大便带血,而且您看孩子前胸和上腹部散布着色泽暗红的玫瑰疹,这些玫瑰疹压后褪色,这些好像是伤寒的征兆?”慕玉涵转头问三勇的妈:“是不是这几天孩子的小便发黄?”
- 三勇妈连连点头说:“是,是。这几天他尿的尿特别黄。”
“闫大夫,我觉得这孩子很像是伤寒杆菌引起的急性传染病。这种病的临床主要表现为持续发热、神经系统中毒症状和消化道症状,有时可出现肠出血、肠穿孔等严重并发症。尽管我没当过医生,可我在北京协和医院当过护士,看过很多医学书。我觉得应该让孩子到医院去,按拉稀退烧治的话,会把孩子耽误的。”慕玉涵急迫地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闫桂芝身上,闫桂芝停下打针的药,不满地说:“你这么说是我把孩子耽误了?拉稀发烧本来尿尿就黄,他不停地出汗,哪儿有那么多的尿?去医院也一样是这个治法儿。”闫桂芝不满地说。
“闫大夫,我们听你的。我们不去医院,我们就让你给治。”女人乞求地说。
闫桂芝十分不情愿地又打开药箱,慕玉涵刚要继续说服三勇妈,吉娜一把拉住了她,并用力往外拽她。慕玉涵甩开吉娜的手痛苦地对闫大夫和三勇妈说:“闫大夫,我并不是说您耽误了孩子,孩子初期得这种病很容易被当做拉稀、发烧,可治了这么多天孩子也没见好,真的应该到医院给孩子进行诊断、治疗啊!孩子命就在你的决断中啊?”
三勇的妈六神无主地看着自己的男人,男人眼睛盯着地面一句话也不说,闫桂芝不满地问:“你们到底是去医院,还是让我给治?”
“还是让闫大夫给治吧。”男人终于说话了。
三勇妈连连赞同地点着头说:“对,对,还是让闫大夫治吧。”
慕玉涵又想说什么,吉娜猛地拽着她的胳膊往外走。一口气把她拽到大门外。
吉娜生气地说:“你是不是有病啊?人家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瞎操什么心啊?”
“吉娜,这可是一个孩子的生命啊?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孩子就这么被耽误了啊?”
“我理解你的心情,可你能为孩子做主吗?孩子的父母都不愿意去医院,愿意相信闫大夫,你不是瞎操心吗?即使是耽误了,有你什么责任啊?”
慕玉涵痛苦的眼睛里含着泪说:“我……我心里难受。那么一个可爱的孩子,他……他撑不了多长时间的。”
“好了,别想这么多了。我们赶快回去睡觉吧,明天还要出工呢。”
慕玉涵一夜没有睡好,第二天醒来,一阵阵悲痛欲绝地嚎啕的哭声传了过来。慕玉涵摇醒吉娜说:“吉娜,你快听,是不是三勇的妈在哭?”
吉娜“嗖“一下坐起来,侧耳倾听着:“嗯,好像是她。难道孩子真的……?”
“一定是的。”慕玉涵快迅穿好衣服,好歹洗漱完便往外跑。
“玉涵,你不吃饭了?”吉娜在后面喊着。
慕玉涵跑出大门往三勇家的方向跑去。跑到三勇家门口,门口已经围了很多的人,一堆黄纸已经燃尽了,孩子的尸体放在堂屋地一扇黑漆漆的门板上,身上盖着一块发黄的白布。三勇妈已哭倒在孩子的身边,三勇爸蹲在地上头朝下窝着,像窝脖鸡似地蜷在一起。两个大孩子并排蹲在屋门口,木然地看看来往的人。慕玉涵看到这种情景,心像被人撕裂一般地疼痛起来。她抚摸一下两个男孩子的头,走到三勇爸面前轻声说:“大哥,你能出来一下吗?”三勇爸跟着慕玉涵走到院子的僻静处。慕玉涵诚恳地轻声说:“大哥,孩子非常可能是得伤寒病死的。这种病的细菌随粪、尿排出,很容易污染。所以,你们家的大粪千万别再淼庄稼了。否则这种细菌会通过庄稼被传染。还有,孩子可能在院子里解过小便,一定在孩子解过小便的地方进行处理。否则两个孩子很容易被传染上。还有,三勇用过的杯子、碗等沾过嘴的东西都要处理。还有,尽量让孩子吃熟食、喝开水,养成饭前便后洗手的卫生习惯,尽量把蚊蝇消灭掉。尽量快点把孩子埋了,村里人这样聚集在一起也不是好事。大哥,这些你一定要重视起来呀,否则的话真的很容易再传染给两个孩子。”慕玉涵担忧地看了看墙边蹲着的两个孩子。
三勇爸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说完转身走了。慕玉涵离开三勇家,回到支书家里,支书一家人正在堂屋吃饭,慕玉涵进来一家人都很意外。彭建树放下饭碗站起身来说:“慕玉涵,你有事吧?”
“啊,我找支书有事。支书,三勇死了,他很有可能是得伤寒死的。伤寒是非常传染的一种疾病。伤寒具有潜伏期长,传染性强,传播途径多等特点。传染源难以及时发现和管理等特点。希望支书把这件事重视起来,用村喇叭广播一下,让全村人都防护起来。如果大家自我防护能力差,极易造成肠道传染病的发生和流行。为此,应该让全村人充分认识加强伤寒、副伤寒等肠道传染病防治工作的重要性和紧迫性。坚决遏制伤寒、副伤寒在我村的暴发、流行。”慕玉涵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忧患。
闫桂芝不满地瞪着大眼睛说道:“难道你确诊三勇得的是伤寒吗?如果不是伤寒,用村里的大喇叭一广播,村里人都紧张兮兮的,那……”
“好了,别说了。我觉得慕玉涵说的有道理。即使不是伤寒让大伙儿防备着点,多注意点卫生也没坏处。”彭支书态度坚决地说。
“支书您说的对。谢谢您!我走了。”慕玉涵回到屋里,吉娜已经把饭做好,正在梳头。
“吉娜,不好意思,你把饭做熟了?”慕玉涵问。
“没关系的。平时都是你做,我做一次也是应该的。对了,真的是三勇死了吗?”
“是的。我已经让三勇的父亲和支书做预防宣传和预防措施,将疫情消灭在萌芽状态。否则会造成全村的传染。”
“玉涵,你做的对,防范于未然对我们每个人都有好处。”吉娜赞同地说。
两个人吃完饭便来上工。队里的人到齐后肖大胜说:“大伙儿可能都知道了,李得生家的三勇死了。刚才支书让我通知大伙,三勇可能得的是伤寒,这种病很传染,大伙吃饭前都要养成洗手的习惯,还有把菜洗干净再吃,而且尽量吃熟食。呆会儿村里会挨家挨户地发灭蚊子、蝇子药,一句话,大伙要注意卫生。千万别大意。知道了吗?”
“知道了。”村民们稀稀拉拉地应着。
这时,村里的大喇叭里广播起来:“村民们请注意,村民们请注意,为了预防伤寒的流行……”
肖大胜开始派工,突然发现病了好些日子的杨立群站在人群当中。肖大胜关切地问:“杨立群,你的胃痛病好了?”
人们把目光集中到杨立群的身上,杨立群又瘦又黄,没有一点精神。
“好点了。”杨立群有气无力地说。
“上工顶了呗?”
“能顶了。”
“那给你派一个轻巧点的活儿吧。你跟慕玉涵、吉娜、兰香,还有……”肖大胜用眼睛在人群地扫射着,最后盯住彭建树说:“还有彭建树,你们五个一起去东山坡那块玉黍地里去锄草吧。”肖大胜说。
“中。”杨立群答应着。
五个人一起往玉米田里走去。一路上杨立群始终用手捂着胃,并轻轻地呻吟着。慕玉涵关切地问:“杨大哥,你的胃是不是还很疼啊?你病了几年了?”
杨立群痛苦地应了一声:“啊,已经有三年来的了。”
“难道这三年你就这么硬挺着吗?”吉娜吃惊地问。
“不挺着能咋办呢?”杨立群无奈地说。
彭建树说:“立群哥,你别着急,到地头上你呆着,我多干点儿。”
慕玉涵问:“杨大哥,你病没好为什么还要来上工呢?再说你应该到医院去看看,我觉得你的病不仅仅是胃疼的问题。”
杨立群深深叹了一口气说:“唉!不上工哪有工分儿呀?一大家子人就指着我的工分儿活着呢。上医院去看病哪有那么多钱呢?”
慕玉涵无奈地看了看彭建树和吉娜:“那……那你就在地头上歇着,我们干吧。”
兰香也说:“是啊,立群哥,我们四个多干点儿,没人跟你攀着。”
吉娜怜悯地说:“杨大哥,我们几个干就行了。”
杨立群感激地:“谢你们了,我能干多少是多少。”
几个人各自占一条垄开始除草。慕玉涵在田间用锄头锄着玉米地里的草,偶尔抬头看着眼前一大片即将吐穗的玉米田在风中摇曳着,像绿色的海浪,美丽、汹涌而又壮观。她在心中感叹着土地的伟大和神圣,感叹着一粒粒种子撒在土地上,在人们浇水、施肥、除草、除虫等劳作下,一株株嫩绿的幼牙破土而出,幼牙慢慢长成一个个亭亭玉立般的少女,用力吮吸土地给予她们的营养,感召阳光给予她们生长的照射,迎接风雨给予她们吹打的挑战,她们茁壮地成长起来,受粉后又由少女变成孕育很多子女的健硕的少妇,然后将体内储蓄的营养全部用来哺育她们的儿女,等待儿女们一个个长大长成后,她们已变成枯黄待收的老妇。她们无私地将自己的一生献给儿女,又无私地把儿女献给种植、呵护她们的人们。慕玉涵喜爱地看着眼前的庄稼,感觉到自己由过去在田里劳动只知道苦累的哀叹,由过去的孤苦无援和前途渺茫,变成了在辛苦的劳作中懂得欣赏自己的劳动成果,感叹大自然对人类慷慨的赠予,体验并了解了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汗珠掉地下摔八瓣的耕作的辛劳和不易。
最使她感到沉重、触击她灵魂的是农民的贫穷,他们虽然种植生产粮食,但大部分都要上交到公社,人们基本处于半饥半饱的状态。所以,人们在山上寻找一切可以下咽的东西充饥。如果这个村某个孩子能考上或被推荐一个“农转非”的学校去上学,或去当兵,都会成为远近闻名的大事件,人们羡慕因为户口的改变而摆脱饥饿的命运。农民大多是一脸的黑黄,严重的营养不足。妇女的生活更是苦上加苦,除了要在地里挣工分,还要操持家务。吃的粮食都是留给老人、男人和孩子们。等一家人吃完了,再好歹吃上一口。一年都吃不到一两次肉。山上尽管有一些水果树,但人们一年到头吃不上一个好水果。孩子们也只能捡树上掉下来的水果吃,好的水果都交了上去。家里养的鸡下的鸡蛋也都不舍得吃,都是到集市上卖了钱买盐、火柴、碱面等生活必须品。农民得病基本就是让村里的闫大夫给开点药、打打针,得了大病就是在家等死。他们没钱去医院看病,甚至没有去医院治疗的意识。
过去对于这些,她只是一个看客,但现在她完全把自己融入农民生活当中,把他们的疾苦当成自己的疾苦。
突然彭建树的一声吼叫打断的慕玉涵的思路。
“立群哥,你咋的了?”
四个人从不同的垄里跑到彭建树喊的地方,彭建树正抱着杨立群急切地喊叫着:“立群哥,你咋的了?你快醒醒啊?”
“建树,他昏过去了,快把他送回家去吧。”玉涵说。
“好。”彭建树转过身蹲下,三个人一起帮忙把杨立群扶到他的背上。
“你一个人背了吗?”慕玉涵不放心地问。
“没事,能背回去。”
慕玉涵看着彭建树和杨立群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酸楚。
中午人们收工回来,就听说杨立群死了。一家老少哭成一片。病人直到死都不知道是什么病因。女人哭的死去活来,她看着自己最大八岁最小四岁的三个孩子,再看看已是白发苍苍的公公、婆婆,觉得这个家彻底完了,她的世界坍塌了,竟然在半夜里喝农药自杀了。
慕玉涵和宋庆国看着两个由哀伤变得绝望的老人,看着三个还不懂得悲伤,但眼睛里充满恐惧的孩子,除了怜悯、悲伤、遗憾、心疼、同情,心里更多的感受是悲凉。他们俩和村里人一起默默地帮着料理后事,默默地把所有的钱留给两位老人。之后,宋庆国又从家里拿来粮食,慕玉涵把父亲寄来的一些粮票,又买了孩子爱吃的食物,两个人一起送给两位老人和孩子。他们默默地做着这一切。不图别的,只图心里能得到一份安慰。
慕玉涵感觉自己越来越热爱、敬畏大自然,越来越尊重、怜悯农民朋友。并且越来越感觉到国家政治政策的弊端。过去她对吃饭吃菜这件事只知道品尝味道,没有过特殊的感觉。她现在吃每顿饭菜,都有了别样的意义和感受,因为每粒米、每片面里她都加进了对农民朋友的敬爱和感激。农田的劳动、庄稼的生长、农民的生活、农民的苦难、农民对美好生活的渴望,神秘美丽的山谷,都使她扩展了胸怀,开阔了眼界,使她那悲天悯人的大爱更加具体,更加迫切。她的精神世界像是翱翔在浩瀚的天空,使她有了一个绚丽多彩的世界和沉重的责任感。
除此之外,她更发现了这里令她心慌心痛的美。因为是山区,最丰富的资源就是石头,所以这里的房屋全都是用山石砌成的,在她眼里,那一座座山石房屋有一种特殊的韵味和壮观的美。这里的山山水水、风格不同的村落;田地里绿色的、黄色的、红色的、紫色的片片庄稼;山坡上人们劳动的身影,放羊、放牛的人吹着悠扬的哨子,手中的鞭子甩出的弧线,一辆辆奔跑在路上的马车;回村后家家户户袅袅的炊烟,村妇们吆喝鸡、鸭、猪、羊等牲畜上圈声,喊叫着男人、孩子回家吃饭声,都成了令她心跳的一幅幅生动画面。在这穷困古老的村庄,人们平平凡凡的日子都是一首首可吟唱的古老的诗歌。在她貌似平静的内心,都会激荡起不平常的感觉,涌动着一股难言的感情,牵挂到嘴角一缕笑意。在那文化生活匮乏的年代,赶集、看电影、看戏可说是农民们盛大的节日,家里再穷,再没有好衣服,也会穿出体面来,打扮出色彩来。女孩子的头上梳着各式各样的小辫子,辫子上面扎上红红绿绿的头绳,条件好一些的会用绮丽的发带扎成蝴蝶结,男孩那怕前胸只吊着一个小兜兜,也会有一两朵绣垛的花。老人柱着拐杖,妇人牵着孩子,男人背着满满的口袋或箩筐,一家一户,三三两两地点缀在集市的沿路上;人人手里拿着各式各样、高低不等的板凳涌到电影、唱戏的场地。他们的脸上都挂着纯朴、天真的笑,在他们老老实实的生活中、鲜艳的色彩中,潜藏着一种可能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的浪漫和激情。还有,黄昏峪、水岭、北岭、大岭沟、果秸子、白草坡、韩岩头、五凤头、石盘炉等等这些村庄的名字,都蕴含着古老而又朴素的文化。山洞中挖掘出的战国时期的陶片、远古时代的石刀、远古时代的动物化石,这些年代久远的古文化都会使她漏出心悸的惊异喊叫。八年抗战中村里出现的一个个英勇故事,都会令她感动的落泪。并使她深深感受到,人世间之所以有那些传世的、令人敬仰的英雄人物,都是有赖于这些无数默默无闻的人,为他们做着无言的贡献和牺牲啊。谁说默默无闻的老百姓活一辈子没有什么意义和价值?也许从个人角度他们自己没有什么收获。但是,从整个人类社会发展的进程来看,他们的功绩是在为历史经验、文化和智慧做着厚重的基奠啊!
除此之外,她感觉就连下工后回“家”拉着风箱,在大锅灶前忙上忙下地做饭做菜,都会觉出一种动感的、质朴的、原始的艺术美。那些简单粗糙的、并不美味的能给养、充沛她的体力的饭菜,胜过任何人间美味。还有,躺在刚开始硌的骨头都会痛的硬梆梆的、粗陋的大火炕,现在躺在那宽敞的、热呼呼的炕上,却有着别样的心情和趣味,觉得世上任何高级的床也抵不上它。这所有的一切在北京是不曾看到、不曾体验、感受到的。如果说过去带着欣赏的眼光来看这些,只能看出它表面的美,而现在能使她美到切肤、切心的痛。所以,过去她的精神境界和精神领域不曾涉猎到这深层的感知。而这些深层的感知通过文化、通过知识得以升华成一种智慧、一种人文素养、一种精神气度。没有文化、没有知识,所有的感知将是模糊的,甚至是麻木的。所以,她更加渴望学到知识、渴望得到文化。她把这些感知写出来,由过去的写日记、写感想,上升到写散文、写诗歌,并尝试着写小说。她就像一个淘金者,在她眼里身边的一切都是一座价值连城的金矿,采回后将这些游离在自然界中的“金”提炼、加工成精品。她想通过她的文章使人们更深层地了解农民的贫穷和苦难,使人们关注农民、热爱农民、帮助农民。使人们发觉农民生活中朴实的美。更想通过她的文章使精神模糊、麻木的农民朋友觉醒起来。
彭东升决定不再组织开会了。一是他感觉出大伙都对这种会烦乏了,再就是自己的闺女在这种场合太张扬了。尤其是听儿子在饭桌上说他妹妹如何在大家面前没完没了地唱歌,他感到害臊之类的话,他就决定不再开这种会了。
早晨上工的路上,慕玉涵和吉娜看到一家门前围着很多人。她俩上前一看,是儿媳和公公在吵架:
“我告诉你们不让你们单挖茅房,你们咋还挖?”公公质问道。
“你凭啥不让挖?我们一年分给你们一百五斤粮食和八十个工分,我们一家五口人的大粪凭啥还要算你们的工分儿?既然分家了,就分个清楚,我们也要自己挖个茅房。”儿媳理直气壮地说。
“我说不让你们挖,就别挖!”公公命令道。
“你不让挖,我们就不挖?儿子,继续挖。”儿媳对坑里九岁的儿子喊道。
男孩听到母亲的话在坑里继续往上挖土。
公公见他们不听,拿起铁锹就往坑里填土,边填土嘴里边狠狠地说:“我让你们挖!”
儿媳见坑里的儿子被公公填的满头、满身都是土,儿媳气的眼睛都红了,大骂道:“你这个老不死的,凭啥往我儿子身上攘土?”边骂边举起铁锹朝公公拍过去。围观的村民上前把他们拉开。公公和媳妇继续为挖茅房争吵着。慕玉涵看到这一幕,心里有一种无言的悲哀。
到了队里肖队长宣布两件事,一是晚上不再开大会,再就是今天的劳动自由结组,然后分包到垄到片给庄稼松土、除草、浇水、打药。结完组派一个人报给他,然后由他指定劳动地点。大家听了高兴地边议论边自由结着组。
- 704880576你好!谢谢你每天来看我的作品,并给我留言。慕玉涵并不是我的原型,但一定会有我生活的影子。我母亲当了一辈子老师,她非常敬业,热爱学生。可她却在2004年突然去世了。母亲的离世给我非常大的打击,因为当时我的第一部近百万字的长篇小说《有梦就好》即将完稿,可母亲却没能看到。《有梦就好》完成后想写一部作品献给母亲。所以决定《两代情》女主人公慕玉涵的职业为老师。
- 噢,知道了。千金老太太谢谢你的提醒!
- 千金老太太,您好!我会在出版前把您给我指出的这些不符合历史的内容全部修改过来,如果还有什么地方有错误,希望您继续给我提出来。再次谢谢您!
- 谢谢各位网友来读我的小说,祝大家圣诞节快乐!事事如意!
- 作者:704880576 回复日期:2008-12-26 8:34:15
宋庆国家教太失败了,宋涛这小子也太不象话.不过现在的情形都差不多,形势是十分严重的.冯作家直面现实矛盾英明!需要会社会关注呀!
你好!宋庆国的家教之所以失败,其中原因之一他是以一个特殊的身分来抚养教育宋涛的。对孩子的教育问题,已成为我们每个家庭研究、探讨的大事。谢谢你! - 作者:海阔天空的胸怀 回复日期:2008-12-26 1:07:12
每个情节就像电影画面一样历历在目。
谢谢你喜欢我的小说。
- 作者:山云流水 回复日期:2008-12-25 23:33:23
我深深被慕玉涵母亲执着的治学态度,为教育而献身的无畏精神所折服所感动,身处逆境矢志不渝真千古师表。
作者:山云流水 回复日期:2008-12-25 23:45:17
这部作品人物个性鲜明,情节曲折生动,充分反映了时代特征。我虽未经历过那个特殊年代,但读这部作品恰有身临其境的感觉,很感谢作者献上这样一部好作品!
山云流水你好!谢谢你喜欢我的作品。是的,慕玉涵的母亲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告诉我们,一个人不能没有知识,一个国家不能没有教育。否则国家就会落后,就会被世人瞧起。

